第 1 章 — 第一章:假秘笈與新盟主
大景王朝立國三百餘年,洛京這座城的命運早就被切成兩半。白天是朝廷的,穿官袍的在衙門裡蓋印子,收稅賦,講規矩。入夜之後,城牆根下的燈籠一換顏色,就成了武林的。六扇門的捕快收刀回鞘,換成各門各派的弟子在屋頂上跑來跑去,用輕功送外賣,用暗器搶地盤。這叫以俠制俠,說得好聽是放養,說得難聽是朝廷懶得管。
今年的武林大會格外熱鬧,也格外尷尬。前任盟主姓魏,人稱鐵掌無敵,結果三個月前在自家閉關的密室裡人間蒸發,茶還是熱的,被子還是暖的,人就沒了。九大門派的掌門們聚在洛京,表面上說要同心協力尋回盟主,實際上是互相盯著對方的鑰匙、帳本和地盤,誰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盟主這個位子,聽起來威風,實際上是董事長兼擋箭牌,魔教要殺你,朝廷要查你,底下的弟子還要問你年終獎金怎麼發。
武林大會的前一天,洛京南市的市集已經被各地趕來的武人擠得水洩不通。賣刀的,賣藥的,賣大力丸的,連賣武功秘笈的都排了三條街。就在最吵的那條街口,有個穿半舊青衫的年輕人,瘦長身形,桃花眼裡總帶著三分笑意,手裡搖著一把看起來很貴其實是自己糊的摺扇,髮帶繫得鬆鬆垮垮,正扯著嗓子在吆喝。
這位就是季千言,二十四歲,千機谷棄徒,洛京街頭小有名氣的神棍。他的師父當年把他從蜀中路邊撿回谷裡,驗了根骨之後長嘆一口氣,說這孩子經脈閉塞,天生就是練武的絕緣體,內力這輩子跟他無緣。季千言倒也想得開,內力練不成,腦子還能用,於是在谷裡把機關術、火藥調配、還有怎麼把謊話說得像真話這幾門課學到滿分,最後因為把谷主的煉丹爐炸了,被客客氣氣請出了師門。
被逐出師門之後,季千言流落洛京,靠一身坑蒙拐騙的手藝過活。他的皮箱是唐靈鴉還是小丫頭的時候幫他釘的,裡頭分三層,上層是遇水即燃的假秘笈,用磷粉和特製油紙做的,丟進水裡還能竄起三尺火苗,中層是摻了魔鬼辣椒粉的霹靂摺扇,輕輕一扇就能讓人淚流滿面,下層是各種驅邪符水,其實就是糖水加一點薄荷,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但喝完心裡舒坦。
今日他看準武林大會人潮洶湧,決定大賺一筆。只見他把摺扇一開,朗聲道,諸位英雄好漢路過不要錯過,千機谷秘傳無上心法,今日跳樓大拍賣,買一送一,附贈開光符水,喝了保證百毒不侵,晚上睡覺不怕鬼壓床。旁邊幾個初入江湖的少年還真圍了過來,有人問,這秘笈看起來怎麼有點潮濕。季千言眼也不眨,立刻回道,潮濕就對了,這叫汗水加持,練功練到出汗,秘笈才會認主。你買回去晚上蓋著睡,明早就能打通任督二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吵嚷聲引來了維持秩序的六扇門差役。這些差役穿著玄色勁裝,腰間繡春刀擦得發亮,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嚴防有人在會場外聚眾滋事。一看到這裡圍成一圈,還有個青衫小子口若懸河,帶頭的捕頭立刻皺眉,揮手道,前頭就是武林大會會場重地,閒雜人等不許聚集,散開散開。那季千言還想解釋自己只是做點小生意,結果人潮一擠,捕頭一推,皮箱一滑,他整個人就跟著一股力道,被半推半擠地踉蹌著穿過長街,直接被送進了武林大會的正門。
會場設在洛京城中的演武廣場,原本是朝廷閱兵的地方,如今搭起了高高的擂台,四周旌旗飄揚,九大門派的掌門分兩列坐開,少林的方丈敲著木魚,武當的掌門抱著拂塵,峨眉的師太眼觀鼻鼻觀心,大家臉上都寫著別選我三個字。廣場中央空著一塊,正是留給新盟主的位置,只是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三個月,風吹過還有點涼。
季千言抱著皮箱跌進場中央的時候,全場數千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風把他的髮帶吹得飄起,摺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假秘笈散落一地,有一本還滾到了少林方丈腳邊。方丈低頭一看,封面上寫著如來神掌速成班七日學會,臉皮不由得抽了一下。武當掌門則盯著那把摺扇,扇骨上歪歪扭扭刻著以和為貴四個字,字跡還暈開了。
就在這全場安靜到能聽見鴿子叫的尷尬時刻,二樓的說書台上,有個圓潤如彌勒佛的胖子眼睛一亮。此人一身錦緞長袍沾著茶漬酒痕,手裡一手拿鎏金摺扇,一手拎著酒葫蘆,笑瞇瞇的眼縫裡全是算計,正是江南萬通情報局的總瓢把子,人稱百曉生的錢百曉。
錢百曉是什麼人,那是把江湖當成實境秀在經營的男人。青樓裡姑娘的一句悄悄話,賭坊裡醉漢的一句抱怨,到了他耳朵裡都能剪成頭條。他原本是來武林大會看九大門派怎麼互踢皮球,順便寫一篇九大掌門為何集體沉默的八卦,結果天上掉下來一個青衫小子,雖然看起來窮酸,卻帶著千機谷的皮箱和一股子說書人的氣場。錢百曉的生意直覺立刻響了,這不就是現成的流量嗎。
只見錢百曉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摺扇啪地打開,運起他那沒有內力卻中氣十足的嗓門,高聲道,諸位英雄有所不知,此子來歷非凡。他這一嗓子,把全場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錢百曉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狐狸,繼續道,這位小兄弟看似市井散人,實則是西蜀千機谷隱世一脈的關門高徒,姓季名千言,人稱玉面千機。爾等可別被他那破皮箱騙了,那箱中秘笈皆是千機谷不傳之密。
全場譁然,九大門派的弟子們交頭接耳,千機谷這三個字在正派眼裡向來是旁門左道,可又不得不承認人家機關暗器確實難纏。錢百曉見氣氛炒起來了,更加來勁,用扇子指著地上那把摺扇道,諸位請看,那扇上四字以和為貴,正是失傳已久的絕世掌法以和為跪的心法總綱。練成此掌,不動如山,一掌出而萬人跪,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德服人,以和讓人跪下。
季千言站在場中央,腦子嗡的一聲。他很想大喊我那是以和為貴四個字寫壞了,不是武功啊,可是錢百曉已經把梯子搭到他腳邊,九大掌門的目光也從懷疑轉成了審視。少林方丈雙手合十,沉聲道,既然是千機谷高徒,又深諳以和為跪這等以柔克剛的掌法,不妨露兩手,讓我等開開眼界,也好讓盟主之位有個定論。武當掌門也捋著鬍子點頭,道,正是,藏經閣鑰匙之爭正缺個見證人,若季少俠真有本事,老道也服氣。
這哪裡是請他露兩手,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季千言心裡的小人已經抱頭鼠竄,暗想我一個經脈閉塞毫無內力的廢材,露什麼手,露破綻還差不多。可是幾千雙眼睛看著,錢百曉在樓上對他擠眉弄眼,意思是你敢掉鏈子我就把你假秘笈的事寫進月報讓你社死。季千言深知此時退縮就是死路一條,只好把心一橫,把摺扇撿起來,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輕咳一聲。
他把摺扇緩緩打開,動作故意放得很慢,語氣也拿腔拿調,諸位前輩,在下這套以和為跪,講究的不是拳腳,而是心法。所謂以和為貴,貴在讓對手心服口服,自己跪下。此掌練到深處,不戰而屈人之兵,靠的是氣度,靠的是格局。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瞄著腳下。這雙靴子是他找城西鞋匠特製的逃生靴,鞋底藏了發煙藥包,用力一跺就能噴出濃煙,專門用來在被追債時跑路。
方丈和掌門對視一眼,都覺得這話玄之又玄,像是唬人,又像是真有道理。季千言見他們沒立刻掀桌,心裡稍定,話鋒一轉,開始他的諧音爛梗攻勢。比方說靜觀其變這門內功,心法就是叫你安靜地觀察對手怎麼變,然後你再變,比對手慢半拍,氣死對手。又比方說無相迷蹤步,那是利用光的折射,讓對手以為你在這裡,其實你在那裡,說穿了就是站位要學會折中。他把物理化學包裝成武學名詞,說得頭頭是道,吐槽與反差讓幾個年輕弟子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眼看光靠嘴砲撐不住,季千言決定主動出擊。他將摺扇對著少林方丈的方向,佯裝運氣,口中喝道,前輩請接我一招以和為跪。話音未落,他拇指暗中摳動扇骨機括,一道淡紅色的粉末噗地噴出,正是他調配的魔鬼辣椒粉加強版,裡頭還混了胡椒與薄荷,專門嗆眼睛。這粉末藉著風勢散開,方丈首當其衝,立刻被嗆得眼淚直流,武當掌門離得近,也跟著咳嗽不止,兩位化境高手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化攻擊弄得手忙腳亂,哪還有餘裕去追究內力真假。
趁著眾人淚眼婆娑,季千言猛地一跺腳,靴底的發煙裝置嗤地啟動,大股白中帶灰的濃煙從他腳下炸開,瞬間籠罩了半個擂台。這煙霧是他用硝石與糖粉調的,無毒但極嗆,視線一被遮蔽,全場驚呼。有人大喊是護體罡氣,有人喊是千機谷的遁術。錢百曉在樓上看得拍案叫絕,立刻扯開嗓子現場解說,諸位看見沒有,這就是以和為跪的第二重境界,煙籠寒水月籠沙,以和氣生煙,讓對手在迷霧中自行跪服。這等無形無相的內力,已經到了天人合一的邊緣啊。
濃煙漸散,季千言站在原地,青衫被煙燻得有點發黃,卻硬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摺扇輕搖,彷彿剛才那一切都在計算之中。少林方丈揉著眼睛,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明明沒有內力波動,卻能讓老衲流淚,難道真是返璞歸真的境界。武當掌門則捋著被嗆到的鬍子,暗想千機谷的旁門左道果然邪門,與其讓這小子倒向別派,不如推他上去當個傀儡,大家都安心。
九大門派的掌門們本來就不想當盟主,此刻見有人能唬住場面,又是個毫無根基的散人,正好符合各方利益。峨眉師太第一個合掌道,阿彌陀佛,季少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胸懷與手段,以和為貴四字深得我佛慈悲,老尼願推舉季少俠為新任盟主。崆峒派掌門本來想反對,一聽峨眉都表態了,立刻改口道,我崆峒也附議,千機谷雖是外物,好歹也是我中原一脈,總比讓魔教撿便宜強。
於是,宛如大型企業推選背鍋執行長的戲碼,在演武廣場上演。原本互相指責藏經閣鑰匙該歸誰的掌門們,此刻竟空前團結,一個接一個舉手,全票通過。有人還怕季千言不答應,趕緊讓弟子取來武林盟的令牌與印鑑,那令牌是玄鐵所鑄,重得能當板磚,印鑑則是碧玉雕成,據說蓋下去就能調動中原半數鏢局。
季千言看著那塊令牌被塞進手裡,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原本只是想賣幾本遇水會著火的假秘笈,賺點錢去買燒雞,怎麼一轉眼就成了武林盟主。錢百曉已經從說書台上溜了下來,圓圓的臉上笑開了花,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恭喜盟主,賀喜盟主,從今往後你就是武林的門面了。別擔心,老夫這邊馬上出一期號外,標題就叫震驚,千機谷隱世高人一招以和為跪嚇退少林武當,保證讓你一夜頂流。那語氣,活脫脫是把他當成了下一個搖錢樹。
季千言欲哭無淚,想把令牌還回去,卻發現四周的弟子已經跪了一地,齊聲高呼拜見盟主。他的皮箱還倒在地上,有一本假秘笈被風吹開,內頁遇風自燃,竄起一小撮火苗,又被旁人驚呼為盟主真氣外放,自燃示威。季千言只能把那口老血往肚裡吞,硬著頭皮把摺扇一收,拱手道,承蒙諸位抬愛,在下定當以和為貴,與諸位共創和諧武林。那句以和為貴,被他咬得特別重,聽得錢百曉又是一陣擠眉弄眼。
典禮在一片莫名其妙的熱烈中草草結束。夕陽把演武廣場的旗幟染成金紅,季千言抱著令牌和皮箱,被兩個戰戰兢兢的盟主府小廝領著,走向那座已經空了三個月的盟主小院。院子很大,屋子很空,牆上還掛著前任盟主的鐵掌拓印,看起來有點瘮人。錢百曉跟在他身後,手裡已經掏出小本子開始記錄,嘴裡唸唸有詞,明日頭條有了,盟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燒秘笈。
夜風從洛京的巷弄間穿過,帶著市集殘留的糖葫蘆味與遠處賭坊的喧鬧。季千言站在院門口,回頭望向那座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廣場,心裡清楚,這個盟主之位不是榮耀,是火山口。他毫無內力,靠的只有一箱子化學戲法和一張嘴,從今往後,每一句胡扯都可能被人當成密令,每一個爛梗都可能引發門派大戰。而在他沒有注意到的角落,演武廣場的石柱背後,一朵用黑墨畫成的曇花印記,正被晚風吹得微微翹起花瓣,像是一隻眼睛,靜靜看著這位新上任的最弱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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