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這個盟主不會武功》

蘇菲亞 詼諧武俠
458 次閱讀 1 催更 全本免費
《這個盟主不會武功》 封面
市井神棍季千言本是靠一張把死人說活的嘴與一皮箱自製機關暗器在洛京街頭坑蒙拐騙的混混,專賣假祕笈與驅邪符水。武林盟主突然失蹤,九大門派為爭權相互推讓,竟在武林大會上陰錯陽差將前來兜售假藥的他誤認為隱世高人,一致推舉為新任盟主。毫無內力的他被迫營業,白天得用三寸不爛之舌忽悠掌門、化解比武挑釁,晚上還得應付魔教妖女的色誘試探與朝廷密探的死亡威脅。只能靠會爆炸的摺扇、噴辣椒水的袖箭與滿口諧音爛梗在刀尖上反覆橫跳,沒想到越是胡扯,江湖竟越相信他深藏不露。

第 1 章 — 第一章:假秘笈與新盟主

本章登場

大景王朝立國三百餘年,洛京這座城的命運早就被切成兩半。白天是朝廷的,穿官袍的在衙門裡蓋印子,收稅賦,講規矩。入夜之後,城牆根下的燈籠一換顏色,就成了武林的。六扇門的捕快收刀回鞘,換成各門各派的弟子在屋頂上跑來跑去,用輕功送外賣,用暗器搶地盤。這叫以俠制俠,說得好聽是放養,說得難聽是朝廷懶得管。

今年的武林大會格外熱鬧,也格外尷尬。前任盟主姓魏,人稱鐵掌無敵,結果三個月前在自家閉關的密室裡人間蒸發,茶還是熱的,被子還是暖的,人就沒了。九大門派的掌門們聚在洛京,表面上說要同心協力尋回盟主,實際上是互相盯著對方的鑰匙、帳本和地盤,誰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盟主這個位子,聽起來威風,實際上是董事長兼擋箭牌,魔教要殺你,朝廷要查你,底下的弟子還要問你年終獎金怎麼發。

武林大會的前一天,洛京南市的市集已經被各地趕來的武人擠得水洩不通。賣刀的,賣藥的,賣大力丸的,連賣武功秘笈的都排了三條街。就在最吵的那條街口,有個穿半舊青衫的年輕人,瘦長身形,桃花眼裡總帶著三分笑意,手裡搖著一把看起來很貴其實是自己糊的摺扇,髮帶繫得鬆鬆垮垮,正扯著嗓子在吆喝。

這位就是季千言,二十四歲,千機谷棄徒,洛京街頭小有名氣的神棍。他的師父當年把他從蜀中路邊撿回谷裡,驗了根骨之後長嘆一口氣,說這孩子經脈閉塞,天生就是練武的絕緣體,內力這輩子跟他無緣。季千言倒也想得開,內力練不成,腦子還能用,於是在谷裡把機關術、火藥調配、還有怎麼把謊話說得像真話這幾門課學到滿分,最後因為把谷主的煉丹爐炸了,被客客氣氣請出了師門。

被逐出師門之後,季千言流落洛京,靠一身坑蒙拐騙的手藝過活。他的皮箱是唐靈鴉還是小丫頭的時候幫他釘的,裡頭分三層,上層是遇水即燃的假秘笈,用磷粉和特製油紙做的,丟進水裡還能竄起三尺火苗,中層是摻了魔鬼辣椒粉的霹靂摺扇,輕輕一扇就能讓人淚流滿面,下層是各種驅邪符水,其實就是糖水加一點薄荷,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但喝完心裡舒坦。

今日他看準武林大會人潮洶湧,決定大賺一筆。只見他把摺扇一開,朗聲道,諸位英雄好漢路過不要錯過,千機谷秘傳無上心法,今日跳樓大拍賣,買一送一,附贈開光符水,喝了保證百毒不侵,晚上睡覺不怕鬼壓床。旁邊幾個初入江湖的少年還真圍了過來,有人問,這秘笈看起來怎麼有點潮濕。季千言眼也不眨,立刻回道,潮濕就對了,這叫汗水加持,練功練到出汗,秘笈才會認主。你買回去晚上蓋著睡,明早就能打通任督二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吵嚷聲引來了維持秩序的六扇門差役。這些差役穿著玄色勁裝,腰間繡春刀擦得發亮,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嚴防有人在會場外聚眾滋事。一看到這裡圍成一圈,還有個青衫小子口若懸河,帶頭的捕頭立刻皺眉,揮手道,前頭就是武林大會會場重地,閒雜人等不許聚集,散開散開。那季千言還想解釋自己只是做點小生意,結果人潮一擠,捕頭一推,皮箱一滑,他整個人就跟著一股力道,被半推半擠地踉蹌著穿過長街,直接被送進了武林大會的正門。

會場設在洛京城中的演武廣場,原本是朝廷閱兵的地方,如今搭起了高高的擂台,四周旌旗飄揚,九大門派的掌門分兩列坐開,少林的方丈敲著木魚,武當的掌門抱著拂塵,峨眉的師太眼觀鼻鼻觀心,大家臉上都寫著別選我三個字。廣場中央空著一塊,正是留給新盟主的位置,只是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三個月,風吹過還有點涼。

季千言抱著皮箱跌進場中央的時候,全場數千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風把他的髮帶吹得飄起,摺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假秘笈散落一地,有一本還滾到了少林方丈腳邊。方丈低頭一看,封面上寫著如來神掌速成班七日學會,臉皮不由得抽了一下。武當掌門則盯著那把摺扇,扇骨上歪歪扭扭刻著以和為貴四個字,字跡還暈開了。

就在這全場安靜到能聽見鴿子叫的尷尬時刻,二樓的說書台上,有個圓潤如彌勒佛的胖子眼睛一亮。此人一身錦緞長袍沾著茶漬酒痕,手裡一手拿鎏金摺扇,一手拎著酒葫蘆,笑瞇瞇的眼縫裡全是算計,正是江南萬通情報局的總瓢把子,人稱百曉生的錢百曉。

錢百曉是什麼人,那是把江湖當成實境秀在經營的男人。青樓裡姑娘的一句悄悄話,賭坊裡醉漢的一句抱怨,到了他耳朵裡都能剪成頭條。他原本是來武林大會看九大門派怎麼互踢皮球,順便寫一篇九大掌門為何集體沉默的八卦,結果天上掉下來一個青衫小子,雖然看起來窮酸,卻帶著千機谷的皮箱和一股子說書人的氣場。錢百曉的生意直覺立刻響了,這不就是現成的流量嗎。

只見錢百曉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摺扇啪地打開,運起他那沒有內力卻中氣十足的嗓門,高聲道,諸位英雄有所不知,此子來歷非凡。他這一嗓子,把全場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錢百曉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狐狸,繼續道,這位小兄弟看似市井散人,實則是西蜀千機谷隱世一脈的關門高徒,姓季名千言,人稱玉面千機。爾等可別被他那破皮箱騙了,那箱中秘笈皆是千機谷不傳之密。

全場譁然,九大門派的弟子們交頭接耳,千機谷這三個字在正派眼裡向來是旁門左道,可又不得不承認人家機關暗器確實難纏。錢百曉見氣氛炒起來了,更加來勁,用扇子指著地上那把摺扇道,諸位請看,那扇上四字以和為貴,正是失傳已久的絕世掌法以和為跪的心法總綱。練成此掌,不動如山,一掌出而萬人跪,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德服人,以和讓人跪下。

季千言站在場中央,腦子嗡的一聲。他很想大喊我那是以和為貴四個字寫壞了,不是武功啊,可是錢百曉已經把梯子搭到他腳邊,九大掌門的目光也從懷疑轉成了審視。少林方丈雙手合十,沉聲道,既然是千機谷高徒,又深諳以和為跪這等以柔克剛的掌法,不妨露兩手,讓我等開開眼界,也好讓盟主之位有個定論。武當掌門也捋著鬍子點頭,道,正是,藏經閣鑰匙之爭正缺個見證人,若季少俠真有本事,老道也服氣。

這哪裡是請他露兩手,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季千言心裡的小人已經抱頭鼠竄,暗想我一個經脈閉塞毫無內力的廢材,露什麼手,露破綻還差不多。可是幾千雙眼睛看著,錢百曉在樓上對他擠眉弄眼,意思是你敢掉鏈子我就把你假秘笈的事寫進月報讓你社死。季千言深知此時退縮就是死路一條,只好把心一橫,把摺扇撿起來,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輕咳一聲。

他把摺扇緩緩打開,動作故意放得很慢,語氣也拿腔拿調,諸位前輩,在下這套以和為跪,講究的不是拳腳,而是心法。所謂以和為貴,貴在讓對手心服口服,自己跪下。此掌練到深處,不戰而屈人之兵,靠的是氣度,靠的是格局。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瞄著腳下。這雙靴子是他找城西鞋匠特製的逃生靴,鞋底藏了發煙藥包,用力一跺就能噴出濃煙,專門用來在被追債時跑路。

方丈和掌門對視一眼,都覺得這話玄之又玄,像是唬人,又像是真有道理。季千言見他們沒立刻掀桌,心裡稍定,話鋒一轉,開始他的諧音爛梗攻勢。比方說靜觀其變這門內功,心法就是叫你安靜地觀察對手怎麼變,然後你再變,比對手慢半拍,氣死對手。又比方說無相迷蹤步,那是利用光的折射,讓對手以為你在這裡,其實你在那裡,說穿了就是站位要學會折中。他把物理化學包裝成武學名詞,說得頭頭是道,吐槽與反差讓幾個年輕弟子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眼看光靠嘴砲撐不住,季千言決定主動出擊。他將摺扇對著少林方丈的方向,佯裝運氣,口中喝道,前輩請接我一招以和為跪。話音未落,他拇指暗中摳動扇骨機括,一道淡紅色的粉末噗地噴出,正是他調配的魔鬼辣椒粉加強版,裡頭還混了胡椒與薄荷,專門嗆眼睛。這粉末藉著風勢散開,方丈首當其衝,立刻被嗆得眼淚直流,武當掌門離得近,也跟著咳嗽不止,兩位化境高手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化攻擊弄得手忙腳亂,哪還有餘裕去追究內力真假。

趁著眾人淚眼婆娑,季千言猛地一跺腳,靴底的發煙裝置嗤地啟動,大股白中帶灰的濃煙從他腳下炸開,瞬間籠罩了半個擂台。這煙霧是他用硝石與糖粉調的,無毒但極嗆,視線一被遮蔽,全場驚呼。有人大喊是護體罡氣,有人喊是千機谷的遁術。錢百曉在樓上看得拍案叫絕,立刻扯開嗓子現場解說,諸位看見沒有,這就是以和為跪的第二重境界,煙籠寒水月籠沙,以和氣生煙,讓對手在迷霧中自行跪服。這等無形無相的內力,已經到了天人合一的邊緣啊。

濃煙漸散,季千言站在原地,青衫被煙燻得有點發黃,卻硬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摺扇輕搖,彷彿剛才那一切都在計算之中。少林方丈揉著眼睛,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明明沒有內力波動,卻能讓老衲流淚,難道真是返璞歸真的境界。武當掌門則捋著被嗆到的鬍子,暗想千機谷的旁門左道果然邪門,與其讓這小子倒向別派,不如推他上去當個傀儡,大家都安心。

九大門派的掌門們本來就不想當盟主,此刻見有人能唬住場面,又是個毫無根基的散人,正好符合各方利益。峨眉師太第一個合掌道,阿彌陀佛,季少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胸懷與手段,以和為貴四字深得我佛慈悲,老尼願推舉季少俠為新任盟主。崆峒派掌門本來想反對,一聽峨眉都表態了,立刻改口道,我崆峒也附議,千機谷雖是外物,好歹也是我中原一脈,總比讓魔教撿便宜強。

於是,宛如大型企業推選背鍋執行長的戲碼,在演武廣場上演。原本互相指責藏經閣鑰匙該歸誰的掌門們,此刻竟空前團結,一個接一個舉手,全票通過。有人還怕季千言不答應,趕緊讓弟子取來武林盟的令牌與印鑑,那令牌是玄鐵所鑄,重得能當板磚,印鑑則是碧玉雕成,據說蓋下去就能調動中原半數鏢局。

季千言看著那塊令牌被塞進手裡,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原本只是想賣幾本遇水會著火的假秘笈,賺點錢去買燒雞,怎麼一轉眼就成了武林盟主。錢百曉已經從說書台上溜了下來,圓圓的臉上笑開了花,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恭喜盟主,賀喜盟主,從今往後你就是武林的門面了。別擔心,老夫這邊馬上出一期號外,標題就叫震驚,千機谷隱世高人一招以和為跪嚇退少林武當,保證讓你一夜頂流。那語氣,活脫脫是把他當成了下一個搖錢樹。

季千言欲哭無淚,想把令牌還回去,卻發現四周的弟子已經跪了一地,齊聲高呼拜見盟主。他的皮箱還倒在地上,有一本假秘笈被風吹開,內頁遇風自燃,竄起一小撮火苗,又被旁人驚呼為盟主真氣外放,自燃示威。季千言只能把那口老血往肚裡吞,硬著頭皮把摺扇一收,拱手道,承蒙諸位抬愛,在下定當以和為貴,與諸位共創和諧武林。那句以和為貴,被他咬得特別重,聽得錢百曉又是一陣擠眉弄眼。

典禮在一片莫名其妙的熱烈中草草結束。夕陽把演武廣場的旗幟染成金紅,季千言抱著令牌和皮箱,被兩個戰戰兢兢的盟主府小廝領著,走向那座已經空了三個月的盟主小院。院子很大,屋子很空,牆上還掛著前任盟主的鐵掌拓印,看起來有點瘮人。錢百曉跟在他身後,手裡已經掏出小本子開始記錄,嘴裡唸唸有詞,明日頭條有了,盟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燒秘笈。

夜風從洛京的巷弄間穿過,帶著市集殘留的糖葫蘆味與遠處賭坊的喧鬧。季千言站在院門口,回頭望向那座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廣場,心裡清楚,這個盟主之位不是榮耀,是火山口。他毫無內力,靠的只有一箱子化學戲法和一張嘴,從今往後,每一句胡扯都可能被人當成密令,每一個爛梗都可能引發門派大戰。而在他沒有注意到的角落,演武廣場的石柱背後,一朵用黑墨畫成的曇花印記,正被晚風吹得微微翹起花瓣,像是一隻眼睛,靜靜看著這位新上任的最弱盟主。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拎包入住武林盟

本章登場

洛京的清晨是被鑼聲切開的。

第一聲鑼是給朝廷的,六扇門的捕快換班,整齊的靴聲踏過青石板。第二聲鑼是給市集的,包子出籠,豆漿冒煙,說書先生開始吊嗓子。第三聲鑼,照理說是給武林的,只是今天有點不同,因為武林多了一個盟主,而這個盟主正抱著一塊比板磚還重的玄鐵令牌,蹲在盟主小院的門檻上懷疑人生。

季千言一夜沒睡好。

倒不是因為盟主的床太軟,相反,那張號稱用千年梧桐木打造的盟主臥榻硬得跟少林的木人樁一樣,翻個身還會發出吱呀抗議。主要是他手裡那塊令牌太燙手,壓在枕頭底下怕被偷,抱在懷裡怕被搶,放在桌上又怕自己一個手滑把印鑑蓋在什麼賣身契上。更慘的是,那兩個被派來伺候新盟主的小廝,一個叫阿福,一個叫阿旺,從天還沒亮就站在門口,眼神充滿期待,彷彿在等待上市公司新任執行長發表就職演說。

「盟主,您該起身上任了。」阿福捧著一套嶄新的盟主袍,紫綬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麒麟,怎麼看怎麼像是要送去唱戲。「九大門派的代表已經在議事廳等候多時,說要請您主持藏經閣鑰匙的歸屬會議。」

季千言把令牌往懷裡又塞了塞,桃花眼裡全是哀怨。「這麼早?武林人士都不用睡回籠覺的嗎?這比衙門點卯還狠啊。」

他嘴上抱怨,腳倒是很誠實地被阿福阿旺架了起來。那件盟主袍往身上一披,頓時把他那股街頭神棍的痞氣壓下去三成,多了七分像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掌櫃。摺扇倒是還在手裡,只是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四個字,經過昨天的濃煙和辣椒粉洗禮,暈得更厲害了,遠看像是以和為跪,近看還是像是以和為跪。

武林盟的總部,說好聽是江湖聖地,說難聽就是一間超大型的聯合辦公室。

從盟主小院到議事廳,要穿過三道迴廊,兩處演武場,還有一個掛著閒人止步牌子卻隨便誰都能進的帳房。牆上貼的不是山水畫,是各門派上個月的績效榜,少林的香油錢排名第一,武當的丹藥銷售緊追在後,峨眉的繡坊則是用小紅花標註本月最佳團隊。走廊上掛著的牌匾更妙,一塊寫著以俠制俠,一塊寫著白天歸朝廷,黑夜歸武林,橫批是大家別鬧事,活脫脫就是朝廷和江湖合資開的公司。

議事廳本身更是把職場感拉滿。原本應該莊嚴肅穆的大廳,被改造成圓桌會議室,正中央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九把太師椅按門派排名擺開,椅背還貼著姓名牌。少林的圓通方丈,武當的清虛道長,峨眉的靜心師太,個個都端著茶杯,一臉這會怎麼還不開的厭世表情。空氣裡飄著檀香、茶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顯然大家昨天被季千言的辣椒粉嗆得還沒緩過來。

季千言被推進主位的時候,全場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掃過來。這次比昨天更毒,因為昨天是看熱鬧,今天是等著看他出糗。

圓通方丈率先起身,他身披袈裟,手裡轉著一串佛珠,聲音洪亮得像在誦經。「阿彌陀佛,季盟主初登大寶,可喜可賀。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君,盟不可一日無鑰匙。藏經閣的鑰匙自前任魏盟主失蹤後,便由我少林與武當共同保管,如今盟主既已歸位,這鑰匙該如何分配,還請盟主定奪。」

清虛道長立刻撫鬚接話,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帶刺。「方丈此言差矣。藏經閣乃武林公產,鑰匙輪流保管本是慣例。上個月輪到我武當,下個月本該交回我派,方丈卻以盟主空缺為由遲遲不還,如今盟主在此,正好請盟主做個見證,物歸原主。」

兩人你一句阿彌陀佛,我一句無量天尊,聽起來客氣,實際上桌子底下的腳已經快踢起來了。旁邊的峨眉靜心師太則是端起茶杯,用杯蓋慢慢撇著茶葉,一副你們吵,我看戲的超然模樣。這哪裡是江湖議事,分明是部門主管在搶公司保險箱鑰匙,還硬要新來的總經理背書。

季千言坐在主位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把那件嶄新的盟主袍浸出一小塊深色。他懂個屁的藏經閣管理辦法,他連藏經閣在哪一條街都不知道。更要命的是,圓通和清虛都是化境高手,眼神一掃就能看穿他經脈閉塞、毫無內力的底細,現在兩人同時盯著他,分明是說,你不是會以和為跪嗎?來,跪一個給我們看看。

情急之下,季千言的求生雷達瘋狂作響。他想起昨晚為了以防萬一,偷偷在盟主小院後窗放飛的那隻紙鳶信鴿。那是千機谷的獨門小玩意,看起來是小孩放的紙鳶,裡面夾了火漆密信,風一吹就能自動追蹤火藥味找到人。收信人只有一個,就是他那個號稱三歲會拆魯班鎖、五歲敢炸煉丹爐的小師妹。

「咳。」季千言把摺扇啪地打開,硬是把顫抖的手腕甩出一個瀟灑的弧度。「兩位前輩稍安勿躁。這鑰匙之事,事關重大,豈能草率?」

他站起身,繞著圓桌踱步,步伐故意放得像說書先生要講到精彩處。「在下初任盟主,深知以和為貴的道理。這藏經閣的鑰匙,與其說是鑰匙,不如說是心魔。誰拿了,誰就執著,執著就生煩惱,煩惱就容易打起來。這樣吧,在下今日便為諸位演示一門千機谷失傳已久的心法,名曰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四個字被他咬得字正腔圓,圓通和清虛同時愣了一下。

「靜觀其變?」清虛皺眉,「敢問是何種內功?」

「非也非也。」季千言搖頭晃腦,開始現學現賣的胡扯。「此心法講究的不是動,是靜。不是變,是觀。練到深處,人坐在那裡不動,對手怎麼變,你都看得一清二楚。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還是不動,先把對方熬到心態崩了,自然就不戰而勝。這叫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最高境界就是發呆也能贏。」

這番話把在場眾人都說懵了。靜心師太差點把茶噴出來,幾個年輕弟子則是面面相覷,覺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全是廢話。只有角落裡站著的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表情。

那人穿著玄色飛魚服,腰間繡春刀的刀鞘擦得能照見人影,肩線挺得像一把尺,正是六扇門派來進駐武林盟的新任執事沈夜瀾。他名義上是協助盟主處理文書,實際上是欽天監安插的眼線。從季千言進門開始,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對方的手、腳和呼吸。沒有內力波動,步伐虛浮,說話時眼神不斷往窗外瞟,典型的心虛。沈夜瀾的手指輕輕敲著刀柄,心裡已經寫好了今日密報的第一行,新盟主呼吸紊亂,言辭閃爍,恐非正途。

季千言當然注意到那道像探照燈一樣的視線,被盯得頭皮發麻,只好演得更賣力。「此法修練極為苛刻,需沐浴焚香,靜心三刻鐘,期間任何人不得喧嘩,不得走動,否則氣機一亂,便會前功盡棄。不如這樣,諸位前輩先在此靜觀,在下調息片刻,再為大家開示其中奧妙。」

說完,他也不等眾人答應,直接盤腿往主位的太師椅上一坐,眼睛一閉,擺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心裡則是瘋狂祈禱,靈鴉啊靈鴉,你再不來,師兄我就要真的靜觀其變,變成烈士了。

窗外的風恰到好處地吹了進來,帶著後山松林的味道,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硝味。

圓通和清虛對視一眼,雖然覺得這小子在拖時間,但又不好當場拆穿一個盟主的入定,只好也跟著閉目養神。整個議事廳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茶杯裡的熱氣在慢慢上升。沈夜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聞到了那絲硝味,很淡,卻很熟悉,是千機谷火藥特有的硫黃混著糖粉的甜膩。

就在這安靜快要繃斷的時候,議事廳西側那扇雕花木窗,轟的一聲炸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真的炸開。木屑紛飛中,一道嬌小的身影踩著窗框借力一蹬,整個人像一隻被點燃的麻雀般沖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改良的短打工裝,圍裙的口袋裡塞滿扳手、螺絲和幾個還在冒煙的小竹筒,雙馬尾上的紅繩隨著動作甩得老高,圓圓的臉上沾著一點黑灰,大眼睛裡卻全是興奮與不爽。

「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師兄!」

來人正是唐靈鴉。

她顯然是收到紙鳶信鴿後,一路用彈射靴從後山狂奔而來,鞋底還在滋滋冒著白煙。落地還沒站穩,她已經從圍裙裡掏出三根手指長的短弩零件,手腕一抖,咔咔兩聲,三秒之內組裝成一把精巧的連弩,對著圓桌的方向就是一陣突突突。

沒有箭矢射出,只有幾團淡紅色的霧氣炸開。

下一瞬間,整個議事廳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與驚呼。

那是唐靈鴉最新調配的辣椒袖箭加強版,裡頭混了魔鬼辣椒粉、胡椒粉,還加了一點她自己曬的朝天椒末,專門用來對付皮糙肉厚的武林人士。圓通方丈首當其衝,被嗆得佛珠都差點掉進茶杯,清虛道長的拂塵甩得像在趕蒼蠅,峨眉的幾個女弟子更是被辣得眼淚直流,妝都花了。唯有沈夜瀾反應極快,在霧氣炸開的瞬間便側身後退,用袖口掩住口鼻,卻還是被那股霸道的嗆味逼得眼角泛紅。

「靈鴉!你可算來了!」季千言從入定狀態瞬間彈起,那叫一個身手矯健,哪還有半分高人的樣子。他一個箭步躲到唐靈鴉身後,順勢把摺扇打開當作盾牌,嘴裡還不忘繼續包裝。「諸位前輩莫慌,莫慌!此乃我千機谷的心性考驗第二關,辣眼睛才能開天眼!」

唐靈鴉本來還想再補兩發煙霧彈,一聽這話,立刻心領神會。她把連弩往腰間一插,雙手叉腰,毒舌模式全開。「就是!一群化境宗師,連點辣椒粉都受不住,還好意思搶什麼藏經閣鑰匙?我師兄好心用靜觀其變幫你們定心,你們倒好,眼睛一辣就心浮氣躁,這要是在野外遇到毒瘴,還不當場躺平?」

她這話說得又兇又甜,明明是個嬌小可愛的姑娘,語氣卻像個監工的工頭。圓通方丈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識想反駁我是少林方丈,結果一張口又吸進一口辣椒粉,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季千言見狀,立刻打蛇隨棍上,摺扇一搖,開始他的諧音大法現場教學。「靈鴉說得對。所謂靜觀其變,重點不在靜,是在觀。觀什麼?觀自己的心。剛才那陣辣霧,就是老夫,不,是本盟主給諸位的隨堂測驗。能忍住不揉眼睛的,才有資格談保管鑰匙。忍不住的,說明心還不夠靜,鑰匙給你,你也守不住啊。」

他把歪理說得一本正經,還順手把圓通和清虛的爭執給繞了進去。「所以本盟主決定,這鑰匙暫時由盟主府代為保管,等諸位何時能做到辣而不驚、嗆而不怒,再來領回。這叫以和為貴,貴在大家都別打了,鑰匙放我這裡最安全。」

這招以退為進加轉移焦點,居然真的把場面唬住了。少林和武當本來就是互相不服,現在有個第三方出來和稀泥,雖然這個第三方看起來很不靠譜,但至少不用當場把鑰匙交給死對頭。靜心師太最先反應過來,她用手帕掩著口鼻,輕聲道,「盟主此法雖奇,倒也有幾分禪意。心不定,確實難守重寶。老尼附議。」

有人帶頭,其他門派的代表也紛紛點頭,咳嗽聲中夾雜著附議附議的聲音。這場鬧劇就這樣被一包辣椒粉硬生生按了下來。

只有沈夜瀾沒有附和。

他站在陰影裡,繡春刀的刀柄被他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他的目光在季千言和唐靈鴉之間來回掃視。一個毫無內力卻靠嘴砲和化學戲法混上盟主之位,一個年紀輕輕卻能三秒組裝連弩、精通火藥爆破的千機谷機關師,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把一眾化境高手耍得團團轉。更重要的是,從頭到尾,季千言沒有露出一絲內力,所有的異象都來自外物。

沈夜瀾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用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字跡,快速記下,季千言,經脈閉塞確認,無內力。唐靈鴉,千機谷嫡傳,機關術極精。兩人關係匪淺,恐有隱瞞。藏經閣鑰匙暫由季保管,需另行查證其意圖。

寫完,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季千言偷偷瞟過來的視線。季千言對他擠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心裡卻在打鼓,這位六扇門的冰塊臉,該不會已經把我底褲都看穿了吧。

唐靈鴉則是完全沒注意到沈夜瀾的存在,她正忙著把連弩拆開,檢查還有沒有殘留的辣椒粉,嘴裡還在嘟囔,「師兄你也太廢了,經脈閉塞也就算了,連拖延時間都要靠靜觀其變這種爛梗,下次能不能換個好聽點的,比如什麼無相迷蹤步,聽起來就比較能唬人。」

「你懂什麼,這叫反差萌。」季千言小聲回嘴,「越爛的梗,越讓人破功,上次那個以和為跪不就把方丈騙得一愣一愣的。」

兩人旁若無人的鬥嘴,讓議事廳的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菜市場。圓通和清虛雖然還在揉眼睛,卻也不好再發作,只好約定三日後再議,各自帶著弟子匆匆離開,顯然是要回去洗眼睛兼商量對策。

人群散去後,議事廳只剩下滿地的木屑、淡淡的辣味,和三個各懷心思的人。

阿福阿旺已經端來熱茶,卻不敢靠近還在冒煙的唐靈鴉。季千言癱回太師椅上,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仗,摺扇都快搖不動了。他看著對面那個穿飛魚服、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卻存在感強到可怕的沈夜瀾,硬著頭皮拱手道,「沈執事,今日多虧你在場維持秩序,不然這辣霧一炸,場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沈夜瀾沒有回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聲音像他的刀一樣冷而直。「盟主客氣。職責所在。下官會將今日之事如實上報六扇門與欽天監,包括盟主的靜觀其變與這位姑娘的機關術。還請盟主日後行事,多加斟酌。」

說完,他轉身便走,玄色的衣襬掃過還殘留著辣椒粉的地面,步伐穩定,沒有半分遲疑。那扇被唐靈鴉炸開的窗戶還在漏風,風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像一道尺子,丈量著這個新盟主到底還能裝多久。

季千言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手裡的茶杯不自覺地晃了一下,茶水濺在紫色的盟主袍上,暈開一小塊更深的顏色。

唐靈鴉卻渾然不覺危機,她把最後一個小竹筒塞回圍裙,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揚起下巴。「看吧,還是本姑娘靠得住。沒有我,你今天就要被那兩個老頭逼得現場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是是是,唐大師最厲害。」季千言苦笑著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那塊玄鐵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只是我們今天糊弄得過去,明天呢?那位沈執事的眼神,比辣椒粉還辣。被六扇門盯上,可比被少林武當盯上麻煩多了。」

窗外的鑼聲又響了,這一次是武林盟的散會鑼。悠長的餘音在總部的迴廊間迴盪,提醒著所有人,這座宛如大型企業的江湖,已經迎來了一個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新老闆。而老闆身後的那本帳冊,還有那把剛到手的鑰匙,究竟會把他帶向哪一個坑,誰也說不準。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千機谷的黑科技

本章登場

第三章 千機谷的黑科技

武林盟的夜色來得比洛京城裡的宵禁還要安靜。

白天那間吵得像菜市場的圓桌議事廳一到入夜就自動切換成節能模式,燈籠只點走廊的一半,帳房的算盤聲也變得偷偷摸摸,像是怕吵醒哪個還在加班的主管。只有盟主小院還亮著燈,亮得有點心虛,窗紙上映出兩道影子,一道瘦長,一道嬌小,忙得像過年前趕工的小作坊。

季千言把那塊玄鐵令牌用紅布包了三層,再塞進枕頭底下,又覺得不保險,乾脆抱在懷裡,坐在床沿嘆氣。

「靈鴉,妳說我這個盟主能當幾天?」他把摺扇啪地打開又啪地合上,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已經被他用墨筆偷偷描過,遠看更像以和為跪,近看則像是被貓踩過的書法習作,「今天靠辣椒粉混過去,明天少林那位圓通方丈要是忽然想起來要跟我請教易筋經,我難道要現場表演廣播體操嗎?我經脈閉塞這件事,在千機谷是公開的秘密,在外面可是會被當成詐欺現行犯抓去遊街的。」

唐靈鴉根本沒在聽他哀號。

她把整個盟主小院的八仙桌當成工作檯,圍裙的口袋全翻出來倒在桌上,扳手、螺絲、火摺子、半截竹筒、幾包用油紙包著的紅色粉末、還有一條看起來像鞋帶卻接著細銅管的東西,叮叮噹噹鋪滿一桌。她雙馬尾上的紅繩已經被汗水弄得有點鬆脫,圓臉上沾著一點黑灰,嘴裡咬著一根細鐵絲,含糊不清地回話。

「閉嘴,吵到我算火藥配比了。」她把鐵絲吐出來,用扳手敲了敲季千言的腦袋,「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廢材還敢挑工作?當年師父說你這經脈像是被水泥灌過,內力連一絲都過不去,谷裡掃地的師弟都比你能打。你倒好,流落洛京賣假祕笈賣到把自己賣成盟主,現在才來擔心穿幫,不覺得有點太晚嗎?」

季千言被敲得摀住頭,卻不敢回嘴。誰都知道千機谷的規矩,唐靈鴉心情好的時候叫師兄,心情不好的時候叫笨蛋,而她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因為她已經連續兩天沒睡好覺,全是為了這個不爭氣的師兄。

「我這不是怕連累妳嗎?」他小聲嘀咕,把令牌又往懷裡塞緊一點,「沈夜瀾那雙眼睛跟六扇門的檔案櫃一樣,什麼都記。今天他在議事廳一句話都沒說,光是站在角落就把我看得背後發涼。我敢打包票,他回去的密報上一定寫著新任盟主疑似話術詐騙,建議朝廷列入觀察名單。」

唐靈鴉抬起頭,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倒映著桌上那盞搖晃的油燈。

「所以才要給你做裝備啊。」她把一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短靴踢到季千言面前,「千機谷的祖訓是什麼?打不過就騙,騙不過就炸。內力沒有,腦子來湊。你既然嘴砲無敵,我就讓你的道具跟上你的嘴,這樣就算內力為零,也能讓化境高手當場懷疑人生。」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展示她連夜趕工的盟主專用黑科技套裝第一件。

那把陪季千言走南闖北、坑蒙拐騙的破舊摺扇被她拆得只剩骨架,原本的紙面換成了一種泛著淡黃光澤的油浸桑皮紙,扇骨裡被她用細刀刻出細細的凹槽,裡頭塞進去的不是什麼詩詞,而是一排排用蠟封住的黑色小藥丸。

「看好了,這叫霹靂扇。」唐靈鴉得意地把扇子遞給季千言,「扇骨裡藏的是我新調的霹靂彈加強版,外面包蠟,內餡是硝石、糖粉再加上我磨的朝天椒粉,遇火即爆。平常你就當普通摺扇搖,要用的時候把扇面對著對方一抖,暗藏的火摺子會自動擦燃,藥丸炸開就是一團帶火星的嗆鼻白霧。對方要是近身,你就直接把扇子當暗器丟出去,保證讓他一邊咳嗽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麼失傳絕學。」

季千言接過扇子,輕輕一搖,果然重量比以前沉了不少,扇骨裡傳來細微的碰撞聲。他試著對牆角一抖,扇面劃過空氣,竟然帶出一道淡淡的火星味,嚇得他趕緊合上。

「這要是被人發現裡頭是火藥怎麼辦?」他有點心虛。

唐靈鴉白了他一眼,毒舌火力全開。「那就靠你那張嘴啊。你不會說這是千機谷失傳的以氣御火掌嗎?把化學包裝成武學可是你的專長。上次你不是把光的折射說成無相迷蹤步,唬得那個說書的差點給你跪下?」

季千言眼睛一亮。

「對喔,無相迷蹤步!」他立刻進入說書模式,摺扇一開,擺出高人姿態,「到時候我就說,此招乃千機谷不傳之秘,講究的是以光為媒,以影為形。光線一折,人影就歪,對手看你在左,實則你在右,看你在前,實則你在後。這不是輕功,這是物理學的勝利!」

唐靈鴉聽得差點把手裡的扳手笑掉。「物理學是什麼功?聽起來就很唬人,不錯,繼續保持。」

第二件裝備是那雙黑色短靴。

外表看起來跟武林盟配發的制式靴子一模一樣,甚至還特意做舊了一點,鞋尖沾著一點泥漬,鞋跟也磨得有點平。唐靈鴉把靴子翻過來,撬開鞋跟的夾層,露出裡頭一個小小的銅製氣囊和一根細細的引線。

「濃煙逃生靴,二代改良版。」她把靴子套在季千言腳上,用力踩了一下地面,靴底立刻發出嘶的一聲輕響,一股淡灰色的煙霧從鞋跟兩側噴出來,貼著地面滾開,帶著一點淡淡的松香味,「裡頭裝的是我用松脂加硝粉做的發煙劑,踩一下是小煙,連踩三下是大煙,足夠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原地消失術。上次武林大會你那個濃煙靴還是初代,煙太嗆還會把自己嗆到,這次我加了薄荷,至少跑路的時候不會先把自己弄哭。」

季千言穿著新靴子在房間裡走了兩步,靴底軟綿綿的,竟然比原來的還舒服。他忍不住多踩了幾下,房間裡很快就瀰漫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清晨的山嵐。

「這個好,這個好。」他感動得差點抱住唐靈鴉的大腿,「以後被追殺,我只要原地跺腳就能金蟬脫殼,簡直是保命神器。」

「還沒完。」唐靈鴉又從桌上抓起一個細細的銅管,長度不過半個手掌,尾端連著一條皮繩,「第三件,辣椒袖箭最終版。你那個什麼摺扇霹靂彈是範圍攻擊,這個是精準打擊。裡頭灌的是魔鬼辣椒水,我用菜籽油熬了三天三夜,辣度比吃麻辣鍋還要再辣十倍。平常藏在袖口,用內側的細線一拉就能發射,射程五步之內,指哪辣哪。就算對方是化境高手,被噴到眼睛也得當場表演淚流滿面。」

她說著,把銅管綁在季千言的手腕內側,教他怎麼用小指勾動機關。季千言試著對著水盆射了一下,一道淡紅色的水霧噴出,水盆裡的水立刻泛起一層油光,光是聞到那個味道就讓鼻尖發酸。

「太狠了。」季千言吸了吸鼻子,「這要是噴到圓通方丈,他念的經文都會變成川味的。」

唐靈鴉終於忙完,把桌上的工具一收,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雙馬尾都塌了一半。她看著季千言把三件套一件件穿戴整齊,原本那個街頭混混的痞氣被這些黑科技硬生生襯出一點深不可測的味道,忍不住又嫌棄又有一點欣慰。

「師兄,我可先說好。」她聲音難得放輕了一點,帶著一點匠人特有的認真,「千機谷被那些名門正派罵了幾十年,說我們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可我阿爹說過,外物體系從來不是偷雞摸狗,是讓沒有根骨的人也能有活路。你經脈閉塞又怎麼樣?你腦子比他們加起來都好使。你那些爛梗諧音什麼的,雖然很冷,但真的能讓對手破功,這也是一種本事。」

季千言愣了一下,桃花眼裡的狡黠笑意淡了一點。他把摺扇收起來,難得正經地對唐靈鴉拱了拱手。

「謝啦,靈鴉。要不是妳,我大概還在南市擺攤賣大力丸。」

「少來這套。」唐靈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立刻又切回暴躁模式,把一塊還沒打磨好的鐵片丟過去,「再肉麻我就把辣椒水灌進你茶杯裡。」

兩人正鬥嘴,窗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交談。

「師姐,聽說新盟主今晚在後山試功,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我聽靜心師太說,那位季盟主深藏不露,說不定能偷學一招半式。」

「小聲點,別被發現。聽說他的無相迷蹤步連影子都能騙過呢。」

是峨眉的兩個小弟子,白天在議事廳被辣椒霧嗆得最慘的那兩個,大概是好奇心作祟,想來後山探個究竟。

季千言和唐靈鴉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來得正好。」唐靈鴉把手伸進圍裙,摸出兩個還在冒著餘溫的小竹筒,「試驗品正愁沒人試用呢。」

季千言把新靴子繫緊,把霹靂扇插回腰間,對著窗外的月光眨了眨眼,低聲說,「走,師兄帶妳去給她們上一堂物理課,課名就叫什麼叫做光的折射。」

後山是一片鬆林,白天是武林盟弟子練功的地方,夜裡只有風聲和蟲鳴。月光透過鬆針灑下來,在地上切出斑駁的光影,正好是布置機關的好地方。

唐靈鴉動作快得像一隻築巢的麻雀,三兩下就在林間小徑的兩側埋好細線,線的另一頭連著她事先做好的反光銅鏡和兩個裝滿發煙劑的竹筒。季千言則負責望風,順便把自己那身半舊青衫整理得更像高人一點,髮帶也重新繫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誦他剛編好的台詞。

「等一下我先用無相迷蹤步晃她們一眼,妳就拉線。」他小聲交代,「記得煙別放太多,嚇嚇她們就好,別真的把峨眉的弟子弄哭了,明天靜心師太會來找我算帳的。」

唐靈鴉哼了一聲,「放心,我自有分寸,最多讓她們以為自己撞鬼了。」

兩個峨眉小弟子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走進鬆林。她們穿著素色的道袍,髮髻上簪著木簪,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被辣椒粉辣過後的紅暈。

「師姐,這裡好黑喔。」年紀小的那個有點害怕,緊緊抓著師姐的袖子。

「別怕,我們就看一眼。」師姐舉高燈籠,聲音也有點發抖,「聽說那位季盟主的步法,能讓月光都跟著轉彎呢。」

話音剛落,林間忽然起了一陣風。

季千言從一棵老鬆後緩步走出,青衫在夜風裡輕輕飄動,手中的摺扇半開,扇面上的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他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讓地上的影子跟著晃動,像是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來。那是唐靈鴉埋在地上的銅鏡在作怪,鏡面把月光斜斜地反射到另一側,讓人的視覺產生錯位,看起來就像他的影子真的會自己走路一樣。

兩個小弟子同時倒抽一口氣。

「看見了嗎?」季千言壓低聲音,語氣像說書先生講到最玄的地方,「此乃無相迷蹤步第一重,光不直行,影不隨身。你們以為我站在這裡,其實我已在你們身後。」

他說著,腳尖輕輕一踩,靴底的濃煙噴射器嘶地噴出一股薄薄的白霧,貼著地面漫開,月光一照,霧氣裡竟然浮現出兩個重疊的人影,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隨著煙霧的流動輕輕晃動。

小弟子嚇得燈籠都差點掉在地上。

「師、師姐,他的影子真的有兩個!」

唐靈鴉躲在樹後,趁機用力一拉細線。

埋在草叢裡的兩個竹筒同時炸開,砰砰兩聲悶響,噴出的不是火藥,而是大量的白色粉末混著松香的煙霧。煙霧在月光的折射下變得五彩斑斕,像是憑空出現了一道薄薄的彩虹,把整個小徑都變得如夢似幻。

季千言立刻把霹靂扇對著煙霧一抖,扇骨裡的火星嗤地竄出來,點燃了煙霧裡的糖粉,整片白霧瞬間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夜色裡放了一場小小的煙火。

「這是第二重,折光化影。」他裝作高深莫測地搖頭晃腦,其實心裡已經笑到快要內傷,「光會騙人,霧會藏人,等你們看懂的時候,我已經走啦。」

說完,他腳下一踩,濃煙再次噴出,整個人往後一退,借著煙霧和銅鏡的反光,硬生生在兩個小弟子面前表演了一個原地消失。實際上他只是往後退了兩步,躲進了唐靈鴉事先挖好的淺坑裡,坑上蓋著一塊鋪滿鬆針的木板,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

兩個峨眉弟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又是影子分身又是煙霧彩虹,還會原地消失,嚇得抱在一起,燈籠的光都晃成了波浪。

「神、神仙啊!」年紀小的那個帶著哭腔喊出來,「師姐我們快回去告訴師太,新盟主真的會仙術!」

兩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連燈籠掉在地上都沒敢撿,一路跌跌撞撞,嘴裡還喊著無相迷蹤步真的會發光。

等她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季千言才從坑裡爬出來,身上沾滿鬆針,笑得前俯後仰。唐靈鴉也從樹後跳出來,雙馬尾甩得老高,手裡還抓著那根細線,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哈哈哈,妳看她們的表情,還以為真的撞見鬼了。」季千言把摺扇當成扇子猛搖,想把臉上的熱氣扇掉,「我那句光不直行,影不隨身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宗師風範?」

唐靈鴉一拳捶在他肩上,力道不小,卻帶著笑意。「爛透了,但就是因為爛才好用啊。她們回去一宣傳,明天全武林都會說新盟主會仙術,誰還敢來找你比內力?」

月光下,兩個人坐在鬆林邊的石頭上,一個揉著肩膀,一個晃著小腿,面前還殘留著淡淡的松香白霧和糖粉燃燒後的甜味。風吹過鬆針,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鼓掌。

季千言看著唐靈鴉被煙燻得有點發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炸爐子的師妹,好像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谷裡拆機關的小丫頭,而是能和他一起在刀尖上跳舞的夥伴。

「靈鴉。」他輕聲說,語氣難得沒有油嘴滑舌,「以後不管這個盟主當不當得成,妳做的這些東西,我都會讓江湖知道,外物也能成大道。」

唐靈鴉踢了一下腳邊的竹筒,竹筒滾了兩圈,發出空洞的聲響。她沒有回頭,卻把聲音放得很輕。

「廢話,這還用你說。千機谷的東西,本來就不是拿來被人笑的。」

夜風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瘦長,一個嬌小,並肩靠在一起,被月光折得有點歪,卻歪得剛剛好。遠處武林盟的燈火還亮著,像一座在黑夜裡等待天亮的大房子,而這兩個靠著嘴砲和火藥混進來的騙子,第一次覺得,這房子好像也不是那麼冷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百曉生的流量戰爭

本章登場

第四章 百曉生的流量戰爭

清晨的洛京是被鑼鼓聲吵醒的,不是官府的晨鐘,也不是菜市場的叫賣,而是從南市一路敲到北市的說書小廝,手裡舉著一疊還帶著油墨香的紙,一邊跑一邊喊,嗓門亮得像是剛喝了三碗薑湯。

「號外號外!百曉生江湖月報最新一期!千機谷隱世神人季千言,一招以和為跪嚇退少林武當兩大掌門!內附武林盟藏經閣鑰匙爭奪戰全紀錄!」

季千言是被這句話直接從被窩裡嚇起來的。

他昨晚才跟唐靈鴉在後山用銅鏡和發煙竹筒把兩個峨眉小弟子嚇得連滾帶爬,滿身松針地爬回盟主小院,正抱著那塊玄鐵令牌睡得迷迷糊糊,夢裡還在跟圓通方丈解釋什麼叫光的折射,結果窗外就傳來自己的名字,而且後面還跟著一串他自己都沒聽過的頭銜。

「什麼隱世神人?我什麼時候成神人了?」他頂著一頭亂髮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櫺,只見盟主府外頭的青石小徑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手裡都抓著那份印得花花綠綠的月報,封面上用極為誇張的筆法畫著一個青衫摺扇的瘦長男子,腳踩祥雲,背後還有八個燙金大字——以和為跪,天下無敵。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寫著「千機谷秘傳掌法,相傳一出便令人雙膝發軟,自動跪地求和,乃當今武林第一以德服人之術」。

季千言看得眼角狂跳,手裡的摺扇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哪個天才寫的文案?也太敢吹了吧!我那天明明只是把辣椒粉丟進人家眼睛裡,哪來的祥雲?還有這八個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念出來!」

話還沒說完,院門就被一陣熟悉的笑聲推開了。

錢百曉搖著那把鎏金摺扇,圓滾滾的身子像是剛從酒樓吃飽出來,錦袍上還沾著一點芝麻餅的碎屑,手裡提著一個鼓鼓的布袋,見到季千言就拱手作揖,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

「哎呀,季盟主,恭喜恭喜,一夜成名啊!」他把布袋往石桌上一倒,嘩啦啦倒出一堆銅錢和幾張皺巴巴的訂單,「老夫昨晚連夜趕工,把你在議事廳那一招以和為跪,加上唐姑娘那一手辣椒袖箭,添油加醋寫成了三千字的專欄,又讓手下的說書先生連夜背稿,今早天還沒亮,洛京三十六家說書館、十八家青樓、還有賭坊裡的閒漢,人手一份。現在全洛京都在傳,武林盟來了個不動內力就能讓掌門下跪的活神仙,你說這流量,香不香?」

季千言看著那堆銅錢,又看看錢百曉那張笑得像彌勒佛的臉,忽然有種自己被放在火上烤的錯覺。

「錢老,你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那天少林方丈和武當掌門只是被辣椒嗆到流眼淚,哪有下跪?我那是心理戰術加化學攻擊,不是武功啊!你這樣寫,萬一明天少林真的派個化境高手來找我單挑,我拿什麼接?繼續撒辣椒粉嗎?辣椒粉很貴的!」

錢百曉卻不以為意,慢悠悠地展開摺扇,扇面上寫著一個大大的「信」字,卻被酒漬暈開了一角,看起來更像「言」字。

「盟主啊,你還不懂江湖這門生意。」他壓低聲音,湊近季千言,語氣像是江南商人在談一筆大買賣,「武功高低是其次,故事說得好不好聽才是關鍵。百姓要聽的是傳奇,門派要看的是聲勢,朝廷要的是面子。你越是神祕,別人就越不敢動你。老夫這叫輿論護體,比什麼金鐘罩都好用。你想想,現在大家都信你是隱世高人,誰還敢來試探你的經脈是不是真的閉塞?這叫用流量換安全,穩賺不賠!」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張燙金的帖子,雙手遞給季千言。

「這不,望江樓的王掌櫃已經出了三倍的價錢,請你今晚去他們那兒開一場專場。洛京最紅的說書場,座無虛席的那種。只要你在台上隨便講兩句,把那套以和為跪再包裝一下,保證明天全江南都會知道武林盟有個會講笑話的盟主。這叫營業,懂嗎?現在的頂流,哪個不是靠營業活著的。」

季千言捏著那張帖子,指尖有點發抖。他從小在千機谷長大,師父只教他怎麼拆機關、配火藥,沒教他怎麼當網紅。流落洛京那幾年,他頂多就是在南市擺攤賣假祕笈,靠一張嘴把大力丸說成九轉金丹,哪裡見過這種全城直播的陣仗。

「一定要去嗎?我就不能在盟主府裡裝病嗎?比如說我練功走火入魔,需要閉關三個月?」

「不行。」錢百曉笑咪咪地把摺扇一收,語氣卻不容拒絕,「你現在是武林盟的招牌,招牌就得出來見人。你不去,外面就會傳你心虛,傳你畏戰,到時候謠言比刀還快。與其讓別人編故事,不如自己上台編,至少爛梗是自己的,丟臉也丟得有掌控感。」

季千言還想掙扎,院牆上卻傳來一聲輕響。

一道玄色身影無聲落在院中,腰間繡春刀的刀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沈夜瀾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飛魚服的衣襬還帶著清晨的露氣,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剛開封的尺。

他沒有看錢百曉,直接對季千言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公務的重量。

「季盟主,借一步說話。」

錢百曉識趣地後退兩步,搖著扇子裝作去看天上的雲,耳朵卻豎得老高。

沈夜瀾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文書,遞到季千言面前。

「六扇門的例行文書。欽天監那邊已經注意到最近洛京的輿論,認為武林盟新任盟主聲勢過盛,恐有煽動人心之嫌。上頭的意思,是請盟主盡快將武林盟近三年的帳冊、各地分舵名冊、以及那枚玄鐵令牌對應的印鑑,一併送交洛京留守司備查。這是規矩,也是朝廷對武林自治的關心。」

他說得客氣,用詞卻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在卷宗裡推敲過。季千言聽得背後有點發涼,他雖然不懂官場,但也知道什麼叫備查,帳冊和名冊一交出去,武林盟就等於把家底全攤在朝廷面前,以後朝廷想以俠制俠,就有了最直接的繩子。

季千言捏著那卷文書,指腹感受到火漆粗糙的紋理,腦子裡飛快轉動。他想起前任盟主密室裡那句被劃破的以俠制俠,想起唐靈鴉說過朝廷一直在高價收購火藥,心裡明白,這哪是什麼關心,這是收編的前奏。

可是沈夜瀾的眼神太過坦蕩,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提醒意味,像是在說我只是傳話的人,你自己看著辦。

季千言忽然笑了,桃花眼一彎,又換上了那副痞帥的說書人模樣。

「沈大人辛苦了,大清早還親自跑一趟。」他把文書接過來,卻不拆開,反而往懷裡一塞,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封情書,「帳冊和印鑑嘛,盟裡確實有,整理一下需要點時間。你也知道,我剛接手,連藏經閣的鑰匙都還在枕頭底下壓著,帳房那邊的算盤珠子都快被我撥散了。這樣,給我三天,三天後我親自送到留守司,絕不讓大人難做,如何?」

沈夜瀾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裡有多少水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三天。希望盟主不要讓卑職難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最近洛京來了很多生面孔,江南商會那邊也有異動,盟主出門營業,多加小心。有些香,聞起來甜,聞久了會醉。」

說完,他腳尖一點,玄色身影再次翻過院牆,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點淡淡的松香味。

錢百曉這才湊過來,賊兮兮地問,「朝廷要帳本?這可是大事啊,盟主你真的要給?」

季千言把那卷文書從懷裡掏出來,啪地丟在石桌上,文火漆都被他摔裂了一角。

「給個屁。」他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又換上笑臉,「給了就等於把武林盟打包賣給朝廷,以後大家都得穿飛魚服上班嗎?我才不幹。不過沈夜瀾這人倒是提醒我了,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錢老,你不是說輿論比刀快嗎?那我們就來比比,誰的刀更快。」

他把錢百曉拉到牆角,嘀嘀咕咕說了一陣,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錢百曉起初還皺眉,聽到後面眼睛卻越來越亮,手裡的摺扇搖得飛快。

「妙啊,盟主你這招叫什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這叫反向操作,流量對沖。」季千言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他要我交帳冊,我就讓全江湖先傳朝廷想收編武林盟,想把九大門派變成朝廷的保全部。到時候九大門派為了自保,自然會站到我這邊,朝廷反而不好下手。這叫先把水攪渾,再來摸魚。」

錢百曉聽得連連點頭,圓臉上擠出更多笑紋。

「懂了,包在老夫身上。老夫手下那批寫手,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句話寫成十種陰謀論。保證今晚望江樓專場之前,這個消息就會在賭坊和青樓傳開,明天連挑糞的都知道朝廷想讓武林人士去考公務員。」

夜幕降臨,望江樓燈火通明。

這是洛京最紅的說書場,平時只有江南來的名角才能上台,今晚卻掛出了巨大的布幔,上頭寫著「武林盟新任盟主季千言親臨脫口秀,以和為跪現場教學」。門口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有提著鳥籠的富商,有挎著刀的鏢師,還有幾個穿著各派制服的弟子,探頭探腦像是來刺探軍情。

後台裡,季千言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衫,髮帶重新繫緊,手裡的霹靂扇被唐靈鴉臨時加了一道金粉,看起來更像法器。他緊張得手心冒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扇柄。

「師兄,別抖,你抖得我剛裝好的辣椒水都要灑出來了。」唐靈鴉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圍裙口袋裡還塞著半截扳手,顯然是剛從後台的機關檢查回來,「放心,我在台子底下埋了兩個發煙點,你要是說不下去,我就給你噴煙,你直接表演原地消失,效果保證比說書還好。」

季千言苦笑,「我不是怕說不下去,我是怕說得太好,待會大家真的信我會以和為跪,下次比武大會要我表演,我就得現場找人下跪配合演出。」

正說著,外頭的鑼聲已經響了,司儀高聲喊道,「有請武林盟季盟主!」

季千言深呼吸,把摺扇一開,大步走上台。

台下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好奇,有質疑,也有等著看笑話的。他站在燈光中央,忽然覺得這場面比武林大會還可怕,畢竟武林大會上大家還會假裝客氣,這裡的觀眾可是花錢來聽八卦的,不好笑是會直接喝倒采的。

他把扇子啪地合上,清了清嗓子,開口第一句就讓全場愣住。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大家晚上好。我是季千言,武林盟那個新來的,據說會讓人下跪的那個。」

台下先是一陣安靜,隨後爆出零星的笑聲。

季千言見有反應,膽子大了點,開始進入他最擅長的胡扯模式。

「很多人問我,以和為跪到底是什麼武功?是不是我扇子一揮,大家就得跪下?其實不是。我們千機谷講究的是以理服人,以和為貴,貴在讓人心服口服。有些人聽成以和為跪,那是因為他們心裡有愧,一聽到以和兩個字,腿就軟了。這不叫武功,這叫心理作用,跟你們去賭坊聽到開大開小,心跳加速是一個道理。」

他一邊說,一邊把摺扇輕輕一抖,扇骨裡的火星嗤地竄出一點,配合著他話語的節奏,像是特效。台下有人驚呼,有人鼓掌。

「還有啊,江湖上都說我深藏不露,我確實藏了,藏的是帳本。武林盟的帳本比藏經閣的經書還難念,算盤一撥,珠子比暗器還多。我每天看帳本看到頭暈,乾脆發明了一招靜觀其變,就是靜靜地觀看帳本,然後變得更窮。這招我已經練到化境,各位若有興趣,改天可以來盟主府一起觀摩,保證讓你們也學會怎麼把錢變不見。」

台下笑聲更大了,原本繃緊的氣氛被他用自爆式幽默一點點化解。連幾個原本板著臉的門派弟子,也忍不住掩嘴笑起來。錢百曉坐在台下的角落,一邊讓小廝記錄觀眾反應,一邊對著季千言比了個大拇指,意思是流量穩了。

季千言越說越順,甚至開始現場互動。他指著前排一個抱著刀的壯漢問,「這位兄台,你覺得武林是什麼?是快意恩仇,還是職場內鬥?」

壯漢愣了一下,大聲回,「當然是快意恩仇!」

「錯!」季千言把扇子一指,語氣斬釘截鐵,「武林就是超大型的綜藝實境秀,白天朝廷管,黑夜我們管,中間還有說書先生管八卦。你今天在這裡聽我講爛梗,明天你就能在賭坊跟人吹牛,說你見過盟主本人。這叫參與感,比練十年內力還有用。」

全場哄堂大笑,連二樓包廂裡幾個原本來刺探情報的探子,也被逗得前俯後仰。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季千言話鋒一轉,忽然像是隨口提起。

「不過說真的,最近有個小道消息,說朝廷想讓我們武林盟把帳冊和名冊都交上去,說是要備查。我一個賣假祕笈出身的,實在不懂,這帳冊交上去,以後我們是不是就得按朝廷的規矩打卡上班?那以後比武是不是還得先寫申請表,蓋三個章才能動手?這也太麻煩了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講一個玩笑,但台下有心人的耳朵卻立刻豎了起來。錢百曉安排在人群裡的幾個托,立刻小聲接話。

「真的假的?朝廷要收編武林?那以後我們鏢局是不是得改名叫官營物流?」

「難怪最近六扇門的人老在盟主府附近轉悠,原來是來要帳本的啊。」

竊竊私語像水波一樣在人群裡擴散開來,季千言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逐漸變得微妙的表情,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反向散布的種子已經埋下去了,接下來就看錢百曉的媒體網路怎麼澆水施肥了。

他正準備再講個諧音梗收尾,二樓包廂的珠簾卻忽然被一隻纖細的手掀開。

一陣若有似無的甜香飄了下來,伴隨著銀鈴輕響,一個黑紗覆面的女子緩緩走出,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格外鮮明。她身姿妖嬈,卻帶著一種冷冽的距離感,像是月下獨自綻放的曇花。

全場的笑聲不自覺地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黑色吸引。

季千言的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摺扇下意識握緊。他認不出對方的臉,卻認得沈夜瀾白天提醒的那句話,有些香,聞起來甜,聞久了會醉。

而錢百曉在台下,笑容也收斂了幾分,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望江樓的燈火依舊明亮,台上的脫口秀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場更危險的試探,才剛剛拉開帷幕。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密探的雙面試探

本章登場

第五章 密探的雙面試探

望江樓那一晚的甜香,季千言回到武林盟小院之後還在鼻尖繞了半宿。

他不是因為那個黑紗女子的血眸太過好看,也不是因為全場目光瞬間被那串銀鈴吸引走的尷尬,而是沈夜瀾臨走前那句「有些香,聞起來甜,聞久了會醉」實在太像某種化學實驗室裡貼在瓶身上的警告標語。季千言在千機谷跟著師父配火藥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甜味,越甜的東西,爆炸起來越不講道理。

所以他整晚沒敢關窗,硬是把唐靈鴉臨時塞給他的薄荷香囊掛在床頭,薄荷那股嗆鼻的涼意混著夜風灌進來,才勉強把那股若有似無的甜膩壓下去。結果薄荷放太多,涼到他半夜打了七八個噴嚏,差點把藏在枕頭底下的藏經閣鑰匙噴到床底下。

翌日清晨,天才剛亮,武林盟那扇向來只有貓會進出的側門就被人用一種極為講究的力道敲響了。不急不徐,三長一短,聽起來就像是公務人員準時打卡。

季千言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去開門,一開門就看見沈夜瀾站在門外。玄色飛魚服燙得筆挺,腰間繡春刀擦得能照出人影,身後還跟著兩個六扇門的低階捕快,一人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寫著「武林盟陳年糾紛卷宗,待核」八個正楷大字。

「沈大人,這麼早?」季千言把摺扇往袖子裡一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這是……搬家?」

沈夜瀾面無表情地點頭,語氣平得像是照著公文在念。

「奉欽天監與武林盟聯席決議,即日起由卑職以執事身分進駐盟主小院,協助盟主處理日常政務、稽核卷宗、接待外賓。為期不定,食宿自理,卷宗每日一箱,結案需盟主與執事共同畫押。」

季千言看著那兩個大木箱,忽然覺得自己的盟主小院從網紅打卡點變成了地檢署分駐所。

「不是,三日後才要交帳冊,怎麼今天就開始查作業了?」他小聲嘀咕,「我還以為執事只是挂名的,結果是全職駐點?朝廷的績效考核也太積極了吧。」

沈夜瀾沒理會他的吐槽,逕自指揮捕快把箱子搬進院子裡的石桌旁,箱蓋一打開,裡頭滿滿都是發黃的卷宗,用麻繩捆著,標籤上寫著「洛南碼頭械鬥案」「華山養豬場糞水糾紛」「崆峒派與青城派搶親誤會」等等,光看標題就知道江湖這間大型企業平時的客訴有多精彩。

唐靈鴉聽到動靜,從後頭的工坊探出頭來,圍裙口袋還插著扳手,嘴裡叼著半塊燒餅,看到沈夜瀾立刻把燒餅拿下來,圓眼一瞪。

「你怎麼又來了?上次不是說三日後才來收帳本,現在是提前來抄家嗎?先說好,我那些火藥很貴的,弄壞要賠。」

沈夜瀾看了她一眼,倒是很有禮貌地拱手。

「唐姑娘誤會,卑職只是按章程辦事。武林盟既為自治組織,日常裁決也需有紀錄可查,否則外頭說書先生一張嘴,黑白全由他說。」

季千言一聽這話,立刻把摺扇啪地打開,擺出盟主的架勢。這是他這幾天學到的新招,只要把姿勢擺足,語氣夠從容,別人就會自動幫他腦補出高深莫測的內涵。

「沈執事說得對,武林盟要講制度,不能靠八卦治盟。」他一本正經地點頭,轉頭就對唐靈鴉使眼色,「來來來,靈鴉,幫忙把卷宗搬到涼亭,我們今天就來個現場辦公,讓沈大人看看本盟主日理萬機的風采。」

涼亭很快就成了臨時開庭現場。季千言坐在主位,沈夜瀾坐在側位,手裡拿著一支毛筆與一本冊子,準備逐條記錄。第一件卷宗很快被抽出來,是洛京漕幫與丐幫為了城南那個舊碼頭的使用權吵了三個月,雙方各執一詞,都說對方偷了自家的麻繩。

季千言翻了兩頁就頭暈,卷宗裡全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方以竹竿擊打對方頭部」這種流水帳。他靈機一動,把摺扇合起來當驚堂木一拍。

「此案本盟主已有定奪。」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胡扯,「漕幫管船,丐幫管碗,一個管運輸,一個管回收,本是上下游產業鏈。與其爭一條繩子,不如合作。碼頭我做主,白天給漕幫卸貨,晚上給丐幫擺碗收濟,收益三七分,漕幫三,丐幫七。為何?因為丐幫兄弟負責夜間保全,夜間加給本來就比較高,這叫輪班津貼。」

丐幫與漕幫的代表本來在院外等著聽審,聽到這判決都愣住。沈夜瀾眉頭動了一下,低聲提醒。

「盟主,無前例可循,夜間加給並非武林規矩。」

季千言立刻把話接過去,桃花眼一彎,笑得極為誠懇。

「沈執事有所不知,這正是本門絕學『以和為貴』的延伸應用。貴在讓雙方都覺得自己賺到,貴就有鬼,鬼才會再吵。你想,漕幫白天賺運費,晚上不用派人守碼頭,省了人力成本;丐幫晚上有地方落腳,還能名正言順收點香油錢,雙方皆大歡喜。這不叫和稀泥,這叫資源整合,懂嗎?這是管理學。」

沈夜瀾盯著他看了幾秒,居然真的在冊子上寫下「盟主以輪班制化解碼頭之爭,頗具新意」幾個字,還蓋上了自己的小印。季千言在旁邊看得差點笑出聲,心想這人雖然一板一眼,但邏輯被帶偏的速度倒是很快,只要話術包裝得夠像道理,他就會認真幫你背書。

有了第一件的成功,第二件卷宗也如法炮製。華山派控訴崆峒派的豬跑進自家藥田拱壞了三株何首烏,要求賠償。季千言聽完,直接把責任推給豬。

「豬有豬權,人有人權。豬只是遵循本能去拱土,真正該檢討的是為何藥田圍籬不夠高。這叫硬體設施不足,不能怪軟體使用者。」他說得頭頭是道,「罰崆峒派幫華山派修三尺高圍籬,華山派則送崆峒派兩罈藥酒當作豬隻心靈慰問金。此案結為『豬突豨勇,和解共榮』,沈執事,你看如何?」

沈夜瀾沉默片刻,居然點頭。

「圍籬確有疏失,賠償合乎情理。」

季千言越判越順,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把糾紛當脫口秀講的感覺。每判完一件,沈夜瀾就會在冊子上寫下極為正式的評語,字跡工整得像是考卷上的標準答案。唐靈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偷偷對季千言比了個口型,「你居然把六扇門的密探變成你的書記官?」

季千言回了個得意的眼神,心裡卻也清楚,沈夜瀾不是真的被唬住,他只是在蒐集證據,看看這個傀儡盟主到底能胡扯到什麼程度,再決定那份要上報朝廷的密報該怎麼寫。

就在第三箱卷宗快要見底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絲竹聲。

一個穿著藕粉色襦裙的女子在兩名小廝的簇擁下走進來,髮髻上插著一支夜明珠簪子,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瑩光。她身段婀娜,步伐輕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臉上蒙著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聲音甜得像是剛泡好的蜜茶。

「江南商會蘇慕白下舞姬夜曇,特來拜會季盟主。」她福身一禮,舉手投足都帶著江南煙雨的柔媚,「聽聞盟主新掌武林盟,我家會長特命奴家獻上東海夜明珠一枚,聊表祝賀之意。另備一曲霓裳羽衣舞,願為盟主洗塵。」

季千言一聽到「夜曇」兩個字,手裡的摺扇差點沒握穩。昨晚望江樓那個黑紗女子的甜香還在記憶裡,這會兒又來一個名字一模一樣的舞姬,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更巧的是,隨著她走近,那股熟悉的甜香又飄了過來,比昨晚更濃,卻又摻了一點若有似無的粉味,像是花粉與蜜糖混在一起。

沈夜瀾的鼻尖微微動了一下,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卻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靜靜看著。

夜曇已經走到石桌前,雙手捧起一個錦盒,盒蓋打開,裡頭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正散發著柔光。她微微傾身,衣袖滑落一截,露出雪白的手腕,香氣也隨之更濃。

「盟主請看,這珠子日間溫潤,夜間生光,正如盟主以和為跪之名,溫和中自有威嚴。」她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點氣音,「奴家斗膽,想請盟主移步內室,讓奴家為盟主細細講解此珠來歷,也好讓外頭的卷宗稍作歇息。」

這話裡的暗示已經相當露骨,唐靈鴉在後頭聽得直接翻白眼,小聲罵了一句「又來這招」。季千言卻忽然笑了,他把錦盒接過來,卻沒有看珠子,反而把盒子湊到鼻尖聞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嗆到似的打了個噴嚏。

「好香啊,姑娘這香粉用的是什麼牌子?」他揉揉鼻子,語氣極為認真,「甜中帶粉,粉中帶點杏仁味,若我沒猜錯,裡頭摻了曼陀羅花粉與一點點迷迭香,對不對?這配方在我們千機谷叫『一聞就倒』,專門用來迷暈山豬的,山豬聞了會以為自己在夢裡吃糖,結果倒頭就睡。姑娘拿來當舞姬香粉,未免太奢侈了吧。」

夜曇的笑眼微微一僵,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直接把攝魂香的成分報出來。她的攝魂香向來無色無味,需以內力催動才能入人心竅,普通高手就算察覺,也只會覺得頭暈,絕不會像這樣把配方當成化妝品成分表來念。

她很快恢復笑容,聲音更媚。

「盟主說笑了,奴家只是女兒家愛香,隨手調的。」她指尖輕輕一彈,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粉霧就隨著她的動作飄向季千言的面前,同時她的眸光忽然變得深邃,像是兩個小小的漩渦,「盟主近來日理萬機,想必疲累,不如讓奴家為盟主按按肩,解解乏?」

那一瞬間,季千言只覺得眼前一花,涼亭的景色像是被水暈開,沈夜瀾與唐靈鴉的身影都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布置溫暖的廂房,夜曇已經卸下面紗,露出那張妖嬈絕艷的臉,紅唇微啟,正朝他靠過來,吐氣如蘭。

幻術。無相幻心訣。

若是尋常武者,此刻早已心神失守,把什麼印鑑下落、帳冊位置全都吐出來。偏偏季千言毫無內力,幻術對他的作用本就打了折扣,再加上他鼻尖那股甜香被薄荷香囊衝得七零八落,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幻境的布景也太俗套了吧。

他在幻境裡看著那張靠近的絕色臉龐,忽然開口。

「姑娘,你這個幻術的預算是不是有點不足?」他一臉困惑地問,「房間就一張床一盞燈,連個窗景都沒有,好歹也該有個江南煙雨的背景板吧。還有,你這叫攝魂香對不對?我覺得不如改名叫設婚香,設下陷阱讓人想結婚,一聽就喜氣,多好記。以後出門推銷也方便,客人問這是什麼香,你就說設婚香,一設就婚,多吉利。」

原本旖旎的氣氛被這句爛梗砸得粉碎。幻境裡的夜曇愣了一下,血眸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嘴角抽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諧音梗啊。」季千言在幻境裡還不忘打開摺扇,扇了兩下,「你看,攝魂跟設婚同音,設婚香,聽起來就比攝魂香溫馨多了。還有,你剛剛說要幫我按肩,我肩膀最近確實痠,但我比較想按那個會發出喀喀聲的,你會嗎?不會也沒關係,我們可以聊聊化學,你這香裡的曼陀羅劑量再高一點,我可能真的會以為自己是山豬。」

夜曇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在施展媚術時被人用諧音爛梗當場吐槽到險些破功。她極度理性冷酷的外殼向來把色誘當成業務考核,流程標準、話術精準,從未遇過這種完全不按劇本走的對手。對方的眼神清澈得過分,沒有半點沉迷,反而像是在認真討論產品命名。

一股細微的氣血翻湧從胸口竄上來,幻術的運轉出現了一絲裂縫。現實的涼亭裡,季千言只是呆站了兩秒,隨即眨眨眼,像是剛回過神來,而夜曇捧著錦盒的手指已經微微泛白。

沈夜瀾在此時動了。他的刀沒有出鞘,但身形已經無聲地繞到夜曇身後,鼻尖的甜香讓他更加確定,這絕非普通舞姬。就在夜曇因為幻術反噬而氣息紊亂的那一剎那,她的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如一片被風捲起的黑紗,毫無徵兆地向後飄退三丈,輕功鬼魅得不帶一點聲響,直接落在院牆的瓦片上。

瓦片沒有發出一絲碎裂聲,只有她腰間的銀鈴輕輕一晃。

唐靈鴉驚呼,「好輕的彈射靴……不對,那不是機關,是內力!」

沈夜瀾的眼神已經冷到極點,他認得這種身法。六扇門的卷宗裡記載過,無相殿的幻心訣配合鬼影步,落地無痕,鈴響人不見。魔教聖女已經滲透到武林盟的核心,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盟主施術。

夜曇站在牆頭,面紗下的紅唇抿得極緊,血眸裡閃過一絲惱羞成怒,卻又很快被壓下去。她看著下方那個還在拿摺扇扇風、滿臉無辜的青衫男子,忽然輕笑一聲,聲音恢復了甜媚,卻多了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季盟主果然名不虛傳,以和為跪,連奴家的香都跪了。今日叨擾,改日再來討教設婚香的妙用。」

說完,她身形一晃,如同一朵被風吹散的曇花,消失在重重屋瓦之後,只留下一片黑色的花瓣,輕飄飄落在季千言的摺扇上,花瓣邊緣還帶著淡淡的甜香。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卷宗被風吹動的紙頁聲。

季千言捏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立刻拿開,轉頭對沈夜瀾說。

「沈執事,你剛剛也看到了吧?她那個輕功,比我們後山整蠱峨眉弟子的彈射裝置還離譜,這絕對不是江南商會能養得起的舞姬。還有那個香,甜到發膩,肯定有問題。」

沈夜瀾收回按刀的手,第一次沒有反駁季千言的胡扯,而是極為鄭重地點頭。他的冊子上已經多了一行新字——「江南商會舞姬夜曇,疑為無相殿妖人,幻術與輕功皆達化境,需密報欽天監。」

他看著季千言,又看了看那片黑色花瓣,聲音壓得很低。

「盟主,她的目標是你。魔教已入洛京,此事非同小可。從今日起,卷宗可暫緩,但盟主出行,卑職需寸步不離。」

季千言把花瓣丟進唐靈鴉遞來的火盆裡,看著它嗤地一聲化為灰燼,桃花眼裡的痞笑淡了一些。

「寸步不離?沈大人,你這算是要跟我合作了?」

沈夜瀾沒有回答,只是把那本冊子合上,蓋上了自己的印鑑。算是默認。

唐靈鴉在旁邊把火盆踢遠一點,嘀咕道,「合作就合作,別又半夜來翻我們火藥庫就行。」

涼亭外,風把剩下的卷宗吹得嘩嘩作響,而遠處的屋瓦上,一雙血眸正靜靜地看著小院裡的三人,指尖把玩著另一片黑色花瓣,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極冷的弧度。

今晚的洛京,注定不會只有甜香。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江南分舵的消失帳本

本章登場

第六章 江南分舵的消失帳本

夜曇那片黑色花瓣在火盆裡化成灰燼之後,武林盟小院的甜香卻沒有跟著散掉,反而像是黏在了瓦片縫裡,怎麼搧都搧不走。季千言盯著那盆還冒著細煙的灰燼看了半晌,總覺得那股甜膩裡頭藏著一句沒說完的話,像是有人故意把線索留在鼻尖上,要他自己去聞出來。

還沒等他把這股怪異的感覺整理成一句能拿去唬人的歪理,側門的銅環就被人用一種完全不講公務員禮儀的力道砸得哐啷作響。不是沈夜瀾那種三長一短的打卡節奏,而是急促、慌亂、帶著一路狂奔後的喘息,聽得出來門外的人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整理好。

唐靈鴉第一個衝出去開門,手裡還拎著剛從工坊裡拆下來的半截扳手,圍裙口袋裡的火藥罐叮噹作響。門一開,外頭站著的是江南分舵的信使,一身煙雨行商的青布短打全被雨水與泥濘糊住,臉色白得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肩頭還插著半截斷掉的紙鳶竹骨,那是武林盟專用的加急傳訊紙鳶。

「盟主……執事……出事了!」信使一見到季千言,差點直接跪在門檻上,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紙片,「江南分舵……沒了!一夜之間,整座漕運倉庫連同帳房、藥庫,全空了!人不見,帳本不見,藥材也不見,現場只留下一地的黑色花瓣!」

季千言原本還半靠在涼亭柱子上裝從容,聽到黑色花瓣四個字,整個人立刻站直。沈夜瀾已經無聲地走到信使面前,伸手將那半截紙鳶接過來,指尖在竹骨斷口上輕輕一抹,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斷口整齊,不是風吹斷的,是被人用極細的線割開的。」沈夜瀾低聲說,將紙鳶翻過來,背面用炭筆潦草寫著幾行字,「子時三刻,倉內無打鬥聲,守夜兄弟如睡死,醒來已空。牆上留印,疑似無相殿。」

唐靈鴉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皺起眉頭,「睡死?這聽起來怎麼跟師兄你說的那個什麼攝魂香這麼像?又是甜香又是睡死的,難道那個黑紗女人昨晚沒走,直接飛去江南把人家的倉庫搬空了?她是做團購的嗎,搬這麼大一間倉庫。」

季千言沒有笑,他把摺扇啪地打開,又慢慢合上,桃花眼裡的痞氣收斂了幾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挑釁了。江南分舵是武林盟在煙雨江南最重要的據點,管著漕運、藥材周轉,還有錢百曉情報網在江南的半數中繼點。這種地方被一夜搬空,帳本消失,代表的不只是丟了銀子,而是整個江南的情報與物流網路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塊。

「不能等三日後交帳冊了,」季千言把摺扇往腰間一插,語氣難得正經,「現在帳本直接不見了,再等下去,朝廷那邊會以為是我們監守自盜,魔教那邊會以為我們好欺負,九大門派那邊……會以為我這個盟主連看倉庫都看不住。」

沈夜瀾點頭,玄色飛魚服的衣襬在晨風中紋絲不動,「卑職即刻點齊六扇門在洛京的暗樁,隨盟主南下。江南分舵的事,必須由盟主親自到場,否則各派人心浮動,錢百曉那邊的輿論也壓不住。」

消息傳到錢百曉耳朵裡比信使的腿還快。半個時辰後,這位圓潤如彌勒佛的情報頭子就親自晃進小院,手裡搖著鎏金摺扇,錦袍上還沾著昨夜望江樓的酒漬,卻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盟主啊,這可是天大的流量啊!」錢百曉一進門就壓低聲音,語氣興奮得像是看到新話本開賣,「一夜清空江南分舵,黑色曇花再現江湖,這標題我都想好了——《震驚!頂流盟主上任七日,分舵竟遭神秘搬家術》!保準三天內洛京到蘇杭,每間茶館都在講。」

季千言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錢老闆,你這標題取得比我們千機谷的霹靂彈還炸,能不能先幫我把搬家術三個字改成失竊案,聽起來比較像是需要報官的正經事。」

錢百曉嘿嘿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卷薄薄的絹布地圖,塞到季千言手裡,「正經事也要包裝才有人看。地圖給你,江南分舵的暗道與密庫位置都在上頭,這是我花了三壇女兒紅跟漕幫老舵主換來的。記住,到了現場,別只看花瓣,要看腳印,江湖人最愛故佈疑陣。」

當天下午,一艘掛著武林盟旗幟的雙桅快船就駛離洛京碼頭。季千言、唐靈鴉、沈夜瀾三人同行,隨行的還有兩名六扇門好手與一名錢百曉塞進來的說書學徒,名義上是記錄盟主南巡,實際上是現場直播的行動攝影機。

船行於運河之上,兩岸煙雨濛濛,青瓦白牆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唐靈鴉一上船就鑽進底艙,把她那個寶貝工具箱攤開,叮叮噹噹地開始組裝新玩意。她一邊組裝一邊嘀咕,「江南多水多橋,機關最怕受潮,我得把袖箭的引信改成防水的,再加個彈射鉤,萬一倉庫塌了還能把師兄你從廢墟裡鉤出來。」

季千言靠在船舷上,看著霧氣裡的江南,忽然問了一句,「靈鴉,你說如果一個地方被人搬空,卻沒有打鬥痕跡,守衛全像睡死一樣,這比較像是毒,還是機關?」

唐靈鴉頭也不抬,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毒會留下藥味,機關會留下痕跡。毒是讓人睡著,機關是讓人不准醒來。兩種手法差很多,但都一樣討厭——因為都會讓本姑娘加班。」

沈夜瀾站在船頭,目光掃過水面,淡淡接話,「無相殿慣用攝魂香與幻術,殺人多以毒與幻為主,現場若真無打鬥,反而更像他們的手法。」

季千言點點頭,卻沒有完全認同。他想起昨晚夜曇那個甜到發膩的香氣,以及沈夜瀾說的鬼影步無痕。若真是無相殿要滅一個分舵,為何要大費周章把帳本與藥材全搬走?直接一把火燒了不是更符合魔教的張揚風格?搬走,反而像是有人需要那些東西。

快船在第二日黃昏抵達蘇杭外圍的漕運倉口。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與焦味混在一起。往日喧鬧的碼頭此刻空蕩得可怕,數十間相連的倉庫大門敞開,裡頭黑洞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一遍,連老鼠都不敢靠近。

分舵的管事與守衛橫七豎八地倒在倉庫外的空地上,並非死亡,而是昏睡。面色潮紅,呼吸均勻,怎麼搖都搖不醒,嘴角還殘留著一點甜味。沈夜瀾俯身檢查其中一人的脈搏,又翻開眼皮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是迷藥,但不是無相殿常用的曼陀羅。」他用指尖沾了一點守衛唇邊的殘粉,放在鼻尖輕嗅,隨即快速用帕子擦掉,「甜中帶苦,帶一點松脂味,更像是千機谷的安神散,劑量放輕就會讓人昏睡一整夜。」

唐靈鴉一聽到千機谷三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隨即又黯下去,「安神散是我們谷裡給學徒練手時用的入門藥,專門對付不肯睡覺的鐵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季千言沒有回答,他已經走進倉庫內部。倉庫裡的景象比外面更詭異。貨架全空,帳房的櫃子被整齊地打開,裡頭的帳本不翼而飛,連壓帳本的鎮紙都被拿走,地上卻沒有翻箱倒櫃的凌亂。牆角處,一枚用黑漆畫上去的曇花印記正冷冷地對著門口,花瓣鋒利,像是刀刻的。

「這也太刻意了吧。」季千言蹲下來,用摺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印記,發現黑漆還未乾透,「像不像考試作弊還故意在試卷上寫此地無銀三百兩?生怕別人不知道是無相殿幹的。」

唐靈鴉已經在倉庫的樑柱與門框上摸索起來。她的小手在木頭縫隙裡一寸寸探過去,忽然在門後的暗角裡摸到一個凸起,「師兄,來看這個!」

那是一個極為精巧的機關扣,嵌在門框內側,只有指甲大小,若非唐靈鴉這種從小拆機關拆到大的匠人,根本不會發現。機關扣連著一條幾乎透明的細線,細線另一頭通向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掛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竹筒。

「這是千機谷的懸絲迷蹤扣,」唐靈鴉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用來無聲無息地投放迷藥的。竹筒裡本來裝的就是安神散,細線一拉,粉霧就會順著橫梁的氣孔散開,整間屋子的人都會在十息之內倒下。這個手法……只有我們谷裡內門弟子才會做,而且是三年前就失傳的做法!」

沈夜瀾的眼神已經徹底冷下來。他拔出繡春刀,用刀尖挑開竹筒的底部,裡頭殘留的粉末與守衛嘴角的一模一樣。他的冊子上已經開始記錄——現場無毒殺痕跡,無幻術殘留,唯有千機谷機關。

就在此時,倉庫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伴隨著一串熟悉的銀鈴輕響。

一名穿著煙雨色斗篷的女子從霧氣中走來,斗篷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與一點紅唇。她手裡提著一盞紙燈,聲音溫柔得像是江南的雨,「幾位可是武林盟來的貴人?小女子是隔壁綢莊的管事娘子,昨夜聽見倉庫這邊有細細的嗡鳴聲,像是有人在拉風箱,卻不敢靠近。今早才敢來看看。」

唐靈鴉立刻把扳手藏到身後,季千言卻已經認出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斗篷,那雙在燈光下泛著淡淡血色的眸子,與昨夜在小院牆頭俯視他們的一模一樣。

夜曇。她又換了一張臉,卻沒換掉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只是這一次,甜香被刻意用雨水的潮氣壓淡了。

沈夜瀾的手已經按上刀柄,卻被季千言用摺扇輕輕壓住。季千言往前一步,笑得極為客氣,甚至帶著一點市井混混的自來熟。

「娘子來得正好,我們正愁找不到目擊證人呢。」季千言把摺扇打開,扇面上以和為貴四個字在昏暗的倉庫裡顯得有些諷刺,「你說聽見嗡鳴聲?那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是像這樣——嗡嗡嗡,還是像這樣——嘰嘰嘰?」

他一邊說一邊模仿起機關轉動的聲音,逗得那個說書學徒差點笑出來。夜曇卻面不改色,聲音依舊溫柔,「像是從倉庫後頭的舊水渠傳來的,小女子還看見有幾個穿著武林盟服飾的人,抬著箱子往水渠方向去了,走得很急。」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武林盟內鬼。這四個字瞬間在所有人腦中炸開。沈夜瀾眉頭一動,立即看向季千言,眼中閃過一絲審視。難道真的是武林盟內部有人勾結外人,監守自盜後嫁禍給魔教?

季千言卻沒有立刻接話,他反而繞著那個黑色曇花印記走了一圈,忽然蹲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黑漆,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搓開。

「娘子,你這個情報很重要,不過有個小問題。」他抬頭看向斗篷女子,桃花眼彎成一個狡黠的弧度,「你說看見武林盟的人抬箱子,那箱子上可有標記?是漕幫的魚紋,還是藥王谷的草紋?還有,你說的嗡鳴聲,我剛剛檢查過,這個懸絲扣是手拉的,根本不會嗡嗡叫,會嗡嗡叫的只有一種東西——」

他說到這裡,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竹蜻蜓,往空中一拋,竹蜻蜓嗡嗡地轉起來,「這種靠風力轉動的小機關,才會嗡嗡叫。但這種東西,我們千機谷早就不做了,因為太吵,會暴露位置。所以娘子,你聽見的嗡鳴聲,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讓你聽見的?」

夜曇斗篷下的手指微微一緊,血眸中閃過一絲詫異。她沒想到這個毫無內力的傀儡盟主,竟然能從一個機關的聲音細節反推出誘導的痕跡。她原本的計畫是利用武林盟內鬼的謠言,讓這群人自相猜忌,她再趁亂取走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唐靈鴉趁著兩人對話的空檔,已經鑽進倉庫最深處的廢墟。那裡原本是帳房的密庫,現在被翻得一塌糊塗,木板被撬開,露出底下燒焦的暗格。她用扳手撬開最後一塊焦黑的木板,從裡頭夾出一張被火燒掉一半的絹紙,絹紙上用極細的線條畫著複雜的機關結構,邊角處還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千機谷。

「師兄!」唐靈鴉驚呼,聲音裡帶著顫抖,「是千機圖紙!是我們谷裡的密庫圖!這張圖……是前任盟主的字跡!我認得他的筆法,他以前來谷裡跟爹爹商量過合作,這個轉角的畫法只有他會!」

季千言立刻走過去,接過那半張圖紙。圖紙上畫著的是一個極為複雜的連環機關,水火相濟,中間的核心處標著四個小字——天女散花。旁邊還有一行被燒得只剩一半的小字——「若朝廷以火……則以此……」

沈夜瀾也凑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認得那個印章,那是前任盟主的私印,這位在一年前忽然閉關失蹤的盟主,竟然與千機谷有過如此深入的合作。而這份合作,似乎與朝廷有關。

斗篷女子在看到圖紙被找到的那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與殺意,卻很快被她壓下去。她輕輕後退半步,銀鈴發出一聲極輕的晃動,「看來貴人們已找到線索,小女子就不打擾了,綢莊還有事,先行告退。」

她轉身欲走,卻被季千言叫住。

「娘子慢走,」季千言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卻多了一點認真,「多謝你的線索,不過下次若想提供情報,記得把身上的甜香換成綢莊該有的染布味,不然很容易被人誤會是做香粉生意的。還有,這個——」

他將那朵從牆上摳下來的黑色曇花印記殘片,用摺扇輕輕彈向女子,殘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夜曇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指尖觸到黑漆的瞬間,整個人微微一僵。

「這個還給你,下次畫花記得用防水漆,江南雨多,不防水很容易糊掉。」季千言笑咪咪地說。

夜曇接住殘片,斗篷下的紅唇抿成一條線,最終化作一聲輕笑,身形如霧般退入煙雨之中,轉眼不見。沈夜瀾想要追,卻被季千言搖頭止住。

「追不上,她的鬼影步比我們的船還快。」季千言看著手中的半張圖紙,又看了看那個精巧的懸絲扣,終於把整件事串了起來,「不是魔教的毒,是千機谷的機關;不是外敵入侵,是有人用我們自己的手法,搬空了我們自己的倉庫。還故意留下一朵黑色曇花,讓我們去懷疑魔教,再讓一個假綢莊娘子來引導我們懷疑內鬼。」

唐靈鴉抱著那半張圖紙,眼眶有點紅,「所以前任盟主不是被魔教抓走的?他是發現了什麼,才會跟我爹要這種能製造大範圍煙霧卻不傷人的圖紙?」

沈夜瀾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六扇門的密冊,翻到前任盟主失蹤前的那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前盟主閉關前三日,曾密會欽天監特使,並高價收購千機谷火藥配方。」

雨又開始落下來,打在空蕩的倉庫屋頂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季千言把圖紙小心地摺好,塞進懷裡,忽然覺得這個傀儡盟主的位置,比他想像中還要燙手。

他原本以為對手是九大門派的口水戰與魔教的媚術,現在看來,真正的對手,可能是那個躲在更深處、連前任盟主都敢滅口的人。

而那個人,很可能就在武林盟內部,或者,就在朝廷之中。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妖女的業務考核

本章登場

蘇杭的雨是跟洛京完全不同的脾氣。

洛京的雨是刀,落下來啪啪作響,要人撐傘要人躲。蘇杭的雨是紗,細細綿綿地織在瓦簷上,連風都帶著一股子煮過頭的桂花釀味,甜膩得讓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哪家客棧在熬糖。

季千言一行人從漕運倉庫回到城裡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整座杏雨樓客棧被錢百曉的說書學徒用銀子包了下來,對外宣稱是武林盟盟主南巡駐蹕,實際上是為了讓那群還在昏睡的倉庫守衛有地方躺著不被雨淋。唐靈鴉一進客棧就把自己關進柴房改造的臨時工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隔著三層樓板都能聽見,據說是在給那半張千機圖紙做防水拓印,順便把安神散的配方反向破解成醒神散。

沈夜瀾則像一尊玄色門神杵在二樓迴廊,手按繡春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把整間客棧的窗戶與後巷都納入巡視範圍。他方才在倉庫牆角刮下來的那一點黑漆已經被他封進瓷瓶,準備快馬送回洛京六扇門檢驗。照他的說法,那不是普通的漆,是摻了松煙與魚膠的重料,專門用來在潮濕處做記號,越是想裝成隨手畫的,越顯得刻意。

而身為頂流盟主的季千言,此刻正坐在上房那張號稱江南第一軟的雕花大床上,對著燭光研究那半張被火燎得捲邊的絹紙發呆。

絹紙上的天女散花四個字寫得極為潦草,旁邊那句若朝廷以火則以此只剩半截,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掉後半句。他試圖用千機谷最常用的拆字法去補,補出來的前三個選項分別是以此炸之、以此跑路、以此喊救命,怎麼看怎麼像是前任盟主在絕望中留下的吐槽備忘錄。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盟主,奴家是客棧的使女,見您一路舟車勞頓,特地熬了碗薑棗茶來祛濕。」

聲音又輕又糯,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調,像一顆剛剝開的荔枝在舌尖滾過。季千言的桃花眼立刻瞇了起來,摺扇啪地一收,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身,理了理那件半舊的青衫。

他可不是什麼見了溫柔鄉就腿軟的雛兒。下午在倉庫那個假扮綢莊娘子的斗篷身影,那股被雨水壓淡卻依舊甜得發膩的香氣,他到現在還記得。六扇門的沈夜瀾說那是攝魂香,千機谷的典籍裡寫那叫迷魂引,說白了就是把人的鼻子當成後門,趁你不注意就溜進來把你的腦子翻個底朝天。

「進來吧,門沒拴。」季千言揚聲道,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悄悄把左手袖口裡的辣椒袖箭往外推了半寸,右手則摸向靴筒裡的薄荷香囊。那是唐靈鴉臨時塞給他的,說是能抵掉一半的迷藥,雖然聞起來像牙粉,但總比直接在美人面前昏過去好。

門扉被一隻塗著血色蔻丹的手輕輕推開。

來人穿著一身素色的杏子黃襦裙,外頭罩著半透明的煙紗披帛,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雪白的頸側。她沒有戴斗篷,也沒有覆面紗,那張臉在燭光下顯得極為溫柔,眼波盈盈,唇色淡粉,像是從雨中走出來的解語花,與下午那個綢莊娘子的幹練、昨夜那個黑紗舞姬的妖艷完全不同。若不是那雙眼睛深處偶爾掠過的一抹極淡的血色,季千言幾乎要以為是客棧真的派了個使女來。

「盟主請用。」她雙手捧著一盞白瓷碗,蓮步輕移,裙襬間銀鈴輕響,香氣也隨著她的靠近一點點漫開。這一次的香氣不再是濃烈的甜膩,而是清淡的薑棗味,混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曇花香,若不仔細聞,甚至會以為只是茶本身的味道。

夜曇。她在心裡給自己今天的考核打了個分,上一次用舞姬的魅惑與綢莊娘子的誤導都失敗了,這一次她決定走溫柔體貼路線。情報裡說這個盟主毫無內力卻嘴硬心軟,最吃這一套知心大姊姊的攻勢。無相幻心訣講究因情入夢,對付這種市井混混出身、看似油滑實則缺愛的對象,溫柔鄉比刀劍好用一百倍。

季千言接過瓷碗,指尖故意在她的指尖上輕輕一碰,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與心動。「姑娘這手好涼,可是雨天在外頭站久了?來來來,坐近些,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極為自然地把瓷碗放到桌上,推得離自己遠了一點,然後從懷裡掏出摺扇給自己扇風,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四個字在燭光下晃來晃去。扇風的動作帶起的氣流,恰好把那股薑棗香吹散了些許。

夜曇順勢在桌對面坐下,燭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極為柔美,她垂眸輕聲道:「盟主南下辛勞,奴家在樓下聽見幾位大人在議論倉庫的事,說是丟了很重要的印鑑與名冊。盟主可要保重身子,別為了公務熬壞了眼睛。」

來了。季千言心裡的小算盤啪啪作響。這是標準的業務話術,先共情,再套話,最後直搗黃龍問印鑑下落。六扇門要帳冊,朝廷要名冊,魔教要圖紙,所有人都想要那個能證明武林盟正統的小小方印。她倒是直接,連鋪墊都不多做。

「印鑑啊,」季千言故意拉長聲調,摺扇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那可是個寶貝,九大門派搶破頭的東西。我把它藏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在哪裡。」

夜曇眼波微動,香氣又濃了一分,無形無色的幻力開始順著呼吸滲入。「盟主真會說笑,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忘呢?是不是放在洛京總部的密庫裡?還是隨身帶著?奴家雖然不懂武林大事,但也知道印鑑若丟了,盟主的位子可就坐不穩了,奴家替盟主擔心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羽毛搔在耳膜上。季千言眼前的燭光忽然晃了一下,杏雨樓的雕花床與窗外的雨聲開始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光。

幻境來了。這比上一次在武林盟小院裡的甜香要高明得多。上一次是強行拉人入夢,這一次是順著人的疲憊與放鬆,一點點把現實替換掉。季千言發現自己坐在一個鋪著錦緞的溫泉池邊,池水氤氳,月光從頭頂的鏤空屋頂灑下來,正好落在池中央那個背對著他的窈窕身影上。長髮如瀑,肌膚勝雪,僅僅一個背影就讓人血脈賁張。池邊還擺著一壺溫酒,酒香混著花香,讓人只想沉進去不再起來。

「盟主,」那身影緩緩回眸,正是夜曇那張絕艷的臉,卻比現實中少了幾分冷意,多了十分的依順,「此處沒有外人,只有你與我。告訴我,印鑑在哪裡?朝廷給你的密令又是什麼?你說了,我便都是你的。」

聲音如蜜,目光如鉤,換作任何一個貫脈境的高手,此刻恐怕已經內力紊亂,乖乖把什麼都倒出來。無相幻心訣的恐怖之處正在於此,它不靠蠻力,而是把你心底最柔軟、最渴望的那塊地方挖出來,再讓你自己跳進去。

可惜,它這次挑錯了對象。

季千言站在池邊,沒有像幻境預設的那樣走過去抱住美人,也沒有色授魂與地交代秘密。他只是盯著那個池子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用一種極為認真的語氣開口。

「姑娘,妳這個池子,有點問題。」

夜曇微微一怔,維持著魅惑的姿態,「什麼問題?」

「水溫不對。」季千言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下池水,又立刻縮回來,皺著臉說,「這水看起來在冒煙,摸起來卻是涼的,這不符合熱力學基本原理啊。而且妳這個月光也不對,月亮在頭頂正上方,影子應該在腳下,妳的影子怎麼跑到池子外面去了?這是貼圖沒貼好,還是預算不夠請不起燈光師?」

夜曇的笑容僵了一下。幻境的邏輯是她用內力構築的,向來以細膩著稱,從未有人會在溫柔鄉裡去研究水溫與影子角度。這種吐槽比直接罵她還讓人難受,就像精心準備的刺繡被人說線頭沒剪乾淨。

還沒等她調整,季千言已經站起身,繞著池子走了一圈,嘴裡念念有詞。

「還有還有,妳說這裡只有你與我,那我身後那個舉著牌子寫著快說印鑑在哪裡的工作人員是怎麼回事?麻煩下次做幻境的時候把場務清一下,穿幫了啊。以及,姑娘妳這個出場,能不能有點創意?月下美人這個設定已經被用了八百遍,能不能換成月下老人?我至少還能跟他求個姻緣,月下美人除了讓我流鼻血還能幹嘛?增加我的上火指數嗎?」

他越說越起勁,摺扇在幻境中憑空變出來,被他啪啪地敲著手心,活像個在說書場挑刺的難纏聽眾。「我跟妳說,做幻境要講究細節,細節決定成敗。妳這個溫泉池邊放酒壺,酒壺旁邊放印鑑的盒子,這暗示也太明顯了,生怕我不知道要找什麼。按照我們千機谷做機關的標準,這種擺設屬於丙級失誤,要扣績效獎金的。」

夜曇那張溫柔解語花的臉終於繃不住了。她的血眸中閃過一絲惱火,池水的波紋隨著她心境的波動開始紊亂。「你……你懂什麼,這是……」

「我是不懂幻術,但我懂爛梗啊。」季千言打斷她,桃花眼彎成月牙,笑得極為欠揍,「來,姑娘,我給妳講個笑話吧。從前有個月下美人,她去應徵業務考核,考官問她妳的強項是什麼,她說我會讓男人把什麼都說出來。考官說那妳讓對面那個姓季的說說看。結果那個姓季的說,我印鑑放在我師妹的工具箱最底層,朝廷的密令就是讓我每天記得吃飯睡覺不要熬夜。考官聽完就把她開除了,因為她的業務能力還不如一個說冷笑話的。」

這個笑話冷到連幻境裡的月光都抖了一下。

夜曇只覺得胸口一悶,原本流暢運轉的無相幻心訣像是被一根鈍針卡住。她修練幻術講究心無雜念、以情御景,最怕的就是這種完全不按邏輯出牌的干擾。對方不恐懼,不貪戀,甚至不配合演出,反而像個挑剔的監工對著她的作品指指點點,那種理性與荒謬交織的吐槽,比任何內力衝擊都讓她難受。

池水開始出現裂紋,月光寸寸碎裂。季千言還在那裡滔滔不絕。

「妳別不說話啊,考核要有互動。妳看妳這個幻境,連個背景音樂都沒有,至少放個曲子啊。我給妳推薦一首,我們洛京最近流行的《以和為跪》,歌詞是這樣的,以和為貴,以和為跪,跪久了膝蓋會痛……」

他甚至開始用跑調的嗓音哼起來,五音不全的歌聲在原本香艷旖旎的幻境中顯得格外刺耳。夜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轉紅,那不是羞,是氣,是幻術被強行擾動後的反噬。

「夠了!」她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溫柔的偽裝徹底碎裂,血眸中迸出冷冽的光,「你以為靠這些胡言亂語就能破我的幻心訣?」

「不靠胡言亂語,難道靠內力嗎?我又沒有。」季千言攤手,一臉無辜,「我這叫以毒攻毒,妳用幻術讓我做夢,我用爛梗讓妳做惡夢,大家扯平。而且說真的,姑娘妳生氣的樣子比剛才裝溫柔好看多了,裝溫柔多累啊,業務考核又不加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夜曇強行維持的冷酷。她悶哼一聲,幻境轟然破碎。現實的燭光重新回到眼前,杏雨樓上房的雕花床、桌上的白瓷碗、窗外的雨聲,一切都回來了。

季千言依舊坐在桌邊,摺扇輕搖,額頭卻已經沁出一層細汗。方才那短短一盞茶的幻境,對他這個毫無內力的人而言,消耗的是全部的心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若不是靠著滿嘴胡扯強行分散注意力,他恐怕真的會在那溫泉池邊把什麼都說出來。

而對面的夜曇,已經不再是那個杏子黃襦裙的使女。她的衣裙不知何時已換回黑紗,面色蒼白,唇角竟滲出一絲極細的血線。幻術反噬,對於施術者而言比外傷更難受,尤其是被一個毫無內力的普通人用邏輯吐槽給震傷,說出去恐怕無相殿的長老都不會信。

她盯著季千言,眼神複雜至極。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好奇。這個男人明明怕死得要命,方才在幻境裡腿都在抖,卻能一邊抖一邊把冷笑話講得那麼順溜。情報裡說他是個靠坑蒙拐騙上位的傀儡,可傀儡會在溫柔鄉裡跟你討論熱力學嗎?

「季千言,」她擦去唇角的血,聲音恢復了原本的冷艷,卻少了幾分殺意,多了幾分咬牙切齒,「你最好祈禱下次別再落到我手裡。下一次,我不會再給你講笑話的機會。」

季千言也學著她的樣子擦了擦自己並不存在的血,笑得痞氣十足,「別啊,姑娘,妳這業務考核一年有幾次?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下次我給妳準備個更好的梗,保證讓妳笑到幻術都放不出來。對了,妳那碗薑棗茶我還沒喝,要不妳先喝一口證明沒下藥?」

夜曇被他這句倒打一耙氣得差點又是一口血。她不再多言,黑紗一捲,身形如煙般從半開的窗戶掠出,轉眼消失在蘇杭的雨幕裡,只留下一片被雨水打濕的黑色曇花瓣,輕輕飄落在窗台上。

幾乎在她離開的同時,房門被砰地撞開。沈夜瀾提刀衝入,目光如電掃過房內,看到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棗茶與窗台上的花瓣,臉色驟變。「她來過?」

唐靈鴉也舉著扳手從隔壁衝進來,頭髮還沾著機油,「我剛聽見有人在哼歌,難聽得像鋸木頭,就知道一定是師兄在跟人鬥法!人呢?那個黑紗妖女呢?」

季千言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摺扇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苦笑了一下。

「走了,被我的歌聲嚇走了。」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幾分凝重,「不過這次跟上次不一樣。上次她是來試探,這次是來考核的,連幻境裡的酒壺位置都對著印鑑盒子。下次,她恐怕不會再用美人計,而是直接動刀了。」

沈夜瀾走到窗邊,將那片黑色花瓣用帕子包起,低聲道:「她的幻術比上次更強,卻也被你傷得更重。以毫無內力破化境幻術,這件事若傳出去,整個江湖都會把你當成怪物。」

「怪物也比死人好。」季千言把那半張千機圖紙往懷裡又塞了塞,只覺得那張紙此刻燙得像塊烙鐵。朝廷要名冊,魔教要圖紙,九大門派要印鑑,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這個冒牌盟主身上。而今晚之後,他又多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一個會把色誘當成季度考核、還會因為爛梗而氣到吐血的妖女。

雨還在下,杏雨樓的燈火在雨中搖晃。季千言忽然覺得,這個江南的夜,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前盟主的密室

本章登場

蘇杭的雨沒能跟著他們回到洛京。

快船順著運河北上,兩日兩夜的水路把那股子甜膩的桂花釀味徹底沖刷乾淨,換成洛京特有的乾燥與塵土味。季千言站在船頭,手裡攥著那半張被唐靈鴉用油紙裹了三層的絹紙,風把他的半舊青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不太光彩的盟主旗。

唐靈鴉被留在蘇杭的杏雨樓看顧那群還在昏睡的守衛,順便把廢棄漕運倉庫裡拆下來的懸絲扣帶回去逆向破解。她臨走前把季千言的靴子又踹了兩腳,塞進去一包新調的薄荷醒神粉,惡狠狠地叮囑若再被那個黑紗妖女用香氣迷住就自己憋氣憋到翻白眼,別指望她隔空救場。

季千言回到武林盟總部的時候,正值黃昏。洛京的黃昏與蘇杭截然不同,沒有煙雨,只有漫天的鴉鳴與漸次點亮的燈火。總部那座號稱能容納千人的演武場此刻空蕩蕩的,九大門派的弟子們因為江南分舵的詭異清空事件人人自危,早早就縮回各自的院落,連平日裡最愛在廊下嚼舌根的說書學徒都不見蹤影。

這種安靜讓季千言有點發毛。

「這叫暴風雨前的寧靜,通常下一秒就會有穿夜行衣的傢伙跳出來說此路是我開。」他搖著摺扇對身旁的玄色身影嘀咕,試圖用爛梗驅散那股莫名的壓抑。

沈夜瀾沒有理會他的冷笑話。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飛魚服,腰間繡春刀的刀鞘在暮色裡泛著冷光。他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哨,吹出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哨音。片刻後,一名穿著灰布短打、看似灑掃僕役的漢子低頭快步走來,雙手遞上一串鑰匙與一張摺疊的絹布地圖,隨即又迅速消失在迴廊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六扇門在總部埋的暗樁。」沈夜瀾將地圖攤開,聲音壓得極低,「前任盟主歐陽橫閉關的靜心堂,自他去年秋天失蹤後就被九大門派聯手封存,名義上是保護現場,實際上是誰都不敢進去。欽天監的人來過三次,六扇門的人來過兩次,都只在外圍打轉。這是第一次有人能拿到內室的鑰匙。」

季千言湊過去看那地圖。靜心堂位於總部最北角,背靠一片枯竹林,地圖上用硃砂標出三處紅點,旁邊以極小的字註明:踏破、懸頂、燃芯。

「這三個詞看起來不像地名,倒像是某種績效考核不及格的理由。」季千言搔搔頭。

「是千機谷機關術的暗語。」沈夜瀾的眼神在暮色裡顯得格外銳利,「踏破是翻板,懸頂是墜石,燃芯是火油自毀。這間密室不是用來閉關的,是用來同歸於盡的。」

這句話讓季千言背脊的寒毛瞬間立起。他雖然常把千機谷的信條打不過就騙,騙不過就炸掛在嘴邊,但那多半是說給別人聽的,真正面對一間隨時會炸的屋子,他那點市井混混的膽子立刻縮水成鵪鶉。

「沈大人,你確定我們現在進去,不會變成下一任失蹤盟主的隔壁鄰居?」

沈夜瀾看了他一眼,竟難得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卻比不笑更冷。「我確定你如果不進去,明晚九大門派就會以盟主畏罪潛逃為由,推舉少林方丈暫代盟務。到時候你連被炸的資格都沒有。」

威脅永遠比鼓勵有效。季千言立刻把摺扇往腰間一插,挺直腰桿擺出盟主的派頭。「走!本盟主今日就要以身作則,告訴大家什麼叫親臨一線視察職場安全!」

靜心堂的門比想像中更舊。

兩扇厚重的烏木門上貼滿了九大門派與六扇門交叉覆蓋的封條,紙張因日曬雨淋而捲曲發黃,像一張張風乾的臉。沈夜瀾用刀尖挑開最外層的封條,動作輕巧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鑰匙插入鎖孔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在寂靜的竹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混合著淡淡的松煙與桐油味撲面而來。季千言下意識地用袖口掩住口鼻,卻發現這種味道與他在蘇杭倉庫牆角刮下的那點黑漆如出一轍。

屋內沒有點燈,僅有從門縫與窗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藉著這點光,季千言看清了室內的景象,然後倒抽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像一間閉關用的靜室,更像一間被時間凍結的工坊。

正中央沒有蒲團,只有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案,案上散亂地堆著數十卷竹簡與絹書,每一卷都被翻開到不同的頁面,像是主人離開時還在急切地比對什麼。案角放著一盞早已乾涸的油燈,燈芯燒成焦黑的線頭。牆壁四面皆被鑿出深深的凹槽,凹槽內嵌著密密麻麻的銅線與竹管,縱橫交錯,宛如人體的經脈,卻又比經脈複雜百倍。那些銅線的盡頭連接著屋頂的橫樑與地板的暗格,季千言認得那是千機谷最基礎的連動陣法,只要其中一根被觸動,整間屋子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環作動。

而最詭異的,是整間屋子沒有半點打鬥的痕跡。

沒有傾倒的桌椅,沒有噴濺的血跡,沒有斷裂的兵刃。所有東西都維持著主人離開前的原狀,只是主人再也沒有回來。

「這不合理。」沈夜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已經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指尖在那些銅線上虛虛劃過,並未觸碰。「若是魔教擄人,至少會有掙扎。若是仇殺,至少會有血。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主人自己走出去的,或者……」

「或者主人是自己把自己關起來,想把外面的人關在外面。」季千言接話,他走到那面正對大門的牆壁前,整個人僵住。

牆上用極為凌厲的筆力刻著四個大字:以俠制俠。

那是當今皇帝立國之初定下的國策,也是武林盟得以自治三百年的根基。朝廷管白天,武林管黑夜,互不干涉,以俠制俠。可是此刻,這四個字被一道更深、更狠的刀痕從中間狠狠劃破,刀痕深可見磚,邊緣還殘留著乾涸的暗褐色,像是血,也像是鏽。

「這是歐陽盟主自己的佩刀留下的。」沈夜瀾走到牆邊,用刀鞘輕輕碰觸那道裂痕,「刀法是武當的繞指柔,講究以柔克剛,能留下這麼暴烈的痕跡,說明持刀的人當時情緒已經失控。」

季千言伸手,想去摸那道刀痕,卻被沈夜瀾一把抓住手腕。

「別碰。」沈夜瀾低聲道,「這道痕底下有東西。」

他拔出繡春刀,用刀尖極為精準地挑開刀痕最深處的一塊鬆動磚片。磚片後面不是牆體,而是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本被火燎去一半封面的手札,以及一枚已經碎裂的千機谷火字令牌。

季千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火字令牌是千機谷調用火藥庫的最高憑證,整個谷內不超過三枚,前任盟主一個外人怎麼會有?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叩門聲,輕重分明,是江南情報販子特有的聯絡暗號。

沈夜瀾瞬間按刀轉身,季千言則立刻把那本手札與令牌塞進懷裡,順手把磚片塞回去,用袖子把牆上的灰塵抹平。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側身擠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堆滿生意人的笑。不是錢百曉又是誰。

「哎呀,兩位大人好興致,月黑風高夜,正是潛入密室談心的好時辰。」錢百曉一進門就把食盒放在那張黑檀木案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說書館後台。他那身錦緞長袍沾著幾滴新濺的酒漬,顯然是剛從哪個酒局上下來就直奔此處。「老夫聽聞盟主南巡歸來,特地送來夜宵,順便送點能下飯的情報。」

他打開食盒,裡面不是點心,而是整整齊齊碼放的幾張抄錄的帳單與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這是老夫的線人在欽天監的採辦處抄來的。」錢百曉捻起一張帳單,鎏金摺扇在昏暗的屋內輕輕晃動,「去年七月到九月,有人以武林盟採買的名義,分七次從蜀中千機谷的暗樁手裡,高價收購了共計兩千斤的猛火油與硝石。經手人一欄,寫的是歐陽橫。更有趣的是,同一時期,欽天監的夜觀星象記錄裡,多了三次密會記錄,會客對象皆標為武林人士歐。」

季千言與沈夜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震動。

兩千斤猛火油與硝石,那不是做幾個霹靂彈的量,那是足以把半個洛京炸上天的量。千機谷的火藥向來只賣給朝廷軍械司與少數鏢局做開山之用,私人大量採購本就是禁忌,前任盟主繞過所有門派私下採購,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不是在幫朝廷買,他是在防朝廷。」季千言喃喃道,腦中那半張天女散花的圖紙與這堆帳單瞬間連成一條線。圖紙上那句若朝廷以火則以此,後面被摳掉的半句,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錢百曉笑瞇瞇地補上最後一刀。「老夫還打聽到,歐陽盟主失蹤前三日,曾在欽天監的觀星台上與監正大人大吵一架,據掃地的小太監說,隱約聽見什麼血洗、火器、不如先下手為強之類的字眼。吵完第二天,靜心堂就封門了,人也沒了。對外宣稱是閉關參悟天人之境,知情的都說是被無相殿的妖人攝魂擄走了。」

「放屁的攝魂。」季千言忍不住罵了一句,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盟主,連忙用摺扇掩飾,「咳,本盟主的意思是,這邏輯不通。無相殿要擄人,何必留一屋子機關?要殺人,何必大費周章弄個自毀陣法?這間屋子從一開始就不是防魔教的,是防朝廷的火砲與追兵的。」

他走到那張黑檀木案前,快速翻動那些散亂的竹簡。竹簡上全是關於火藥配比、風向計算與地形測繪的筆記,其中一卷的邊角還畫著一個極為潦草的洛京城防圖,城外的駐軍位置被用紅圈重重標出,旁邊註著一行小字:火起時,百姓何辜。

沈夜瀾沉默地看著那些竹簡,按在繡春刀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出身寒門,靠軍功入六扇門,一向信奉朝廷的律令即是正義。可是眼前這堆帳單、這間充滿同歸於盡意味的密室、這句以俠制俠被劃破的牆,都在指向一個他從未敢想的方向。

朝廷不是要收編武林,是要毀掉武林。

而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為老糊塗的前任盟主,竟是唯一一個察覺並試圖反抗的人。他想借助千機谷的火藥與機關,在朝廷以火藥血洗武林之前,先造出一種能反制的東西,也就是那張天女散花圖紙上記載的非致命武器。

「所以他不是被魔教擄走,是被滅口了。」沈夜瀾的聲音有些乾澀,「能在靜心堂無聲無息讓一個宗師境高手消失,又能讓九大門派與六扇門同時噤聲,只說是魔教所為的,只有……」

他沒有說下去,但季千言與錢百曉都明白那個未說出口的名字。

錢百曉收起摺扇,難得地收斂了那副見錢眼開的笑容,輕嘆一口氣。「老夫做情報生意三十年,見過太多以俠制俠變成以官制俠,最後變成以火制俠的故事。歐陽盟主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季千言將那本手札從懷裡掏出來,翻開僅存的幾頁。第一頁便是歐陽橫蒼勁的字跡:餘觀欽天監火器圖,知朝廷欲藉武林大會聚而殲之,遂私覓千機谷遺孤,欲以彼之火還施彼身,製天女散花以破之。若事洩,餘當以此室為塚,不使圖紙落入官手。

最後一頁,字跡已經潦草到近乎癲狂:他們來了,腳步聲在竹林外,不是魔教,是……

字跡戛然而止,後面是一大片被火燒焦的痕跡。

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窗外的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腳步聲正從四面八方靠近。季千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這間沒有血跡的密室,此刻比任何刑場都更讓人窒息。

沈夜瀾忽然動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得極為嚴實的紙卷,塞進季千言手中。紙卷上蓋著六扇門的硃紅印鑑,封口處還有欽天監的密押。

「這是欽天監三日前發給六扇門的密報副本,原定明日送達洛京。」沈夜瀾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像砸在石板上,「上面寫著,著令六扇門於武林大會前清點各門派兵器譜與人員名冊,若有不從,以通匪論處,就地以火器鎮壓。發報人是監正親筆。」

這是沈夜瀾第一次將六扇門的密報私下交給外人。這個一向將紀律與證據奉為圭臬的男人,此刻的舉動無異於背叛。

季千言握著那份還帶著沈夜瀾體溫的密報,只覺得重逾千斤。他看著眼前這位玄衣捕快緊繃的下顎與眼中翻湧的掙扎,忽然明白,這個密室不僅揭開了前任盟主的死因,也撕開了沈夜瀾心中那道名為忠誠的裂縫。

「沈大人,你這算是……跳槽了?」季千言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

沈夜瀾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那面被劃破的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刀鋒劃過冰面。

「我只是想知道,我這些年按刀巡夜,守的究竟是白天的律法,還是黑夜的火藥。」

錢百曉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手中摺扇啪地一合。「好,好一個守的是律法還是火藥。老夫明日就把這句話寫進江湖月報,標題就叫最強密探夜闖密室,為盟主揭開朝廷火藥陰謀,保證比盟主你的以和為跪還要爆!」

季千言哭笑不得,卻也從那份沉重的壓抑中稍稍喘過氣來。他將手札、令牌與密報一同收好,對著那面牆深深一揖。不為別的,只為那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試圖以一己之力擋住火藥洪流的老人。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屋頂的橫樑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橫樑上那根最粗的銅線,不知何時竟微微繃緊,連帶著地板下一處暗格的蓋板也悄然翹起一角,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正從縫隙中絲絲滲出。

自毀機關,被觸動了。而他們三人,根本沒有人碰過任何一根線。

竹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卻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正緩緩朝靜心堂靠近。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績效考核武林大會

本章登場

靜心堂屋頂那根繃緊的銅線發出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密室裡被放大了十倍。

桐油那種黏膩又刺鼻的氣味從地板暗格的縫隙裡一絲一絲滲出來,混著陳年霉味,直往鼻腔裡鑽。季千言彎腰行禮的姿勢僵在半空,懷裡那本被火燎掉一半的手札燙得像塊烙鐵,沈夜瀾按在繡春刀上的指節已經繃到發白,錢百曉手裡的食盒蓋子還沒蓋回去,幾張抄來的帳單被穿堂風吹得微微翻動。

門外竹林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整齊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所以說,現在是哪個績效考核沒過的傢伙來加班稽查嗎?」季千言用氣音擠出一句,摺扇被他捏得咔嚓作響,腦子裡已經閃過八百種死法,從被火油活活烤成蜜汁盟主到被一屋子墜石砸成肉餅,每一種都跟他那張以和為貴的摺扇不太搭。

沈夜瀾沒有回話,他左手反握刀鞘,右手已經悄悄摸向腰側的短弩,整個人壓低重心,像一隻準備撲擊的蒼鷹。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根越繃越緊的銅線,低聲道:「別動,懸頂的墜石索已經被拉到臨界,只要再震一下——」

話還沒說完,錢百曉圓滾滾的身子忽然往旁邊一挪,肥厚的屁股不偏不倚壓在了黑檀木案的側邊。那張案子看起來穩如泰山,誰也沒注意到案腳底下連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頭正繫在地板暗格的銅扣上。錢百曉這一壓,絲線咻地被扯了一下,地板暗格的蓋板又翹起半寸,桐油味瞬間濃了一倍。

季千言眼尖,立刻明白過來。「錢老闆!你的夜宵有毒!」

錢百曉低頭一看,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立刻把食盒往上一提,嘴裡還不忘找補:「哎呀,老夫這是給盟主加菜,怎麼成投毒了?這叫壓力測試,測試一下前盟主的安全系統靈不靈光。你看,這不就靈光了嗎?」

靈光個頭。季千言在心裡把這位情報頭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表面上卻只能把恐懼包裝成業務能力。他眼珠一轉,忽然把手裡的摺扇啪地打開,扇面上以和為貴四個字在昏暗的光線裡晃得人眼花。

「沈大人,莫慌!此乃前盟主留給本座的最後一道考題!」他聲音拔高,故意讓門外的人也能聽見,「此陣名為靜觀其變,講究的是不動如山,動則全炸。本盟主早已參透其中奧妙,只要我們三人保持微笑,敵不動我不動,機關自然會覺得無聊自行下班!」

沈夜瀾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他一眼,卻沒有拆台。因為門外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靜心堂的門口,一道黑影投在半透的窗紙上,手已經搭上了門框。

就在那隻手即將推門的瞬間,一顆圓滾滾的東西咚地從屋頂的通風口砸了下來,精準地砸在那根繃緊的銅線上,隨後又彈到地板的暗格蓋板上。

是一顆包著油紙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緊接著,通風口傳來一個壓抑著怒火卻又帶點喘的少女聲音:「季千言你這個白癡!叫你不要亂碰千機谷的東西,你是把師父教的機關總訣都拿去包假祕笈了嗎!那根是觸發索,你再扯一下整間屋子就要變煙火秀了!」

唐靈鴉來了。

她整個人倒掛在通風口的橫樑上,雙馬尾因為倒掛而垂下來,紅繩在風裡晃蕩,改良過的短打工裝上沾滿了蘇杭帶回來的灰塵與桐油,腰間的圍裙口袋裡塞滿扳手與細竹管,圓圓的臉蛋因為趕路而紅撲撲的,眼神卻亮得像兩顆淬火的星子。她手裡還拎著半袋沒吃完的桂花糕,顯然是剛從城外的漕運快船跳下來,連飯都沒吃就直奔總部。

看到唐靈鴉的瞬間,季千言差點感動到當場跪下喊師妹救命,但嘴上還是要維持盟主的體面:「咳,小師妹,你怎麼用這麼別緻的方式登場?為師不是,咳咳,本盟主不是說過要走正門嗎?」

「走正門等著跟外面的六扇門暗樁一起被當成刺客抓起來嗎?」唐靈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手腳俐落地從橫樑上翻下來,落地時靴尖在那根銅線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貓一樣無聲。她從圍裙裡掏出一把小巧的銅剪,對著銅線與絲線的交叉點咔嚓兩下,又掏出一小罐淡綠色的粉末往暗格縫隙裡一倒。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繃緊的銅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下來,暗格蓋板咚地一聲蓋了回去,桐油味像是被什麼東西中和掉,轉為一種淡淡的薄荷涼味。

「這是懸絲迷蹤扣的反向解法,谷裡三年級的考題。」唐靈鴉收起銅剪,順手把那顆砸偏的桂花糕撿起來吹了吹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罵道,「前盟主倒是聰明,把自毀陣改成了迎賓陣,外人一碰就炸,自己人用對手法就能關掉。你們三個加起來一百多歲,還不如一塊桂花糕有用。」

錢百曉立刻鼓掌,笑得像彌勒佛:「哎呀,英雄出少年,巾幗不讓鬚眉,唐姑娘這一手真是讓老夫開了眼。來來來,老夫的食盒裡還有醬肘子,姑娘要不要……」

「閉嘴,胖子。」唐靈鴉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轉頭瞪向季千言,眼神裡全是後怕與惱火,「你知不知道你懷裡那塊火字令牌要是被火油沾到,整個千機谷的配方都會跟著一起上天?師父當年就是因為亂玩火藥才被逐出……」她說到一半忽然住口,意識到沈夜瀾還在場,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沈夜瀾已經收刀入鞘,目光在唐靈鴉沾滿油污的手與季千言懷裡的手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門外那道黑影上。此刻門外的人似乎也察覺到屋內動靜不對,敲門聲變得急促起來。

「開門,六扇門例行巡夜,聽見靜心堂有異響。」門外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卻掩不住那股官差特有的僵硬。

季千言與沈夜瀾對視一眼,沈夜瀾微微搖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自己人。

季千言立刻會意,長長吐出一口氣,把摺扇一合,擺出盟主夜間視察的派頭,上前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傍晚遞鑰匙的那名灰衣暗樁,此刻他一臉緊張,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見到季千言與沈夜瀾安然無恙,明顯鬆了一口氣。

「大人,方才竹林那邊有兩個欽天監的探子摸過來,已經被兄弟們引去西邊的柴房了。這裡沒事吧?」暗樁快速說完,又瞥見屋內多出來的唐靈鴉與錢百曉,愣了一下。

「沒事,本盟主只是在給新來的技術顧問與媒體顧問做職前訓練,課題是如何在密室裡保持優雅。」季千言拍拍暗樁的肩膀,順手把一塊桂花糕塞進他手裡,「辛苦了,下班記得打卡。」

暗樁一頭霧水地被打發走,竹林重新恢復安靜。唐靈鴉立刻把門重新閂上,又從圍裙裡掏出三根細長的竹管插在門縫與窗縫裡,低聲道:「這是自製的空氣清淨管,能把殘餘的桐油味排出去,半個時辰內別讓人進來。」

一場差點把新任盟主與情報頭子一起送走的自毀危機,就這樣被一塊桂花糕與小師妹的毒舌化解。季千言癱坐在黑檀木案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卻還要嘴硬:「看見沒?本盟主早就料到小師妹會天降奇兵,這就叫做神機妙算。」

唐靈鴉抬腳就想踹他,被錢百曉笑呵呵地攔住。「盟主神機妙算,唐姑娘妙手回春,都是好本事。不過老夫倒是好奇,盟主接下來打算怎麼跟九大門派解釋,咱們半夜不睡覺在前盟主的墳頭,啊不,靜室裡開小會?」

這一句話把所有人都拉回現實。季千言低頭看著懷裡的手札與那份蓋著欽天監密押的鎮壓密報,只覺得那份重量比火藥還沉。以俠制俠四個字被劃破的牆還在眼前無聲地控訴,兩千斤猛火油的帳單就在食盒底下,前盟主那句百姓何辜像針一樣扎在心口。

一直沉默的沈夜瀾忽然開口,聲音比夜風還涼:「欽天監的密報明日一早就會經由驛站送達總部,到時候欽天監特使會親自來要名冊。各門派現在人心惶惶,若讓他們先看到那份以通匪論處的公文,不用等火砲,武林盟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季千言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摺扇,扇骨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每當要坑蒙拐騙,啊不,要力挽狂瀾時,就會這樣敲。敲了七八下後,他忽然眼睛一亮,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桃花眼裡的狡黠笑意重新燃起。

「與其等著被人稽查,不如我們先考核別人。」他把摺扇啪地打開,扇風把桌上的帳單吹得翻飛,「明天,本盟主要召開武林盟第一屆期中績效考核大會!」

唐靈鴉與錢百曉同時愣住,沈夜瀾的眉頭挑起一個難以言喻的弧度。

「績效考核?」唐靈鴉重複了一遍,像是聽見什麼機關術語,「你要讓少林方丈跟你報告今年念了幾卷經?」

「有何不可?」季千言越說越興奮,整個人已經進入說書模式,連比劃帶演,「現在江湖上人人都覺得本盟主是個傀儡,朝廷覺得我是個花瓶,魔教覺得我是個笑話,九大門派覺得我是個擋箭牌。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根,不如把他們全部拉到檯面上,敲鑼打鼓地讓他們自己表演。少林武當不是愛爭藏經閣鑰匙嗎?好,那就讓他們上台報告,今年的KPI達成了多少,是普度了多少眾生,還是多收了幾畝香火田。把暗鬥變成明鬥,把謠言變成簡報,本盟主倒要看看,誰敢在全江湖直播的情況下掀桌子。」

錢百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錠金元寶,手裡的鎏金摺扇啪地一合,興奮地搓手:「妙啊!老夫做了三十年情報,還沒見過把武林大會開成績效考核的。這不就是把江湖這個實境秀,從武打擂台改成職場綜藝嗎?標題老夫都想好了,就叫震驚!最弱盟主整頓職場歪風,九大門派集體加班寫報告!保證明天洛京的茶館說書場全部爆滿,江南的賭坊都能為此開盤,賭誰的簡報最爛!」

沈夜瀾看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面無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龜裂。他按了按眉心,低聲道:「你確定這樣不會讓欽天監覺得你在挑釁?」

「挑釁?這叫積極配合朝廷管理。」季千言笑得一臉無辜,把那份鎮壓密報往懷裡又塞了塞,「朝廷不是要名冊嗎?本盟主要得更徹底,連他們今年摸了幾條魚都要他們自己寫清楚交上來。到時候欽天監特使想發作,也得先排隊等簡報結束,這就叫流程正義,懂嗎?」

唐靈鴉聽到這裡,總算明白自家師兄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她把嘴裡的桂花糕咽下去,哼了一聲:「說得倒好聽,還不是要我熬夜幫你布置會場?先說好,這次的機關要是再被你拿去噴辣椒水,我就把你的靴子改成會自動唱戲的。」

「放心,這次是正經機關。」季千言立刻舉手保證,隨即壓低聲音,賊兮兮地湊到唐靈鴉耳邊,「在議事廳的橫樑上多裝幾個彈射點,梁柱後面塞幾顆濃煙彈,再在盟主寶座底下埋個能製造七彩霞光的粉包。本盟主要讓這場考核,充滿王霸之氣。」

唐靈鴉的眼睛也亮了。對於一個沉迷爆炸的匠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光明正大在九大門派頭頂上搞裝修更讓人快樂的了。她立刻從圍裙裡掏出小本子,開始畫圖,嘴裡還嘟囔著:「七彩霞光太俗了,不如改成雷鳴閃電,再配上自動鼓風機,保證方丈一念經就能有佛光普照的特效……」

沈夜瀾看著這兩個千機谷出身的傢伙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已經預見到明天的議事廳會變成什麼光怪陸離的模樣。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到那面被劃破的牆前,將那塊被唐靈鴉重新塞回去的磚片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淡淡道:「我會讓六扇門的人守住外圍,確保欽天監的探子不會提前闖進來。但會場內的事,你自己負責。」

「有沈大人這句話,本盟主就敢在會上把以和為貴念成以和為跪了。」季千言哈哈一笑,朝著錢百曉擠眉弄眼,「錢老闆,場外的直播就交給你了,記得讓說書先生把本盟主的出場費算高一點。」

錢百曉笑得見牙不見眼,鎏金摺扇搖得像招財貓的手:「放心,老夫已經讓洛京七十二家說書館全部掛出橫幅,江南的萬通情報局連夜印了三千份特刊。明日辰時,保證整個中原都知道,咱們這位零內力盟主,要給九大門派上績效考核課了。」

月上中天,靜心堂的風波暫時平息。四人分頭行動,唐靈鴉連夜摸進議事廳的橫樑,沈夜瀾去調動暗樁,錢百曉搖著摺扇消失在竹林小徑,據說是要去連夜培訓說書先生如何用脫口秀的語氣播報武林大會。季千言一個人留在空蕩的密室裡,對著那面被劃破的牆又看了一會,才將手札與令牌貼身收好,輕輕帶上門。

他知道,明天的會,表面上是考核,實際上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人心,賭的是輿論,賭的是那些被以俠制俠壓了三百年的掌門們,敢不敢在朝廷的火藥與魔教的幻術之外,選擇第三條路。

翌日辰時,武林盟議事廳。

原本莊嚴肅穆、掛著歷代盟主畫像的議事廳,此刻被佈置得宛如江南最時髦的商行年會。門口拉著一條用金粉寫就的紅布條,上書武林盟一百一十三年度期中績效考核大會暨職場歪風整頓動員會,字體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季千言親手所寫。廳內原本的兵器架被撤走,換成一排排長桌,每張桌上都擺著筆墨紙硯與一盞茶,桌前還貼心地放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少林、武當、峨眉等門派名號,像極了學堂裡等著先生點名的學生。

最前方的高台上,那張象徵盟主權威的檀木大椅被擦得鋥亮,椅背後面掛著一幅嶄新的橫幅,上書以和為貴四個大字,旁邊還用小字註解:以和為貴,以核為跪,不服來辯。橫幅底下,季千言穿著那身半舊青衫,卻難得地把頭髮束得整齊,摺扇在手裡轉得虎虎生風,活脫脫一個準備開早會的年輕老闆。

辰時一到,九大門派的掌門與長老們陸續入場,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精彩得能直接拿去唱戲。少林的圓通方丈手裡捻著佛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顯然還沒搞懂為何念經也要考核績效;武當的清虛道長拂塵搭在臂彎,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眼神卻不斷往橫幅上的核字上瞟;峨眉的滅絕師太更是直接把長劍拍在桌上,冷冷道:「盟主,老尼只會考核弟子劍法,不會考核帳本。」

季千言站在高台上,笑咪咪地朝眾人拱手,聲音透過唐靈鴉連夜改裝的擴音竹筒傳遍全場,連議事廳外的廣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諸位掌門、長老,大家早安!辛苦大家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本盟主上任後的第一場團建活動。別緊張,今天不比武,不拼內力,我們只聊聊KPI,聊聊今年的江湖業績。」

台下一片譁然。KPI是什麼?業績又是什麼?這些成天只知道閉關與搶地盤的掌門們何曾聽過這種商行用語。

錢百曉安排在角落的說書先生立刻抓住機會,高聲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轉播起來:「各位看官,盟主所言KPI,乃千機谷秘傳考核術,意為苦怕累三字訣的反義,專治江湖摸魚、划水、內耗三大歪風!今日誰的報告最水,誰就是下一個被掛在江湖月報頭條的對象!」廣場上圍觀的散修與小販發出一陣哄笑,原本緊張的氣氛竟被沖淡不少。

圓通方丈被推為第一個上台。他硬著頭皮走上高台,手裡捧著一卷佛經,念經般的聲音透過竹筒顯得格外莊重:「阿彌陀佛,敝寺今年共超度亡魂三百二十人,開光法會十二場,香火錢較去年增長一成……」他每念一句,頭頂的橫樑上就有一盞唐靈鴉特製的琉璃燈微微一亮,配合著佛號,竟真的營造出一種佛光普照的錯覺。台下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圓通自己都愣了一下,念經的聲音不自覺大了幾分。

武當的清虛道長也不甘示弱,他展開一幅巨大的太極圖,圖上用硃砂畫滿曲線與圓點,煞有介事道:「此乃本派今年太極績效走勢圖,陰陽調和,業績穩中有升,較去年同期增長半成。」他一邊說,一邊用拂塵在圖上指指點點,那些曲線在琉璃燈的映照下竟緩緩流動起來,看得一眾掌門嘖嘖稱奇,只有躲在橫樑陰影裡的唐靈鴉悄悄撇嘴,那不過是她用細線牽動的螢光粉罷了。

場面荒謬,卻又莫名和諧。原本劍拔弩張的九大門派,在這種宛如學堂考試的氛圍裡,竟也放下了幾分戒備,開始認真攀比起來。華山掌門報告今年新收弟子十八人,峨眉師太報告今年斬妖除魔二十七次,每個人都想在盟主與全江湖吃瓜群眾面前掙個面子。

然而,和諧並未持續太久。

當峨眉的報告接近尾聲時,人群中忽然站起一名身著峨眉素衣、面容秀麗的年輕女弟子,她聲音清亮,卻帶著刻意的顫抖:「盟主,弟子有話要說!弟子聽聞盟主此次考核,實則是為朝廷收集各派名冊,好讓朝廷的火砲一網打盡。盟主口口聲聲以和為貴,實際上是以和為跪,要讓我們全部跪在朝廷腳下!」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上的季千言,連廣場外的說書聲都停了一瞬。那名女弟子低垂著頭,黑紗袖口下露出一截塗著血紅蔻丹的手指,正是夜曇。

她混在峨眉隊伍中已經觀察了半個時辰,見季千言用這種荒唐的考核轉移焦點、重建威信,心中冷笑,便決定用最直接的謠言當眾刺破他的把戲。朝廷傀儡四個字,是江湖中最致命的指控,一旦坐實,季千言這個零內力盟主立刻就會被群起而攻之。

唐靈鴉在橫樑上已經摸向袖中的辣椒袖箭,沈夜瀾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緊了緊,錢百曉在場外急得直搖摺扇,卻不敢貿然打斷。

季千言卻像是早有預料,他沒有慌,也沒有怒,反而把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合,笑瞇瞇地看向那名女弟子,桃花眼裡的狡黠光芒大盛。

「這位師妹,問得好!」他聲音透過竹筒,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說本盟主是以和為跪,要讓大家跪朝廷?那本盟主倒要問問,在座哪一位是跪著來開會的?」

眾人一愣,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膝蓋。大家都是坐著的,無人跪著。

季千言趁熱打鐵,摺扇重新打開,以和為貴四個字在琉璃燈下熠熠生輝。「以和為貴,貴在何處?貴在大家能坐在一起,像今天這樣,把話攤在檯面上說。朝廷要火砲,那是朝廷的事;魔教要幻術,那是魔教的事。我們武林中人,要的是以和為貴的和氣,是和衷共濟的和,是和你一起吃瓜看戲的和。跪?本盟主這輩子只跪過兩種人,一種是死去的師父,一種是發火的小師妹,除此之外,誰也別想讓本盟主與諸位下跪!」

他故意把話說得俏皮,卻在俏皮裡藏著鋒芒。最後一句發火的小師妹讓橫樑上的唐靈鴉差點把手裡的扳手砸下來,卻也讓台下一眾掌門忍不住笑出聲。緊繃的氣氛被這個爛梗巧妙地化解,原本被夜曇挑起的疑慮,竟在笑聲中淡了幾分。

季千言話鋒一轉,目光直直落在夜曇身上,語氣依舊輕佻,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王霸之氣:「倒是這位師妹,你口口聲聲說朝廷要名冊,請問名冊在哪裡?本盟主的考核表上,只讓大家寫今年做了多少好事,可沒讓大家寫家住何方、生辰幾何。若真有朝廷密令要名冊,那發令的人此刻恐怕正躲在暗處,看著我們內訌而偷笑。師妹,你是想幫朝廷,還是想幫武林?」

這一句反問,直接把皮球踢回給夜曇。夜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顫,她沒料到這個毫無內力的傀儡盟主,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的指控解構成一場邏輯陷阱。她血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惱怒取代。這個男人,又用那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爛梗,把她精心準備的毒計化解於無形。

更讓她惱火的是,台下的掌門們竟真的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小聲道:「盟主說得有理,若真要跪,何必搞這麼大陣仗?」

錢百曉在場外抓住時機,立刻讓說書先生高聲唱道:「好一個以和為貴!盟主一語點醒夢中人,朝廷的火砲再利,也管不到我們坐著開會的和氣!今日考核,考的是人心,考的是擔當!」廣場上的散修們跟著鼓掌叫好,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夜曇見勢不妙,知道今日再糾纏只會讓自己暴露,她低下頭,聲音恢復柔弱:「弟子,弟子只是聽信謠言,一時心急,還請盟主恕罪。」說罷便迅速退回峨眉隊伍,再不言語。

季千言也沒有追擊,他只是笑著擺手,示意考核繼續。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倒真有幾分盟主的氣度。唐靈鴉在橫樑上悄悄收回袖箭,對著沈夜瀾的方向比了個安全的手勢。沈夜瀾則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名低頭的峨眉弟子。

考核大會在荒謬與掌聲中繼續進行,直到日頭偏西,九大門派的報告才全部結束。季千言站在高台上,做最後的總結陳詞。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舉起手中的摺扇,對著所有人,對著廣場外的全江湖,大聲道:「今日的考核,沒有第一,也沒有最後。本盟主只看到一件事,大家都還願意坐在一起,為了武林這兩個字,多說一句話,多做一件事。這就夠了。散會之後,各派的報告都會貼在總部門口,供來往的江湖同道品鑒。若有誰覺得自家業績不夠亮眼,歡迎明年再戰!」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的掌聲與笑聲。掌門們雖然覺得荒唐,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場看似兒戲的考核,竟真的讓劍拔弩張的武林盟有了一絲久違的和氣。錢百曉在場外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他可以預見,明日的江湖月報頭條,必然是這場績效考核的盛況,而那個零內力盟主的王霸之氣,也會隨著說書人的嘴,傳遍中原的每一個角落。

人群漸漸散去,季千言從高台上走下來,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雙腿也有點發軟。唐靈鴉從橫樑上輕巧地躍下,一把扶住他,嘴裡還不忘毒舌:「瞧你那點出息,說幾句話就腿軟,還王霸之氣,我看是王八之氣。」

季千言苦笑著,卻覺得心口那塊壓了數日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角。他看向錢百曉,後者正眉飛色舞地與說書先生核對明日的稿件;又看向沈夜瀾,後者站在陰影裡,對他微微點頭,眼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認可。

只有那名峨眉女弟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

季千言摸了摸懷裡的手札,輕聲對唐靈鴉道:「小師妹,你說前盟主當年若也開一場這樣的考核,會不會就不會一個人躲進密室裡了?」

唐靈鴉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把一顆薄荷糖塞進他嘴裡,低聲道:「別想太多,先把明天的帳本對完再說。」

夜色再次籠罩武林盟總部,議事廳的琉璃燈一盞盞熄滅,紅布條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廣場上,錢百曉的說書先生還在加班加點地向晚歸的行人複述今日的盛況,聲音傳得很遠。

而在洛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馬正踏著塵土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信使懷裡揣著一封蓋著欽天監火漆的密信,信封上寫著六扇門親啟,欽差明日抵達,著令武林盟三日內交出名冊,違者以通匪論處。

馬蹄聲急,如鼓點般敲在即將到來的風雨前夜。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千機谷的遺產

本章登場

考核大會的鑼鼓聲還在洛京上空飄著,武林盟議事廳門口那條金粉紅布條卻已經被唐靈鴉嫌棄地扯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工具圍裙的側袋裡,說是要拿回去當引火布,免得浪費。

廣場上的人潮散去七成,剩下三成還圍著錢百曉臨時搭起的說書棚子,聽那群被緊急培訓過的說書先生用脫口秀的語調複誦季千言那句以和為貴,以核為跪,不服來辯。笑聲一陣一陣,像浪一樣拍在議事廳的琉璃瓦上。

而議事廳後頭的盟主小院,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季千言癱在那張被擦得發亮的檀木大椅上,摺扇蓋在臉上,整個人像條被曬乾的鹹魚。唐靈鴉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那半張從蘇杭漕運倉庫廢墟裡挖出來的千機圖紙,紙張泛黃,邊緣被火燎得捲曲,上頭用極細的炭筆畫著重重疊疊的齒輪與水道,中央圈著兩個字,遺產。

「你確定要現在去?」沈夜瀾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他依舊是一身玄色飛魚服,繡春刀沒出鞘,卻用一塊乾淨的白布細細擦拭刀背的血槽。考核大會時他站在高台側後方,替季千言擋掉了兩次朝峨眉女弟子方向射來的無形暗香,此刻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欽天監的信使腳程比我們想的快,錢百曉的人在官道上攔到消息,特使不是三日後到,是明日黃昏就會進洛京。城外五里坡已經有火器營的車轍印,雖然蓋著油布,但數量對不上漕運清單。」

錢百曉搖著那把鎏金摺扇從門外擠進來,圓潤的臉上少了平時的彌勒笑,多了幾分生意人算錯帳的凝重。「盟主,老夫剛把今日考核的特刊樣張送去印刷坊,結果印刷坊的老闆說,欽天監的人下午就來訂了三千張白紙,說是要印名冊填報格式。這哪是填報,這是通緝名單的底稿。老夫的輿論戰可以幫你拖兩天,但火砲不認字,它只認引線。」

季千言把摺扇從臉上拿開,桃花眼裡的笑意淡了些,卻沒有散。他盯著唐靈鴉手裡那半張圖紙,又摸了摸懷裡那本前盟主的手札與火字令牌。那本手札最後一頁被桐油浸得發皺,上面前盟主用顫抖的字跡寫著,若事敗,往西蜀舊谷取天女散花,此物不傷人,可蔽日。那是前盟主用兩千斤猛火油換來的最後退路,也是千機谷被朝廷視為奇技淫巧而封谷前,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不去不行。」季千言把摺扇啪地合起,敲在掌心。「人家火砲都推到門口了,我們還在這裡考核誰的佛經念得比較大聲。錢老闆的嘴可以讓全洛京以為朝廷忌憚我的王霸之氣,但嘴砲擋不住實心的鐵彈。夜曇那邊的幻術更是防不勝防,上次是薑棗茶,下次說不定就是整座盟主府變成溫泉。我們得有個能讓所有人同時閉眼摀鼻子的東西。」

唐靈鴉把圖紙攤在桌上,指尖劃過那些齒輪。「這是谷底密庫的水火相濟陣。當年師父設計來防外敵的,說是只有同時懂水壓跟火候的人才進得去。外頭那層是引水渠,踩錯一步就會被倒灌的山泉沖到暗河裡;裡頭那層是火油櫃,溫度一高就會自燃。前盟主能把地圖留下來,表示他進去過,但他沒把東西拿走,表示他沒把握帶出來,或是來不及。」她的聲音很輕,平時毒舌的尾音不見了,圓圓的臉蛋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我三年沒回去了。師父把你逐出山門後,就把谷口封了,說千機谷的機關不該再拿去賣假祕笈。」

「賣假祕笈的是我,又不是機關。」季千言笑了一下,想把氣氛拉回來,卻發現自己的爛梗這次有點卡喉嚨。他站起身,把那件半舊青衫的衣帶繫緊,將摺扇插回腰間,又把懷裡的手札貼身藏好。「再說,現在我們不是去賣,是去進貨。走吧,小師妹,帶師兄回家看看。沈大人,盟主府就拜託你跟錢老闆撐一晚,對外就說本盟主閉關參悟以和為跪的第二層,靜觀其變的進階版,叫靜觀其便,誰來都不見。」

沈夜瀾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將擦刀的白布收起,淡淡道:「子時前必須回來。官道上的暗樁我會調開,但千機谷遺址在西蜀邊界,來回就算用最快的機關鳶也要四個時辰。若天亮前沒回來,我就當你們被機關吃掉了,直接上報朝廷說盟主畏罪潛逃。」

「呸呸呸,烏鴉嘴。」唐靈鴉立刻瞪他,隨即從圍裙裡掏出兩隻摺疊整齊的紙鳶。那紙鳶比平時傳訊用的大了三倍,骨架是細竹與薄鐵片絞成的,鳶尾綴著淡綠色的薄紗,裡頭隱隱有螢光粉晃動。「這是改良版的追風鳶,加了火藥助推跟滑翔翼,師兄你那個體重剛好可以當壓艙石。上次試飛炸了三隻,這隻應該不會炸。」

「應該兩個字就很可怕了。」季千言嘴上吐槽,身體卻很誠實地讓唐靈鴉把安全繩綁在腰上。錢百曉在旁看得嘖嘖稱奇,立刻掏出小本子記下,嘴裡念念有詞:「盟主夜間苦練無相迷蹤步,疑似與神秘女子共乘仙鳶西去,明日頭條有了。」

子時一刻,洛京城牆的更鼓剛敲過,兩道薄薄的影子從盟主府後山的竹林掠起。夜風灌進追風鳶的翼面,發出輕微的嗡鳴,淡綠色的螢光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短暫的弧線,隨即隱入雲層。地面上,沈夜瀾抬頭看了一眼,握緊了刀柄;錢百曉則對著天空拜了拜,小聲嘀咕:「千萬別掉在峨眉的齋堂裡。」

西蜀的風比洛京冷得多。

當追風鳶的滑翔翼在晨霧中緩緩下降時,季千言才真正看清千機谷的模樣。他記憶裡的千機谷是熱鬧的,滿谷都是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師兄弟們光著膀子在溪邊試爆竹,師父蹲在門檻上罵人,唐靈鴉扎著雙馬尾追在他後面喊師兄幫我拿扳手。而眼前的谷地,卻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巨大工寮。兩側峭壁上的棧道斷了一半,溪水改道後在谷口積成一灘死水,水面上浮著厚厚的落葉與鐵鏽,谷中央那座曾經掛著千機無雙匾額的木樓只剩下半個屋頂,樑柱被藤蔓纏得看不出原形,風吹過,發出空洞的嗚咽。

「到了。」唐靈鴉的聲音有點抖。她先一步解開安全繩,落在那灘死水邊,靴尖濺起一點泥濘。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谷口那塊被風雨磨得只剩半截字的石碑,碑上原本刻著千機谷三個字,如今只剩下一個千字還算清晰。「師父說封谷那天,把所有能動的機關都鎖進了地底,鑰匙就是這半張圖。說是等有一天,有人能證明外物不是騙術,再回來開門。」

季千言落在她身後,沒急著往裡走。他看著唐靈鴉的背影,小小的身子穿著改良短打工裝,平時總是塞滿工具的口袋此刻卻空了一半,好像她把力氣都留在了洛京。他走過去,難得沒有用爛梗,而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喂,小師妹,別擺出要去掃墓的表情。這裡是妳家,又不是墳場。等一下要是看到師父當年藏的私房錢,記得分我一半。」

唐靈鴉回頭瞪他,眼眶卻有點紅。「私房錢早就被你拿去買假祕笈的紙了。少廢話,跟緊我,踩錯一步真的會被沖走。」她深呼吸一下,從圍裙裡掏出那半張圖紙,對著晨光比對方位,隨即領頭踩進那灘死水。

水面下果然有機關。兩人剛走出三步,腳底的泥濘忽然震動,原本平靜的死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緊接著,谷地兩側的峭壁上,數道被藤蔓遮住的暗渠同時打開,渾濁的山泉順著暗渠轟然倒灌,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瞬間漫過腳踝,朝膝蓋爬來。水流冰涼,帶著一股鐵鏽與青苔的腥味,衝得人站立不穩。

「是水壓閘!別往高處跑,往低處!」唐靈鴉大喊,聲音被水聲蓋得有些模糊。她一把抓住季千言的手腕,將他往谷地中央那座半塌木樓的方向拖。「師父設計的陷阱是反邏輯的,人越想往高處躲,水就灌得越快。只有往最低的水眼跳,水才會退!」

季千言被冰水嗆了一下,狼狽地抹了把臉,卻在混亂中注意到水流的顏色。「不對,這水裡有油!」他指著水面上浮起的一層淡淡彩虹光澤,那是桐油混水的跡象。「這是水火相濟的前半段,水裡摻油,等一下點火就會整片燒起來。不能跳水眼,水眼底下肯定有火石!」

兩人的判斷在瞬間撞在一起。唐靈鴉是按圖紙的機關邏輯,季千言是按化學常識。冰涼的水已經漫到大腿,水流的衝擊力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兩側暗渠的轟鳴越來越響,頭頂的斷裂棧道甚至開始掉落碎石。

季千言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定格在前盟主手札裡那句水火相濟四個字旁的小註,註解只有一行,熱脹冷縮,氣塞則通。他忽然抓住唐靈鴉的手,將她往一根還算完整的樑柱後面帶,同時從腰間拔出摺扇,用扇骨狠狠敲擊樑柱底座的一塊凸起銅片。

「聽我的,堵住出水口!」他喊道,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破音。「這不是要淹死人的陷阱,是要逼人用溫度差開門的考題!水是冷的,油是熱的,冷水堵住熱油的氣孔,氣壓出不去,機關就卡住。我們只要把那個最大的出水口堵起來,讓水壓把油逼回去,火就點不起來!」

唐靈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不再猶豫,從圍裙裡掏出那罐淡綠色的中和粉末,整罐砸向季千言所指的銅片附近。粉末遇水立刻膨脹,化作一大團黏稠的綠色膠狀物,死死糊住了暗渠的出水口。與此同時,季千言脫下外衫,團成一團塞進另一個較小的出水口。

說也奇怪,原本轟鳴的水聲竟真的慢慢小了下去。水位停止上漲,甚至開始緩緩回落,露出底下被泥濘覆蓋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刻著一道道細密的引水紋路,紋路中央,一塊原本被水壓頂起的石板咔嚓一聲落回原位,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階梯。階梯盡頭,隱隱有暖風吹出,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與松香混合的氣味。

「成了……」唐靈鴉扶著樑柱喘氣,渾身濕透,雙馬尾滴著水,狼狽卻又興奮地看向季千言。「你怎麼知道要堵出水口?圖紙上沒寫。」

「圖紙上寫了,只是妳沒看出來。」季千言也喘得厲害,外衫沒了,只剩裡衣貼在身上,摺扇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裡。「圖紙上那個齒輪旁邊畫了個小太陽跟小雪花,太陽在外,雪花在內,這不就是冷熱交替的意思嗎?師父當年教我們燒開水,說水燒開了蓋子會跳起來,就是氣壓。機關也一樣,憋住氣,它就得聽話。」他把話說得輕鬆,額頭卻沁出細汗,方才那一下判斷若是錯了,兩人現在恐怕已經被倒灌的山水沖進暗河,或是被點燃的油面烤熟。

階梯很長,越往下越暖。兩側的石壁上嵌著已經熄滅的油燈,燈芯裡的油早已乾涸。唐靈鴉走在前頭,手裡舉著一顆用螢光粉與火石磨成的小夜燈,暖黃的光暈在她濕漉漉的臉上晃動。越往深處,她的腳步越慢,像是近鄉情怯。

密庫的門就在階梯盡頭。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凹陷的手掌印,手掌印旁刻著一行小字,千機不巧,巧在人心。門後隱隱傳來輕微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在緩慢轉動。

唐靈鴉把手掌按上去,鐵門紋絲不動。她試著推,試著拉,甚至用扳手敲,都沒反應。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對,圖紙上說只要血脈就能開,難道師父把我的指紋也換掉了?」

季千言蹲下來,仔細看那個手掌印。手掌印很深,邊緣有細細的齒輪刻痕,像是某種壓力感應機關。他忽然伸手,握住唐靈鴉的手,將她五指張開,重新按上去,然後用自己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往下壓。「不是指紋,是重量跟溫度。小師妹,妳一個人太輕了,機關以為妳是小孩在鬧。加上我這個師兄的體重,剛好。」

他的掌心溫暖,透過唐靈鴉冰涼的手背傳到鐵門上。說也奇怪,鐵門內的嗡鳴忽然變大,齒輪轉動的聲音清晰起來,緊接著,整扇鐵門咔咔作響,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更濃的松香與火藥味撲面而來,伴隨著久未流通的塵埃,讓兩人同時咳嗽起來。

門後的密庫不大,卻整齊得讓人心酸。靠牆的木架上擺滿了整箱整箱的圖紙與零件,每個箱子上都貼著標籤,天女散花一號改良版、追風鳶七號、辣椒水濃縮粉,字跡都是唐靈鴉熟悉的,師父那種歪歪扭扭卻又一絲不苟的筆跡。密庫中央的石桌上,放著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信旁是一個小小的陶罐,罐口用蠟封著,罐身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朵綻放的煙花,煙花底下寫著四個字,天女散花。

而石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泛黃的千機谷全景圖,圖前擺著一炷早已燃盡的香,香爐旁,還放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桂花糕已經硬得像石頭。

唐靈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她濕透的衣襟上,砸在密庫的塵埃裡。她快步走進去,手指撫過那些木箱,撫過那幅全景圖,最後停在那封油布包著的信上,指尖抖得厲害。

「師父……」她哽咽著,聲音細小得像蚊子。「你把什麼都留下了,就是不肯等我回來。」

季千言沒有過去打擾她。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從小跟他一起在谷裡偷雞摸狗、一起被師父罰抄機關總訣的小師妹,看著她平時總是暴躁毒舌、動不動就要用爆炸講道理的模樣此刻碎得像地上的塵埃,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逐出師門那天,唐靈鴉追到谷口,塞給他一包炸裂的霹靂彈,說師兄你路上小心,別被人騙了。那時的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卻硬要裝作兇巴巴的樣子。

他走過去,輕輕拿起那封信,拆開油布,裡頭是兩張紙。一張是前任盟主的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寫道,季小子親啟,若你看到此信,說明老夫已不在。千機谷的火藥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不會武功的人也能在黑夜裡點一盞燈。天女散花不傷人,只奪人眼目與呼吸,望你善用,莫讓外物二字再蒙塵。另一張,則是師父的字,只有短短一句,千言,靈鴉,好好活著,別再回來。

季千言把信遞給唐靈鴉,唐靈鴉接過,看著那句別再回來,哭得更兇,卻又笑了一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師父還是這麼彆扭,明明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們了,還要說別回來。」

季千言蹲下來,與她平視,收起了平時那副輕佻的笑,桃花眼裡難得地認真。「小師妹,別哭了。」他把那個陶罐拿起來,塞進她手裡,罐身還帶著微溫。「師父跟前盟主把這個留下來,不是讓我們躲起來的,是讓我們拿出去用的。外頭的人都說我們千機谷是奇技淫巧,是旁門左道,說不會內力就活該被踩在腳下。可是妳看,這個天女散花,不用內力也能讓宗師睜不開眼,讓火砲看不見路。這不是騙術,這是本事。」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卻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座空蕩的密庫說:「我答應妳,也答應師父,等回了洛京,我就讓所有人知道,外物不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它能守護江湖,就跟內力一樣,甚至比內力更能護住那些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以后,谁再敢笑我們是賣假祕笈的,我就用這個天女散花糊他一臉,讓他哭著喊以和為貴。」

唐靈鴉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結果把臉抹得更花。「誰要你糊人家一臉,這是師父留給我們保命的,又不是拿去整人的。不過……」她把陶罐抱緊,像是抱著什麼寶貝,圓圓的眼睛在淚光裡亮起來。「有了這個,我們真的可以不用怕朝廷的火砲跟魔教的幻術了嗎?」

「怕還是會怕的。」季千言站起身,把她也拉起來,拍掉她身上的塵埃。「但怕的時候,我們可以先把對方的眼睛弄瞎,再慢慢聊。這就叫戰術性以和為貴。」

兩人相視一笑,密庫裡沉重的空氣像是被這句爛梗沖淡了些。唐靈鴉小心地把前盟主的信與師父的字條收進圍裙最內層的口袋,又把那罐天女散花用布包好,背在身後。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幅全景圖與那半塊硬掉的桂花糕,輕聲說:「師父,等我們把武林管好了,再回來看你。那時候,我一定做出不會炸的點心給你吃。」

季千言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她說完,才牽起她的手往密庫外走。階梯外的水位已經完全退去,晨光從谷口斜斜照進來,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兩人長長的影子。

就在兩人即將踏出谷口時,唐靈鴉背後的陶罐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而與此同時,谷口那灘剛剛退去的死水面,忽然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漣漪中央,一朵黑色的小曇花,正緩緩從水底浮起,花瓣上還沾著淡淡的、與密庫裡截然不同的甜膩香氣。

季千言的腳步頓住了,摺扇在腰間無聲地晃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朝廷的最後通牒

本章登場

西蜀的晨霧還沒散,洛京的天已經陰了。

追風鳶掠過終南山最後一道稜線時,季千言整個人趴在鳶翼上,臉被夜風吹得發木,青衫灌滿了冷氣,像一面不太體面的旗。他懷裡揣著那只用油布包了三層的陶罐,罐身畫著那朵七彩煙花,隔著布都能感覺到微溫。唐靈鴉在他身側半步,雙馬尾早就被風吹散,紅繩鬆鬆垮垮,圍裙口袋裡那封師父留下的好好活著被她按了又按,紙角都快被手汗浸軟。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鳶翼骨架與氣流摩擦的嗡鳴,還有底下官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轍聲,沉得像悶雷。

洛京城頭的更鼓敲到卯時三刻,兩道淡綠色的影子才無聲無息滑進武林盟後山的竹林。落地時季千言腿一軟,直接跪在泥地上,陶罐倒是被他死死護在胸口,一點沒晃。唐靈鴉比他狼狽不了多少,靴子裡灌進了半靴露水,每走一步就啾一聲,臉上還沾著密庫裡的灰,卻硬要板著臉說我沒事,只是風太大眼睛進沙子。

竹林外,沈夜瀾已經等了一夜。

他依舊是那身玄色飛魚服,繡春刀抱在胸前,刀鞘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看見兩人跌跌撞撞滾進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先掃了一眼季千言懷裡的陶罐,又掃了一眼唐靈鴉背後鼓起的布包,最後才把視線落在兩人發青的嘴唇上。他的眼下青痕比昨夜更重,像是整晚沒闔眼,聲音也比平時更啞。

「回來了。」他只說了三個字,隨即側身讓開竹林小徑。「欽天監的特使提前到了。不是黃昏,是卯時正就進城,現在人就在議事廳。你們再晚半個時辰,這盟主府的牌匾就要被摘下來當柴燒了。」

季千言扶著竹子站起來,摺扇在腰間晃了兩下,桃花眼裡的睡意被這句話硬生生嚇退一半。「這麼趕?按官場的規矩,特使不是都要先在驛館喝三天茶,聽三天曲,再慢悠悠遞個拜帖,寫個什麼欽奉天命特來垂詢的客套話嗎?怎麼這次跟催債一樣?」

「因為這次不是垂詢,是催命。」沈夜瀾轉身在前頭帶路,腳步踏在竹葉上幾乎沒有聲音。「來的是欽天監少監正裴玄,年紀不大,手段很硬。去年在江南辦鹽幫的案子,一口氣封了七個碼頭,說是奉旨清查,實際上把不肯交帳本的人全丟進江裡餵魚了。他這次進城,帶的不是儀仗,是文書跟火器營的調令。」

穿過竹林,武林盟總部的輪廓在陰天裡顯得格外壓抑。平時掛著金粉紅布條的議事廳前,此刻紅布條全被扯下,換成了兩排緋紅色的官燈,燈下站著十二名穿雲紋官袍的校尉,手按雁翎刀,面無表情。議事廳正門大開,卻沒有半點迎客的熱鬧,只有濃濃的檀香混著潮濕的霉味從裡頭飄出來,像是一座臨時搭起來的審判場。九大門派的掌門來了五個,少林的圓通方丈、武當的清虛道長、峨眉的靜心師太都坐在下首,個個低著頭,連平時最愛說話的丐幫舵主都不敢吭聲。空氣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

錢百曉就站在門檻邊,手裡那把鎏金摺扇合得死緊,圓潤的臉上堆著笑,卻是那種生意人遇到官差上門查帳時才會露出的笑,禮貌,周到,額頭微微出汗。他看見季千言,立刻迎上來,壓低聲音飛快說道:「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裴少監正卯時一到就把密旨拍在桌上,說是陛下親批,限你三日內交出武林盟兵器譜與各門派弟子名冊,逾期不繳,以通匪論處,朝廷將調洛京大營圍剿。這哪是交名冊,這是要把整個武林的家底連人頭一起交上去。老夫已經讓說書館的人先別出特刊,這消息要是原樣放出去,今晚洛京就要跑掉一半鏢師。」

季千言聽得後背發涼,卻還是硬把摺扇抽出來,啪地打開,扇面上以和為貴四個字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有點諷刺。「兵器譜我知道,不就是記載誰家刀比較長誰家劍比較亮的那本流水帳嗎?名冊又是什麼?難不成朝廷還想順便幫各門派做人口普查,看看誰家弟子沒交稅?」

「名冊比兵器譜更要命。」錢百曉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說。「兵器譜交了,朝廷知道你有多少刀;名冊交了,朝廷知道刀在誰手上。到時候六扇門按名冊一個個敲門,今天說你私藏火藥,明天說你結交魔教,後天就能把整個武林盟的印信收回內庫。你這盟主,到時候就是個光桿司令,連個端茶的人都沒有。」

話音剛落,議事廳內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

欽天監少監正裴玄坐在原本屬於盟主的主位上,穿一身深青色星官袍,袍角繡著細細的銀線星圖,頭戴烏紗,面容白淨得近乎刻薄,手指細長,正輕輕敲著桌上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絹帛旁放著一枚小小的銅印,印紐是個仰天長嘯的獬豸,印文朝外,紅泥還未乾。那是欽天監的勘合印,見印如見旨。

「季盟主,歸位了?」裴玄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議事廳的燭火都晃了一下。「本官奉聖諭而來,聖諭在此,三日為限。兵器譜要全,名冊要實,連同各門派近年往來的鏢銀、藥材、火藥流向,一併造冊報部。若有一字虛報,便是欺君。季盟主才學過人,想必不會讓本官難做。」

他說完,將那卷明黃絹帛往前一推。絹帛滑過桌面,發出輕微的嘶聲,停在季千言面前。絹帛上的字不多,卻個個像刀,限三日內繳清,逾期以通匪論,調京營節制。那幾個字是用硃砂寫的,紅得刺眼。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花的聲音。少林方丈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武當道長的拂塵垂在地上,峨眉師太的臉色在燭光下白得像紙。沒有人敢先伸手去碰那卷絹帛,好像碰了就會被燙傷。

季千言盯著絹帛,心裡轉得飛快。他懷裡的陶罐還在發溫,唐靈鴉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別硬碰。沈夜瀾站在陰影裡,手已經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指節發白,眼神在裴玄與季千言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頭被兩條繩子拉住的狼。

就在這片死寂裡,季千言忽然笑了。他笑得有點痞,有點輕佻,摺扇在掌心轉了個花,然後啪地合起,輕輕點在那卷絹帛上。「裴大人說的是,聖諭如天,本盟主哪敢不從。不就是三日內交帳本嗎?好說,好說。不過裴大人遠來辛苦,不如先容在下盡個地主之誼,喝杯茶,聽段曲?畢竟這兵器譜跟名冊,加起來比洛京城牆的磚頭還多,三天要抄完,手會斷的。」

裴玄挑眉,像是沒料到這個被情報販子吹成王霸之氣的盟主會是這種反應。「季盟主想拖延?」

「不是拖延,是講究流程。」季千言把摺扇插回腰間,順手把那卷絹帛拿起來,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拿一張酒樓的菜單。「我們武林盟雖然是個江湖單位,但也是講績效考核的。裴大人要名冊,總得先讓各門派核對一下,看看有沒有把掃地僧算進去,有沒有把養在後山的狗也算成弟子。這些細節不核對,交上去的數據不就失真了嗎?數據失真,陛下看了不高興,裴大人回去也不好交差,對吧?這叫對品質負責。」

他這番話說得一本正經,邏輯卻歪得讓在場幾個掌門都愣了一下。錢百曉在旁立刻接過話頭,鎏金摺扇唰地打開,笑瞇瞇補了一句:「就是就是,裴大人明鑑。我們季盟主一向以和為貴,最重程序正義。這三日內,我等一定加班加點,保證把帳本做得漂漂亮亮,連標點符號都不錯一個。」

裴玄盯著季千言看了好一會兒,細長的手指不再敲桌子,而是收回袖中。「好。本官就給季盟主三日。三日後辰時,本官在城外五里坡設帳候著,屆時請季盟主親自攜冊前來。若過時不至,城外的火器營可不會等。」他站起身,星官袍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龍腦香。「對了,季盟主,城外五里坡風大,記得多穿點。」

他帶著十二名校尉離開,官燈的光隨著他們的腳步遠去,議事廳重新陷入昏暗。直到那陣龍腦香徹底散去,圓通方丈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唸了句佛號。

大廳的門一關上,沈夜瀾終於動了。

他幾步走到季千言面前,忽然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頭低得幾乎碰到地面。這個動作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剛準備溜進來聽八卦的唐靈鴉都停在門口。「盟主,有件事,屬下瞞了很久。屬下是六扇門安插在武林盟的密探,代號夜梟,奉欽天監之命監視武林動向,原本的任務是評估你是否可控,若不可控,便在名冊事件中協助朝廷接管武林盟。」他的聲音繃得很緊,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裴玄沒有說謊,城外五里坡確實埋伏了火器營,十二門虎蹲砲,兩門將軍砲,炮彈已經上架,引線都用油布包好了。只要三日後你不出現,或是交出的名冊讓他不滿意,他就會以通匪為名,直接開炮。屆時不只是武林盟,整個洛京南城都會被波及。」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武當道長的拂塵掉在地上都沒人去撿。

季千言看著跪在面前的沈夜瀾,這個從他當上盟主第一天起就冷著臉、拿著小本子記錄他每一次露餡的男人,此刻卻把最要命的底牌掀開了。他的飛魚服領口被汗浸得發深,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卻沒有鬆開。

「你現在說這些,不怕裴玄回去把你當叛徒辦了?」季千言輕聲問。

沈夜瀾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沒有淚。「怕。但屬下更怕那些名冊交上去後,六扇門會按名冊抓人。屬下寒門出身,靠軍功才入了六扇門,見過太多按名冊拿人的案子,一抓就是一村,一燒就是一寨。屬下不想有一天,親手把武林盟兄弟的名單遞到劊子手手裡。」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而且,前盟主的手札,屬下看了。那兩千斤猛火油,不是魔教買的,是朝廷自己買的,為的就是找個理由血洗不聽話的門派。這種事,不能再發生一次。」

錢百曉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強行打起精神,摺扇在掌心敲得啪啪響。「哎呀呀,這下可真是朝廷管白天,武林管黑夜,現在白天的人想把黑夜也管了。沈大人能迷途知返,老夫佩服。不過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裴玄那張嘴,明天就能讓全洛京以為武林盟真的通匪。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他轉向季千言,眼裡重新燃起情報頭子那種算計的光。「老夫有個備用方案,原本是打算用來炒作以和為跪第二季的,現在剛好拿來用。我們不闢謠,我們加碼。對外就放消息,說皇帝久聞季盟主以和為貴的王霸之氣,心生忌憚,才派裴少監正來試探虛實。說裴大人在議事廳被季盟主三言兩語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搬出火炮來壯膽。這消息往青樓、賭坊、說書館一撒,不出半日,全洛京的閒人都會站在武林盟這邊。人心一聚,裴玄就算想開炮,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被口水淹死。」

「輿論戰我懂。」季千言點頭,卻把懷裡的陶罐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陶罐的蠟封在燭光下泛著暗紅,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但光靠嘴,擋不住鐵彈。沈大人說的十二門炮,就算全洛京的人都罵,炮還是會響。我們得有個能讓炮看不見路,讓名冊變成廢紙的東西。」

他看向門口的唐靈鴉,對她招了招手。唐靈鴉立刻跑進來,從布包裡掏出另一只小陶罐,還有一疊用薄宣紙謄抄的配方。紙上的字跡稚嫩卻清晰,是她連夜在密庫裡抄下的,天女散花,不傷人,奪目嗆鼻,遇風成霧,一罐可蔽三丈。

「這就是前盟主跟師父留給我們的遺產。」季千言把配方拿起來,對著在場的幾位掌門晃了晃。「我知道各位平時看不上千機谷的外物,覺得是奇技淫巧。但現在,朝廷要用名冊把我們一個個釘在牆上,魔教又在暗處等著看我們自相殘殺。內力再高,能擋住十二門炮齊射嗎?能擋住毒香讓人不自相殘殺嗎?不能。但這個可以。」

他把陶罐的蠟封輕輕敲開一條縫,一股淡淡的松香混著一點刺鼻的薄荷味飄出來,不濃,卻讓離得近的錢百曉立刻打了個噴嚏。季千言又迅速封好,笑了一下,那笑裡終於有了點盟主的樣子,雖然還是帶著痞氣。

「我的計畫很簡單。」他把聲音放緩,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表面上,我們答應裴玄,三日內一定把兵器譜跟名冊交上去。各門派這三天就辛苦一下,把帳本做得漂漂亮亮,連掃地僧的法號都寫清楚,讓裴大人挑不出錯。暗地裡,唐姑娘會把天女散花的配方分給各門派,每派至少兩罐,藏在武林大會的會場四周。武林大會照常開,就定在三日後辰時,五里坡。到時候,裴玄的炮,夜曇的香,還有各位掌門的刀劍,都會在同一個地方聚齊。」

他頓了一下,桃花眼掃過在場每個人緊繃的臉,最後落在沈夜瀾身上。「沈大人,到時候要麻煩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提前去五里坡,把火炮的引線位置摸清楚,換成我們的引線。錢老闆,你的說書先生到時候就在會場外直播,務必讓全洛京、全武林都看見,朝廷是怎麼用火炮對著自己人的。至於兵器譜跟名冊——」他把那卷明黃絹帛拿起來,在燭火上晃了晃,絹帛邊緣被火舌舔了一下,立刻捲曲,卻沒有燒起來,因為那是經藥水處理過的密旨,遇水即燃,遇火不燃,是千機谷早年的小把戲。「我們就給他一個,寫滿了天女散花配方的名冊。讓裴大人帶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什麼叫以和為貴,什麼叫以核為貴。」

議事廳裡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壓抑了許久的低笑。圓通方丈搖頭念佛,武當道長把掉在地上的拂塵撿起來,峨眉師太則是第一次對季千言露出了點頭的表情。緊張的空氣被這幾句爛梗戳破了一個口子,雖然外頭的天還是陰的,火炮還在五里坡架著,但至少,這間屋子裡的人,又重新站在了同一邊。

沈夜瀾站起身,重新把繡春刀抱回胸前,對季千言深深一揖。「屬下明白。三日後,屬下會在五里坡等盟主。若盟主不來,屬下就當那份名冊是真的,自己去劫。」

錢百曉也把摺扇一收,對著季千言拱手,難得正經。「老夫這就去佈置。明日一早,保證全洛京的早點鋪子都會在討論,皇帝老兒怕了季盟主的王霸之氣。老夫這張嘴,別的不行,造謠可是專業的。」

唐靈鴉抱著陶罐,圓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亮。「那我現在就去分配方。師兄,你那罐留著,別又拿去炸魚。」

季千言看著三人各自忙碌起來的背影,心口那塊壓了一天的石頭,終於鬆了一點。他把那卷絹帛重新捲好,塞進袖中,又把桌上的天女散花陶罐抱起來,入手沉甸甸的,卻讓他覺得踏實。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風從五里坡的方向吹來,帶來一點淡淡的硝煙味,像是暴風雨前的預告。

就在他轉身準備回後院小睡片刻時,議事廳的樑柱上,忽然落下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粉末很細,飄在半空,像是被風吹散的曇花花瓣,花瓣落在那只陶罐的蠟封上,發出極輕的嗤一聲,蠟封的邊緣,竟被腐蝕出一個針尖大小的小孔,一縷比之前更甜膩的香氣,正從小孔裡緩緩滲出來。

而竹林外,負責望風的小沙彌氣喘吁吁跑進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喊道:「盟、盟主,不好了!城外五里坡剛才試了一炮,炮彈沒往校場打,往天上打,打出一朵黑色的曇花,曇花裡還掉下一張紙,紙上寫著——三日後,恭迎盟主以和為跪!落款是無相殿!」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無相幻境

本章登場

黑色曇花的煙還沒在洛京上空散乾淨,整個武林盟就已經被一種說不上來的黏膩感裹住了。

五里坡試射的那一炮,與其說是示威,不如說是預告。炮彈在半空炸開時沒有火光,只有大片大片如同燒焦紙屑的黑絮飄下來,每一片都細得像指甲,落在瓦上、落在人的肩頭,輕輕一碰就化成帶著甜膩香氣的粉末。那張寫著三日後恭迎盟主以和為跪的紙條被風捲進議事廳時,季千言正把那只被腐蝕出小孔的陶罐往袖子裡藏,唐靈鴉眼尖,一把搶過去,圓臉皺成一團。

「又是曇花粉!上次在江南分舵也是這個味,甜到發苦,像是把整罐蜂蜜打翻在棺材裡。」她把陶罐封口用新的蜂蠟重新糊死,動作又快又凶,口袋裡的扳手敲得叮噹響。「師兄你別碰,這粉會咬蠟,咬完蠟就咬人。」

季千言摺扇啪一聲打開,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在燭光下晃了晃,他用扇子把那縷甜香往外撥,桃花眼瞇起來,語氣卻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放心,我對花粉過敏,尤其對這種一出場就自帶出場音樂、還會在空中寫書法字體的花粉過敏。看來我們的夜曇姑娘不滿意上次業務考核被我用爛梗打斷,這次打算直接來個團建活動,把整個武林盟拉去做戶外拓展。」

沈夜瀾沒有接話。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繡春刀已經半出鞘三寸,刀身映著天上殘餘的黑絮,映出一張緊繃的臉。他的鼻尖動了動,低聲說了一句。「不是香,是藥。無相殿的攝魂香摻了南疆的哭寡婦藤,聞久了會先讓人看到自己最怕的東西,再讓人看到自己最想的東西。兩種一起來,人就分不清刀在誰手上了。」

話還沒說完,風變了。

原本從五里坡吹來的硝煙味忽然被那股甜膩徹底蓋過去。甜味濃到像是有人把整座洛京的糖霜全熬化了倒進空氣裡,甜得發腥,甜得讓舌根發麻。更詭異的是光。武林盟總部前後三進院子,本來掛著幾十盞氣死風燈,此刻燈火同時黯了一下,不是被風吹晃,而是像被一層半透明的黑紗蒙住。光變得又稠又慢,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裡隱隱有花瓣飄動的細碎聲響,像是無數隻指甲在輕輕刮著瓦片。

「艮位熄燈,離位點香,這是陣法起勢。」唐靈鴉一把抓住季千言的袖子,把一個用粗棉布縫的小香囊塞進他手裡,又往自己領口塞了一個。「薄荷、艾草、還有我加了三倍濃縮的清涼油,原本是做來防止師兄你說爛梗時我被薰暈的,現在剛好派上用場。捏住,含一口氣,別用鼻子大力吸!」

香囊一入手,一股衝得讓人腦門發麻的涼意直竄上來。薄荷的辣與艾草的苦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拿冰塊往天靈蓋上一拍,季千言被涼得眼淚都差點飆出來,卻也因此在那片甜膩裡搶回一點清明。他抬頭再看,整個武林盟已經不對了。

前一刻還坐在議事廳裡吵著要不要把掃地僧算進名冊的掌門們,此刻全像被按了暫停鍵,眼睛直勾勾盯著半空,眼珠卻快速顫動。少林圓通方丈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唸佛,唸著唸著佛號變了調,變成哆嗦的「別過來,別燒經閣」。武當清虛道長拔出半截長劍,劍尖對著的不是敵人,是他最得意的二弟子,口中厲聲喝道你竟敢偷師。峨眉靜心師太更慘,她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著喊不要剃我的頭髮,聲音尖得不像平時那個端莊的師太。整個大院像是被拖進一場巨大的、無聲的噩夢,每個人都在跟自己看見的東西搏鬥,拳腳與兵刃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揮舞,瓦片被劍氣削下來,噹啷噹啷砸在青石板上。

「幻境開了,全員中招。」季千言把香囊死死按在鼻下,聲音從布縫裡悶悶地透出來。「這不是普通的迷香,這是把每個人心裡最怕的那段記憶直接投影出來,再讓他們互相把對方當成記憶裡的鬼。難怪叫無相幻心訣,無相就是沒有固定的樣子,你怕什麼它就長什麼。」

唐靈鴉已經把短靴後跟的彈射機關打開,整個人半蹲在廊下,眼睛死死盯著院子中央那道緩緩凝聚的黑紗人影。「別在那邊解說了!快想辦法!香囊撐不了多久,這甜味一直在變濃,再過半刻鐘我們的鼻子就會被辣到沒感覺,到時候一樣會被拉進去!」

就在兩人說話的工夫,沈夜瀾動了。不是往前衝,而是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全是冷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怎麼也拔不出來。他的眼睛裡映出的不是院子,而是另一幅景象,季千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片扭曲的光影裡,沈夜瀾穿著六扇門的飛魚服跪在刑部大堂上,堂上坐著的裴玄舉著一本名冊,一頁頁念著武林盟弟子的名字,每念一個,就有一個黑衣校尉拖著人往外走,血從堂口一直流到他的腳邊。他想喊,想動,想一刀劈開那個幻象,卻發現自己的內力在幻境裡像是被棉花吸走了,越是運功,心口越是像被一隻手攥緊。

「沈夜瀾!看我!看我的扇子!」季千言急得直接把摺扇伸到他眼前晃,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四個字被薄荷味一薰,竟顯得有點滑稽。「別想名冊!想點別的!想你上次在竹林等我們時,靴子裡進水的啾啾聲!想錢百曉那把永遠合不起來的摺扇!」

可是沈夜瀾的眼神已經散了,嘴唇翕動,像是陷進更深的地方。季千言心裡一沉,他知道這就是無相幻心訣最陰毒的地方,內力越高的人,執念越重,幻境就越真。沈夜瀾這種把規矩與責任刻進骨頭裡的人,一旦被拉進自己親手遞名冊導致屠殺的景象,就等於被自己的心魔活活勒住。

甜香越來越濃,連薄荷香囊都快壓不住了。院子裡已經有人見血,兩個丐幫弟子互相掐住對方的脖子,嘴裡喊的卻是師父別不要我。遠處的後山方向隱隱傳來低沉的鈴聲,每一聲鈴響,黑紗的範圍就擴大一分,光就更稠一分。季千言知道,那是無相殿的人在外圍搖魂鈴,用聲音與香氣一起把幻境織得更密。

「不能這樣耗下去。」他忽然把香囊塞回唐靈鴉手裡,自己卻把摺扇收起來,從懷裡摸出剩下那半罐天女散花。「靈鴉,妳說過這東西不傷人,但奪目嗆鼻,一罐可蔽三丈。它的原理是什麼?」

唐靈鴉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暴躁地回答。「問這個幹嘛!就是硝粉加辣椒精再加鎂粉,點燃會瞬間爆出強光跟大量白煙,辣味會讓人眼睛睜不開,鼻子聞不到別的味!我本來是設計來對付火砲的,讓炮手看不見引線!」

「對,就是這個。」季千言眼睛一亮,整個人像是被涼氣激出了靈感,連語速都快了起來。「幻術要成立,需要媒介。她的媒介就是這甜香跟這層稠光,讓人的嗅覺跟視覺先被騙,腦子才會跟著騙。甜香讓人放鬆警惕,稠光讓人看不清真假,兩者一配合,心魔就自己跑出來演戲。這就像說書先生講鬼故事,一定要先把燈吹暗,再把聲音壓低,大家才會自己嚇自己。」

他把陶罐舉起來,對著院子中央那團最濃的黑紗比劃。「我們打不過幻術,但可以掀桌子。她要暗,我們就給她亮到瞎;她要香,我們就給她辣到哭。強光會把她那層黑紗直接照破,嗆煙會把甜香沖散,沒有了媒介,幻境就跟沒調好墨的畫一樣,自己會裂開。」

唐靈鴉瞬間懂了,雙馬尾一甩,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三個更小的陶罐,每個只有拳頭大,罐口都用紅繩繫著。「這是試做版,亮度只有正式版的一半,但辣度多加了兩倍魔鬼椒粉。師兄你確定?在這裡炸,我們自己也會被辣到眼淚鼻涕一起流。」

「流就流,總比被自己人砍死好。」季千言把一個小陶罐塞給她,自己拿一個,剩下一個拋給靠在柱子上勉強保持清醒的沈夜瀾。「沈大人,等一下數到三,你把內力全收回丹田,閉眼,張嘴,用嘴呼吸。靈鴉,妳負責把罐子往鈴聲最密的地方扔,越高越好,讓煙往下蓋。」

唐靈鴉沒有再廢話,她罵了一句廢話真多,腳下彈射靴噗地噴出一股白氣,整個人借力躍上屋脊。夜風在屋頂上更急,甜香也更濃,她卻把薄荷香囊咬在嘴裡,雙手同時點燃兩個小陶罐的引線。引線是千機谷特製的快燃線,一點就嗤嗤作響,火星在黑紗裡顯得格外刺眼。

「一——二——三!」季千言大喊,聲音因為含著薄荷味而有些含糊,卻足夠響亮。「天女散花,以和為貴,開業大吉!」

三個陶罐同時炸開。

沒有火藥那種震耳的轟鳴,反而是一種尖銳的、像是無數細小爆竹同時被踩碎的噼啪聲。緊接著,白光。

不是燭火那種溫吞的黃光,是鎂粉燃燒時那種近乎正午烈陽的慘白強光,瞬間把整個武林盟總部照得如同白晝。那層稠密的黑紗像是被陽光直射的薄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光一照,黑紗裡那些飄動的花瓣幻影當場被照得無所遁形,露出底下無數條細如髮絲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頭連著後山竹林裡幾個黑衣人手中的鈴鐺。白光之後是煙,濃得化不開的白煙混著讓人靈魂出竅的辣味轟然擴散,甜膩的曇花香被這股辛辣霸道的氣味硬生生沖散,嗆得人眼睛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鼻腔裡只剩下火燒一般的刺痛。

效果立竿見影。

前一刻還在自相殘殺的掌門們被強光一晃,被辣煙一嗆,同時發出咳嗽與驚呼,有人捂眼,有人打噴嚏,那種被噩夢魘住的僵直感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醒。圓通方丈踉蹌一步,手中的佛珠散了一地,卻也從那個被火燒經閣的幻象裡掙脫出來,大口喘氣。武當道長的劍噹啷掉在地上,他看著被自己劍尖指著的弟子,臉上全是後怕。最明顯的是沈夜瀾,他被辣煙嗆得劇烈咳嗽,卻也因此從刑部大堂的幻象裡被拽回來,單膝跪在地上,繡春刀終於拔出來半截,刀尖點地,支撐著身體,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黑紗出現了裂痕。裂痕從院子中央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一樣,甜香迅速變淡,稠光也開始閃爍不定。後山竹林裡傳來幾聲悶哼,顯然是主持陣法的無相殿弟子被反噬。

可是還沒等眾人鬆口氣,一道輕笑聲從裂痕最深處傳出來。

笑聲很輕,很軟,像是有人用指尖撥了一下銀鈴,卻讓剛剛被辣煙嗆得眼淚直流的眾人同時背脊發涼。黑紗裂開的地方,一道身影緩緩走出來。黑紗覆面,銀鈴束腰,長裙曳地,每走一步,鈴鐺便響一聲,響聲與殘餘的甜香完美契合,像是這片幻境本身長出了腳。

夜曇。

她今天沒有穿舞姬的薄紗,也沒有扮作綢莊娘子的素衣,而是一身正統的無相殿聖女袍,黑紗之後那雙血眸在白光與白煙的交織裡顯得格外妖異。她看起來沒有受傷,甚至連髮絲都沒有亂,只是那雙平時總是含著媚笑的眼裡,此刻多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她抬手輕輕一拂,那些被天女散花照出來的透明絲線便寸寸斷裂,化作黑粉飄散,裂開的幻境竟有重新癒合的趨勢。

「薄荷加辣椒,有趣。」她的聲音透過黑紗傳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甜。「難怪幾次三番破我攝魂香,原來是靠這種市井小吃般的手法。季盟主,你總能把好好的幻術變成夜市小吃攤,讓人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季千言把最後一點薄荷香囊的涼氣吸進肺裡,強行把被辣煙薰出的眼淚憋回去,摺扇重新打開,擋在胸前。他知道,剛才那一下只是破了外圍的陣,真正的主陣還在這個女人身上。只要她站在這裡,甜香就會源源不斷地從她衣袖與鈴鐺裡滲出來,光也會重新變稠。

「聖女過獎,夜市小吃攤至少童叟無欺,明碼標價,哪像妳的幻境,專挑人心裡發霉的角落收費,還不給發票。」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桃花眼卻緊緊盯著夜曇指尖那點若隱若現的紅光。「再說,我這也是沒辦法,內力為零,總不能跟妳比誰的幻術比較華麗,只能比誰的味道比較衝。這叫差異化競爭,懂嗎?」

夜曇輕笑一聲,黑紗微動,露出一點嫣紅的唇角。那一笑,整個院子裡殘餘的白煙似乎都晃了一下。季千言只覺得眼前一花,明明辣味還在鼻尖,視線裡的夜曇卻忽然近了三尺,她的指尖已經快要碰到他的摺扇,蔻丹如血,帶著淡淡的甜香,甜香裡卻藏著讓人骨頭髮麻的殺意。

「嘴倒是還硬。」她低聲說,聲音像是貼著耳朵。「可惜,破了外陣,破不了人心。你的小師妹能醒,你能醒,那個六扇門的呢?他心裡的鬼,可比這些掌門重多了。還有你,季千言,你心裡就沒有怕的東西嗎?比如被人發現你這個盟主其實什麼都不會,比如被人發現你所有的以和為跪都不過是騙術?」

隨著她的話語,那股剛被沖散的甜香竟又濃了起來,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從四面八方來,而是從她一個人身上來,濃得像是要凝成實體。季千言懷裡的天女散花已經用完,薄荷香囊的涼意也快耗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噼啪聲慢慢變成低低的絮語,像是有人在不斷重複你不會武功,你只是個騙子。

唐靈鴉在屋頂上看得睚眥欲裂,想再扔一個機關下來,卻發現自己的雙手也被甜香沾染,指尖開始發麻。她想喊,卻喊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夜曇的指尖點向季千言的眉心,那一點紅光越來越亮,像是一朵即將綻放的血色曇花。

而季千言站在原地,摺扇舉在胸前,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毫無內力的他在化境巔峰的幻術與殺意面前,像是一張被風吹到刀尖上的紙,進退都是碎。甜香裹住他,笑意裹住他,一顰一笑皆可為刃的殺氣已經貼上了他的皮膚,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讓這個靠嘴砲當上盟主的騙子,永遠閉嘴。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嘴砲破心魔

本章登場

甜香已經濃到像是一整鍋糖漿被打翻在議事廳的前院,甜得發膩,甜得讓人舌尖發麻,甜得連那股剛剛還嗆得人眼淚直流的辣椒辣味都被壓下去半寸。

夜曇的指尖就在季千言眉心前半寸的地方停住,蔻丹染得鮮紅,像一瓣剛從枝頭摘下還帶著露水的曇花花瓣,指甲縫裡卻藏著一點極細的紅光。那光不亮,卻讓人覺得比刀尖更利,因為它不是要割開皮肉,是要直接點進人的腦子裡,把那些被辣煙硬生生嗆醒的噩夢重新按回去。黑紗覆面之後,那雙血眸靜靜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考核官打分數時的審視,冰冷,精準,好像在計算這一指下去,能從這個毫無內力的傀儡盟主身上榨出多少有用的情報。

季千言的摺扇擋在胸口,扇骨因為手腕發僵而有些打滑。薄荷香囊最後一點涼意已經散得差不多,鼻腔裡殘留的薄荷涼與辣椒刺痛混在一起,讓他的眼睛不停想流淚,卻又因為甜香的壓制而流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夾在冰與火之間。毫無內力的壞處在此刻顯露無遺,換作任何一個貫脈境的高手,此刻至少還能提一口氣往後躍開三丈,可他不行,他的經脈天生閉塞,連最基本的輕身功夫都得靠唐靈鴉在靴子裡塞彈射機關才能勉強裝個樣子。面對化境巔峰的無相幻心訣,他連躲都躲不開。

可是他沒有閉眼。

桃花眼依舊半瞇著,裡頭的狡黠沒有散,反而因為被逼到絕境而亮得有點過分。他看著那根近在咫尺的手指,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輕笑了一下,聲音透過被甜香浸得發黏的空氣傳出來,帶著一點被辣味嗆到的沙啞,卻依舊是那副說書人調侃的腔調。

「夜曇姑娘,妳這個加班時數有點過分了。」

夜曇的指尖頓了一下,血眸微微一動,沒有說話,但那股往前壓的殺意卻沒有收回。

季千言像是沒看見那根手指,摺扇啪的一聲合起來,用扇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茶館裡跟人抬槓。「我算過了,從江南分舵的綢莊娘子,到望江樓的舞姬,再到客棧裡送薑棗茶的使女,加上今晚這個聖女正裝,前後不到半個月,妳已經換了四套制服,四種身分,四種香粉。這要是放在洛京的成衣鋪子裡,掌櫃都要誇妳一句敬業。可惜啊,敬業過頭就變成過勞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院子裡剛被天女散花炸得死寂而顯得格外清晰。屋頂上的唐靈鴉本來死死咬著薄荷香囊,指尖因為甜香的侵蝕而發麻,聽到這句話卻忍不住透過嘴裡的布包悶哼一聲。廊柱下的掌門們雖然還陷在幻境殘留的暈眩裡,卻也有幾個被這句話拉回一點神智,少林圓通方丈揉著眼睛,茫然地抬頭看向場中央。

夜曇黑紗後的唇角似乎抿了一下,聲音依舊冰冷柔軟,像一根浸了蜜的針。「季盟主想用這種無聊的拖延話術,換一條命嗎?無相幻心訣面前,言語不過是另一層幻覺。」

「不不不,妳誤會了,我不是在拖延,我是在做員工關懷。」季千言把摺扇重新打開,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四個字在殘餘的白煙裡晃動,顯得有點滑稽。「妳們無相殿的考核制度我大概猜得出來,色誘算是績效指標對吧?誘到一個掌門加三分,套出一句密令加五分,要是能把盟主迷得神魂顛倒,直接升遷加薪當副教主。聽起來很厲害,實際上很可憐。因為妳從頭到尾都不是在魅惑別人,是在完成上頭交代的考卷。分數是別人的,香粉是教裡發的,連笑容要露幾顆牙齒大概都有規定。這哪叫聖女,這叫高階業務員,還是那種全年無休、業績不好就要被當容器回收的業務員。」

這句話落下,夜曇指尖那點紅光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晃,是像燈芯被什麼東西輕輕彈了一下,光暈往外擴了一圈又縮回去。甜香的濃度也跟著起伏了一瞬,原本已經重新開始變稠的光,又薄了半分。季千言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變化,桃花眼更亮了,他知道自己戳對地方了。

夜曇的理性冷酷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牢籠。從小被當成教主容器培養,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心當成工具,把自己的喜怒當成可以隨時替換的面具。魅惑對她而言不是樂趣,是工作,是任務,是每天睜開眼就要背熟的台詞。這樣的她,最怕的不是被人看穿武功路數,而是被人看穿她其實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妳看,妳現在這身聖女袍多好看,黑紗銀鈴,走路都會響,往那一站就是全場焦點。可妳自己喜歡嗎?」季千言的語速慢下來,不再是插科打諢的急促,反而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像是在跟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同事聊天。「我猜妳不喜歡。因為這身衣服不是妳挑的,是教裡挑給妳的。香粉不是妳調的,是為了配合幻術調的。連什麼時候笑、什麼時候不笑,都是為了讓對方上鉤。妳活得像一把刀,刀鞘很漂亮,刀刃很利,但刀從來不能決定自己要切什麼。」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上那個雙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小身影,語氣忽然柔軟起來,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妳其實很羨慕靈鴉對不對?」

唐靈鴉猛地抬頭,圓臉上還沾著剛才爆炸留下的白灰,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沒想到戰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

「那個丫頭,脾氣暴躁,毒舌,動不動就罵我廢物,熬夜做機關的時候會把頭髮搞成鳥窩,失敗了會直接把半成品往牆上砸,成功了又會抱著新玩具傻笑半天,完全不管形象。」季千言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笑容裡沒有平時的油滑,只有真切的暖意。「可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想做的。她喜歡火藥的味道,喜歡扳手敲鐵的聲音,喜歡把不可能的東西拼出來。那種為了一件熱愛的事廢寢忘食的純粹,我在妳身上從來沒看過。妳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是一張被反覆擦拭的紙,上面寫滿別人的字,卻沒有一個字是妳自己想寫的。」

夜曇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晃了一下。

黑紗之後,那雙一直穩定如血月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顫動。甜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攪動,濃稠的光也跟著顫抖起來,院子裡那些剛被壓下去的幻影,又開始像水面的倒影一樣扭曲。無相幻心訣講求施術者心如止水,以無相駕馭萬相,一旦施術者的心境出現裂痕,幻術本身就會反噬。她修練到化境巔峰,靠的就是絕對的理性與控制,可季千言這番話,不是用內力去撞她的幻術,是直接繞過幻術,去撞她心裡那塊從來不敢碰的地方。

「胡說八道。」她的聲音終於不再是那種完美的柔媚,多了一絲細微的沙啞,像是刀刃上崩了一個小口。「你以為用幾句可憐人的同情,就能動搖無相殿二十年的栽培嗎?季千言,你什麼都不懂,你以為的自由,不過是市井混混的自我安慰。」

「我是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懂一個很簡單的諧音梗。」季千言卻像是完全沒聽見她的反駁,摺扇一合,指向她腰間那串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的銀鈴。銀鈴看起來只是裝飾,但在剛才的強光裡,季千言曾瞥見鈴鐺內壁有一層暗紅色的粉末在流動,與甜香同源。「妳們的功法叫無相幻心訣,聽起來很厲害,無相就是沒有固定樣子,幻心就是迷惑人心。可我一直覺得,這名字取得不好,應該叫無想還心訣才對。無想,就是什麼都不敢想;還心,就是把心還給自己。妳練到化境巔峰,卻連自己想笑還是想哭都分不清,這功法練得再高,又有什麼意思?」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拔高,不再是聊天,而是帶著一點近乎喊話的力度。「夜曇!妳上次在客棧裡被我的爛梗逗到笑出來,那個笑是考核表上有的嗎?妳今晚站在這裡,指尖對著我的眉心,心裡想的真的是殺了我回去領賞,還是想知道如果今晚不殺我,明天會不會有人真的跟妳說一句妳笑起來比不笑好看?」

這一句,像是一根針,準確刺進黑紗之後那層最厚的冰。

夜曇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讓她指尖那點紅光徹底亂了。甜香像是被狂風捲過的煙,瞬間稀薄下去,原本已經快要重新癒合的黑紗幻境,發出像是琉璃碎裂的細響,從她腳下開始,一道道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那些附著在瓦片、燈籠、掌門衣袍上的透明絲線,原本已經隱去,此刻又被強行扯出來,在空氣裡寸寸崩斷。

一直在廊柱陰影裡低著頭的沈夜瀾,在這一瞬間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頭的冷汗還沒乾,握著繡春刀的手還在顫抖,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剛才陷在刑部大堂幻象裡的散亂。季千言那番關於業務考核與自由的話,像是一瓢冷水,不只潑醒了夜曇,也潑醒了他。他看著自己刀尖點地映出的倒影,倒影裡不再是裴玄舉著名冊的刑部大堂,而是季千言那個毫無內力卻敢站在化境巔峰面前胡說八道的背影,還有屋頂上那個明明害怕卻依舊死死抓住陶罐的唐靈鴉。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在六扇門裡做的事,日復一日地記錄、監視、遞送密報,把規矩當成信仰,把命令當成正義。可規矩讓他把武林盟的名冊遞上去,換來的是城外架起的火砲;命令讓他監視季千言,卻讓他看到這個騙子用一堆辣椒粉和爛梗,硬生生把一群快要自相殘殺的掌門拉回來。什麼才是對的,什麼才是該守的,他第一次分不清,卻也第一次不想再分清。

甜香變淡的瞬間,他聞到了那股一直被甜香蓋住的、淡淡的焦味。那不是天女散花的硝味,是從夜曇腰間銀鈴裡透出來的、更為濃稠的藥味。真正的毒香爐不在後山竹林,就在她身上。後山的鈴聲只是幌子,她本人就是陣眼。

「得罪了。」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季千言說,還是對自己說。

下一刻,繡春刀出鞘。

沒有華麗的刀光,沒有震耳的呼喝,只有一道極為乾淨、極為決絕的直線。沈夜瀾將內力全部收回丹田,忍著幻術殘留的暈眩與胸口的刺痛,整個人貼地滑出半丈,刀尖精準地挑向夜曇腰間那串銀鈴的繫繩。他的刀法本就以狠辣迅捷見長,此刻不求傷人,只求斷物,反而快得讓人看不清。

夜曇察覺到刀風,想側身,卻因為心境動搖、幻術反噬而慢了半拍。只聽得叮的一聲輕響,銀鈴的紅繩被刀尖挑斷,整串鈴鐺帶著那個暗紅色的香爐往空中飛起。香爐在半空翻滾,甜香像是被戳破的囊袋一樣猛地洩出來,濃得化不開,隨即又被夜風與殘餘的辣椒白煙一沖,徹底散開。

唐靈鴉在屋頂上看得真切,想也沒想,直接將手裡最後一個備用的小陶罐點燃,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個飛起的香爐砸過去。那是她原本留給自己防身的、加了三倍鎂粉的特製版,亮度是之前的兩倍。

白光第二次炸開。

這一次的光,比天女散花更加純粹,更加刺眼,直接將那個暗紅香爐吞沒。香爐在白光裡發出一聲哀鳴似的嗡響,隨後炸成幾片黑鐵,甜香的源頭被徹底切斷。隨著香爐的碎裂,整個武林盟總部上空那層稠密的黑紗,像是被抽掉骨架的帳篷,轟然垮塌。光重新變得清亮,風重新變得乾爽,瓦片上的黑絮被夜風一吹,四散飄落,露出底下乾淨的青瓦。

幻境解除了。

議事廳前院裡,掌門們一個個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大口喘著氣,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抱著自己的兵刃發呆。少林圓通方丈看著自己散落一地的佛珠,老淚縱橫,卻是如釋重負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武當清虛道長扶起自己的弟子,兩人相視無言,只有後怕。

而場中央,夜曇單膝跪在青石板上,黑紗已經被白光掀起半角,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的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不是被刀傷的,是幻術反噬加上香爐被毀的內傷。化境巔峰的內力在體內亂竄,讓她的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她抬頭看向季千言,眼神複雜,有殺意,有不甘,卻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

季千言站在原地,摺扇還擋在胸前,額頭全是汗,臉色也白得厲害,顯然剛才那番嘴砲耗盡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夜曇,看著她那張因為受傷而失去血色的臉,看著她血眸裡第一次沒有偽裝的情緒,忽然覺得這個一直以來把魅惑當成工作的女子,此刻才真正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

他走上前半步,蹲下來,與她平視,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沒有了調侃,只有認真。

「妳笑起來,比不笑好看。」他說,「上次在客棧也是,這次也是。不笑的時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假人,笑了才像活的。」

夜曇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被什麼燙到,整張臉連同耳根一起紅起來,紅得與嘴角的血形成鮮明對比。她猛地別過頭去,黑紗重新覆面,卻遮不住那急促的呼吸。她想怒,想罵,想一掌拍死這個到現在還敢用爛梗撩撥她的混蛋,可內力一提,胸口的反噬就讓她眼前發黑,連站都站不穩。

「季千言!」她咬著牙,聲音因為羞憤而有些發顫,卻再也沒有之前的冰冷殺意,只剩下惱羞成怒的嗔怒。「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放過你嗎?武林大會還沒開始,你這個盟主的位置,能不能坐到最後還不一定!」

她強撐著站起來,對著後山竹林的方向吹了一聲尖銳的哨音。哨音一起,竹林裡傳來幾聲同樣尖銳的回應,幾個黑衣身影從暗處掠出,扶住搖搖欲墜的她,卻不敢再對季千言等人出手。幻境已破,香爐已毀,再留下去只是送死。

「我們走。」夜曇最後看了季千言一眼,那一眼裡有警告,有不甘,卻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留戀。「三日後的武林大會,無相殿會再來。到時候,我不會再給你用嘴皮子糊弄過去的機會。」

黑紗一捲,幾道身影如鬼魅般沒入夜色,甜香徹底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血腥與硝煙味。

季千言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轉頭看向沈夜瀾,後者已經收刀入鞘,靠在廊柱上,臉色依舊不好看,卻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個無需言語的盟友信號。

屋頂上的唐靈鴉直接從上面跳下來,彈射靴噗地噴出一股白氣,落地時卻因為腿軟而踉蹌一下,被季千言眼疾手快扶住。她圓臉通紅,不知道是被辣煙嗆的還是被剛才那句羨慕給鬧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香囊,嘴裡卻不饒人。

「師兄你剛才那是什麼爛告白!什麼叫笑起來好看!你當是在逛花樓嗎!」她壓低聲音,凶巴巴地瞪他,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夜曇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不過,那個女人最後的眼神,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她是不是被你說動了?」

季千言苦笑著搖頭,摺扇合起來敲了敲她的頭。「動沒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把今晚這關糊弄過去了。可是三日後,朝廷的火砲、魔教的人、還有九大門派那些等著看笑話的掌門,全都會在校場上等著。要是到時候再靠嘴砲,可就真的要嘴砲到火砲管子裡去了。」

他抬頭望向洛京校場的方向,那裡此刻一片漆黑,卻像是已經架起了無數雙眼睛。三日後的武林大會,不再是簡單的績效考核,而是一場三方混戰的實境秀。而他這個毫無內力的盟主,手裡已經沒有第二罐天女散花了。

夜風吹過議事廳的屋簷,將殘餘的白煙與黑絮一併捲走,露出頭頂一輪被烏雲半遮的月亮。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滿地狼藉,也照出三個人並肩而立的影子。遠處,錢百曉的說書館方向,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提醒著眾人,距離那場決定江湖命運的大會,只剩下最後的倒數。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三方混戰武林大會

本章登場

洛京五里坡校場的辰時,是被鑼鼓硬生生敲出來的。

天還未全亮,薄霧像一層沒洗乾淨的紗,貼在校場四周的旗桿與帳篷上。往常這裡是禁軍操演的地方,黃土被馬蹄踩得結實,點將台高三丈,背靠洛京城牆,面朝一望無際的曠野,兩側旌旗獵獵,足夠容納數千人同時吆喝而不顯擁擠。今日卻不一樣,九大門派的車馬將校場圍得水洩不通,少林的灰衲、武當的青袍、峨眉的白綾在晨風裡各自佔據一方,像是九家分公司來開年度大會,誰也不肯先落座,深怕坐錯了位置就等於認輸。

更熱鬧的是校場外圍那一圈臨時搭起的竹棚。錢百曉的萬通情報局不知何時包下了所有視野最好的土坡,每個棚子裡都坐著一個嗓門極大的說書人,面前擺著一面銅鑼,身後掛著一塊白布,白布上用炭筆即時畫著現場戰況,旁邊還有夥計拿著紙鳶信鴿往洛京城內外的賭坊與茶館傳紙條。這哪裡是什麼武林大會,這根本是全江湖同步直播的實境秀首播現場。銅鑼一響,數百名圍觀的散修與百姓便跟著喧嘩,聲浪一波推著一波,連城牆上的烏鴉都被驚起,盤旋在點將台上空久久不散。

季千言站在點將台的最高處,望著底下這鍋沸騰的粥,只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盟主制式的玄黑錦袍,是唐靈鴉連夜用剪刀跟針線改出來的,肩頭繡著武林盟的騰龍紋,腰間懸著那塊被九大門派搶來搶去最後又回到他手上的盟主令牌。袍子很挺,顏色很唬人,可惜穿在他這個身形瘦長、毫無內力的冒牌貨身上,怎麼看都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官服。風一吹,袍角揚起,他手裡那把半舊的摺扇就顯得格外寒酸,扇面上的以和為貴四個字被晨光一照,倒像是臨時貼上去的標語。

唐靈鴉就蹲在他腳邊的台階陰影裡,雙馬尾今日繫得格外緊,改良短打工裝的口袋鼓鼓囊囊,指尖還沾著黑色的火藥灰。她表面上是在幫季千言整理袍角,實際上正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快速報告。

「天女散花二點零,全部埋好了。」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圓臉繃得死緊,大眼卻亮得發光。「校場四角各埋兩罐,點將台底下藏了三罐,全部用陶罐偽裝成香爐,平時聞起來就是普通的檀香,遇火才會炸。這次我改了配方,加了更多鎂粉跟辣椒粉,還摻了遇風就亮的磷粉,保證炸開來是七彩的,夠漂亮,夠嗆,夠讓朝廷那些火砲兵連準星都看不見。彈射機關也裝好了,台柱裡藏了十二道袖箭,踩到第三塊青磚就會彈起來。師兄,你待會要是想跑,記得往左邊第三根柱子靠,我給你留了逃生靴的噴氣口。」

季千言聽得眼皮直跳,低聲回她。「妳這是佈置會場還是佈置火藥庫,萬一九大門派哪個長老抽菸不小心掉個火星,我們是不是直接升天當仙人?」

「呸,烏鴉嘴。」唐靈鴉狠狠瞪他一眼,毒舌本性立刻上線。「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你說要給朝廷跟魔教一個驚喜。我昨晚三天沒睡,手指都快被火藥醃入味了,你還嫌棄。等一下你最好給我好好講,講砸了我第一個把你踹進煙霧裡當煙霧彈。」

她嘴上兇,手卻很輕地替他撫平了衣領,動作裡全是護短的擔憂。季千言看得出來,這個暴躁的小師妹從昨夜幻境解除後就沒合過眼,眼下淡淡的青痕與指尖的薄繭都是證據。他抬手用摺扇輕敲她的發頂,像安撫一隻炸毛的麻雀,桃花眼裡的狡黠難得帶了點真誠的笑意。「放心,師妹的機關從來沒讓師兄失望過,待會妳就看我怎麼把這場三方會談,談成脫口秀專場。」

話音剛落,校場北側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聲,沉重而冰冷,瞬間壓過了說書人的銅鑼與百姓的喧嘩。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北門。只見一隊身著玄甲的禁軍自霧中列陣而出,步伐如尺量過一般精準,長槍如林,刀盾如牆,隊伍中央簇擁著數門以黑布覆蓋的物件,輪軸沉重,壓得黃土發出低沉的呻吟。布幔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烏黑發亮的砲管,砲口對準的正是點將台。那是欽天監監造的虎蹲砲,專為攻城而設,一砲便能將土牆轟出缺口,此刻卻被拉來對準了江湖人。

禁軍之前,一名身著紫袍、面白無鬚的中年文士緩步而出,手持一卷明黃卷軸,眉宇間盡是朝廷特有的倨傲。正是欽天監少監正裴玄,三日前曾以通匪罪名逼迫季千言交冊的欽差。他的聲音透過內力遠遠送開,清晰地敲在每個人耳膜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林盟新任盟主季千言,素懷忠義,深明大義,願率九派歸順朝廷,獻兵器譜與名冊,共襄以俠制俠之盛舉。特此冊封為御武校尉,賜蟒袍玉帶,許其便宜行事。自今日起,武林盟一應調度,皆需經六扇門核准,方為正朔。」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九大門派的掌門同時變色,少林圓通方丈手中的念珠猛地頓住,武當清虛道長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哪裡是冊封,這是當眾將武林盟主打成朝廷的傀儡,把整個武林招安成朝廷的編外部門。散修群中更是炸鍋,罵聲與驚呼混在一起,說書人們的炭筆在白布上瘋狂書寫,標題已經換成驚爆,傀儡盟主竟是朝廷走狗。

季千言站在高處,聽得差點把摺扇捏斷。這招太狠了,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此時接旨,便是承認自己是朝廷的狗,若不接,便是抗旨,城外的火砲立刻就有了開砲的理由。這是輿論戰的陽謀,比刀劍更難接。

就在群情激憤、火砲的引信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點燃的瞬間,校場南側的霧氣卻忽然變了味道。

一股甜膩的香氣無聲無息地漫了過來,初聞像是曇花初綻的清甜,再聞卻甜得發苦,甜得讓人舌根發麻。南側的帳篷後,一隊黑紗人影如流水般滑入校場,為首的女子黑紗覆面,血眸紅唇,銀鈴束腰,長裙曳地如月下曇花,每一步都讓周遭的光線暗上一分。正是夜曇。她身後跟著數十名無相殿教眾,每人腰間皆懸著一枚暗紅香爐,香爐輕晃,甜香便如無形的水漫過全場。

「裴大人的戲唱完了,該輪到我無相殿了。」夜曇的聲音依舊柔媚,卻比三日前多了幾分沙啞與冷冽,那是幻術反噬後尚未痊癒的痕跡。「朝廷想以俠制俠,武林盟想偏安一隅,都太天真了。今日我無相殿便要讓諸位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以武制武。季盟主,你欠我的那一場武林大會,我如約來取了。這天下,與其讓給朝廷當看門狗,不如讓給我無相殿來重新洗牌。」

她的話音伴隨著甜香一同擴散,部分內力稍弱的散修已經開始眼神渙散,顯然無相幻心訣的外圍幻香又已鋪開。朝廷的禁軍立刻刀盾前壓,火砲手已將火把靠近引信,九大門派的弟子則紛紛拔刀,將掌門護在中央。三方人馬在校場中央形成一個詭異的三角對峙,刀劍、火砲、幻香,彼此牽制,卻又一觸即發。史詩般的壓迫感像一塊巨石懸在所有人頭頂,連風都似乎被這股殺意凍結。

竹棚裡,錢百曉圓潤的身軀正擠在兩個說書人之間,手裡鎏金摺扇搖得飛快,酒葫蘆早就被他塞進懷裡,笑瞇瞇的眼睛此刻卻精光四射。他一邊讓夥計更快地傳遞紙條,一邊對著身旁的說書人低聲下令。「快寫,標題給我改成三方混戰,朝廷火砲對決魔教妖女,傀儡盟主生死一線。把武林盟寫得慘一點,越慘越多人看,流量就是銀子,銀子就是正義。記得加一句,據本報獨家掌握,點將台底下另有玄機,盟主另有後手,留個懸念。」他頓了頓,又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擴音銅喇叭,透過唐靈鴉事先牽好的細線,悄悄遞向點將台的方向。「季小子,接下來看你的了,別讓老夫的頭條變成訃聞。」

高台之上,季千言看著底下劍拔弩張的三方,看著裴玄高舉的聖旨,看著夜曇血眸中那一絲複雜難言的審視,也看見了人群中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

沈夜瀾不知何時已脫下了那身玄色飛魚服,只著一襲普通的青布勁裝,腰間的繡春刀卻擦得雪亮。他從人群中緩緩走出,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卻也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他走到點將台前,對著裴玄的方向,忽然單膝跪地,卻不是行禮,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疊被火漆封好的卷宗,高高舉過頭頂,聲音不大,卻用內力送得全場皆聞。

「六扇門捕快沈夜瀾,有本要奏。」他的聲音寡言而謹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此乃欽天監密令抄本與火藥採買清冊,載明朝廷以剿匪為名,私調三千斤火藥至洛京,五里坡校場便是預定屠場。若武林盟不從,便以通匪之名,火砲齊發,血洗在場所有門派,事後再推給魔教作亂。此計名為血洗計,前任盟主便是因此被滅口,並非死於魔教之手。我沈夜瀾以捕快身分擔保,所言皆有實據,請諸位掌門明鑑。」

卷宗被他用力拋向空中,紙張散落如雪,內中密密麻麻的字跡與欽天監的朱紅大印在晨光下刺眼無比。裴玄的臉色瞬間煞白,失聲喝道。「沈夜瀾你敢叛朝廷!」

而九大門派的掌門接過飄落的紙張,只看一眼便勃然大怒。圓通方丈怒目圓睜,清虛道長長劍出鞘半寸,峨眉掌門更是厲聲喝問。「朝廷竟要將我等一網打盡!」百姓與散修的譁然聲瞬間掀翻校場,說書人的白布上立刻多了一行血紅的大字,朝廷陰謀敗露,火砲屠場證據確鑿。輿論的天平在這一刻被徹底掀翻,原本對季千言的質疑,瞬間轉為對朝廷的同仇敵愾。

夜曇站在甜香之中,看著沈夜瀾的倒戈,看著朝廷陣腳大亂,血眸微微一動,卻沒有趁機發難。她的視線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點將台上那個毫無內力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上,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考核官的冰冷,只剩下等待,等待那個曾用爛梗將她從容器命運中短暫拉出來的男人,會如何收拾這史詩級的爛攤子。

萬眾矚目之下,季千言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卷聖旨,也沒有去看那些散落的證據,更沒有拔刀。他只是緩緩舉起了那把一直被嘲笑為裝飾品的摺扇,在所有刀劍與砲口的注視下,輕輕地,啪的一聲,打開了扇面。

扇面之上,以和為貴四個字在晨風與甜香、硝煙的交織中微微顫動,像是一面即將被點燃的旗幟。全場的喧嘩在這一瞬間竟詭異地靜了半拍,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這一把扇子上,等待著這個最弱盟主,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接住這三方同時劈來的刀。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這個盟主不會武功

本章登場

啪的一聲,在三方刀劍與火砲同時對準點將台的瞬間,顯得突兀得有些好笑。

季千言手中的摺扇已經完全打開,扇面上那四個被九大門派嘲笑了半個月、被錢百曉硬是炒成絕世神功的「以和為貴」,在晨風裡抖得像一面臨時趕工的旗幟。台下的裴玄還舉著那卷明黃聖旨,臉上的倨傲已經因為沈夜瀾拋出的卷宗而出現裂痕,北側的虎蹲砲引線旁火把跳動,南側夜曇的甜香正無聲地往人群裡鑽,每一個人的神經都被拉到最緊,連說書人白布上的炭筆都停住了。所有人都在等,等這個被推上來當擋箭牌、傳說中內力深不可測的傀儡盟主,究竟要使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掌法。

然後他們就看見季千言做了一個完全不符合武林高手身分的動作。

他把扇子往天上丟了。

不是什麼暗器手法,沒有灌注內力的破空聲,也沒有化境高手那種舉重若輕的氣度,就是很樸實、很用力地,像是鄉下小孩丟紙飛機一樣,雙手將摺扇朝著校場正上方的天空狠狠拋了出去。桃花眼裡還帶著一點怕死的顫抖,嘴角卻硬是勾著那抹痞笑,整個人在玄黑錦袍裡顯得又瘦又單薄,活像是要把自己最後一點膽氣也一起丟出去。

「唐靈鴉!」他在拋出的同時,用盡丹田之氣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點菜了!」

蹲在台階陰影裡的唐靈鴉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圓臉繃緊,雙馬尾因為緊張而微微晃動,改良短打工裝的口袋裡全是黑色的火藥灰,指尖還因為連夜趕工而發燙。她聽見那兩個字,眼睛瞬間亮得像點燃的引信,想都沒想就狠狠一腳踹在點將台第三塊青磚的機關踏板上,嘴裡還不忘暴躁地補上一句。

「吵死了!早就跟你說不要臨時改菜名!」

轟——

第一聲爆裂不是從地面傳來,而是從半空中那把旋轉的摺扇。

那把看似普通的紙扇,在唐靈鴉的改造下,早已不是扇子。扇骨中空,塞滿了她新調配的天女散花二點零,扇面夾層裡摻滿了細細的鎂粉與磷粉,扇墜則是一顆用蠟封住的辣椒煙霧彈。季千言拋出的力道恰好讓扇子在離地七丈的高處展開,觸發了扇骨內藏的摩擦機關,火星一閃,整把扇子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像一朵被點燃的煙火,炸開了。

沒有什麼內力化形的金光,也沒有什麼宗師出手的天地異象,炸開的是一團極其不講武德、極其絢爛、也極其嗆人的七彩濃煙。鎂粉燃燒的強光白得刺眼,磷粉在風中拉出綠幽幽的尾焰,紅色的辣椒粉末與黃色的硫磺煙霧混在一起,瞬間在校場上空鋪開一張巨大的、會發光的彩色棉被。緊接著,扇墜裡的噪音機關同時引爆,那是一種用薄鐵片與火藥壓縮後再釋放的尖銳爆鳴,刺耳得像是上百面銅鑼同時被貓抓過,嗡鳴聲直接鑽進耳朵最深處,讓所有運功聆聽的高手都忍不住皺眉。

甜膩的曇花香,第一次被嗆辣的煙味正面擊潰。

「咳咳咳!這什麼味道!」站在最前排的武當弟子第一個破功,眼淚鼻涕一起下來,剛剛還凝聚起來的劍意全被這一口辣椒煙嗆散了。少林的武僧們更是連念珠都忘了撥,捂著口鼻猛咳。最慘的是禁軍的火砲手,他們原本已經將火把湊近引線,強光一閃,視線瞬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嗆人的煙霧讓他們連砲管在哪裡都看不清,引線在慌亂中被風吹滅了兩根,剩下的也因為手抖而點不著。

這就是千機谷的道理,打不過就騙,騙不過就炸,炸的時候還要炸得漂亮一點,讓對方連怎麼輸的都看不懂。

而這還只是開胃菜。

唐靈鴉踹下的那一腳,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點將台底下埋藏的三罐陶罐香爐,校場四角偽裝成供桌的四罐,連同看台竹棚底下被錢百曉拿來當作支撐柱的兩罐,總共九罐天女散花,在同一時間被埋在地下的火線串聯引燃。砰砰砰的悶響接連炸開,不是殺傷性的爆破,而是唐靈鴉最擅長的非致命機關,陶罐炸裂,內藏的彩色煙霧與嗆粉呈環狀向外噴射,地面瞬間湧起七彩的煙牆,將點將台與校場徹底隔開。煙霧遇風即亮,像是一條條彩色的龍在人群腳邊遊走,既阻隔了視線,也讓無相殿那種需要依靠視覺與嗅覺來施展的幻香徹底失去了準頭。夜曇帶來的教眾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精準控制人群情緒的甜香,被更霸道的辣味與光線攪得一團亂,幾個功力較淺的教眾當場就被自己的香爐嗆得暈頭轉向。

整個洛京五里坡校場,在這一刻從史詩級的三方對峙,變成了一場超大型的、嗆人的廟會煙火秀。

就在所有人捂著眼睛咳嗽、連刀都快握不住的時候,一個被刻意放大的、帶著破音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從煙霧最濃的點將台頂端炸了出來。

「喂喂——聽得見嗎?試音試音,一、二、三,以和為貴——」

是季千言。不知道什麼時候,錢百曉透過細線遞給他的那枚擴音銅喇叭,已經被他死死抱在懷裡。那是唐靈鴉用千機谷的共鳴銅皮打的,喇叭口還刻意做成了蓮花狀,聲音透過它喊出來,能讓半個校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還帶著一點嗡嗡的回音。季千言整個人站在煙霧的頂端,玄黑錦袍被氣浪吹得翻飛,臉上被煙燻得有點黑,眼淚都被辣椒嗆出來了,卻還是把喇叭舉得高高的,像是說書館裡最賣力的跑堂。

錢百曉躲在竹棚裡,一邊用袖子捂著口鼻,一邊還不忘朝身旁的說書人擠眉弄眼,圓潤的臉上全是生意人的精光。「快記快記,盟主法器,以聲破幻,標題就叫嘴砲退敵,獨家現場!」他手裡的鎏金摺扇搖得更快了,彷彿這漫天的煙霧都是他炒作的素材。

季千言哪裡管得了那麼多,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這三天來憋在胸口的話,用最大的聲音吼出來,吼到讓那群只會用刀劍和聖旨說話的人聽見。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掌門長老、各位還在拿火把的那位禁軍大哥,麻煩先把火把放下一點,你燙到我師妹埋的煙霧了!」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帶著顫抖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痞勁,在煙霧中迴盪。「我知道大家現在都很懵,想說這個什麼都不會的傀儡盟主到底在搞什麼飛機。我先自首,我,季千言,千機谷棄徒,天生經脈閉塞,一點內力都沒有,連淬體都沒入門,剛剛那把扇子也不是什麼絕世神兵,就是我師妹用辣椒粉跟鎂粉糊出來的煙火,一個二十兩成本,量大從優!」

全場的咳嗽聲都頓了一下。九大門派的掌門同時愣住,裴玄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一個毫無內力的盟主,敢在三方混戰中承認自己不會武功,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可是——」季千言猛地提高了音量,喇叭都因為他的激動而發出尖銳的回饋聲。「可是誰跟你們說盟主一定要會武功的?誰規定以和為貴就一定是一招從天而降的掌法?我在洛京街頭賣假祕笈的時候,以和為貴的意思就是大家有話好好說,跪下來好好說,啊不是,是好好說不要動手!武林是什麼?武林不是朝廷的兵器譜,也不是魔教的獵場,武林是你們,是我,是每天走鏢的鏢師、是蹲在路邊算命的說書人、是像我師妹這樣熬夜打鐵的匠人!是所有不想被當成工具的打工人!」

他這段話說得又急又快,還夾雜著好幾個爛到讓人想打他的諧音梗,可是在這嗆人的煙霧與刺耳的噪音中,在朝廷想把所有人當成數字寫進名冊、魔教想把所有人當成容器操控的當下,這些平時只會讓人翻白眼的爛梗,卻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朝廷說要以俠制俠,意思就是要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完了他們再來收拾殘局,這叫什麼?這叫老闆叫員工內鬥,老闆坐收漁利!魔教說要重新洗牌,洗完之後還不是換一批人坐在台上,讓我們繼續當牌?憑什麼!」季千言越說越激動,眼淚不知道是被煙嗆的還是真的動了情,聲音都帶上了鼻音。「我這個最弱的盟主,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以和為貴不是掌法,是選擇!我們可以選擇不當刀,不當狗,不當煙火裡的背景板!九大門派平時搶地盤搶生意,吵得不可開交,可今天朝廷的火砲對準的是所有人,魔教的香薰的是所有人,這個時候我們還要分什麼少林武當、什麼名門散修嗎?」

唐靈鴉在台階下聽得眼眶發紅,又覺得丟臉得想鑽進地縫。這個師兄,平時滿口胡扯,關鍵時候卻總能把歪理說得比真理還熱血。她一邊抹著被煙燻出的眼淚,一邊手腳利落地拉動了第二道機關引線。十二道藏在台柱裡的袖箭同時彈射而出,卻不是射向人群,而是精準地射向北側禁軍的火砲陣地,袖箭前端不是箭頭,而是帶著鉤爪的繩索,鉤住砲管後猛地收緊,將沉重的虎蹲砲硬生生拽得偏離了方向,砲口全部歪向天空。緊接著,埋在砲車輪軸下的小型爆破機關同時炸開,輪軸斷裂,火砲當場癱瘓,幾個還想點火的砲手被氣浪掀翻在地,手中的火把掉進了辣椒煙霧裡,滋的一聲就滅了。

「我的砲!」裴玄失聲尖叫,紫袍都被煙燻黑了,再也維持不住欽差的倨傲。「季千言你敢毀朝廷重器,你這是謀反!」

「謀什麼反,我這是幫朝廷節省火藥錢!」季千言舉著喇叭立刻回嘴,反應快得讓裴玄差點背過氣去。「裴大人,你帶來的卷宗我師妹已經看過了,三千斤火藥,夠把整個洛京炸上天了,你拿去放煙火也比拿來炸自己人好啊!」

另一邊,沈夜瀾已經動了。

他脫下飛魚服後,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前線,腰間繡春刀雪亮。當季千言的煙霧炸開、當裴玄的火砲癱瘓,當夜曇的甜香被嗆得失去控制,一直遊走在黑白之間的這個男人,終於做出了選擇。他沒有再看裴玄一眼,而是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同樣穿著六扇門皂衣、卻因為沈夜瀾倒戈而陷入迷茫的年輕捕快們,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正想趁亂以幻香控制人群的無相殿教眾。

「六扇門的職責是緝盜捕匪,不是幫朝廷屠戮百姓。」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貫脈境巔峰高手的內力,清晰地傳進每個捕快耳中,寡言謹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熱度。「今日校場之上,無相殿以幻術惑眾,朝廷以火砲相逼,皆為匪。我沈夜瀾以捕快身分,邀諸位同袍,隨我擋住魔教,護住百姓與各派掌門,可敢?」

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年輕捕快拔出了刀,第二個,第三個。十餘名原本屬於朝廷的捕快,在這一刻同時轉身,刀陣對外,將那些還想釋放甜香的黑紗教眾硬生生擋在了煙霧之外。刀光與香霧相撞,發出嗤嗡的聲響,沈夜瀾一馬當先,繡春刀狠辣迅捷,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香爐的細線上,暗紅香爐接連墜地,甜香的源頭被一個個切斷。

夜曇站在煙霧的另一端,從頭到尾都沒有再出手。

黑紗覆面下的血眸,此刻正一動不動地望著點將台上那個舉著喇叭、滿臉黑灰卻還在滔滔不絕的身影。她的無相幻心訣需要絕對的理性與掌控,需要將人心當成算盤來撥弄,可是季千言的每一句爛話、每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都在將她的算盤打亂。從客棧的薑棗茶到議事廳前的幻境,這個男人總能用最荒謬的方式,將她精心構築的溫柔鄉變成一場冷場的笑話。而現在,他竟然敢在三方混戰中,承認自己不會武功,然後用更荒謬的嘴砲,去號召所有人反抗。

那不是什麼高深的計謀,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愚蠢的真誠。

她忽然覺得腰間那枚被沈夜瀾斬斷過一次、又被她重新繫上的毒香爐,變得無比沉重。這枚香爐是無相殿給她的枷鎖,是她身為容器的證明,是她必須把色誘當成業務考核的來源。可是在這漫天嗆人的彩色煙霧裡,在季千言那句「我們可以選擇不當刀」的吼聲裡,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枷鎖好像可以不用戴了。

「聖女,煙霧太濃,捕快倒戈,是否強行施術?」身旁的教眾低聲請示,聲音裡帶著惶恐。

夜曇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血眸中的冷酷與魅惑竟淡了許多,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與釋然。她輕輕抬手,不是施展幻術,而是將指尖那點最後的甜香掐滅,聲音依舊柔媚,卻不再帶著殺意。

「不了。」她輕聲說,像是對教眾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今日的考核,我給他滿分。傳令,收香,撤。」

黑紗人影如來時一般,無聲地向南側霧氣中退去。沒有留下什麼狠話,也沒有再釋放任何毒香,就這樣在朝廷火砲癱瘓、武林群情激憤的混亂中,悄然退場。經過點將台下方時,夜曇抬頭,最後看了季千言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了考核官的審視,只剩下一個渴望自由的女子,對一個用爛梗救了她一次的男人的、複雜難言的注視。

煙霧漸漸散去,七彩的光芒落在每個人臉上,嗆人的辣味卻還留在鼻尖。校場上,禁軍的火砲歪倒在地,裴玄被幾個親兵扶著,臉色煞白卻不敢再下令開火,因為九大門派的掌門已經在圓通方丈與清虛道長的帶領下,手持著沈夜瀾拋出的卷宗,緩緩朝他圍了過去。百姓與散修的歡呼聲從竹棚的白布開始,一路蔓延到整個校場,錢百曉的夥計們正瘋狂地揮舞著紙鳶,將「最弱盟主以煙火退三軍」的標題傳向洛京的每一個角落。

季千言抱著那個還在發燙的銅喇叭,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點將台的邊緣,玄黑錦袍早就皺成一團,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只剩下那雙桃花眼還亮著。他看著台下那張由煙霧、刀光與人心共同織成的、史詩卻又荒謬的畫面,忽然覺得,這個盟主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當。

唐靈鴉第一個衝上來,狠狠踹了他一腳,卻又忍不住伸手去擦他臉上的黑灰,嘴裡還在毒舌。「白癡師兄,誰讓你把扇子丟那麼高的,差點砸到我!還有,你那個以和為貴的爛梗,講了八百遍了,下次能不能換一個!」

沈夜瀾收刀入鞘,走到台下,抬頭看著他,寡言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微微點頭,像是致意,也像是歸隊。

而竹棚裡,錢百曉已經讓說書人敲響了銅鑼,用他那見錢眼開卻又信守道義的嗓門,喊出了今日的結語。「各位看官,今日武林大會,三方混戰,最弱盟主不會武功,卻以嘴砲定乾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季千言聽著那喧天的鑼鼓與歡呼,看著遠處南側霧氣中那抹即將消失的黑紗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懷裡還揣著半張千機圖紙,想起前任盟主牆上那道被劃破的以俠制俠。他知道,朝廷不會就此罷休,魔教也不會真的離去,真正的江湖,才剛剛開始。

他把喇叭放下,從懷裡摸出那塊被汗水浸濕的盟主令牌,緊緊握在手心,對著所有人,也對著自己,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聲卻又無比清晰地說。

「散場之後,別急著走,盟主府頂樓,我請大家吃點心,我師妹新做的,保證不會再爆炸了……大概。」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黑夜與白天的盟主

本章登場

洛京五里坡校場的煙,到申時都還沒散乾淨。

七彩的濃霧被午後風一吹,像打翻的顏料鋪子糊在半空,嗆辣味卻比什麼顏料都誠實,吸一口就讓人眼淚鼻涕一起下來。百姓捂著鼻子笑,禁軍捂著鼻子哭,九大門派的掌門捂著鼻子面面相覷,原本該莊重肅穆的三方會盟,硬是被改造成了廟會現場。點將台下的三門虎蹲砲歪倒在泥裡,輪軸斷成兩截,火把早就被踩熄,裴玄那襲象徵欽天監威儀的紫袍沾滿黑灰,活像剛從柴房鑽出來,連頭上的官帽都歪了一角。

季千言坐在點將台邊緣,兩條腿晃在台外,玄黑錦袍皺得像抹布,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只剩下那雙桃花眼還亮著,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發燙的擴音銅喇叭捨不得放。

「來,各位先別急著拔刀,也別急著點火,有話好好說,跪下來好好說,啊不是,是好好說。」他把喇叭往嘴邊又湊了湊,聲音還帶著嗆煙後的沙啞,卻硬是要把爛梗講完,「我剛剛說的以和為貴,不是掌法,是選項A跟選項B,各位選一下嘛,要選朝廷的帳冊,還是選自己的江湖?這題又不難。」

台下沒人想打他,倒是武當的清虛道長忍不住噗哧一笑,眼淚都還掛在眼角。「盟主,你那個諧音梗,可以先放過我們嗎?老道剛剛差點把內力笑岔氣。」

「不行,這是本盟主的本命絕學,笑了就算破功。」季千言理直氣壯,轉頭就對著裴玄揚了揚下巴,「裴大人,來,換你選。你是要繼續拿那卷聖旨當令箭,還是要跟大家一起把條約寫清楚?朝廷管白天,武林管黑夜,這句話我師父在世時就常掛嘴邊,現在剛好拿來當新版合作備忘錄,你看怎麼樣?白天你們六扇門巡街,晚上我們武林盟巡更,井水不犯河水,績效還分開算,多划算。」

裴玄臉色鐵青,手裡明黃的聖旨被煙燻得發黑。他帶來的三千斤火藥計畫、名冊、兵器譜,全被沈夜瀾當眾甩出來的卷宗拆穿。圓通方丈捧著那疊被火藥灰染黃的密報,一字一句念得緩慢,念到「血洗武林,分而治之」八個字時,整個校場的竊竊私語瞬間變成怒吼。

「欽天監好大的威風,拿我們當雞鴨點名!」

「火砲都架到校場了,還敢說是保護?保護個屁!」

輿論這東西,比刀還快。錢百曉早就讓手下的說書小廝爬上竹棚頂,把寫好的布條一條條往下掛。鎏金摺扇搖得啪啪響,圓圓的臉上笑得像彌勒佛,嘴裡卻一點不饒人。

「各位看官聽好囉,新鮮出爐,欽天監少監正裴大人,私調火砲圍勦武林大會,人贓俱獲!朝廷密令在此,童叟無欺!」他一邊喊,一邊把裴玄那份被截下來的調砲手令高高舉起,還不忘往人群裡丟紙鳶,紙鳶上印著斗大的標題,「下注下注,朝廷認不認帳?買定離手!」

裴玄被圍在中間,進退不得。他帶來的二十名禁軍早就被辣椒煙嗆得睜不開眼,又被武林群豪的怒氣逼得節節後退。眼看再撐下去,真要被當成意圖謀反的欽差就地正法,他只好咬牙,把聖旨往胸口一收,低聲擠出一句。

「本官……本官可代朝廷承諾,今後不再以名冊兵器譜強行收編武林,各門派自治,朝廷只管刑律賦稅,江湖事,江湖了。」

這話一出,清虛道長立刻接過話頭,老道士捻著鬍鬚,聲音透過內力送遍全場。「好,裴大人口說無憑,白紙黑字寫下來。盟主,你看呢?」

季千言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半個時辰前讓唐靈鴉隨手撕下的帳本封面,背面還沾著油漬。「來來來,我早就擬好了,朝廷管白天,武林管黑夜,雙軌共治,互不越界。白天犯法歸六扇門,晚上動刀歸武林盟,情報共享,績效分開,年終各自檢討,怎麼樣?夠不夠現代化?」

他把紙攤在點將台的鼓面上,又掏出那塊被汗水浸濕的盟主令牌,啪地蓋了個印,印泥還是唐靈鴉用口紅臨時調的,紅得有點歪。裴玄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印記,額角抽了兩下,卻還是被沈夜瀾冷冷的刀光盯著,只能顫抖著掏出欽天監的私印,也跟著蓋了下去。

人群爆出歡呼,雖然聽起來更像是看熱鬧的叫好,但至少,這場差點變成屠場的大會,總算用一張油漬備忘錄收了場。

就在朝廷這邊蓋印時,南側的霧氣裡,另一群人正悄然收拾香爐準備離開。

夜曇站在隊伍最末,黑紗覆面,血眸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淡。她沒有再釋放任何甜香,腰間那只被斬斷過一次的毒香爐被她取下,隨手拋進了泥裡。身旁的教眾低聲詢問是否要趁亂再補一波幻香,她只是輕輕搖頭。

「不了,這局我們輸在不夠好笑。」她聲音很輕,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可,「回去告訴殿主,中原有個不會武功的盟主,用辣椒跟笑話破了無相幻心訣。下次若再見,我會親自試試,他那張嘴能不能再救人一次。」

她走過點將台下方時,沒有停下,只是抬手朝台上拋出一封薄薄的信箋。信箋在風中打了個旋,輕飄飄落在季千言腳邊。季千言一愣,撿起來打開,裡面只有幾行娟秀的字,墨跡還帶著淡淡的曇花香,卻不再甜膩得讓人暈眩。

「業務考核暫停,欠你一次破功。下次相見,或許仍是敵人,但會記得那個用爛梗救了我的男人。珍重,別太早被人毒死。曇。」

季千言看完,桃花眼眨了眨,隨手把信往懷裡一塞,嘴上卻不忘咕噥。「哇,魔教聖女寫情書還這麼有禮貌,下次能不能直接給五星好評就好?」

南側的黑影很快就退得乾乾淨淨,像從未出現過。武林與無相殿的暫時停戰,就在這封帶著香氣的短箋裡,無聲地達成了。

校場上的事還沒完。沈夜瀾收刀入鞘,走到點將台前,玄色飛魚服上沾滿煙灰,卻站得筆直。他先是對著裴玄抱拳,聲音不大,卻讓四周安靜下來。

「裴大人,屬下沈夜瀾,今日起辭去六扇門差事。」

裴玄一震,「你瘋了?你是欽天監親點的密探,寒門出身能到今日,你要為了一個江湖混混自毀前程?」

沈夜瀾沒有看他,而是抬頭看向台上那個臉還黑著的季千言,眼神銳利卻多了一絲溫度。「我入六扇門,是為了緝盜捕匪,不是為了幫人抄家。卷宗我已經上呈,火砲之事,朝廷自會給說法。至於前程——」他頓了頓,從腰間解下繡春刀的腰牌,輕輕放在地上,「武林需要一個講規矩的人,我願留下來,做武林盟首任紀律執事,管黑夜的規矩。」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圓通方丈帶頭鼓掌。江湖中人最講義氣,最看重這種當眾倒戈的選擇。季千言愣了一下,隨即跳起來,把喇叭一丟,兩手在袍子上擦了擦,鄭重其事地抱拳回禮。

「沈大俠,啊不,沈執事,以後武林盟的考勤、獎懲、還有那堆沒人想寫的會議紀錄,就全交給你了!我這個人最怕寫報告,看到公文就頭痛,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沈夜瀾寡言的臉上,難得牽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微微點頭。「盟主放心,遲到早退,一律記過。」

「那我肯定第一個被記。」季千言立刻舉手自首,引得全場又是一陣大笑。

錢百曉這時已經擠到點將台邊,圓滾滾的身子靈活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手裡捧著剛印好的江湖月報樣張,迫不及待地往季千言懷裡塞。

「盟主快看,頭條我都給你想好了!」他攤開那張還帶著墨香的紙,斗大的標題用狂草寫著,「最弱盟主靠嘴砲統治江湖,天女散花嗆退三軍,朝廷認慫,魔教喊卡!副標我都寫好了,零內力如何當老闆?千機谷外物體系正式納入正統武學!」

季千言湊過去一看,差點被自己的臉嚇到。紙上那張炭筆速寫,把他畫得器宇軒昂,摺扇一揮就有七彩煙霧,旁邊還配了一行小字,「獨家專訪:盟主親授以和為貴心法,限量發售。」

「錢老闆,你這也太誇張了,我臉沒這麼白。」他吐槽。

「不誇張怎麼賣錢?」錢百曉笑瞇瞇地把報紙捲起來,塞進他手裡,「對了,剛剛那張雙軌共治的條約,我已經讓人抄了八百份,今晚就透過青樓、賭坊、說書館全網發送,保證明早全洛京都知道,白天歸朝廷,晚上歸武林,這規矩是你季盟主定的!還有,你不是要成立機關堂嗎?位置我都幫你選好了,就在藏經閣旁邊那間空倉庫,剛好離廚房近,方便你師妹隨時爆炸。」

「什麼爆炸,那叫研發!」唐靈鴉的聲音從台階下傳來,氣呼呼的。嬌小的身影扛著一個比她還大的木箱,雙馬尾晃得厲害,改良工裝的口袋裡還在冒煙。「誰說要放倉庫的?我要的是正經的堂口,有匾額的那種!本姑娘要把千機谷的機關術正名,外物體系怎麼就不是武學了?能炸翻火砲的,就是好武功!」

她把木箱重重放在台上,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小陶罐,還有幾把摺疊弩、幾卷圖紙。最上面放著一塊剛刻好的木匾,用紅布蓋著。她一把掀開,上面三個大字歪歪扭扭,卻是用烙鐵親手烙上去的。

「機關堂」

季千言看著那塊匾,又看著唐靈鴉被煙燻黑卻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伸手想摸摸師妹的頭,卻被唐靈鴉一巴掌拍開。

「少來,別以為這樣就可以少給我經費!」她兇巴巴地說,卻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那個……天女散花的配方我改良了,這次加了薄荷,不會再那麼嗆,下次用起來比較不傷眼睛。」

季千言笑了,桃花眼彎起來,痞氣裡多了點真心。「好,那以後武林盟的正統武學,就多一門了。淬體、貫脈、化境、宗師、天人,再加一個,機關。入門不看根骨,看腦子,怎麼樣?」

台下九大門派的掌門互相看了看,少林的圓通方丈率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武學本為護人,能護人者,皆為正道。千機谷機關術,老衲今日算是見識了。」

武當的清虛也點頭,「能以零內力退敵,便是本事,貧道附議。」

有了兩大門派背書,其他人也紛紛應和。千機谷這個被正派鄙視了百年的旁門左道,終於在一個最不像樣的大會上,被正式寫進了武林的族譜裡。

夜色漸漸降臨,校場的人潮慢慢散去,禁軍收隊,武林群豪三三兩兩往城裡走,嘴裡還在討論那場七彩煙火。點將台上的油漬條約被錢百曉小心收走,說是要裱起來當文物賣門票。

盟主府的頂樓,卻才剛點起燈。

頂樓其實就是原本堆放雜物的閣樓,被唐靈鴉臨時收拾出來,擺了張矮几,放了兩個蒲團。季千言把那塊機關堂的匾額靠在牆邊,自己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盤唐靈鴉新做的點心。點心看起來很正常,白白胖胖的,像是桃花酥,還撒了點芝麻。

「來,慶功宴,師妹親手做的,保證不爆炸……大概。」季千言拿起一塊,遞給剛走上來的沈夜瀾。沈夜瀾面無表情地接過,錢百曉也湊過來,手裡還拿著酒葫蘆。

唐靈鴉雙手抱胸,圓臉繃得緊緊的,「先說好,這次我加了新配方,會噴彩色糖粉,很好看的,你們吃的時候小心一點……」

話還沒說完,季千言已經一口咬下去了。

砰!

很小的一聲,比天女散花小多了,卻還是讓整盤點心炸開,五顏六色的糖粉噴得三個人滿臉都是。沈夜瀾的臉瞬間變成花貓,錢百曉的鬍子上沾滿粉紅色,季千言更是滿嘴糖粉,愣在原地。

短暫的沉默後,唐靈鴉自己先炸了。「啊!我就說要等涼一點再吃!那個發粉放多了!」

季千言把嘴裡的糖粉嚥下去,居然還點點頭,「嗯……甜的,還挺好吃,就是吃法有點前衛。下次我們可以賣這個,叫驚喜桃花酥,咬開有彩蛋,肯定大賣!」

錢百曉抹了一把臉,看著滿手的糖粉,眼睛卻亮了起來。「好點子!這個可以當武林大會限量周邊,買點心送機關,噱頭十足!盟主,你腦子果然適合做生意!」

沈夜瀾面無表情地把臉上的糖粉擦掉,卻還是把剩下的半塊點心慢慢吃完了,低聲說了一句,「不難吃。」

唐靈鴉本來還氣呼呼的,聽見這句,耳朵一下就紅了,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閣樓外,洛京的夜風吹進來,帶著遠處說書館隱約的鼓聲。季千言靠在窗邊,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長街,忽然把那張被糖粉弄髒的江湖月報攤開,指著頭條問大家。

「欸,你們說,下一場實境秀,我們玩什麼?要不就叫武林達人秀,九大門派輪流上台表演才藝,輸的人請全武林吃點心,怎麼樣?」

「你想累死我們嗎!」唐靈鴉立刻踹了他一腳,卻沒用力。

錢百曉笑著搖頭,「這個好,這個有流量,我來包裝。」

沈夜瀾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只要規矩在,怎麼玩都行。」

燈火下,四個人擠在小小的閣樓裡,臉上都沾著糖粉,笑聲卻比白天的煙火還輕,還暖。最弱的盟主沒有內力,卻用一張嘴和一群吵吵鬧鬧的朋友,把黑夜與白天的江湖,硬是拼在了一起。而屬於他們的下一場胡鬧,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蘇菲亞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 累計 2 票
季千言 🥇
季千言 主角

滿口胡扯卻邏輯自洽,膽小怕死卻愛逞強,擅用諧音爛梗與心理話術化解殺機,表面油嘴滑舌,實則重情重義反應極快。

1 票 · 50%
唐靈鴉 🥈
唐靈鴉 夥伴

外表甜美實則暴躁毒舌,極度護短重義,沉迷機關發明廢寢忘食,討厭被說可愛,一言不合就用爆炸講道理。

1 票 · 50%
夜曇
夜曇 反派

魅惑眾生外表下極度理性冷酷,擅長讀心與操弄人心,把色誘當成業務考核,偶爾被爛梗逗到破功而惱羞成怒。

0 票 · 0%
沈夜瀾
沈夜瀾 配角

寡言謹慎,信奉紀律與證據,對江湖胡鬧深感無語,卻屢次被主角歪理說服,正義感與任務忠誠不斷拉扯。

0 票 · 0%
錢百曉
錢百曉 導師

見錢眼開卻信守情報道義,嘴碎八卦卻一語中的,典型江南生意人,擅長用輿論翻雲覆雨,把武林當實境秀炒作。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開放同人接寫 / 平行結局

原作者開放這部作品的完整專案資料包(含全書正文),讓你接著往下寫,或改寫成完全不同的結局。

授權範圍與限制(取得授權即代表你同意下列全部內容)
🎯
一部作品,一份授權本授權只及於這一部原作。原作者的其他作品、同系列的前傳續作、同一世界觀下的其他著作,都不在授權範圍內,需要另外取得授權。
🚫
不得轉授權,不得層層疊加不能把這份授權再授權給任何第三人。他人若想改編原作題材,必須自己直接向原作者取得授權,不能以「取得你的同人作品授權」的方式繞道。
📕
題材的著作權永遠屬於原作者只對自己新寫的內容享有著作權。世界觀、角色、設定、專有名詞等題材本身的權利不會因為這份授權移轉給你,你也不會因此成為原作的共同著作人。
💰
不得以「轉授權題材」獲利你的同人作品可以正常銷售、接受打賞與分潤;但不得以授權他人使用原作題材為名義,向任何人收取授權金、權利金或其他對價。
閱讀《同人改編授權合約》全文 v1.0 ›
免費開放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