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巴黎珈琲的慢鐘
昭和九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風從淡水河口一路吹進大稻埕,掠過迪化街的屋頂,卻吹不散永樂町午後那層薄薄的溽熱。迪化街的巴洛克式街屋在秋陽下排成一道奶白色的浪,立面上繁複的勳章飾與捲草水泥雕花被刷得乾淨,騎樓的圓柱之間掛著一幅幅布幌,上頭印著「松田吳服店」、「維特唱片行」、「巴黎珈琲」幾個字。巴黎珈琲的木門鑲著彩色玻璃,門框邊的黑體招牌金粉已經剝落,卻反而讓這間店顯得比新開的喫茶店更摩登。推開門,銅鈴輕輕一晃,虹吸壺在吧台上咕嚕滾沸,留聲機正轉著一張新到的爵士唱片,鼓刷輕輕掃過銅鈸,而對面二樓藝旦間的窗縫裡,洞簫與三絃的聲音正好飄出來,兩種完全不同的樂聲在狹窄的店堂裡撞在一起,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吵雜,像是這座城市自己在練習如何把和洋與漢人的聲音縫在一起。
林秋生站在吧台後面,手裡握著一塊已經洗到發黃的棉布,正專心擦拭著虹吸壺的玻璃球。他的動作很慢,也很仔細,指尖一點一點將水漬抹去,彷彿那不是壺,而是他珍藏的畫紙。少年今年十六,身形清瘦單薄,皮膚因為長年待在室內而比外頭拉車的同齡孩子白上許多,黑色短髮總有一撮倔強地翹起來,怎麼壓也壓不平。眼神清亮,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小小的虎牙,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他穿著洗到泛白的舊襯衫,領口已經鬆了,外頭套著一件帆布圍裙,圍裙口袋裡塞著炭筆與揉皺的帳單,腳上踩著一雙木屐,走起路來喀喀作響,指尖與指腹永遠沾著淡淡的炭筆灰,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趁著陳月霞在前頭招呼客人,林秋生偷偷將一張剛收回來的帳單翻到背面,墊在吧台下方,用炭筆快速地畫起來。帳單背面的格線裡,坐在一號桌的內地人商社職員側影很快就有了形狀,圓頂帽的弧度、叼著菸斗時微微鼓起的腮幫、還有那種帶著優越感的下巴線條,都被他用幾筆利落的線條捕捉住。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也是他唯一的娛樂。擦杯子、送珈琲、收帳單的空檔,只要有片刻空閒,他就會畫。母親常說他畫這些不能當飯吃,可林秋生心裡有一個極為清楚的聲音,那聲音從他第一次在維特唱片行櫥窗看見東京美術學校的招生簡章時就響了起來。他想去東京,想站在真正的畫室裡學習素描與油畫,想讓自己的名字印在畫冊上,而不是帳單背面。帆布圍裙口袋裡的那個鐵製存錢筒,已經存了兩年,每當投進一枚五錢銅幣,他就會在心裡替自己加上一筆,距離那張船票,又近了一點。
「秋生,你那塊布再擦下去,虹吸壺都要被你擦破一個洞了。」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陳月霞端著托盤走過來,用托盤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腦。二十八歲的女給領班燙著一頭時髦的波浪短髮,口紅描得精緻,身上穿著一件改良式的暗紅旗袍,外頭繫著與林秋生同款的帆布圍裙,只是她繫得更俐落,腰線收得好看。她手裡的托盤穩穩托著兩杯珈琲,另一隻手還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眉眼帶笑,卻藏著一種只有在永樂町這種地方打滾多年才有的精明。客人們都叫她月霞姐,說她是巴黎珈琲的看板娘娘,只要有她在,再難纏的客人都會被哄得服服貼貼。
林秋生被嚇了一跳,趕緊把帳單塞回口袋,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月霞姐,我、我只是把壺擦乾淨一點,客人看到才會覺得舒服。」
陳月霞將珈琲送到桌邊,回頭時眼神往他口袋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是嗎?我還以為你在幫那個禿頭的商社先生畫遺照呢。畫得不錯,下巴再尖一點就更像了。」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語氣半是嘲弄半是疼惜。「小子,我跟你說過幾次了,想畫就大大方方畫,偷偷摸摸的樣子才最像小偷。還有,你那個鐵筒子,今晚回去記得藏好,別放在榻榻米下面,警察來搜的時候第一個翻的就是那裡。」
林秋生愣住,不明白她怎麼知道鐵筒子的事。陳月霞卻已經轉身去招呼另一桌的客人,留下一句話飄在吧台的熱氣裡。「想去東京是好事,但想飛之前,得先學會怎麼在地上走路。」
下午三點,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陳月霞把林秋生叫到沖煮台前,親手教他調珈琲。「看好了,這裡頭的學問比你畫畫還深。」她舀起深焙的豆子,倒入磨豆機,機身轉動的聲音與留聲機的爵士鼓點疊在一起。「同樣是珈琲,濃淡就有意思。我們給自己人喝的,總是沖得濃一點,苦味重,讓人醒腦。給那種穿西裝、戴帽子、講話還要看四周的人,就沖得淡一點,淡到像白開水,讓他喝了就想走,不會久留。」林秋生似懂非懂地點頭,陳月霞又指了指牆角那台留聲機。「還有點唱片。有人進來,指名要聽〈雨夜花〉,那就是自己人,要找地方坐下來喘口氣。如果有人點〈蘇州夜曲〉,而且還要我們把聲音開大,那就是在告訴我們,外頭有便衣跟著,今晚閣樓不能留人,後門的米袋要搬開,讓人從水溝那邊走。」
林秋生睜大了眼睛,這才明白平常那些看似隨意的點歌與閒聊,原來都藏著暗號。他忍不住問:「那要怎麼知道誰是便衣?他們不都穿便服嗎?」
陳月霞輕笑一聲,用夾著香菸的手指點了點窗外。「便衣最好認了。你看對面賣鹹粥的攤子,那個穿白襯衫、皮鞋擦得比臉還亮,卻坐在那裡半天不叫一碗粥,只盯著我們門口看的男人,他的領子扣得太緊,袖口還露出一截手銬的印子。還有那種兩個人一起進來,一個一直說話,一個一句話都不說只看天花板的,也一定是。記住,真的客人是來看女給、聽唱片、喝珈琲的,眼神是散的。警察的眼神是直的,像尺一樣量人。」她說得輕鬆,像是在教新人怎麼記菜單,可每一句都讓林秋生的背後有點發涼。這間看起來摩登、明亮、充滿咖啡香的喫茶店,原來同時也是一座小小的庇護所。
吧台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座德國製的木殼掛鐘。那是店主從基隆港的舶來品店搬回來的,鐘面已經泛黃,指針走動時會發出輕微的喀噠聲。巴黎珈琲的客人都知道,這座鐘永遠慢五分鐘。陳月霞說這是故意的,慢五分鐘,人就有五分鐘可以慢慢把珈琲喝完,慢慢把話說完,慢慢把不該被看見的人藏好。林秋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對著總督府放送局的報時聲校鐘,然後再親手把分針往回撥五分鐘。這個小小的作弊,像是一個溫柔的謊言,讓被縱貫線時刻表追著跑的台北城,在這間店裡可以稍微喘一口氣。那張貼在騎樓柱子上的縱貫線時刻表,密密麻麻印著台北往基隆、往新竹、往台中、往高雄的時間,紅字與黑字交錯,是這座島嶼的血管圖。林秋生早就把那些時間背得滾瓜爛熟,閉上眼睛就能說出哪一班車會在幾點幾分經過大橋頭,他常在心裡想,總有一天,他會搭上那班往基隆的車,再換船去東京。
黃昏時分,雨忽然落了下來。九月的雨細而綿長,打在騎樓的紅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店裡的燈一盞盞亮起,鵝黃色的光從彩色玻璃透出來,映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維特唱片行的老闆冒雨送來一張新的唱片,陳月霞笑著收下,轉身就放上了留聲機。爵士樂的鋼琴聲流洩出來,幾個穿著水手服的台北州立高等女學校學生擠在角落喝彈珠汽水,低聲笑鬧。林秋生端著托盤穿梭在桌間,木屐踩過剛拖過的水泥地,留下一串淡淡的腳印。他把一杯沖得極濃的珈琲放到靠窗那位總是來寫生的中年畫家面前,畫家抬頭對他笑了笑,低聲說了句謝謝。那一瞬間,林秋生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過下去,平靜、溫暖、有珈琲的香氣,也有畫畫的時間。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離開,陳月霞將門口的布幌收了進來,掛上「準備中」的木牌。林秋生蹲在地上擦拭地板,聽見陳月霞在閣樓的樓梯口叫他。「秋生,來一下。」閣樓是堆放米袋與雜物的地方,平常不讓客人上去,只有陳月霞與林秋生能進去。閣樓的窗戶很小,空氣裡有舊紙箱與豆子的味道,那台德國鐘的喀噠聲在這裡聽得更清楚。陳月霞從一個舊餅乾盒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塞到林秋生手裡。那是一張舊的縱貫線時刻表,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頭用紅藍鉛筆標了許多記號,還有幾行細小的字,都被摩到快看不清了。
「這是我先生以前用的,」陳月霞的聲音在閣樓裡顯得特別輕,「他被帶走之前,也是跟你一樣,整天想著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大事。我當時只跟他說,想跑之前,先把地圖記熟。你把這個收好,不要放在店裡,帶回去,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看。哪一站有警察分室,哪一站的站長跟我們熟,哪一段路的輕便車可以躲人,上頭都有。你想去東京,我不攔你,但你得先學會看懂人心,看懂這座島。你以為東京很遠,其實東京就在每個人的眼睛裡,有人想去,有人怕你去。」
林秋生握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時刻表,指尖有點發抖。紙張很薄,卻好像很重。他想起自己鐵筒裡的錢,想起帳單背面的畫,想起陳月霞說的濃淡與點歌的暗號,忽然覺得那個東京的夢,不再只是漂亮的簡章,而變得具體而複雜起來。他抬起頭看著陳月霞,女給領班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眼裡有一種像姊姊一樣的溫柔與擔憂。
「月霞姐,妳為什麼要幫我?」他小聲問。
陳月霞伸手揉了揉他那撮翹起的頭髮,動作很輕。「因為你跟我那個笨蛋先生一樣,眼睛裡有光啊。有光的人,不該一下子就被吹熄。好了,快下去把門鎖好,明天早上還要對時鐘呢。記得,我們的鐘,永遠慢五分鐘,別讓客人等,也別讓自己太趕。太趕的人,最容易在月台上跌倒。」
林秋生把時刻表仔細摺好,放進襯衫最內層的口袋,貼著胸口。走下閣樓時,德國鐘正好敲了九下,聲音沉穩而溫暖。他推開後門,雨已經停了,永樂町的夜空難得乾淨,可以看見幾顆星星。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傳來縱貫線夜行列車的汽笛聲,長長的一聲,穿過潮濕的空氣,消失在屋瓦之間。林秋生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期待,彷彿那條鐵道真的會帶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此刻,他還願意留在這裡,多擦一會兒杯子,多畫一張側影,多陪這個慢五分鐘的世界,再多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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