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南風喫茶店》

蝦醬小姐 時代悲戀、歷史煽情、公路逃亡
219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南風喫茶店》 封面
昭和九年,大稻埕永樂町「巴黎珈琲」跑堂少年林秋生,一心想攢足學費到東京學畫,卻在淡水河口草叢發現墜毀的陸軍練習機與重傷昏迷的台籍飛行生葉驍。葉驍本是總督府精心栽培的「模範台人飛行士」,卻因拒絕成為戰爭宣傳樣板而駕機脫逃,遭憲兵隊與特高警察嚴密追捕。秋生不忍見他被捕,將他藏進喫茶店閣樓的雜物間,自此被迫踏上縱貫線的逃亡之路。從多雨的基隆港到霧社山林,從嘉南蔗田到高雄港邊,每一次躲藏、每一次告別都讓少年的天真被時代碾碎,最終他必須用一杯冷掉的珈琲與一封未寄出的信,學會何謂真正的翱翔與放手。

第 1 章 — 巴黎珈琲的慢鐘

本章登場

昭和九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風從淡水河口一路吹進大稻埕,掠過迪化街的屋頂,卻吹不散永樂町午後那層薄薄的溽熱。迪化街的巴洛克式街屋在秋陽下排成一道奶白色的浪,立面上繁複的勳章飾與捲草水泥雕花被刷得乾淨,騎樓的圓柱之間掛著一幅幅布幌,上頭印著「松田吳服店」、「維特唱片行」、「巴黎珈琲」幾個字。巴黎珈琲的木門鑲著彩色玻璃,門框邊的黑體招牌金粉已經剝落,卻反而讓這間店顯得比新開的喫茶店更摩登。推開門,銅鈴輕輕一晃,虹吸壺在吧台上咕嚕滾沸,留聲機正轉著一張新到的爵士唱片,鼓刷輕輕掃過銅鈸,而對面二樓藝旦間的窗縫裡,洞簫與三絃的聲音正好飄出來,兩種完全不同的樂聲在狹窄的店堂裡撞在一起,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吵雜,像是這座城市自己在練習如何把和洋與漢人的聲音縫在一起。

林秋生站在吧台後面,手裡握著一塊已經洗到發黃的棉布,正專心擦拭著虹吸壺的玻璃球。他的動作很慢,也很仔細,指尖一點一點將水漬抹去,彷彿那不是壺,而是他珍藏的畫紙。少年今年十六,身形清瘦單薄,皮膚因為長年待在室內而比外頭拉車的同齡孩子白上許多,黑色短髮總有一撮倔強地翹起來,怎麼壓也壓不平。眼神清亮,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小小的虎牙,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他穿著洗到泛白的舊襯衫,領口已經鬆了,外頭套著一件帆布圍裙,圍裙口袋裡塞著炭筆與揉皺的帳單,腳上踩著一雙木屐,走起路來喀喀作響,指尖與指腹永遠沾著淡淡的炭筆灰,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趁著陳月霞在前頭招呼客人,林秋生偷偷將一張剛收回來的帳單翻到背面,墊在吧台下方,用炭筆快速地畫起來。帳單背面的格線裡,坐在一號桌的內地人商社職員側影很快就有了形狀,圓頂帽的弧度、叼著菸斗時微微鼓起的腮幫、還有那種帶著優越感的下巴線條,都被他用幾筆利落的線條捕捉住。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也是他唯一的娛樂。擦杯子、送珈琲、收帳單的空檔,只要有片刻空閒,他就會畫。母親常說他畫這些不能當飯吃,可林秋生心裡有一個極為清楚的聲音,那聲音從他第一次在維特唱片行櫥窗看見東京美術學校的招生簡章時就響了起來。他想去東京,想站在真正的畫室裡學習素描與油畫,想讓自己的名字印在畫冊上,而不是帳單背面。帆布圍裙口袋裡的那個鐵製存錢筒,已經存了兩年,每當投進一枚五錢銅幣,他就會在心裡替自己加上一筆,距離那張船票,又近了一點。

「秋生,你那塊布再擦下去,虹吸壺都要被你擦破一個洞了。」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陳月霞端著托盤走過來,用托盤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腦。二十八歲的女給領班燙著一頭時髦的波浪短髮,口紅描得精緻,身上穿著一件改良式的暗紅旗袍,外頭繫著與林秋生同款的帆布圍裙,只是她繫得更俐落,腰線收得好看。她手裡的托盤穩穩托著兩杯珈琲,另一隻手還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眉眼帶笑,卻藏著一種只有在永樂町這種地方打滾多年才有的精明。客人們都叫她月霞姐,說她是巴黎珈琲的看板娘娘,只要有她在,再難纏的客人都會被哄得服服貼貼。

林秋生被嚇了一跳,趕緊把帳單塞回口袋,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月霞姐,我、我只是把壺擦乾淨一點,客人看到才會覺得舒服。」

陳月霞將珈琲送到桌邊,回頭時眼神往他口袋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是嗎?我還以為你在幫那個禿頭的商社先生畫遺照呢。畫得不錯,下巴再尖一點就更像了。」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語氣半是嘲弄半是疼惜。「小子,我跟你說過幾次了,想畫就大大方方畫,偷偷摸摸的樣子才最像小偷。還有,你那個鐵筒子,今晚回去記得藏好,別放在榻榻米下面,警察來搜的時候第一個翻的就是那裡。」

林秋生愣住,不明白她怎麼知道鐵筒子的事。陳月霞卻已經轉身去招呼另一桌的客人,留下一句話飄在吧台的熱氣裡。「想去東京是好事,但想飛之前,得先學會怎麼在地上走路。」

下午三點,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陳月霞把林秋生叫到沖煮台前,親手教他調珈琲。「看好了,這裡頭的學問比你畫畫還深。」她舀起深焙的豆子,倒入磨豆機,機身轉動的聲音與留聲機的爵士鼓點疊在一起。「同樣是珈琲,濃淡就有意思。我們給自己人喝的,總是沖得濃一點,苦味重,讓人醒腦。給那種穿西裝、戴帽子、講話還要看四周的人,就沖得淡一點,淡到像白開水,讓他喝了就想走,不會久留。」林秋生似懂非懂地點頭,陳月霞又指了指牆角那台留聲機。「還有點唱片。有人進來,指名要聽〈雨夜花〉,那就是自己人,要找地方坐下來喘口氣。如果有人點〈蘇州夜曲〉,而且還要我們把聲音開大,那就是在告訴我們,外頭有便衣跟著,今晚閣樓不能留人,後門的米袋要搬開,讓人從水溝那邊走。」

林秋生睜大了眼睛,這才明白平常那些看似隨意的點歌與閒聊,原來都藏著暗號。他忍不住問:「那要怎麼知道誰是便衣?他們不都穿便服嗎?」

陳月霞輕笑一聲,用夾著香菸的手指點了點窗外。「便衣最好認了。你看對面賣鹹粥的攤子,那個穿白襯衫、皮鞋擦得比臉還亮,卻坐在那裡半天不叫一碗粥,只盯著我們門口看的男人,他的領子扣得太緊,袖口還露出一截手銬的印子。還有那種兩個人一起進來,一個一直說話,一個一句話都不說只看天花板的,也一定是。記住,真的客人是來看女給、聽唱片、喝珈琲的,眼神是散的。警察的眼神是直的,像尺一樣量人。」她說得輕鬆,像是在教新人怎麼記菜單,可每一句都讓林秋生的背後有點發涼。這間看起來摩登、明亮、充滿咖啡香的喫茶店,原來同時也是一座小小的庇護所。

吧台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座德國製的木殼掛鐘。那是店主從基隆港的舶來品店搬回來的,鐘面已經泛黃,指針走動時會發出輕微的喀噠聲。巴黎珈琲的客人都知道,這座鐘永遠慢五分鐘。陳月霞說這是故意的,慢五分鐘,人就有五分鐘可以慢慢把珈琲喝完,慢慢把話說完,慢慢把不該被看見的人藏好。林秋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對著總督府放送局的報時聲校鐘,然後再親手把分針往回撥五分鐘。這個小小的作弊,像是一個溫柔的謊言,讓被縱貫線時刻表追著跑的台北城,在這間店裡可以稍微喘一口氣。那張貼在騎樓柱子上的縱貫線時刻表,密密麻麻印著台北往基隆、往新竹、往台中、往高雄的時間,紅字與黑字交錯,是這座島嶼的血管圖。林秋生早就把那些時間背得滾瓜爛熟,閉上眼睛就能說出哪一班車會在幾點幾分經過大橋頭,他常在心裡想,總有一天,他會搭上那班往基隆的車,再換船去東京。

黃昏時分,雨忽然落了下來。九月的雨細而綿長,打在騎樓的紅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店裡的燈一盞盞亮起,鵝黃色的光從彩色玻璃透出來,映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維特唱片行的老闆冒雨送來一張新的唱片,陳月霞笑著收下,轉身就放上了留聲機。爵士樂的鋼琴聲流洩出來,幾個穿著水手服的台北州立高等女學校學生擠在角落喝彈珠汽水,低聲笑鬧。林秋生端著托盤穿梭在桌間,木屐踩過剛拖過的水泥地,留下一串淡淡的腳印。他把一杯沖得極濃的珈琲放到靠窗那位總是來寫生的中年畫家面前,畫家抬頭對他笑了笑,低聲說了句謝謝。那一瞬間,林秋生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過下去,平靜、溫暖、有珈琲的香氣,也有畫畫的時間。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離開,陳月霞將門口的布幌收了進來,掛上「準備中」的木牌。林秋生蹲在地上擦拭地板,聽見陳月霞在閣樓的樓梯口叫他。「秋生,來一下。」閣樓是堆放米袋與雜物的地方,平常不讓客人上去,只有陳月霞與林秋生能進去。閣樓的窗戶很小,空氣裡有舊紙箱與豆子的味道,那台德國鐘的喀噠聲在這裡聽得更清楚。陳月霞從一個舊餅乾盒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塞到林秋生手裡。那是一張舊的縱貫線時刻表,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頭用紅藍鉛筆標了許多記號,還有幾行細小的字,都被摩到快看不清了。

「這是我先生以前用的,」陳月霞的聲音在閣樓裡顯得特別輕,「他被帶走之前,也是跟你一樣,整天想著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大事。我當時只跟他說,想跑之前,先把地圖記熟。你把這個收好,不要放在店裡,帶回去,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看。哪一站有警察分室,哪一站的站長跟我們熟,哪一段路的輕便車可以躲人,上頭都有。你想去東京,我不攔你,但你得先學會看懂人心,看懂這座島。你以為東京很遠,其實東京就在每個人的眼睛裡,有人想去,有人怕你去。」

林秋生握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時刻表,指尖有點發抖。紙張很薄,卻好像很重。他想起自己鐵筒裡的錢,想起帳單背面的畫,想起陳月霞說的濃淡與點歌的暗號,忽然覺得那個東京的夢,不再只是漂亮的簡章,而變得具體而複雜起來。他抬起頭看著陳月霞,女給領班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眼裡有一種像姊姊一樣的溫柔與擔憂。

「月霞姐,妳為什麼要幫我?」他小聲問。

陳月霞伸手揉了揉他那撮翹起的頭髮,動作很輕。「因為你跟我那個笨蛋先生一樣,眼睛裡有光啊。有光的人,不該一下子就被吹熄。好了,快下去把門鎖好,明天早上還要對時鐘呢。記得,我們的鐘,永遠慢五分鐘,別讓客人等,也別讓自己太趕。太趕的人,最容易在月台上跌倒。」

林秋生把時刻表仔細摺好,放進襯衫最內層的口袋,貼著胸口。走下閣樓時,德國鐘正好敲了九下,聲音沉穩而溫暖。他推開後門,雨已經停了,永樂町的夜空難得乾淨,可以看見幾顆星星。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傳來縱貫線夜行列車的汽笛聲,長長的一聲,穿過潮濕的空氣,消失在屋瓦之間。林秋生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期待,彷彿那條鐵道真的會帶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此刻,他還願意留在這裡,多擦一會兒杯子,多畫一張側影,多陪這個慢五分鐘的世界,再多待一會兒。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淡水河口的墜翼

本章登場

天還沒亮透,淡水河口的霧就已經從出海口那頭漫了上來。

那是一種帶著鹹味與泥腥的白霧,貼著水面緩緩移動,把對岸觀音山的輪廓磨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昭和九年十月的清晨四點半,大稻埕還在睡,迪化街的巴洛克街屋全都關著木窗,只有永樂町最尾端的巴黎珈琲,後門的燈在黑暗裡亮著小小一盞,像是有人故意替夜歸的人留的。

林秋生把木屐提在手裡,赤腳踩過後巷濕漉漉的紅磚地。他的帆布圍裙已經脫下,換成一件洗到領口鬆脫的白襯衫,外頭套著母親替他補過三次袖口的薄外套,口袋裡塞得鼓鼓的。一邊是炭筆與橡皮,另一邊是那本用帳單紙裝訂起來的素描本,素描本的最內層,則貼著胸口放著陳月霞昨夜在閣樓交給他的那張舊時刻表。紙張被體溫焐得有點潮濕,卻讓他覺得安心。母親還在裡頭的房間睡著,她昨晚咳了一整夜,林秋生出門前把一碗溫過的鹹粥放在灶上,用粗碗蓋著,又把鐵製存錢筒從榻榻米底下摸出來,數了一次裡頭的銅幣,才又放回去。陳月霞說要把時刻表藏好,他便把存錢筒也往牆角更深的地方推了半寸。

他要去淡水河口。

這是他每個月難得一次的偷閒。巴黎珈琲早上七點才開門,他可以在開門前趕回來,只要踩著第一班從淡水開往台北的縱貫線列車的汽笛聲回來,就不會遲到。河口的泥灘是他最喜歡的寫生地點,那裡沒有永樂町的喧鬧,也沒有內地人商社職員高高在上的眼神,只有成片的蘆葦、招潮蟹爬過的泥痕,以及漲潮時被河水推上來的漂流木。天空在那裡顯得特別大,大到讓人覺得東京好像也不是那麼遠,只要把手伸長一點,就能碰到雲。他想畫下那種遼闊,寄去給東京美術學校的人看,證明自己就算只是個跑堂少年,也能看見東京的老師們看見的東西。

從台北橋往淡水河口走,需要經過一大片甘蔗田與菜圃,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晨霧被風吹散,又在更低的地方聚起來。林秋生的腳底沾滿了露水,木屐在泥路上喀喀作響,每走一步,腳踝就會陷進去半寸,再拔出來時,泥土會發出輕微的啜吸聲。空氣裡有腐爛水草的氣味,也有遠處燃燒稻草的煙味,混合著河水本身那種鹹鹹腥腥的味道。他的素描本已經翻開,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他一面走一面想著今天要怎麼構圖,要不要把對岸的紅毛城也畫進去。

風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帶著霧氣的河風裡,夾進了一股極為刺鼻的味道。那是機油燃燒後的黑煙味,又濃又嗆,還帶著一種金屬被高溫烤過後的焦味。林秋生停下腳步,皺起鼻子。他對這種味道不算陌生,巴黎珈琲有時會有從松山飛行場休假的內地人飛行士來喝珈琲,他們的皮靴與飛行服上,總有類似的油味。可是出現在河口的蘆葦叢裡,就顯得極不尋常。他提起木屐,快步往味道飄來的方向走去,腳步不自覺地放輕,呼吸也跟著放慢。

穿過最後一叢比人還高的蘆葦,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架飛機斜插在泥灘裡。

那是一架陸軍九二式練習機,單翼,機身原本應該是塗成暗綠色,此刻卻被泥巴與黑煙染得斑駁不堪。機頭深深扎進軟爛的泥地裡,螺旋槳葉片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一側機翼折斷,斷口處露出裡頭的木質骨架與鐵線,另一側機翼則半沉在積水裡,浮著一層彩色的油光。引擎還在冒煙,不是大火,而是悶燒後的濃濃黑煙,一縷一縷往晨霧裡鑽,把原本潔白的霧染成灰黃色。泥灘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刮痕,從蘆葦叢一直延伸到機腹底下,像是大地被什麼東西狠狠犁開。散落的零件與碎布四處都是,還有一頂皮製飛行帽,孤零零地卡在蘆葦桿之間,帽帶在風裡輕輕晃動。

林秋生的素描本啪的一聲掉進泥裡。

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近看到真正的飛機。不是報紙上那種威風凜凜、排成編隊飛過總督府上空的照片,也不是飛行場開放時遠遠看到的銀色小點,而是一架墜毀的、受傷的、還在冒煙的飛機。它看起來不再神聖,反而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大鳥,無助地陷在泥裡。他往前走了兩步,泥巴立刻沒過他的腳踝,冰冷的河水從泥縫裡滲出來,浸濕了他的褲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每一下都讓他的視線更模糊。

然後他看見了人。

在折斷的機翼旁邊,倒臥著一個穿飛行服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與他年紀相仿,卻比他高大許多,肩膀寬闊,身形結實,就算倒在泥裡,也能看出長年鍛鍊的痕跡。他身上穿著深褐色的陸軍飛行外套,外套的前襟磨破了,袖口沾滿黑油與泥巴,一隻飛行靴脫落在不遠處,露出的腳踝有明顯的擦傷。少年的頭髮被汗水與血黏在額前,額頭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血水順著他的眉骨流到臉頰,與泥土混在一起,顯得怵目驚心。即便臉上滿是油污與血痕,依然能看出他五官的俊朗,濃眉,深目,鼻梁挺直,那是一種與永樂町那些做生意的內地人完全不同的、帶著野性的英氣。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卻非常微弱,一隻手緊緊握著什麼東西,握得指節都發白了,另一隻手則無力地垂在泥水裡。

林秋生幾乎是跌跪過去的。

「喂!喂,你還活著嗎?」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伸手想去搖對方的肩膀,又怕碰到傷口,只能懸在半空。少年沒有反應,只有胸口那一點點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林秋生慌亂地四處張望,想找人求救。最近的聚落也在兩公里外的台北橋頭,那裡有警察派出所,有電話可以打。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回去叫人,去找大人,去找警察,去找醫生。這是他在大稻埕學到的最正確的做法,遇到事情就去找穿制服的人。

就在他轉身要跑的時候,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重傷的人該有的力氣。林秋生被扯得往前一撲,整個人重重跪在泥水裡,手掌陷進泥巴,濺起的泥點噴在他的臉上與素描本上。

「不要……不要去叫人……」

倒臥的少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充滿血絲、卻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眼睛。他的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會溢出一點血沫,抓著林秋生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求你……不要叫憲兵……」

林秋生被那眼神看得呼吸一窒。他下意識想掙脫,卻掙不開。少年的手心燙得嚇人,掌心全是粗糙的繭,那是長期握著操縱桿磨出來的。林秋生這才看清楚,少年另一隻緊握的手裡,握著一枚銀色的飛行懷錶。懷錶的玻璃錶面已經裂開一道細紋,錶蓋被泥土卡住,半開半掩,裡頭的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一動也不動。秒針卡在十二與一之間,像是時間在墜機的那一瞬間被硬生生切斷了。

「你是……飛行士?」林秋生喃喃地問,目光落在對方外套領口那枚被泥土半遮住的總督府飛行學校校章上。那枚校章他曾在報紙上看過,報紙上說那是帝國特別為優秀的本島人子弟設立的榮譽,只有最聽話、最優秀的台籍青年才能配戴。

少年咳了起來,咳出的血染紅了身下的泥水。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腿上的傷,痛得倒抽一口氣。「葉驍……我叫葉驍……台中霧峰人……總督府飛行學校……」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眼神死死盯著林秋生,像是怕他一眨眼就跑掉。「明天……不,今天……天長節……總督府要我飛……要我代表台灣人……在台北城上空繞三圈……撒紙花……讓所有人看……看台籍飛行生多忠心……」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譏諷,那種語氣讓林秋生愣住了。

「我不要飛那種飛行……那不是飛行……是把我綁在飛機上展覽……」葉驍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我跟教官說我拒絕……他們說我若敢抗命……就永遠別想再碰飛機……還要把我家……把霧峰的家……列為思想不良……我……我趁著凌晨試飛……直接往北飛……想往海上飛……可是油不夠……引擎……」他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抓著林秋生的手也跟著鬆了一下,隨即又更緊地抓住,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我不是逃兵……我只是……不想當樣板……」

林秋生完全聽懂了。雖然他不懂什麼是天長節祝賀飛行,但他聽得懂那種被當成東西展示的屈辱。在巴黎珈琲,他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那些來喝珈琲的內地人客人,總愛在陳月霞面前說,本島人能喝到這麼好喝的珈琲,都是帝國的恩惠。那種施捨般的語氣,與葉驍此刻眼中的憤怒與自卑,重疊在一起。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齡、卻為了想證明自己屬於天空而墜落在泥裡的少年,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

遠處,忽然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低沉而連續的引擎聲,由遠而近,還有狗的吠叫。此起彼落,尖銳而急躁,從台北橋的方向沿著河堤道路逼近。林秋生猛然抬頭,看見河堤的土坡上方,有兩道車頭燈的光柱劃破了晨霧,正緩慢地移動。卡車的輪胎碾過泥土路,發出沉重的轟鳴,伴隨著憲兵的口令聲與獵犬不安的吠叫,雖然還隔著一大片蘆葦叢,卻已經清晰得讓人心臟收縮。

是憲兵隊。

他們來得比想像中快太多了。林秋生的腦中一片空白,陳月霞昨夜才教過他如何辨識便衣,如何從珈琲的濃淡與點唱的唱片來判斷危險,可是沒有教過他,當兩輛憲兵卡車與獵犬出現在眼前時該怎麼辦。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把手抽回來,想逃,想把這一切當作沒看見。他的東京夢、他的素描本、他母親還在等他回去的鹹粥,都在告訴他,絕對不能捲進這種事。被憲兵抓到藏匿逃兵,那是會被當成思想犯送進台北刑務所的重罪。

可是手腕上的力道,燙得他無法動彈。

葉驍也聽見了聲音。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方才還銳利的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懼。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被抓回去、被重新套上那個模範外套、被當成帝國的道具繼續展覽的恐懼。他看著林秋生,眼神裡有哀求,有羞愧,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他沒有再說不要叫人,只是死死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那枚停擺的懷錶在他手中反射著微弱的天光,三點十七分,像是嘲笑著他們所剩不多的時間。

獵犬的叫聲越來越近,林秋生甚至能聽見皮靴踩過蘆葦的折斷聲。他看著那架還在冒煙的飛機,看著機翼上那枚若隱若現的紅色日章,看著葉驍額頭不斷湧出的血,再看向自己掉在泥裡、已經被泥點濺污的素描本。素描本翻開的那一頁,畫的正是清晨的河口與天空,線條還很稚嫩,卻充滿了對飛行的嚮往。那是他夢想中東京的天空,此刻卻有一個真的想飛的人墜落在他面前。

東京的藝術夢,與現實的血腥,在這一刻正面相撞。

林秋生咬緊了牙關,虎牙深深陷進下唇,嚐到了血的味道。

他不再往台北橋的方向看,而是反手用力,雙手抓住葉驍的飛行外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個比他重上許多的少年往更深、更密的蘆葦叢裡拖。泥巴讓拖行變得極為艱難,每拖一步,他的木屐就深陷一步,葉驍的傷腿擦過泥地,讓葉驍發出壓抑的悶哼。林秋生不敢出聲,只敢用氣音說:「忍一下……拜託忍一下……」他把葉驍拖到一叢格外濃密、高可及人的蘆葦深處,那裡的泥土更軟,還有一窪被蘆葦根圍起來的小水窪。他讓葉驍靠著土坡坐下,迅速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蓋在葉驍那件顯眼的飛行外套上。

接著,他撿起自己的素描本,把畫具箱裡的炭筆、橡皮全倒出來,又抓起大把大把腥臭的濕泥巴,胡亂地抹在飛機刮痕的起點、葉驍方才倒臥的地方,以及那條被拖行出來的新痕跡上。他用泥巴蓋住血跡,用蘆葦葉蓋住泥巴,再把畫具箱倒扣過來,壓在最明顯的一灘血上,偽裝成被河水沖來的垃圾。他的手指沾滿了泥與血,指尖的炭筆灰與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他的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耳朵裡全是憲兵卡車的引擎聲與獵犬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每一聲狗吠都像踩在他的脊椎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跌坐在葉驍身邊,兩個人擠在狹小的蘆葦叢裡,肩膀緊緊靠著肩膀。他能感覺到葉驍身體的顫抖,也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機油味、血味與硝煙味。葉驍靠著土坡,眼睛半閉,手裡依然死死握著那枚停擺的懷錶,像是握著最後的時間。

蘆葦叢外,憲兵的卡車已經停下。車門被用力拉開的金屬聲、皮靴整齊踏在泥地上的聲音、以及軍官用日語下達搜索命令的冷硬嗓音,清晰地穿透了晨霧,傳進這片臨時而脆弱的庇護所裡。獵犬的鼻息聲近在咫尺,牠們似乎已經嗅到了機油與血的味道,正躁動地拉扯著繩索,往冒煙的飛機方向衝去。

林秋生將頭埋進膝蓋,緊緊摀住自己的嘴,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洩露出去。他的素描本攤開在泥水裡,紙張被浸濕,炭筆畫出的天空正一點一點被河水暈開。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閣樓的呼吸聲

本章登場

淡水河口的霧還沒有散,夜色卻已經先一步爬上了大稻埕的屋瓦。

從河堤回到永樂町的那段路,林秋生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他不敢走大馬路,只敢沿著縱貫線的廢棄支線與甘蔗田邊的田埂繞,繞到迪化街的後巷時,月亮已經被雲層吃掉一半,只剩下慘白的一勾掛在巴洛克式街屋的山牆上。雨是下午才開始下的,很細,像針一樣斜斜地扎在紅磚地上,把白天憲兵卡車碾過的輪痕都沖淡了,卻也讓泥土變得更黏更重。

葉驍幾乎是掛在他背上的。

飛行外套早已被林秋生脫下來捲成一團,塞進原本裝畫具的帆布袋裡,只用那件薄薄的、洗到發白的襯衫包著葉驍發燙的身體。葉驍的腿傷比早上看起來更糟,泥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把褲管染成暗褐色,每走一步,葉驍的腳尖就會無力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跡。他的額頭抵在林秋生的肩窩,呼吸又淺又急,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機油味,偶爾會因為顛簸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卻又立刻咬住嘴唇吞回去。林秋生的木屐早已陷在河口的泥裡拔不出來,他是赤著腳走回來的,腳底被碎石與瓦礫割出細小的口子,每踩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是他不敢停。遠處偶爾傳來巡邏憲兵皮靴整齊的腳步聲,還有駐在所探照燈掃過屋頂的光束,他一聽見就立刻蹲進人家堆放的醬油甕與空米袋後頭,把葉驍的身體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蓋住,連呼吸都憋到胸口發疼。

他腦中反覆響起的只有一句話,是陳月霞昨夜在閣樓裡一邊斟珈琲一邊說的,語氣輕得像在開玩笑,眼神卻冷得像刀子。「秋生,你要記得,在這條街上,好奇心會害死貓,但裝傻有時候能救你一命。看到不該看的,就當作沒看見,聽到不該聽的,就當作沒聽懂。」可是他已經看見了,也聽見了。懷裡這個人的重量,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炭,讓他無法再裝傻。

巴黎珈琲的後門在永樂町最暗的那條防火巷裡,平常總是虛掩著,門縫裡會透出溫黃的燈光與研磨珈琲豆的香氣。今夜後門卻關得死緊,門板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寫著本日休業。林秋生站在門前,渾身濕透,背著一個比自己重上許多的青年,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滴進他的眼睛裡,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他用額頭輕輕抵住門板,低聲喊了一聲,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月霞姊……是我……」

門內安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久到讓林秋生以為裡頭根本沒有人。然後門栓被拉開的聲音很輕地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陳月霞站在那裡,身上還是那件改良式旗袍,外頭套著深色的喫茶店圍裙,波浪短髮用髮夾夾在耳後,嘴裡卻沒有叼著平常的香菸。她的妝容依舊精緻,但在昏黃的燈光下,林秋生第一次看見她眼下的淡青色與嘴唇抿緊時的紋路。她沒有問他背上的是誰,也沒有驚呼,只是迅速地往防火巷的兩頭看了一眼,伸手抓住林秋生的手臂,用力將兩個渾身泥濘的少年拉進門內,隨即將門重新栓上,還多加了一道從未用過的鐵閂。

「進來,別出聲,腳印我會處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有一種讓人立刻安靜的力量。喫茶店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吧台後頭那盞德國製的掛鐘發出滴答聲,那台鐘永遠比正確時間慢五分鐘,是陳月霞故意不去調的,她說慢五分鐘的世界比較溫柔。此刻鐘面在黑暗中泛著微光,指針指向九點四十七分。店裡的桌椅都已經收好,椅子倒扣在桌上,唱片機的喇叭口蓋著一塊絨布,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珈琲與奶油的甜香,卻被兩個人身上帶進來的泥腥與血味硬生生地切開。

陳月霞沒有把他們往閣樓帶,而是先將他們推進吧台後方那間狹小的備料室。備料室裡堆著半袋半袋的米與砂糖,還有幾個裝著煉乳的鐵罐。她蹲下身,從最底層的米袋後面摸出一只生鏽的鐵盒,裡頭是紗布、碘酒、剪刀與一瓶已經開封的止痛粉。她做這些動作時,手勢熟練得不像一個喫茶店的女給,反而像一個在戰場上包紮過無數傷口的看護。

「把外套拿出來。」她對林秋生說,眼神落在那只帆布袋上。林秋生慌忙將那團深褐色的飛行外套掏出來,外套的內襯已經被雨水浸透,散發出濃重的霉味與油味。陳月霞接過外套,沒有立刻處理傷口,而是先將外套翻到內裡,在左胸口袋的位置摸索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被細線縫死的方形凸起。她用剪刀小心地挑開縫線,裡頭掉出一枚用紅布包裹的護身符,布已經被血浸得發黑,上頭用極細的白線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平安字,針腳笨拙,卻縫得密密實實。

葉驍靠在米袋上,半睜著眼睛看著那枚護身符,原本渙散的眼神在瞬間聚攏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林秋生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接,又沒有力氣。

陳月霞將護身符塞回葉驍的手心,用力讓他握緊。「這是家裡的東西,收好。衣服不能留,明天一早就得燒掉,連灰都不能剩下。」她說著,將那件飛行外套捲起來,塞進一個裝著廢珈琲渣的麻袋最底部,又用幾勺新的珈琲渣厚厚地蓋住,苦澀焦香的氣味立刻蓋過了機油味。「還有這只懷錶。」她轉向葉驍,從他緊握的手中輕輕拿起那枚停在三點十七分的銀色飛行懷錶,錶面裂開的細紋在燈光下像一道疤。「這東西會說話,時針停在哪裡,就能讓人知道你什麼時候掉下來的。先交給我保管。」

處理完這些,她才真正開始為葉驍清理傷口。碘酒倒在紗布上,一碰到額頭那道翻開的傷口,葉驍的身體就猛地繃緊,喉嚨裡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卻被他硬生生地咬牙壓了回去。林秋生跪在一旁,死死按住葉驍的肩膀,他能感覺到葉驍肌肉的顫抖與汗水透過襯衫傳來的熱度。陳月霞的手很穩,動作卻很快,她一邊擦拭血水一邊低聲對林秋生說話,像是在教一個新來的跑堂如何沖出一杯不會被客人抱怨的珈琲。

「聽好,秋生。等一下我把他藏到閣樓的天花板夾層裡,那裡有一個以前放唱片的暗格,剛好能容一個人躺著。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他不叫葉驍,他是你遠房的表哥,從台中來台北看病的,叫阿雄,姓林,叫林雄。生病了,風寒,很重,不能見風,所以才躲在閣樓裡養病。戶口本我會去想辦法,通行證我手邊有一張過期的學生證,可以先改。」她的語速很快,眼神卻一直沒有離開傷口。「明天,不管誰來問,你都這樣說。你是永樂町長大的孩子,他們查戶口的時候,會先問你。你不要多說,也不要少說,多說會露出破綻,少說會讓人起疑。就說表哥是來求學的,暫住幾天,馬上就走。記住了嗎?」

林秋生用力點頭,喉嚨卻緊得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陳月霞將紗布纏上葉驍的額頭,又將他的褲管剪開,露出小腿上一道被機身碎片劃開的、長達一掌的傷口。陳月霞皺了一下眉,從鐵盒底層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灑在傷口上,葉驍痛得整個人往上弓起,卻被林秋生用全身的重量壓住。汗水從林秋生的額頭滴落在葉驍的手背上,他分不清那是誰的汗。

「月霞姊……他會死嗎?」林秋生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細得像在發抖。

陳月霞沒有抬頭,只是將紗布纏得更緊。「死不死,不是我說了算。是看他想不想活,也看你想不想讓他活。」她將最後一段紗布打了個結,剪斷線頭,才抬起眼看向林秋生。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沒有笑,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秋生,你把他背回來,就已經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了。這條街上,每個人都在押,只是押的東西不一樣。我押的是這間店,你押的是你那張去東京的船票。想清楚了嗎?」

林秋生沒有回答。他的手還按在葉驍的肩膀上,葉驍的呼吸已經稍微平穩了一點,護身符被他重新握在掌心,貼在胸口。閣樓的樓梯在備料室的最裡頭,極為陡峭,木板因為潮濕而發出輕微的霉味。陳月霞與林秋生一左一右架起葉驍,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踏上一階,木梯就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閣樓的空間比想像中更矮更窄,堆滿了舊報紙、空酒瓶與成箱的唱片,唯一的窗戶被木板釘死,只留下一道細細的縫隙透進外頭的雨聲。天花板的夾層需要將一塊活動木板移開才能露出,裡頭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剛好夠一個人蜷縮。

葉驍被安頓進去時,已經因為失血與疼痛而半昏迷。林秋生將自己那張舊時刻表從懷裡掏出來,想墊在他的頭下,卻被陳月霞按住手。「這個不能放在這裡,會被搜到。你貼身收好,任何時候都不要離身。」她將一床薄薄的棉被蓋在葉驍身上,又將那塊活動木板輕輕蓋回去,只留下一道不到一指寬的縫隙用來透氣。做完這一切,閣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林秋生的急促,陳月霞的平穩,以及從木板縫隙裡傳出來的、葉驍極力壓抑卻依然清晰的、破碎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巨大。

隔日的清晨是被一陣毫不溫柔的敲門聲砸開的。

雨已經停了,永樂町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空氣裡有清爽的水氣,卻也有一種被繃緊的弦即將斷裂前的緊繃感。巴黎珈琲還沒到開門的時間,陳月霞正在吧台後面擦拭杯盤,林秋生則蹲在閣樓的樓梯口,假裝在整理舊報紙,耳朵卻豎起來聽著木板底下的動靜。葉驍一整夜都沒有再發出大的聲響,只有偶爾極輕的翻身聲與那種刻意壓在喉嚨深處的咳嗽,讓林秋生的心臟每一次都跟著收縮。

敲門聲響起時,一共敲了四下,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節奏。陳月霞與林秋生對視了一眼,陳月霞將手中的白布放下,對林秋生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去開門,自己則不動聲色地將吧台上一杯剛沖好的、刻意沖得極淡的珈琲,輕輕推到了最靠近窗戶的位置。那是她與地下網絡約定的暗號,珈琲的濃淡代表藏匿是否成功,極淡,代表人已經藏好,暫時安全。

林秋生拉開門時,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筆挺卡其軍服的男人,身形精瘦,面容冷峻,下顎留著修剪整齊的鬍髭,胸前的懷錶鍊在晨光中閃著冷光。他的白手套一塵不染,皮靴擦得能映出人影,眼神像刀鋒一樣銳利,掃過林秋生的臉時,讓林秋生覺得自己臉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被丈量了一遍。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憲兵制服、配著短槍的特高警察,手中拿著一疊厚厚的戶口謄本與檢查用的手電筒。

「打擾了。憲兵隊特高課,佐藤隆二。」男人的日語帶著濃重的本土腔調,語調卻溫和得近乎有禮,甚至微微頷首。「戶口調查,請配合。最近台北州內有飛行學校的器材遺失,上頭要求我們對永樂町這一帶進行例行性檢查,不會耽誤太久。」

陳月霞已經迎了上來,臉上堆起那種在永樂町打滾多年的、八面玲瓏的笑容,聲音甜得像加了三倍砂糖的珈琲。「哎呀,佐藤警尉,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這位是我們店裡的跑堂,林秋生,戶口本我都準備好了,您請進來坐,喝杯熱珈琲慢慢看。」她一面說,一面側身讓開路,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呼熟客。

佐藤隆二沒有喝那杯珈琲,甚至沒有看一眼。他徑直走進店內,白手套在空中輕輕一揮,兩名部下便立刻分頭行動,一人開始翻查吧台後的抽屜與米袋,一人拿著手電筒照向牆角與天花板。佐藤本人則走到林秋生面前,伸出手。「通行證,學生證,或是戶口謄本,拿出來看一下。」

林秋生的手心全是汗,他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那張被他焐了一夜的、陳月霞偽造的學生通行證,紙張因為緊張而被捏得皺了起來。佐藤接過證件,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目光在證件上的照片與林秋生的臉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證件角落那個略顯模糊的印章上。

「林秋生,十七歲,台北永樂町人,在巴黎珈琲擔任跑堂。」佐藤念出上面的字,語氣平淡,卻在最後一個字時抬起眼,直視林秋生的眼睛。「那麼,閣樓上住的是誰?」

林秋生的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得一乾二淨。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閣樓地板底下,那道縫隙裡,傳來一聲極輕微、卻在死寂的店內無比清晰的、壓抑的咳嗽聲。雖然立刻就被吞了回去,但佐藤的眉毛已經極輕微地挑了一下。

陳月霞的笑聲立刻響了起來,恰到好處地蓋過了那聲咳嗽的餘韻。「佐藤警尉您真是耳尖,那是我遠房的表弟,從台中來台北看病的,风寒很重,怕传染给客人,才让他在阁楼裡歇著。秋生的表哥,叫林雄,您看,這孩子就是太老實,連家裡來個親戚都緊張得說不出話。」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林秋生的背,示意他接話。

林秋生感覺到背後那只手的力量,強迫自己張開嘴,聲音抖得厲害。「是……是表哥……從台中來的……看病……」

佐藤沒有立刻回應。他慢慢地踱步到備料室門口,白手套在米袋上輕輕拂過,帶起一小撮白色的粉塵。他的目光掃過那個裝著珈琲渣的麻袋,又掃過牆角那架高高的木梯,最後停留在天花板那塊顏色略顯不同的活動木板上。他的部下已經用手電筒照遍了暗門與後門,沒有發現異狀,此刻正站在梯子旁等待指令。

「帝國不會讓任何一架飛機無故消失。」佐藤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下來。他轉過身,看向陳月霞與林秋生,白手套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懷錶。「不管它墜在哪裡,是在淡水河口的泥灘,還是在某個人的閣樓裡,我們都會找到它。連同駕駛它的人一起。」他的眼神最後落在林秋生身上,像是要把他的靈魂也一併看穿。「請好好照顧你的表哥。台北的冬天,風寒很容易轉成更重的病。」

說完,他對部下點了一下頭,兩人便收起手電筒與謄本,整齊地退到門外。佐藤隆二最後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杯已經冷掉的、淡得近乎無色的珈琲,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然後才戴正軍帽,轉身離開。門被輕輕帶上,防火巷裡傳來皮靴遠去的、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一句用日語低聲下達的命令。「二十四小時監視這裡。」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永樂町的喧鬧中,林秋生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軟得站不住,他扶著吧台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閣樓地板底下,那壓抑了一整個上午的咳嗽聲,終於再也忍不住,劇烈地爆發出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卻又因為害怕而用棉被死死摀住,變成一種沉悶的、讓人心臟揪緊的嗚咽。

陳月霞沒有去安慰林秋生,她走到窗邊,將那杯淡得像水的珈琲端起來,毫不猶豫地倒進了窗台外的水溝裡。渾濁的液體在陽光下迅速被稀釋、流走,像一個已經傳遞出去的訊息。她回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的少年,以及頭頂那塊因為咳嗽而微微震動的木板,輕聲說了一句話,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笑意。

「秋生,從現在開始,這間店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得在他們下一次敲門之前,把他送出去。」

閣樓的呼吸聲,在白日的喧囂中,顯得比夜裡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險。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白手套的盤查

本章登場

陳月霞把那杯淡得像水的珈琲倒進水溝以後,巴黎珈琲便一整日未再開門。

正午的陽光斜斜切過永樂町的巴洛克式街屋,在騎樓的紅磚上留下斑駁的光點,往常這個時辰,店門口早已掛起迎客的風鈴,留聲機裡會流出輕快的爵士,女給們的笑聲與研磨豆子的聲響會一同飄到街上。可是今日,木框玻璃門內側掛上了本日休業的牌子,德國製的掛鐘依舊慢五分鐘,滴答聲在過分安靜的店內被放大,像一顆過度用力的心跳。林秋生坐在通往閣樓的陡峭木梯最底下一階,手裡緊緊抱著那本翻爛的素描本,膝蓋抵著胸口,耳朵豎起,聽著頭頂天花板夾層裡傳來的、極力壓抑的呼吸。

葉驍的咳嗽在佐藤隆二離開後又發作過一次,比早晨更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隔著薄薄的活動木板與一床棉被,依然讓林秋生的肩胛不自覺地跟著收緊。陳月霞沒有立刻上樓,她站在吧台後,將所有杯盤重新用熱水燙過一遍,又把那只裝著廢珈琲渣、藏著飛行外套的麻袋往米堆更深處踢了踢。她的動作依舊俐落,燙著波浪短髮的側影在光線裡顯得冷靜,可林秋生看見她拿杯子的指尖,比平常多了一層薄汗。

「把你的本子收好。」陳月霞經過林秋生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不是責備,卻比責備更重。「佐藤不是早上那種來走個過場的警察,他是憲兵隊特高課的警尉,專門對付思想犯的。他早上說的二十四小時監視,不是嚇唬人的話。你那個本子裡畫了什麼,自己心裡有數。」

林秋生低下頭,翻開素描本的封皮。裡頭除了大稻埕街景、永樂市場的人群、陳月霞托盤的速寫,最近幾頁,全是同一個人。淡水河口泥灘上,葉驍被拖行時半張被泥覆蓋的臉;備料室燈光下,他額頭纏著紗布、雙眼緊閉的側影;閣樓縫隙透進的光線裡,他握著那枚繡著平安二字的護身符、指節泛白的手。最後一張,是凌晨林秋生趁葉驍短暫昏睡時畫的,那人身上的飛行外套雖然破損,卻被他用炭筆極細地勾勒出領口的毛皮翻領、胸前縫線的走向、還有袖口那枚已經磨損的總督府飛行學校徽章。每一道線條都因為太想記住而畫得過分清晰。

「我……我只是想記住他的樣子。」林秋生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怕以後忘了,忘了他長什麼樣子,忘了我為什麼要救他。」

陳月霞沒有回頭,她把最後一個杯子倒扣在架上,輕輕嘆了一口氣。「想記住是好事,秋生。可是有些東西記在心裡就好,記在紙上,就會變成別人拿來定你罪的證據。東京的老師不會因為你多畫一張飛行服就讓你入學,憲兵隊卻會因為一張飛行服要了你的命。懂嗎?」她走過來,抽走林秋生手中的本子,迅速翻到那幾頁葉驍的速寫,手指點在那枚徽章上。「這個,就是會說話的東西。」

天色暗得很快。昭和九年秋天的台北,入夜後永樂町的燈火比往常稀疏了許多,街口多了一組臨時搭起的拒馬,兩名配著短槍的警察站在那裡,逐一檢查行人的通行證。縱貫線的汽笛聲從遠處的台北驛方向傳來,卻比平常更顯得急促而短暫,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陳月霞從閣樓的氣窗縫隙往外看,低聲告訴林秋生,從下午開始,佐藤隆二已經從台北州廳調來了整整一箱戶籍謄本,調閱所有與台籍飛行生有關的保證人、師長與同鄉名冊。這不是臨時的戶口調查,是全島封鎖網的開始。從基隆到高雄,每一個車站、每一個駐在所、每一條糖廠的輕便鐵道,都會收到同一張通緝令的抄本,上頭或許沒有照片,卻會有身高、體重、傷勢與口音的描述。

夜間臨檢是在八點一刻開始的。

風鈴沒有響,門是被規律的拳頭敲開的,三長兩短,與早晨相同的節奏,卻在夜裡聽起來更像審判的鼓點。林秋生幾乎是從木梯上彈起來的,素描本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葉驍的速寫。陳月霞比他更快,一腳將本子踢進吧台底下的陰影裡,隨即換上那副在永樂町討生活練就的、帶著三分嬌膩七分精明的笑容,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仍是佐藤隆二。他換了一件更厚的憲兵外套,白手套在夜色裡白得刺眼,身後的兩名部下手裡不再只是手電筒,其中一人抱著一疊用麻繩捆好的戶籍謄本,另一人提著一盞防風煤油燈。燈光將佐藤修剪整齊的鬍髭與冷峻的面容照得更加立體,他的眼神越過陳月霞,直接落在站在吧台邊、臉色發白的林秋生身上。

「夜間臨檢,打擾了。」佐藤的語調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禮貌,日語的發音一絲不苟。「台北州廳下令,為了追查竊取軍用器材潛逃的要犯,永樂町一帶今晚實施特別檢查。陳小姐,林秋生,請配合。」他沒有等待邀請,便逕自踏入店內,皮靴在剛拖過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泥印。他的部下立刻將謄本放在桌上翻開,煤油燈的光暈在紙頁間晃動,照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戶籍資料。

「佐藤警尉,您這就見外了。」陳月霞嬌笑著迎上去,手中的托盤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兩杯剛沖好的熱珈琲,香氣濃郁,與早晨那杯刻意沖淡的完全不同。「我們這種小店,整天就是賣幾杯珈琲,哪有什麼軍用器材。您要查戶口,我們一定配合,只是這深更半夜的,客人都嚇跑了,您看是不是——」

佐藤沒有理會她的周旋,他走到林秋生面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通行證,再看一次。還有,你剛才掉在地上的東西,一併拿出來。」

林秋生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他僵在原地,看著那只潔白的手套,眼前浮現的卻是早上佐藤用同樣的手套拂過米袋的畫面。那種潔白本身就是一種壓迫,象徵著絕對的秩序與不容玷汙的權力。陳月霞不動聲色地用腳尖將吧台下的素描本再往裡踢了一寸,可佐藤的部下已經繞到吧台後,手電筒的光束直直照向那個陰影。

「長官,這裡有本畫冊。」部下將素描本撿起,雙手呈給佐藤。

佐藤接過本子,白手套翻開封皮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優雅。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店內異常清晰,每翻過一頁大稻埕的街景,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就多一分審視。當翻到葉驍昏睡的那一頁時,他的動作停住了。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來,將炭筆的線條照得立體,那件飛行外套的細節在燈光下無所遁形,甚至連內袋縫著護身符時留下的針腳凸起,都被林秋生用極細的筆觸點了出來。

佐藤將那一頁對著燈光舉起,嘴角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沒有溫度,像刀片劃過玻璃。

「畫得不錯。」他用日語說,隨即轉為帶著台灣腔的生硬中文,確保林秋生能聽懂每一個字。「林秋生,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能把軍用飛行服的細節畫得這麼清楚?領口的剪裁、袖口的徽章、還有這個——」他用白手套的指尖點在護身符的位置,指尖與紙面之間隔著一層潔白的布料,卻讓林秋生覺得那指尖已經戳到了自己的心臟。「這個內袋的縫線,是總督府飛行學校今年才改的新式樣,報紙上的照片根本不會拍到這麼細。你是在哪裡看到實物的?嗯?」

林秋生的喉嚨發緊,冷汗從背脊一路滑到腰際。他想起陳月霞教他的說詞——表哥林雄、從台中來看病、風寒很重。可那些說詞在這本素描本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可笑。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地撞擊著:不能承認,一旦承認,閣樓上的葉驍、眼前的月霞姊、還有自己去東京的夢,就全都完了。

「我……我是照著報紙畫的……」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天真。「前幾天的《台灣日日新報》上有天長節飛行表演的照片……我覺得飛行服很帥,就……就照著臨摹的……我喜歡畫畫……想考東京的美術學校……所以什麼都畫……」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眼睛不敢看佐藤,只敢死死盯著那只白手套,彷彿那是一條隨時會咬下來的蛇。

這套說詞是他在閣樓樓梯口演練了無數次的,此刻說出來卻破綻百出,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假。可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天真當作唯一的盾牌。

佐藤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維持著舉著畫冊的姿勢,用那種銳利如刀的目光來回掃視林秋生的臉。時間被拉得很長,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閣樓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翻身時木板被壓動的細微聲響,輕到幾乎聽不見,卻讓林秋生的心臟猛地一縮。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把林秋生徹底壓垮時,陳月霞的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早上更加甜膩,也更加大膽。她端著托盤,扭著腰身走到佐藤與林秋生之間,狀似無意地用身體隔開了那道審視的視線,手中的珈琲杯輕輕碰了一下佐藤舉著畫冊的手肘。

「哎唷,佐藤警尉,您可別嚇壞我們家秋生了。」她的聲音帶著女給特有的嬌嗔,眼波流轉,手裡的香菸不知何時已經點燃,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煤油燈刺眼的光。「這孩子就是個畫癡,整天抱著本子,看到什麼都想畫。前陣子還畫過我這件旗袍上的盤扣,說要記下來以後畫給東京的老師看呢。報紙上的飛行士照片,他可是對著看了好幾天,連做夢都在念飛行服有多神氣。您要是喜歡,我讓他給您也畫一張穿軍服的像,保準比報紙上的還威風。」她一邊說,一邊將一杯珈琲硬是塞進佐藤部下的手裡,又將另一杯往佐藤面前遞,動作親暱得近乎放肆,卻讓那種劍拔弩張的審訊氣氛被硬生生地攪渾。

佐藤皺了一下眉,似乎對這種風塵女子的糾纏感到不耐,卻又無法在程序上直接發作。他將素描本合上,卻沒有還給林秋生,而是夾在了自己的腋下。「畫冊暫時由憲兵隊保管,確認沒有問題會再歸還。」他冷冷地說,目光重新回到林秋生身上。「林秋生,你說你是照著報紙臨摹的,那麼,明天早上,你把那張報紙找出來,拿到台北驛前的憲兵詰問所來,我要親自對照。」

這是一個陷阱。林秋生根本沒有那張報紙,就算有,報紙上的照片也絕對沒有他畫得那麼細。陳月霞的臉色在煙霧後微微一變,卻立刻又用笑容掩蓋過去。她趁著佐藤轉身與部下低聲交代、翻閱戶籍謄本的空檔,極快地側身經過林秋生身邊,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林秋生只覺得自己的圍裙口袋一沉,有什麼堅硬而冰涼的東西被塞了進來,緊接著又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硬紙片。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到的是那枚熟悉的、停在三點十七分的銀色飛行懷錶,錶殼上裂開的細紋硌著他的掌心,還有一張觸感粗糙、印著台北州廳印章的學生通行證。那是陳月霞不知何時偽造好的第二張證件,上面貼著的照片已經換成了葉驍微笑時的樣子,只是被處理得有些模糊。

陳月霞的聲音同時在他耳邊用最低的氣音響起,輕到只有他能聽見。「別慌,懷錶收好,通行證等一下給樓上的人。記住,明天報紙我會幫你找,你今晚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裝傻。」

佐藤已經重新轉過身,他看著林秋生將手插在口袋裡的動作,眼神閃了一下,卻沒有點破。他整理了一下白手套,從部下手中接過那疊謄本,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

「根據台北州廳的資料,近期失蹤的台籍飛行生葉驍,最後的戶籍地在台中霧峰,與永樂町一帶並無直接關聯。但是——」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白手套在謄本上輕輕敲了兩下。「帝國的縱貫線已經全面封鎖,從今晚起,所有北上的列車、糖廠的輕便車,乃至淡水河口的舢舨,都會接受憲兵隊的檢查。任何窩藏要犯的人,都將以妨害國安論處。陳小姐,林秋生,你們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陳月霞立刻點頭,笑容依舊,只是眼底的疲憊更深了一層。「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好百姓,一定配合長官。」

佐藤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他對部下使了一個眼色,兩人便收起謄本與煤油燈,整齊地向門口退去。走到門口時,佐藤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秋生鼓起的口袋,淡淡地留下最後一句話。

「從現在開始,巴黎珈琲二十四小時由憲兵隊監視。任何人進出,都需要登記。林秋生,明天早上九點,我在詰問所等你的報紙。不要遲到。」說完,他拉開門,夜風捲著街上的涼意與遠處憲兵皮靴的腳步聲一同灌進來,門隨後被輕輕帶上,卻像是一道枷鎖,牢牢地銬在了這間小小的喫茶店上。

直到那整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永樂町深處的巷弄裡,林秋生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順著吧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他掏出那枚懷錶,銀色的錶殼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停擺的指針無聲地指著三點十七分,那是葉驍墜落的時刻,也是他命運轉折的時刻。陳月霞蹲下身,將那本被佐藤帶走的素描本的空白處境在腦中回想了一遍,輕聲說:「本子拿不回來了,但人還在,就還有機會。」

閣樓上,葉驍似乎聽見了樓下的動靜,傳來一聲比之前更輕、卻更清晰的敲擊聲,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警告。林秋生抬起頭,看向那塊活動木板,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又被他用手背狠狠抹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曾經庇護過他們的閣樓,已經從最安全的地方,變成了最危險的牢籠。

陳月霞站起身,走到那台慢五分鐘的德國掛鐘前,將鐘面的玻璃打開,把分針往前撥了五分鐘,讓它第一次與真實的時間重合。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秋生,去把樓上的人叫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望向窗外那條已經被監視的防火巷。「我們今晚,就得把他送出台北城。」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縱貫線夜行列車

本章登場

陳月霞把那台德國掛鐘的指針往前撥正的那一刻,整個巴黎珈琲的空氣都變了。

那五分鐘的誤差,原本是為了讓被追捕的人多一點逃走的時間,是陳月霞與這條街默契的慈悲。如今分針與台北州廳的標準時間重合,滴答聲變得乾脆而殘酷,一秒也不肯多給。林秋生坐在吧台底下的地板上,手心裡握著那枚停在三點十七分的銀色懷錶,錶殼背面的裂痕割著他的掌紋,像一道不會癒合的傷口。懷錶不再走動,卻比任何會走的鐘都更吵,吵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起來,別坐在地上。」陳月霞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已經換下那件鮮豔的改良旗袍,穿回一件不起眼的深藍色絣織女服,頭髮也用布巾包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要融進夜色裡。「佐藤的人就在防火巷口抽菸,從這裡到台北驛,每個路口都有眼睛。你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走不到兩條街就會被攔下來。」

林秋生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點了點頭。他把懷錶小心地收進帆布圍裙最內層的暗袋,那裡原本是放零錢與鉛筆的地方,現在卻藏著一個人的時間。陳月霞從米堆後面拖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麻布袋,裡頭是兩套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蔗渣的糖廠學徒制服,粗棉布料,胸前印著模糊的「台北製糖株式會社」字樣,還有兩頂同樣油膩的鴨舌帽。

「去把樓上的人叫下來,動作要輕。」陳月霞把其中一套制服塞進林秋生懷裡,自己則走到後門,輕輕搬開平時用來擋風的米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唱片行的阿勇等一下會在後巷敲三下門,第一下重,第二下輕,第三下又重。你們聽到就出來,不要出聲,跟著他走。他會帶你們到鐵道貨場,那裡有去基隆的夜車。」

閣樓的活動木板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葉驍已經醒了,他靠坐在牆邊,身上披著陳月霞替他換上的乾淨襯衫,那件破損的飛行外套被摺疊得整整齊齊,護身符被重新縫回內袋,放在他手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因為發燒而乾裂,但眼神已經比白天清明許多。聽見木梯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林秋生紅腫的眼睛,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要走了嗎?」葉驍的聲音沙啞,卻很平穩。

林秋生爬上閣樓,把學徒制服遞給他,低聲把樓下發生的事快速說了一遍。佐藤扣留了素描本,監視了整條街,明天早上九點要他拿報紙去詰問所對照,還有那張偽造的通行證。他說得很急,手指一直摳著制服的鈕扣。葉驍安靜地聽著,接過制服,一顆一顆解開自己襯衫的釦子,動作因為牽動胸口的傷而有些遲緩,卻沒有停頓。當他脫下襯衫,露出纏著繃帶的胸膛時,林秋生看見紗布邊緣又滲出了一點淡淡的粉紅。

「對不起,連累你了。」葉驍套上那件粗糙的學徒上衣,布料摩擦著傷口,讓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我本來以為,墜在河口,死了就一了百了,沒想到把你也拖進來。」

「說什麼連累。」林秋生把鴨舌帽扣在他頭上,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他過於俊朗、也過於顯眼的眉眼。「是我自己要把你拖回來的。我在河口看到你的時候,你的手還抓著那個懷錶,抓得很緊。我就在想,一個連掉進泥巴裡都不肯放開時間的人,一定還有很想做完的事。」他把那張偽造的通行證折好,塞進葉驍的上衣口袋,口氣故作輕鬆。「月霞姊說,這個可以讓我們混上車。等到了基隆,你就安全了。基隆港那麼大,船那麼多,憲兵不可能每一艘都查。」

葉驍沒說話,只是看著林秋生。那個少年為了讓他安心,眼睛努力彎起來笑,虎牙露出一點點,可眼底的恐懼與不捨卻藏不住。葉驍忽然伸手,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按在林秋生的頭頂,像兄長對弟弟那樣揉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燙,帶著發燒的溫度。

「謝謝你,秋生。」

後巷傳來三下敲門聲,重、輕、重。陳月霞在樓下用氣音喊了一聲走了。林秋生與葉驍對視一眼,同時深深換了一口氣,扶著彼此,沿著陡峭的木梯滑了下去。

唱片行的小伙子阿勇已經等在後門的陰影裡,他穿著同樣的學徒服,臉上抹了些煤灰,看起來就像剛下工的苦力。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對兩人點了點頭,便轉身鑽進永樂町錯綜如蛛網的防火巷。夜色很深,台北城的街燈比平時暗了一半,憲兵隊為了封鎖縱貫線,刻意讓市區實施了燈火管制。巷子裡只有遠處傳來的犬吠與巡邏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回音。三個人貼著牆根走,腳步輕得像貓,阿勇對這裡的每一條暗溝、每一個轉角都瞭如指掌,帶著他們繞過兩個設在路口的憲兵檢查哨,從一處倒塌的土牆缺口鑽出,直接來到台北驛後方的貨運調車場。

調車場裡瀰漫著濃重的煤煙與機油味,數條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遠處的機關庫裡,傳來蒸汽機關車洩氣的嘶嘶聲,巨大的煤水車像一頭黑色的巨獸,沉默地喘息著。一列掛著七、八節三等客車與貨車的夜行列車已經停在月台側線,車頭是一輛老舊的九六〇〇型蒸汽機車,煙囪正往夜空中噴出稀薄的白煙。車廂裡沒有燈光,只有少數幾扇窗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裡頭擠滿了要趕早市的挑菜農、糖廠的季節工與疲憊的苦力,空氣中混雜著汗味、檳榔味與醃蘿蔔的酸味。

「第三節車廂,靠煤水車那一頭,位子是阿勇舅公幫你們佔的。」阿勇把兩張皺巴巴的車票塞進林秋生手裡,車票上印著「台北→基隆 三等」的字樣。「記住,上車後不要說話,帽子壓低,不要看憲兵的眼睛。到了基隆,有人在炭渣倉庫等你們,會給你們下一個暗號。」他拍了拍林秋生的肩,轉身便消失在鐵軌的陰影裡,像從未出現過。

林秋生緊緊攥著車票,手心全是汗。葉驍站在他身旁,身體微微前傾,將大部分重量倚在林秋生肩上,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個喝醉的工頭。兩人隨著人流,低頭擠上那節擁擠的三等車廂。車廂內的長條木椅上已經坐滿人,走道上也蹲滿了抱著菜籃與布包的農人,連行李架上都堆著甘蔗與空酒瓶。熱氣與各種氣味撲面而來,讓剛從安靜閣樓出來的兩人一陣暈眩。他們找到靠近車廂連結處的角落,勉強擠了進去,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車壁坐下。葉驍把鴨舌帽又往下壓了些,林秋生則把裝著便當的布包緊緊抱在胸前,那個鋁製便當盒裡,除了白飯與一小塊鹹魚,還藏著那張決定生死的偽造通行證。

汽笛長鳴,車身猛地一震,隨後緩緩向前滑動。巨大而規律的輪軌撞擊聲開始響起,喀嚨、喀嚨、喀嚨,節奏由慢轉快,將永樂町的燈火、巴黎珈琲的輪廓、陳月霞站在後門陰影裡最後的揮手,全都拋在身後。林秋生轉頭望向窗外,台北驛的紅磚站房在月光下一閃而過,月台上,他看見兩個穿著卡其制服、戴著白手套的身影,正挨個檢查剛上車的旅客。那身影讓他的心臟幾乎停跳。

「別看。」葉驍的聲音在輪軌的轟鳴中低得幾乎聽不見,他的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林秋生的手腕,輕輕按了一下。「越看越會被發現。把頭靠過來,聽。」

林秋生依言把頭側向葉驍,耳朵貼近車廂震動的鐵壁。葉驍的嘴唇貼近他的耳邊,熱氣帶著一點藥味。

「聽軸承的聲音。」葉驍閉上眼睛,像在飛行學校的工廠裡聆聽引擎那樣專注。「現在是平穩的喀嚨聲,表示在直線,時速大概三十公里。再過一會兒,聲音會變成連續的低鳴,然後車身會往右側傾斜,那是要過圓山的彎道。彎道過後,會有一個短暫的下坡,速度會加快,風會從車廂縫隙灌進來。這是我在學校修飛機時,教官教我們的,機器不會騙人,它怎麼轉,就會怎麼響。」

林秋生從未聽過這樣的事,他試著去分辨,果然,輪軌聲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原本均勻的撞擊變得有些黏滯,車身也真的如葉驍所說,緩緩向右傾斜,窗外的夜色跟著傾過去。神奇的準確讓他短暫地忘了恐懼,眼睛微微睜大。葉驍看著他這副專注又稚氣的模樣,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笑容,那笑容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削去了他平時軍人般的剛硬,多了幾分少年人才有的溫柔。

「你教我這個做什麼?」林秋生小聲問。

「以後你一個人坐車,就能知道自己到哪裡了,不會慌。」葉驍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以前在飛行學校,每天都在天上看。從天上看台灣,縱貫線就像一條細細的疤,黏在島的西邊。老師要我們記住每一條河、每一座山的形狀,說那是帝國的版圖。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不為了畫地圖,只是想看看沒有界線的島是什麼樣子,從東海岸的海,一路飛到西海岸的田,那該有多自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望向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黑暗田野,彷彿已經飛了起來。「我想飛,不是為了讓總督府把我擺在台上給大家看,說你看,這就是模範的台灣人。我只是想飛起來,看看風。」

這是葉驍第一次說出心裡的話,沒有憤怒,沒有自卑,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嚮往。林秋生聽得胸口發酸,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住了。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便當盒,彷彿那樣就能抱住葉驍話語裡那陣想飛的風。

列車在黑暗中行駛了約莫二十分鐘,眼看就要駛入基隆河畔的隧道群,就在這時,車廂前方的門被用力拉開,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直射進來,伴隨著一聲嚴厲的日語喝令。

「憲兵隊臨檢!所有人拿出通行證與車票,接受檢查!」

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原本的鼾聲與閒聊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蒸汽機車的轟鳴與旅客粗重的呼吸。兩個憲兵跟著一個車掌模樣的鐵道員走了進來,他們的卡其制服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白手套在光柱中格外刺眼。帶頭的那個人,林秋生一輩子也忘不了——佐藤隆二。他沒有穿大衣,只穿著筆挺的軍服,胸前的懷錶鍊條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眼神如鷹隼般掃過車廂內每一張驚慌的臉。他的出現證明陳月霞的判斷完全正確,他根本沒有守在巴黎珈琲,他早就料到獵物會利用鐵道,將網撒在了縱貫線的每一節車廂裡。

佐藤的追捕方式冷酷而有效,他透過台北驛的電報室,向沿線所有車站發出緊急電令,要求所有北上列車必須接受憲兵登車驗證,而他自己則親自登上這班最可能被利用的夜車。他的情報網比林秋生想像的更早、更密。

手電筒的光柱一排一排掃過來,越來越近。林秋生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從指尖一點點抽離,懷裡的便當盒變得燙手。他看向葉驍,葉驍的臉在光線死角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對他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就在憲兵還有兩排就走到他們面前時,葉驍以快到不可思議的動作,拿過林秋生懷裡的便當盒,掀開鋁蓋,將那張摺疊整齊的偽造通行證,迅速塞進那塊切得厚厚的鹹魚下方,又用白飯緊緊蓋住。他的動作隱蔽在便當布巾的遮掩下,連身邊的菜農都未察覺。

「等一下過隧道,聽我口令。」葉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眼睛卻直視前方,彷彿已經在計算風速與距離。「隧道很長,有三十秒的完全黑暗。我們從這個連結處翻出去,躲到煤水車的後面。煤煙很嗆,抓好扶手,不要鬆手。」

佐藤的靴聲已經到了他們這一排,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打在林秋生的鴨舌帽上。

「喂,你們兩個,抬起頭來,通行證!」憲兵用生硬的台語喝道。

千鈞一髮之際,車頭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緊接著,巨大的黑暗如潮水般吞沒了整列火車。列車衝進了隧道。輪軌的轟鳴在封閉的山洞中被放大成震耳欲聾的雷鳴,煤煙與水氣瞬間灌滿車廂,所有光源都在這一刻熄滅,只有車輪與鐵軌摩擦迸出的微弱火星在窗外一閃而沒。

就是現在!

葉驍猛地拉起林秋生,兩人借著黑暗與巨響的掩護,貓腰從擁擠的人群中擠向車廂連結處的鐵板。連結處的風大得嚇人,吹得鴨舌帽幾乎要飛走。葉驍先翻過護欄,半個身子探向呼嘯的夜風,一手死死抓住煤水車冰冷的鐵梯,一手向林秋生伸來。

「跳!」他在雷鳴中大喊,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卻異常清晰。

林秋生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掌的紋路在黑暗中看不清,卻堅定得像一塊磐石。他不再猶豫,將手交了出去。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隧道頂部落下的水滴砸在他們臉上,冰冷刺骨,身下的鐵軌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飛逝,而前方,隧道的出口已隱約透出一線灰白的月光,佐藤的手電筒光柱,正在他們剛剛離開的座位上,來回搜尋著空蕩蕩的位置。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雨港的口琴聲

本章登場

基隆的雨是從天上倒下來的,不是落下來的。

從隧道口被風扯出來的那一刻,煤水車的鐵梯震得林秋生虎口發麻,雨點就已經像碎掉的針一樣往臉上砸。九六〇〇型的老機關車拖著整列夜車往港邊衝,隧道外的月光只露了一瞬,便被更濃的黑與更密的雨網給吞沒。海風從基隆港那頭翻過丘陵捲上來,帶著煤煙、鹽霧與魚腥混在一起的腥氣,嗆得人睜不開眼。林秋生死死攥著葉驍的手,兩個人的鴨舌帽早被吹翻,粗棉的糖廠學徒服緊貼在身上,雨水順著帽簷與衣領往裡灌,冷得像直接灌進骨頭裡。

車速慢下來的時候,遠處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黃色的霧。基隆驛的月台沒有台北驛那樣氣派,低矮的木造站房在風雨裡吱嘎作響,站員提著煤油燈來回走動,雨靴踩在積水裡發出噗嗤的聲響。列車還未停穩,葉驍就拉著林秋生從煤水車的陰影裡滑下來,兩個人貼著貨車的車底,趁著站員轉身的空隙,鑽進了那排堆滿炭渣的倉庫之間。

那是港邊最不起眼的一角。幾間用廢棄枕木與波浪鐵皮拼搭的倉庫,門口堆著小山一樣的炭渣與煤屑,雨水把黑色的粉末沖成一道道泥流,流進枕木的縫隙裡。倉庫裡頭沒有窗,只有屋頂破掉的幾處透出灰白的天光,空氣裡全是潮濕的煤味與霉味,還有老鼠跑過的細碎聲。林秋生把葉驍扶到最裡面一堆乾一點的麻袋上坐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連圍裙暗袋裡那枚停擺的懷錶都跟著輕輕撞擊。

「還撐得住嗎?」林秋生壓低聲音,伸手去探葉驍的額頭。

葉驍的臉色在雨後的蒼白裡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紅,嘴唇卻乾得起皮。他靠在麻袋上,胸口的起伏比平時急了許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細的嘶聲。那件糖廠學徒服的胸口,隱隱又滲出了暗紅的印子,是先前在閣樓換藥後好不容易止住的傷口,被雨水一泡、被風一吹,又裂開了。

「沒事。」葉驍把頭往後仰,讓冰涼的鐵皮屋頂的漏雨滴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只是有點燙,雨淋久了,傷口怕是發炎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還是學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林秋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讓林秋生心頭一緊。他在巴黎珈琲看過太多客人逞強的樣子,有人明明帳單付不出來還要多叫一杯珈琲,有人明明心裡難受還要笑著說沒問題。葉驍的笑就是那種,明明已經痛得指尖都在蜷縮,還要裝作沒事的笑。

林秋生沒有再問。他把圍裙解下來,擰乾了水,又把倉庫角落裡散落的幾塊乾淨一點的帆布拖過來,墊在葉驍身下。雨聲打在鐵皮上,像無數顆小石子同時敲擊,吵得人耳朵發疼,卻也正好掩住了他們的呼吸聲。港邊的探照燈每隔一會兒就會從海面掃過來,白色的光柱刺破雨幕,在倉庫的縫隙裡一晃而過,照得那些炭渣像是會發光的碎玻璃。

到了午後,雨稍小了一些,林秋生決定出去找藥。他把葉驍安頓好,用麻袋把他半蓋起來,只露出一張臉,又把那枚懷錶塞回葉驍的手心裡。

「我等一下就回來,你不要睡著,也不要出聲。」林秋生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像陳月霞教他哄那些被憲兵嚇到的客人那樣。「我去找碘酒,很快就回來。」

葉驍握住懷錶,輕輕點了頭,手指卻因為發燙而有些無力。林秋生把鴨舌帽戴好,帽簷壓得低低的,學著碼頭苦力的樣子,縮著肩膀,混進了雨港的霧氣裡。

基隆港在昭和九年的秋天,是全島最忙也最亂的地方。縱貫線的終點把全島的米、糖、木材都往這裡送,碼頭上擠滿了拉板車的苦力、挑著魚貨的婦人、穿著雨衣的鐵道員,還有來回巡邏的警察與憲兵。縱使下著雨,搬運的吆喝聲、船隻的汽笛聲、起重機鋼纜摩擦的尖銳聲,依舊沒有停過。林秋生在巴黎珈琲跑堂跑了兩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怎麼沖好一杯珈琲,而是怎麼看人的眼睛。那是陳月霞一遍遍教他的,她說客人的眼神會告訴你他是想找麻煩,還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林秋生把這套本事用在了碼頭上。

他沒有往藥房去,藥房門口通常有警察在登記買碘酒的人。他轉而走向那排靠近岸邊的工寮,工寮門口坐著一個中年工頭,穿著發黃的帆布雨衣,正就著雨水洗一條毛巾。那人面孔黝黑,眉毛濃密,手背上全是搬運留下的舊疤,眼神卻不兇,反而帶著一種長期被雨泡過的疲憊。旁邊幾個年輕苦力正圍著一個小爐子,爐子上溫著一鍋鹹粥,熱氣在雨裡凝成白霧。

林秋生走過去,沒有立刻開口要東西,而是先幫著把被風吹倒的空木箱扶起來,又把散落在泥水裡的麻繩撿起來,繞好遞給工頭。他的動作自然,帶著跑堂少年特有的手腳俐落。工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身濕透的糖廠學徒服,瘦小的身形在雨裡瑟瑟發抖,卻還笑著露出一點虎牙,便問了一句。

「囝仔,佗位來的?看你不是基隆人。」工頭用的是帶著腔調的台語,語氣裡沒有盤問,只有隨口的關心。

林秋生用同樣的台語回答,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台北來的,跟兄長來找工頭討生活,兄長落雨著涼,傷口發紅,想換一點碘酒,錢不多,可以幫忙做工換。」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幾枚五錢銅板,那是陳月霞離開前硬塞給他的。他的眼神清亮,沒有閃躲,直直看著工頭的眼睛,像在巴黎珈琲裡看著那些願意給他多留一點小費的客人一樣。

工頭盯著他看了兩秒,又看了看他那雙沾滿炭筆灰卻洗得很乾淨的手,忽然嘆了口氣。他從工寮裡摸出一個褐色的小玻璃瓶,瓶身貼著日文的標籤,裡頭剩下半瓶碘酒,又從爐子邊拿起一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一起塞到林秋生手裡。

「碘酒拿去,省著用。這個也拿去呷,囝仔落雨淋久會失溫。」工頭把報紙包打開,裡頭是兩枝用竹籤插著的枝仔冰,雖然天氣冷,但港邊的枝仔冰攤還是推著車子在賣,冰已經有點融化,糖水順著竹籤往下滴。「快回去,港邊最近抓得兇,憲兵在查跳船的人,看到生面孔就攔。」

林秋生捧著那點溫熱的碘酒與冰涼的枝仔冰,眼眶一下子熱了起來。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有點哽住。「多謝阿伯,我會記得。」

他抱著東西衝回炭渣倉庫時,葉驍已經靠在麻袋上睡著了,眉頭緊皺,額頭燙得嚇人。林秋生跪下來,小心地解開那件粗棉上衣,裡頭的繃帶果然已經被膿水與雨水浸得發黃,邊緣紅腫得厲害。他學著陳月霞在閣樓裡教他的樣子,先用乾淨的雨水沾濕布巾,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髒污,才用顫抖的手打開碘酒的瓶蓋。

碘酒一沾上傷口,葉驍整個人猛地一縮,卻沒有叫出聲,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悶哼,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麻袋。林秋生看得心都揪了起來,手卻不敢停,一邊擦一邊用氣音喃喃地說著話,像是要把痛分掉一點。

「忍一下,忍一下就好,月霞姊說上過藥就會好,上過藥就不會發燒了。」他說得顛三倒四,眼淚不自覺地掉下來,混在雨水裡。「你不要學那些客人,明明痛還要笑,我知道你很痛,你痛就抓著我,不要忍著。」

葉驍睜開眼,看見少年哭得像隻落水的小貓,卻還認真地替他吹著傷口,那副樣子讓他心頭某處軟得一塌糊塗。他反手握住林秋生的手腕,掌心滾燙,卻很穩。

「秋生,我沒事。」葉驍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這點痛,比不上在學校被教官用竹刀打手心。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修飛機的時候,手被引擎燙到,比這個還痛,但只要想著能飛,就不覺得痛了。」

藥上好後,林秋生把那枝已經融了一半的枝仔冰遞到葉驍嘴邊。冰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葉驍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兩個人分著吃完那兩枝枝仔冰,甜膩的糖水讓冰冷的胃裡有了一點暖意。倉庫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像一條條被拉長的白線。

入夜後,雨沒有停,只是從傾倒變成了綿密的細絲,敲在鐵皮上的聲音變得細碎而持續,像有人在遠處用指尖輕輕敲鼓。葉驍的燒退了一點,精神好了一些。他從那件破飛行外套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一支口琴,琴身是暗銀色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是他在飛行學校時,用省下來的津貼偷偷在台北榮町的樂器行買的。那時候教官嚴禁學生聽爵士樂,說那是靡靡之音,但同期的學生還是會在熄燈後,躲在機庫裡用留聲機放幾張從橫濱帶回來的唱片。葉驍就是在那時學會的。

他靠在生鏽的起重機支架旁,把口琴放到嘴邊,試探著吹出第一個音。氣息不穩,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扯散的絲線,卻依稀能辨出一首曲子的輪廓。那是巴黎珈琲常放的那首爵士,唱片行老闆說叫什麼藍調,節奏慵懶,像午後陽光照在咖啡杯上的影子。葉驍吹得很慢,每吹幾個音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胸口的傷讓他無法深呼吸,但他還是堅持著,一遍又一遍地吹,斷掉的地方就用哼的補上。

林秋生坐在對面的麻袋上,膝頭攤著那本被佐藤扣留後又被陳月霞想辦法要回來的素描本。素描本的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皺,但炭筆還能畫。他藉著倉庫破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還有遠處港邊煤油燈暈開的光,為葉驍速寫。炭筆在他指尖快速移動,葉驍的輪廓在紙上慢慢成形。高挑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還有那身不合身的學徒服下藏不住的軍人的肩線。可是林秋生畫著畫著,筆觸漸漸變了。他不再強調葉驍的剛硬,而是捕捉他在吹口琴時垂下的眼睫,嘴角那個因為氣息不順而有點無奈的笑,還有握著口琴時,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指節。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在閣樓時的警惕與壓抑,只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專注,像一個終於可以不用扮演模範的少年。

「畫得好像。」葉驍吹完一段,停下來休息,看見林秋生本子上的自己,輕聲說。「把我畫得太好看了。」

「才沒有,你本來就長這樣。」林秋生把本子翻過去給他看,虎牙又露了出來。「月霞姊說過,畫人要畫他的心,你的心現在就在這首曲子裡,所以看起來就不一樣了。以前在閣樓,你總是繃著臉,像怕被誰罵一樣,現在這樣比較好。」

葉驍看著那張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秋生,如果這次能逃出去,你還想去東京嗎?」

林秋生愣了一下,炭筆停在半空。東京的繪畫學校曾是他全部的夢,為了那個夢,他存錢,偷畫,忍受客人的刁難。可是此刻,在這個堆滿炭渣、漏雨的倉庫裡,聽著葉驍斷斷續續的口琴聲,他發現那個夢好像遠了一點,又近了一點。遠的是地圖上的距離,近的是他忽然明白,畫畫不是為了逃離這座島,而是為了記住它。

「想去,但不想現在去了。」林秋生誠實地說,聲音很輕。「我想先把你畫好,把這裡的雨、這裡的港、還有月霞姊的珈琲都畫好。等把這些都畫完了,再去東京告訴他們,台灣是什麼樣子。」

葉驍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輕柔,像兄長對弟弟的肯定。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口琴聲又斷斷續續地響起來,和著雨聲,在空蕩的倉庫裡迴盪,溫暖得像一個偷來的家。

這份溫暖沒有持續太久。倉庫的鐵皮門被輕輕敲了三下,節奏是兩短一長,與巴黎珈琲的暗號不同,卻讓林秋生立刻繃緊了背。那是唱片行阿勇的舅公,也就是基隆港這邊的聯絡人。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蓑衣的老者閃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臉上全是雨水。

讓林秋生與葉驍都意外的是,跟在老者身後的,竟是陳月霞。她同樣披著深色的蓑衣,波浪短髮用布巾緊緊包著,臉上的妝容全卸掉了,看起來素淨而疲憊,卻依舊挺直著背。她一進來就先看了看葉驍的傷口,又看了看林秋生手裡的碘酒瓶,眼裡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沉了下來。

「月霞姊!妳怎麼來了?」林秋生驚呼,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與擔憂。「不是說好港邊很危險嗎?佐藤的人……」

「噓,小聲點。」陳月霞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壓低聲音。她走到兩人身邊,把蓑衣解下來,露出裡頭那件同樣不起眼的深藍絣織女服。「我不來,你們兩個傻囝仔怕是要在這裡等到被憲兵當成偷渡犯抓走。」她從油紙包裡拿出兩個飯糰,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透明。「阿勇的舅公說,佐藤隆二昨天就到了基隆,他帶著台北州廳的公文,直接要港務局封了所有要出港的船。不管是去廈門的商船,還是去內地的連絡船,全部不准動,一艘一艘查,連漁船都不放過。」

她把那張紙攤開,是港務局貼出來的懸賞佈告的抄本,上頭用日文與漢文寫著,緝拿竊取軍機、叛逃的台籍飛行士葉驍,提供線索者賞金五十圓,窩藏者以同罪論處。五十圓在昭和九年,是一個苦力半年以上的工資。陳月霞的指尖點在那行字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還把你在淡水河口的畫,拿去給港邊的警察看,說那個跑堂少年跟逃兵是一夥的。」陳月霞看著林秋生,眼神裡有心疼,也有責備。「秋生,你的素描本救了你一次,也害了你一次。佐藤不是笨蛋,他認得你的筆跡。」

葉驍靠在起重機上,聽著陳月霞的話,臉色又沉了下去。他把那支口琴緊緊握在手心,低聲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船走不了,港邊全是眼睛。」

陳月霞沉默了一瞬,從懷裡又掏出一張更小的紙條,紙條上用鉛筆潦草地畫著幾條線,那是從基隆往南,通往竹塹與台中山區的輕便鐵道與山徑的簡圖。她把紙條塞進林秋生手裡,又把飯糰塞給他們。

「港不能待了,雨港的庇護到今晚為止。」陳月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在巴黎珈琲吧台後教林秋生辨認暗號時那樣。「我已經讓阿勇的舅公去聯絡糖廠的人,明天清晨有一班載甘蔗的手押台車要去竹塹,風城那邊風大,軌道多,憲兵的網還沒撒到那裡。你們跟著甘蔗走,往山裡走,往南走。只要進了山,林子大了,霧起了,他們的探照燈就沒用了。」

她說著,伸手替林秋生把被雨水浸濕的衣領翻好,又替葉驍把滑落的帆布往上拉了拉。她的動作細膩而溫柔,像一個真正的大姊,在送兩個弟弟出遠門。那份世故圓融的笑容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擔憂與不捨。

「記住,到了風城,不要再相信港邊的人,要信風。風會告訴你們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陳月霞最後抱了抱林秋生,又拍了拍葉驍的肩,「快吃,吃完就睡一下,半夜雨小的時候就走。我得趕回去,巴黎珈琲的燈還亮著,佐藤的人還在巷口看著,我不在,他們會起疑。」

老者已經在門口望風,陳月霞重新披上蓑衣,對兩人最後點了點頭,便像來時那樣,迅速消失在雨幕與黑暗裡。倉庫裡又只剩下兩人與一屋子的雨聲。

林秋生捧著那張通往山區的簡圖,手心全是汗。葉驍把陳月霞帶來的飯糰分給他一個,兩個人默默地吃著,誰也沒有說話。溫熱的米飯讓冰冷的身體有了一點力氣,卻暖不了心頭重新升起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直的探照燈光柱,毫無預兆地從港邊的瞭望台上掃了過來。那道光不再是隨意的巡視,而是精準地、緩慢地,一寸寸掃過炭渣倉庫的屋頂,掃過那排波浪鐵皮的縫隙,最後,穩穩地停在了他們這間倉庫的鐵門上。光柱穿透破洞,將倉庫內的炭渣、麻袋、還有兩張年輕而驚慌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緊接著,遠處傳來了警笛的尖銳聲響,還有憲兵靴子踏過積水的整齊腳步聲,正朝著這片倉庫區迅速靠近。

溫馨的口琴聲徹底斷了,只剩下雨點擊打在被照亮的鐵皮上,發出急促而刺耳的聲響。雨港的庇護,果然如陳月霞所說,在這一刻失效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風城的輕便軌道

本章登場

基隆的雨是在半夜變小的。

不是停,是被風給扯薄了。

炭渣倉庫鐵門外的探照燈才剛掃過去,林秋生就被葉驍一把拉住手腕,兩個人貼著最暗的牆角,聽著憲兵靴子踩進積水的聲音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警笛在港邊來回拉扯,卻沒有立刻往倉庫區包過來,探照燈的光柱在鐵皮屋頂上晃了兩圈,像猶豫的刀子,最後往更靠海的漁船那頭移開了。把握的就是這一瞬間,葉驍把陳月霞塞給他們的那張薄薄的路線簡圖往懷裡一壓,對林秋生點了一下頭。

他們沒有走大路。依照那個唱片行舅公比畫的方向,從炭渣倉庫後面的煤屑堆翻過去,有一條被雜草蓋住的廢棄輕便線。那是糖廠為了運煤給機關車而鋪的臨時軌,後來機關車改吃重油就荒廢了,軌面生滿鐵鏽,中間長出細細的芒草。兩個人彎著腰,在雨後的泥濘裡手腳並用地爬,帆布鞋陷進泥裡,又拔出來,褲管全是黑泥。林秋生把素描本用油紙包得緊緊的,抱在胸前,葉驍則把那件破飛行外套反穿,將那枚停擺的懷錶與護身符一起貼在胸口最裡層。

廢線的盡頭停著一台手押台車。

說是台車,其實就是四塊木板釘在兩副鐵輪上,前後各有一根鐵桿當作推把,板子上還殘留著前一趟載甘蔗時被壓碎的蔗汁,乾掉的地方發黑,聞起來有一點發酵的甜味。車旁沒有人,只有雨水在車板上積了一層亮亮的水膜。林秋生看著那台車,愣了一下,手押台車他聽過,卻從來沒有搭過,大稻埕的孩子都說那是鄉下才有的東西,要靠人推,風來的時候會自己跑。

「會用嗎?」林秋生小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葉驍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手指摸過冰冷的鐵軌,又抬頭看天。基隆的雨雲正在被一股從北邊來的風往南推,雲層的縫隙露出一點點灰白的天色,風從海面捲上來,帶著鹽味,一陣一陣,像有人在遠處用力吹氣。葉驍站起來,把手放在鐵軌上試了一下溫度,又看了看芒草倒伏的方向。

「是九降風,」他說,語速很穩,像在機庫裡判斷風向時那樣。「竹塹到了秋冬,西北風會順著海線灌下來,風勢強的時候,輕便車不推也會往南滑。我們順風走,省力,也比較快。」

林秋生看著他,忽然覺得葉驍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在巴黎珈琲閣樓裡,他是壓抑著咳嗽、靠著牆才能坐穩的傷患,在基隆炭渣倉庫裡,他是發燒時還要吹口琴逗他笑的兄長,而在這條廢棄的鐵軌前,他又變回那個總督府飛行學校的首席,眼神沉著,肩膀打開,像一隻終於回到風裡的鳥。林秋生點點頭,把手放在冰涼的推把上。

兩個人一起用力,台車發出嘎的一聲,在鏽蝕的軌道上慢慢動了起來。起初需要使勁推,每一步都讓鐵輪與鐵軌摩擦出尖銳的聲響,驚得草叢裡的夜鷺撲翅飛起。等到速度起來,九降風真的從背後推了他們一把,台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扶住,順著微微傾斜的地勢,無聲地往南滑。林秋生站在前頭,葉驍在後頭掌著煞車木,兩個人都不敢說話,只聽見風切過耳邊的呼嘯,還有鐵輪輾過接縫時規律的喀噠聲。

天色在滑行中慢慢亮起來。離開基隆的丘陵後,縱貫線的本線在遠處與他們平行,偶爾能看見載著旅客的黑色機關車噴著白煙往相反的方向駛去。輕便線卻鑽進了更窄的田間,一下子鑽進竹林,一下子繞過埤塘,兩旁的景色從港邊的煤屑與鐵皮,換成了收割後留下的稻梗與一叢叢等著送往糖廠的甘蔗堆。甘蔗堆得像小山,蔗葉在九降風裡被捲起來,像一群淡黃色的蝴蝶滿天飛舞,打在臉上有一點刺,卻又帶著甜膩的香。

「左邊。」葉驍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破。

前方出現分歧,一條是常用的本線,枕木新,軌面亮,顯然經常有台車來往,另一條則分往更西邊的舊線,枕木腐朽,軌道間長滿蕨類,路口還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寫著危險禁止通行。林秋生本能地想往亮的那條走,葉驍卻伸手把方向扳向舊線。

「常用的線,憲兵一定會查,」葉驍解釋,手指順著風勢比畫,「舊線雖然荒廢,但風向是從西北來,舊線靠海,風口更順,而且轉兩個彎後會接回竹塹城外的媽祖廟後巷。那裡廟埕人多,味道雜,比較好藏。」

林秋生看著他毫不猶豫的側臉,心頭一熱。這就是葉驍的本事,不只是會開飛機,而是會讀風、讀地、讀那些沒有寫在地圖上的路。林秋生把身體往前傾,讓風把他的圍裙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台車在舊線上顛簸得更厲害,葉驍卻掌得很穩,每一次轉彎前都會提前用腳尖點一下煞車木,讓車身順著彎道傾斜,不至於出軌。

風城的風比基隆的雨更不講道理。

還沒進到竹塹市區,風就已經先到了。九降風順著頭前溪的河口灌進來,把整座城的招牌都吹得啪啪作響。手押台車在城郊的一處廢棄蔗田邊停下,再往前就是人家,軌道會直接切進街道,不能再坐了。兩個人把台車推進蔗葉堆裡,用乾掉的蔗葉蓋住,又抓了幾把泥撒在輪轍上,盡量把痕跡抹平。做完這些,兩個人的手都磨破了皮,臉上全是蔗葉刮出的細細紅痕,頭髮被風吹得像稻草一樣亂。

他們順著田埂往城裡走,風把他們的衣襬吹得緊貼在身上,冷得骨頭都會抖。竹塹的街道比大稻埕窄,房子也矮,多是紅磚砌的兩層樓,騎樓下掛著風乾的蘿蔔與柿餅,空氣裡有淡淡的煙燻味。城中央的媽祖廟埕是風眼,風到了這裡被廟牆擋了一下,稍微弱了些。埕前正好是早市散場的時候,幾個婦人收著菜攤,廟祝在埕邊掃著被風捲來的蔗葉與金紙灰,香爐裡的香被風吹得斜斜的,煙卻直直往天上衝。

林秋生與葉驍挑了廟埕最角落的一張石椅坐下,石椅背後就是廟後的高大榕樹,氣根垂下來,正好擋住外頭馬路的視線。林秋生把懷裡僅剩的幾枚銅板摸出來,在手心裡數了又數。那是陳月霞在巴黎珈琲替他存下的工錢,原本要買去東京的船票,現在只剩下能買兩顆肉圓的份。他的肚子早就餓得發出聲響,從昨天在炭渣倉庫分完那兩個飯糰後,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

「我去買吃的,你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走。」林秋生說,把油紙包好的素描本塞給葉驍,「如果有人來問,你就說在等家裡大人來拜媽祖。」

葉驍點點頭,靠在榕樹幹上,閉上眼睛讓自己休息。他的傷口在風裡又隱隱抽痛,但比起基隆的潮濕發炎,乾燥的九降風反而讓傷口覺得清爽一些。他把手輕輕按在胸口,那枚護身符的輪廓透過布料傳來,這個動作讓他安心。

廟埕邊就有一攤賣肉圓的。是一個老阿婆推著小車,車上的蒸籠冒著白煙,蒸籠裡的肉圓一個個圓滾滾,透明的皮裡透出粉紅色的肉餡與筍丁。林秋生走過去,用帶著竹塹腔的台語小聲問價錢,阿婆看他一身風塵僕僕,瘦小的模樣像是鄉下來城裡找親戚的孩子,便多舀了一匙醬汁。林秋生把銅板遞過去,換來兩個用竹葉墊著、還冒著熱氣的肉圓,小心地捧在手心裡,快步走回石椅。

「趁熱吃。」他把其中一個遞給葉驍,自己先咬了一口。肉圓皮 Q彈,內餡鹹香,醬汁帶一點甜,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林秋生吃得很快,像在巴黎珈琲偷吃剩下的咖哩飯那樣,腮幫子鼓鼓的,虎牙露出來。葉驍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慢慢咬開肉圓。他的吃相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卻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好吃嗎?」林秋生問,眼睛亮亮的。

「好吃,」葉驍點頭,「跟我們霧峰那邊的不一樣,霧峰的肉圓皮比較厚,醬比較鹹,這裡的甜一點。」他說著,忽然停了一下,看著手裡剩下半顆的肉圓,目光落在自己那件破飛行外套的內袋上。那個內袋的線腳已經拆開過一次,是陳月霞替他藏護身符時拆的,現在又被他自己縫回去,針腳歪歪扭扭。

林秋生注意到他的沉默,輕聲問:「怎麼了?」

葉驍沉默了幾秒,風把榕樹的氣根吹得晃來晃去,廟埕上的香灰被捲起又落下。他把肉圓放在竹葉上,伸手探進內袋,摸出那枚小小的護身符。護身符是用暗紅色的絨布縫的,上面用白線繡著一個歪掉的平安字,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破了,裡面裝著一撮香灰與一張折得小小的紙。

「這是我入飛行學校那天,我娘縫的。」葉驍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那天總督府的人來家裡,說要選我去當模範台人飛行生,家裡的人都很高興,請了全村的人來吃紅圓。晚上我娘把我的飛行外套拿去,說要幫我把釦子釘緊一點。結果半夜我醒來,看見她在油燈下縫這個,針腳很密,怕我飛上去會掉下來。」

他把護身符翻過來,背面還有幾個更小的字,是用藍線繡的,林秋生湊近才看清楚,寫著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字跡稚拙,顯然不是繡娘的手藝,是母親一針一針自己繡的。

「她跟我說,」葉驍把護身符握在手心,抬頭看著廟埕上方被風吹斜的香煙,「她說,日本人教你飛,是要你飛給他們看,但你要記得,飛再高,風再大,底下那塊田、那條溪、那間厝,才是你的。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她囉嗦,我想的是東京、是天空、是以台灣人的身分第一個飛上天給大家看。直到那天他們要我飛那場必死的表演,要我用命去換一句天皇萬歲,我才明白。」

他的眼眶有點紅,卻沒有掉淚。林秋生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揪住。在巴黎珈琲的閣樓裡,葉驍從來不提家裡的事,只說自己是從台中來的。林秋生一直以為他是驕傲的,是不願意回頭看的,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驕傲裡藏著這麼深的歉疚與想念。

「你娘一定很想你,」林秋生小聲說,把自己的肉圓往葉驍那邊推了推,「等事情過去了,我們一起回霧峰,好不好?我幫你畫一張你穿飛行服的畫,送給你娘,她一定會很高興。」

葉驍看著少年清亮的眼睛,裡面映著肉圓的熱氣與廟埕的陽光,那份天真與倔強讓他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悶氣,忽然鬆了一點。他點點頭,把護身符小心地放回去,又把半顆肉圓吃完,像是要把那份叮囑也一起吃下去。

「好。」他說,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到時候你不要把我畫得太醜。」

兩個人相視而笑,風把他們的笑聲吹散在廟埕裡。廟祝掃完地,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也沒有多問,只當作是兩個來廟裡躲風的鄉下孩子。林秋生把吃完的竹葉摺好,塞進口袋,又把素描本打開,快速地用炭筆記下榕樹氣根的線條與廟埕的風的軌跡。葉驍則靠著樹幹,閉目養神,耳朵卻習慣性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風聲裡,混進了一點不屬於廟埕的聲音。

起初是遠遠的,像風吹過電線的嗡鳴,接著變成了低沉的、規律的嗶嗶聲,那是輕便鐵道巡查用的手搖警笛,再接著,是卡其布軍靴整齊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與日語夾雜著台語的吆喝聲。林秋生的炭筆停住了,葉驍也睜開了眼。

從廟埕通往蔗田的那條巷口,出現了四五個身影。帶頭的是一個穿著卡其軍服、戴著軍帽的憲兵,後面跟著兩個鐵道巡查與一個穿著糖廠制服的工頭。最前面的那個人身形精瘦,下顎的鬍髭修剪得一絲不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份銳利的壓迫感還是讓林秋生一眼就認出來。

是佐藤隆二。

他沒有穿白手套,白手套收在胸前的口袋裡,手裡捏著一根細細的木尺,正蹲在輕便線的舊線入口,量著什麼。另一個憲兵牽著一條狗,狗在軌道邊來回嗅著,時不時對著蔗葉堆的方向吠一聲。佐藤站起來,對身後的工頭說了幾句話,工頭立刻點頭哈腰,指著舊線的方向。風把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送過來。

「……輪轍新,泥還濕的……往南……兩個……學徒服……」

佐藤的目光順著軌道往南移,最後落在廟埕的方向。他的眼神像刀鋒一樣,一寸寸刮過廟埕前的人群、香爐、榕樹,最後停在角落那張石椅上。林秋生整個人僵住,手裡的炭筆差點掉在地上。葉驍不動聲色地把素描本合起來,塞進林秋生的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握住石椅的邊緣,隨時準備帶他從廟後的排水溝翻出去。

佐藤沒有立刻走過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又抬頭看了看天的風向,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接著,他對身後的憲兵打了一個手勢,兩個憲兵立刻分開,一人往廟埕的正門,一人往後巷包過去。警笛的聲音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更近,風把那尖銳的聲音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針,刺進原本還算平靜的午後。

廟埕上的婦人與廟祝都停下手邊的事,看向巷口。林秋生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手心全是汗,卻被葉驍緊緊握住。那枚護身符隔著外套,硌在葉驍的胸口,也硌在林秋生的手背上,提醒著他們,那句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此刻正被風與追蹤的腳步聲一起追趕。

風城的午後,剛剛還溫熱的肉圓氣味尚未散去,九降風卻已經把另一種更冷的氣味,從鐵軌那頭帶到了媽祖廟的榕樹下。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霧社的蕨林小徑

本章登場

媽祖廟埕的風把香灰捲起來的那一刻,葉驍的手已經扣住了林秋生的手腕。

佐藤隆二量完輪轍站起來,懷錶啪地闔上,那聲音即使隔著半個廟埕與九降風的呼嘯,仍像子彈上膛般清晰。林秋生手裡還捧著半塊沒吃完的肉圓,醬汁沾在指尖,整個人卻聽不見廟祝掃地的聲響,也聽不見榕樹氣根晃動的細碎摩擦,只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一般的跳動。他看見佐藤的目光越過香爐的煙,越過收攤婦人挑起的菜籃,像一把薄薄的刀,直直落在他們角落的石椅上。

「走。」葉驍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林秋生的耳廓說的。他的掌心很燙,指腹卻因為失血與風寒而乾燥粗礪。那枚縫在飛行外套內袋的護身符隔著布料硌在林秋生的手背上,繡著的「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幾個字,像是被體溫燙出來的。

兩個人沒有往正門去。佐藤的兩個部下已經一左一右封住了廟埕的出口,鐵道巡查手裡的警笛還含在嘴裡,隨時會吹響。葉驍拉著林秋生往榕樹後頭一縮,掀開廟後那條常年堆著金紙灰與爛菜葉的排水溝蓋。溝很淺,勉強能容一個人匍匐,裡頭積著半尺深的黑水,飄著發酸的餿味。林秋生把油紙包著的素描本死死抱在胸前,閉起眼睛就往裡頭滑了下去。葉驍跟在後頭,反手將榕樹垂下來的氣根撥回原位,蓋住他們消失的痕跡。

風還在頭頂呼嘯,九降風把媽祖廟簷下的風鈴吹得亂響,掩住了排水溝裡兩個人膝蓋撞上石塊的悶哼。佐藤的腳步聲已經到了石椅前,林秋生聽見他用日語低聲下令,又聽見那條狗在榕樹下嗅來嗅去,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犬吠離溝口只有兩步的距離,葉驍把林秋生的頭往自己胸口壓,自己的手則按在那枚護身符上,像按住一個不會跳動的心臟。過了像是半個世紀那麼久,狗被牽走了,腳步聲朝著蔗田廢線的方向追了過去,警笛聲被風拉長,漸漸遠了。

他們在溝裡又躲了一刻鐘,直到廟祝的掃把聲重新響起,才敢爬出來。兩個人的褲管全濕了,沾滿黑泥與爛葉,葉驍的傷口處又滲出淡紅色的血跡,卻被他用手掌用力壓住。林秋生看著他,虎牙不自覺咬住了下唇,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葉驍只對他短促地點了一下頭,眼神往南邊的山影一指。

那是竹塹以南的淺山,再過去就是霧社的界線。陳月霞那張薄薄的路線簡圖上,往南的甘蔗輕便線被紅筆劃掉,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走山,霧濃,駐在所」幾個字。當時林秋生以為只是備用,現在才明白,那是唯一的活路。縱貫線的本線已經被憲兵的電報網封死,平地的每一座糖廠、每一座車站都有人拿著他們的化裝特徵在等,唯有山能藏人,也唯有山會吃人。

他們沒有再回頭去推那台手押台車。兩個人順著廟後的田埂往山腳跑,九降風在背後推,泥土在腳下黏。竹塹的紅磚房子很快被拋在身後,代之而起的是越來越密的桂竹林與相思樹,甘蔗田的香甜味被山林裡腐葉與濕土的氣味取代。午後的光線原本還有些蒼白,一鑽進山區,就被濃密的樹冠切得粉碎,變成一點一點跳動的光斑。越往上走,風聲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像是有什麼活物在呼吸的霧聲。

霧是從蕨林深處漫出來的。

起先只是薄薄一層,像紗,纏在腳踝邊,讓兩個人的帆布鞋看起來像是漂在雲上。接著它變厚了,變重了,從山坳裡一股一股湧上來,帶著冰冷的濕氣,把桂竹林的輪廓一點點吃掉。不到半個小時,整座山就被吞進去了。林秋生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霧,嘉南平原的霧是溫柔的,基隆的雨是銳利的,而這裡的霧是活的,它壓在皮膚上,鑽進鼻腔,讓呼吸都變得黏稠。蕨類在霧裡長得比人還高,巨大的山蘇與筆筒樹蕨張開羽狀的葉片,像無數隻綠色的手,從四面八方朝他們伸過來。每走一步,葉片上的露水就嘩地落在肩頭,冰得人一顫。

「跟緊我。」葉驍的聲音在霧裡變得很悶。他把飛行外套脫下來,反綁在林秋生的胸前,讓素描本隔著外套不會被露水浸透,自己的襯衫則被霧氣很快打濕,貼在背上,映出傷口包紮的痕跡。他試圖用飛行士判斷地形的方式辨識方向,觀察蕨葉倒伏的傾向,聆聽遠處溪谷的水聲,但在這樣濃的霧裡,所有的標的都失效了。羅盤在這種磁場紊亂的山區也會偏轉,更何況他們根本沒有羅盤。走了約一個小時後,他們發現自己一直在繞圈,腳下的蕨枝有被反覆踩斷的痕跡,空氣裡瀰漫的腐葉味也越來越濃,像走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綠色迷宮。

林秋生的小腿已經被蕨梗劃出細細的血痕,木屐的帶子也斷了一根,只能用藤蔓草草綁住。他抱著素描本的手因為寒冷而發僵,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描摹這片蕨林的線條。那些巨大的蕨葉在霧中層層疊疊,像海浪,像羽毛,像東京美術學校招生簡章上印的裝飾紋樣,美得讓人恐懼。恐懼的是,這份美麗沒有盡頭,也沒有聲音,除了他們踩斷蕨枝的喀嚓聲,整個山林安靜得像一座空廟。安靜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霧的另一頭正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就在林秋生差點被一根橫倒的樹根絆倒時,霧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不是風,不是水,是竹片刮過蕨葉的聲音,極快,極利,隨即消失。葉驍整個人瞬間繃緊,把林秋生往身後一護,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把從炭渣倉庫撿來的、鏽蝕的鐵撬。那聲響又出現了一次,這一次更近,就在他們左手邊不到五步的蕨叢後。濃霧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劃開了一道縫,縫隙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膚色黝黑,身形精壯得像用山石雕出來的,臉頰上有淡淡的黥面痕跡,穿著一件日式駐在所發放的舊外套,外頭卻混搭著泰雅族的織布背心,腳踩草鞋,背著竹簍與獵刀。他的眼睛沉靜得像深潭,映著霧氣,卻沒有一絲波紋。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注視著兩個狼狽的、渾身泥濘的平地少年,手裡的獵刀沒有舉起,也沒有放下,刀尖垂向地面,滴著露水。

是瓦旦·尤勞。

林秋生認得這個名字。陳月霞在閣樓裡曾經壓低聲音提過,霧社事件之後,山裡的獵人都不再下山幫平地人帶路,見到穿制服的就躲,見到平地人也不說話。他們的祖靈還在霧裡,他們的槍還埋在蕨根下。林秋生想要開口,喉嚨卻被霧氣哽住,只能發出一聲沙啞的「先生」。

瓦旦沒有回應。他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來回打量他們,從葉驍破損的飛行靴,到林秋生懷裡那本被油紙包得緊緊的素描本,最後落在葉驍胸口那件飛行外套的內袋輪廓上。那眼神裡有警戒,有疲憊,更有一種經歷過火與血之後,對一切外來者的本能疏離。霧社的火已經過去四年,駐在所的煙囪卻還在冒煙,山裡的每一條小徑都可能通向巡查的槍口,他沒有理由為兩個陌生少年冒險。

葉驍緩緩把鐵撬放回地上,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他的日語帶著濃重的台灣腔,卻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不是警察,也不是駐在所的人。」他說,日語說完,又換成生硬的、發音有些拗口的泰雅語,那是他在飛行學校為了判讀山地地形圖時,跟一個同樣被選為樣板的原住民同學學的,學得不多,只記得幾個單字。「我們……被追,日本人……追我們。想……過山。」

瓦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葉驍的手上。那是一雙飛過天的人的手,指節因為長期拉操縱桿與修引擎而磨出厚厚的繭,掌心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機油洗不掉的黑痕,卻在舉起時,指尖有一種奇特的穩定,像是隨時能感受到氣流的震顫。葉驍見他看著自己的手,索性把雙手翻過來,掌心向上,讓他看得更清楚,又用指尖輕輕在霧氣裡比了一個飛行的手勢,不是征服的、俯衝的姿態,而是滑翔的、順著氣流托起的弧線。

「我飛過,」葉驍的聲音在霧裡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坦承這件事。「我不想為他們飛,我想……看沒有界線的台灣。但現在,我只想讓他活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秋生,林秋生清亮的眼睛裡還含著霧水,卻用力對瓦旦點了一下頭,把懷裡的素描本抱得更緊。

瓦旦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很深的、像是看見同類的動搖。他在這個飛行士的眼中沒有看見殖民者俯瞰土地時的傲慢與掠奪,沒有看見那些從天上往下丟炸彈、往下拍照的人的眼神,他看見的是一種敬畏,對天空的敬畏,對風的敬畏,就像獵人對山林的敬畏一樣。一個懂得敬畏天空的人,不會把山當成獵物。那份敬畏讓他想起自己死在霧社的兄弟,想起那些為了不讓祖靈的獵場被奪走而拿起刀的族人。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林秋生以為他們會被留在霧裡自生自滅。然後,瓦旦終於動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點頭,只是轉過身,用獵刀劈開面前一人高的蕨叢。刀鋒劃過,巨大的蕨葉應聲倒下,斷口處流出青綠色的汁液,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被蕨根與落葉覆蓋的小徑。小徑上沒有腳印,只有獵人自己才認得的、被刻意踩斷的蕨梗記號。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跟上來,別出聲。

葉驍立刻拉起林秋生,跟了上去。瓦旦的行進方式與他們完全不同,他像是沒有重量,草鞋踩在濕滑的腐葉上沒有一點聲音,膝蓋微彎,身體壓低,每一步都踩在蕨根最實的地方,獵刀偶爾撥開擋路的藤蔓,動作輕得像是霧本身在移動。林秋生試圖模仿,卻還是踩斷了好幾根枯枝,發出刺耳的喀嚓聲,瓦旦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責備,只是用刀尖指了指地面,示意他看。

林秋生低下頭,這才發現,瓦旦的每一個腳印都落在蕨葉的陰影裡,腳尖先著地,再慢慢壓下全腳掌,這樣就不會驚動林間的鳥,也不會留下深深的泥痕。那是一種山林的語言,一種用身體書寫的文字。林秋生把素描本從油紙裡抽出一角,用已經快被霧氣浸軟的炭筆,快速地在紙頁邊緣記下那幾個腳印的形狀與落點。炭筆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細響,瓦旦聽見了,回頭看了一眼他紙上的線條,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訝異的光。

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的霧氣忽然變淡,隱約傳來遠處駐在所軍犬的吠叫與巡查吹哨的聲音。瓦旦立刻抬手,讓他們蹲下。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指了指東北方的山坳,又指了指西南方的一條幾乎被蕨林完全蓋住的獸徑。西南方的獸徑更窄,更濕,卻沒有犬吠聲。他用獵刀在一株筆筒樹的根部刻下一個淺淺的、逆向的箭頭,那是騙過追兵的假記號,然後帶著兩人毫不猶豫地轉向西南方的獸徑。

「駐在所,兩小時,換班。」瓦旦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過這麼長的句子。他的國語帶著濃厚的口音,卻每個字都很重。「這條路,他們不走。霧大,他們怕。」

葉驍點點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林秋生則因為聽見瓦旦說話而差點掉下眼淚,那聲音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霧與蕨海裡,像是一塊終於踩到的實地。

又往前走了幾十步,瓦旦停下來,示意葉驍坐下。他放下竹簍,從裡面掏出幾片曬乾的、帶著苦味的草藥,用獵刀的刀背搗碎,又用舌頭舔了一下試溫,接著直接按在葉驍滲血的傷口上。草藥的汁液一碰到傷口,葉驍的肌肉猛地一縮,卻咬住牙沒有發出聲音。瓦旦的手法俐落而溫柔,用蕨葉的纖維當作繃帶,一圈一圈纏緊,最後打上一個獵人特有的活結。苦澀的草藥味混著蕨葉的清香在霧裡散開,林秋生看著那雙黝黑而穩定的手,想起葉驍母親縫護身符時的手,想起陳月霞在閣樓裡為葉驍換藥時的手,都是這樣,在最冷的地方,給人最暖的溫度。

包紮完,瓦旦站起身,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劈開前方的蕨林。他的背影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座會移動的山。林秋生與葉驍跟在後頭,踩著他留下的、幾乎無聲的腳印,學著他的呼吸,學著把恐懼壓在舌根下。霧還很濃,蕨林還看不見盡頭,遠處駐在所的哨聲仍不時穿透霧氣傳來,像一頭在霧中徘徊的獸。但三個人的腳步聲,此刻卻連成了一線。

林秋生把炭筆收回口袋,把素描本重新用油紙包好,抱在胸前。他忽然覺得,自己紙上那些關於東京、關於飛機的線條,第一次有了土地的重量。山林的另一種語言,正透過瓦旦無聲的足跡,一筆一畫,寫進他的身體裡。

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濃到連瓦旦的背影都快要看不見,只剩下獵刀劈開蕨葉的、規律而沉穩的聲響,在綠色的迷宮裡,為他們鑿出一條僅容通過的生路。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駐在所的狼煙

本章登場

霧沒有散,反而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越裹越緊。

瓦旦·尤勞的獵刀切開蕨葉的聲音是唯一的路標。那聲音很穩,三下為一組,輕、輕、重,最後一下總會把蕨莖斜切出一個乾淨的口子,斷面朝向西南,像是給跟在後頭的人一個無聲的記號。林秋生抱著油紙包的素描本,帆布鞋踩在瓦旦踩過的蕨根上,每一步都學著他的樣子,腳尖先點,再把重量慢慢放下。葉驍走在最後,他的襯衫還貼在背上,草藥的苦味從繃帶裡透出來,混著腐葉的潮氣,在霧裡顯得特別清晰。

走到能高越嶺道附近,風向忽然變了。

原本封住山頭的濕霧被一道從稜線上下來的氣流往兩側推開,眼前的蕨海竟短暫地退開一尺,露出一條被日本人用碎石與枕木硬生生填出來的路。路很直,與周圍彎曲的獵徑格格不入,路旁每隔五十公尺就插著一根漆成白色的界樁,樁頭上釘著菊紋的徽章。再過去一點,一座木造的駐在所卡在隘口上,屋頂鋪著黑瓦,煙囪正往外吐著淡灰色的煙,煙裡帶著煤炭與味噌湯的味道,那是有人在生火煮食的氣味。

瓦旦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後退,而是蹲下來,手指輕輕撥開面前一叢被踩扁的芒草。芒草的葉面上沾著新鮮的泥印,泥印是軍靴的齒痕,齒痕很深,顯然才印上去不到半個時辰。更遠一點,駐在所外的空地上,多出了兩頂先前地圖上沒有的帆布帳篷,帳篷前立著一排步槍,槍托在霧氣裡反射出油亮的光。原本只有兩名巡查駐守的小哨所,此刻人影來回走動,少說有十幾個人,還有狗吠聲被霧氣悶住,變得低沉而壓抑。

林秋生的胸口一下子縮緊了。他還來不及說話,瓦旦已經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和葉驍一起壓進旁邊一處被巨大樹蕨根系拱起來的小凹地裡。蕨葉垂下來,正好把三個人完全蓋住。透過葉片的縫隙,他們看見駐在所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筆挺卡其軍服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佐藤隆二。

他的軍靴擦得發亮,白手套在霧裡白得刺眼,胸前的懷錶鍊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張修剪整齊的鬍髭的臉,比在竹塹媽祖廟埕時更加冷峻。他沒有撐傘,也沒有戴帽,任由細霧打在肩頭,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鞭,鞭梢不時撥開擋路的蕨葉。跟在他身後的兩名憲兵牽著一隻黑背的軍犬,軍犬的鼻子貼在地面,不時抬頭對著風向嗅聞。

佐藤隆二在界樁前停下,彎腰,用白手套的指尖拈起一片被折斷的蕨枝。

那片蕨枝正是瓦旦半個時辰前劈開的其中一片,斷口朝西南,汁液還沒完全乾。佐藤把斷面舉到眼前,仔細看了幾秒,又用指腹抹了一下斷口的汁液,放到鼻尖聞了聞。接著他轉身,對著身後的部下用日語說了幾句什麼,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山裡傳得很遠。林秋生聽不懂全部,只捕捉到幾個單字,瓦旦、嚮導、獵人。

「是泰雅的切法。」佐藤隆二忽然改用生硬卻清晰的台灣話,音量刻意提高,像是說給霧裡躲著的人聽。「刀口斜三十度,留根不留葉,這是霧社獵人教給日本嚮導的,日本嚮導學不會。這條路,只有瓦旦·尤勞那種人才走得出來。」他把那片蕨枝丟在地上,用軍靴輕輕碾過。「上次在竹塹,我就知道有人幫你們。平地人走不出這種霧,只有山裡的人敢在這種天氣帶路。」

葉驍的手在蕨葉下握緊了。那把鏽蝕的鐵撬還插在他的腰後,但他知道那東西在步槍面前沒有任何用處。林秋生感覺到葉驍的肩膀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被看穿的恐懼。他的素描本裡還夾著剛剛速記的瓦旦的腳印,那些腳印現在成了佐藤口中的證據。

佐藤隆二沒有立刻搜山。他從部下手裡接過一個鐵皮的油桶,親手把油桶裡的煤油倒在駐在所前方那片最茂密的蕨林邊緣。黑色的煤油淋在翠綠的蕨葉上,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刺鼻的氣味瞬間蓋過了霧的土腥味。

「瓦旦·尤勞,我知道你在聽。」佐藤的聲音在霧裡變得更利,像刀子在割竹子。「總督府給你們山地保留地,給你們獵場,是要你們安分。霧社的事情才過去四年,你忘了駐在所的槍是怎麼響的嗎?你幫兩個逃犯,就是幫匪徒,就是對帝國的背叛。」他頓了一下,舉起手,示意部下點火。「我數到十,你不出來,我就從這裡燒起。這種天氣,火不會燒得很快,但煙會把整座山的蕨林都熏黑。你的祖靈住在岩洞裡,煙會先鑽進去。你要為了兩個平地人,讓整座山的祖靈都吸煙嗎?」

火柴劃亮的聲音很輕,卻像在林秋生的耳膜上炸開。橘色的火苗在佐藤的指尖跳了一下,被風吹得搖晃,卻沒有熄滅。瓦旦的肩膀在蕨葉下明顯地繃緊了,他的獵刀握得更緊,指節發白。那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獵人特有的憤怒。他的部落在霧社事件後已經被迫遷村,獵場被劃成國有林,槍被沒收,連祭祀的岩洞都要躲著巡查的眼線。現在,連最後一點幫人的自由都要用燒山來威脅。

林秋生看見瓦旦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要站起來。葉驍更快一步,伸手按住了瓦旦的手臂。那隻手很燙,帶著草藥與汗水的濕氣。葉驍對瓦旦搖了搖頭,眼睛裡全是歉疚。他用氣音說了一句幾乎聽不見的泰雅語,意思是不要出去。

就在火柴即將碰到煤油的那一瞬間,瓦旦忽然動了。但他不是站起來走向佐藤,而是反手從竹簍裡掏出一把細細的竹籤與一團浸過山豬油的麻繩,用獵刀快速地削出三個尖銳的倒刺陷阱。那是泰雅獵人捕山豬用的小陷阱,平時要藏在落葉下,踩到便會倒鉤住腳踝。瓦旦把其中兩個陷阱輕輕放在他們藏身處東北方的一條獸徑上,又用腳尖故意在那條獸徑的入口處,重重地踩出兩個清晰的草鞋印,印子朝著東北方的斷崖方向。接著,他抓起一把濕透的炭火餘燼,那是他們昨夜在山凹裡為了給葉驍烤乾繃帶而生的一小撮火堆,餘燼還溫熱,瓦旦把它抹在那兩個腳印旁的蕨葉上,讓煙味與人的氣味都留在那條錯誤的路上。

做完這些,他才回頭,對葉驍與林秋生用嘴型說了兩個字,跟我。

三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從蕨葉的另一側悄悄滑了出去。瓦旦帶頭,身體壓得極低,像一條貼地游動的蛇,獵刀撥開蕨葉的動作比先前更輕,幾乎不讓葉片晃動。林秋生學著他的呼吸,把素描本死死按在胸口,怕紙張摩擦的聲音會驚動軍犬。葉驍殿後,每走一步都用手把身後的蕨葉扶回原位,讓被壓倒的痕跡看起來像是風吹的。

他們沒有往東北方去,而是轉向西南方一處被兩塊巨大岩壁夾住的窄縫。窄縫外長滿了垂吊的藤蔓,藤蔓後頭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只有半人高,必須側身才能擠進去。瓦旦撥開藤蔓,先讓兩名少年進去,自己最後進來,又把藤蔓仔細地拉回原位,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有個洞。

洞裡比外面更冷。

這是祖靈祭祀的岩洞。洞頂很低,滴水聲從岩縫裡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洞底的積水上,發出空洞的回音。洞壁上用炭黑畫著古老的紋面與獵刀的圖樣,還有成排的小石堆,每個石堆上都放著一枚山豬牙或是磨尖的骨片,那是祭祀時留下的供物。空氣裡有一種常年不見光的霉味,混著淡淡的線香味,那是瓦旦的族人偷偷在這裡點香祭祖時留下的。瓦旦一進洞,就跪下來,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洞口那塊最大的石頭,低聲唸了一句林秋生聽不懂的祝禱。

洞外的世界卻開始嘈雜起來。

佐藤隆二顯然發現了瓦旦故意留下的腳印與陷阱。軍犬的吠叫忽然變得激動,朝著東北方的斷崖方向狂奔,牽狗的憲兵被拉得踉蹌。佐藤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得逞的冷笑,下令全隊往東北搜。接著,為了逼躲藏的人出來,他還是讓部下點燃了狼煙。不是煤油的大火,而是駐在所特有的狼煙,用濕蕨葉與松脂混在一起燒,煙是黃褐色的,極濃,極嗆,順著風往山谷裡灌。即使躲在岩洞深處,林秋生也能聞到那股嗆人的煙味,煙從藤蔓的縫隙鑽進來,讓人的眼睛發澀,喉嚨發癢。

砰的一聲,槍聲在霧中響了。不是對著人,是對空鳴槍,警告的意味。緊接著又是兩聲,迴音在山谷裡撞來撞去,分不清方向。

岩洞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壓抑。唯一的亮光是從藤蔓縫隙透進來的一線灰白的光,光裡浮動著煙的顆粒。林秋生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與洞外若有若無的狗吠,他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岩地上,素描本的外層油紙已經被洞內的濕氣浸得發軟。他看見葉驍坐在對面,背靠著岩壁,手裡緊緊握著那枚一直藏在飛行外套內袋的懷錶。懷錶的錶面在黑暗裡看不清,但林秋生知道,那枚錶早就停了,停在墜機的那一刻,停在葉驍被迫離開天空的那一刻。

葉驍把懷錶翻開,又闔上,翻開,又闔上,金屬的輕響在滴水聲中顯得特別刺耳。他的臉在微光裡顯得很白,嘴唇因為失血與緊張而沒有血色。忽然,他把懷錶塞回口袋,從內袋裡掏出那枚母親手繡的護身符,護身符的邊角已經被血與汗浸得發黃,上頭那行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針腳有些鬆了。

「秋生。」葉驍的聲音在洞裡響起,很輕,卻讓林秋生整個人顫了一下。「等一下如果他們找到這裡,我就出去。」

林秋生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睜得很大。

「你胡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低,卻抖得厲害。「要出去也是我出去,我是平地人,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最多就是被關幾天。你是飛行士,他們要抓的是你。」

「他們要抓的是樣板。」葉驍搖頭,語氣卻異常平靜,那種平靜讓林秋生感到害怕。「總督府把我當成樣板在報紙上登,說台灣人也能為帝國飛翔。現在樣板跑了,就是帝國的恥辱。佐藤隆二不會放過瓦旦的,他剛剛那樣說,就是要把瓦旦也拖下水。瓦旦的部落已經沒有槍了,不能再因為我被燒山。」他把護身符往林秋生手裡塞。「這個你幫我帶回去,幫我交給我阿母,告訴她,我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去了。還有這枚懷錶,停掉的時間就是我自由的時間,你幫我留著,以後你去東京,幫我看看那裡的天空是不是跟這裡一樣。」

林秋生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他死命地把護身符推回去,推得太用力,指甲刮到葉驍的手背,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我不要!」他第一次對葉驍這麼大聲,聲音在岩洞裡撞出回音,驚得洞頂的水滴都顫了一下。「你每次都這樣,什麼都自己決定!在淡水河口是這樣,在基隆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你說要讓我活下去,結果就是要我看著你去死嗎?那我算什麼?我在巴黎珈琲存的錢,在時刻表上畫的東京,在蕨林裡記的那些腳印,全部都算什麼!」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白皙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虎牙緊緊咬著下唇,炭筆灰還留在他的指尖上。那些關於東京的夢,那些關於飛翔的憧憬,此刻全被困在這個發霉的岩洞裡,被外面的狼煙一點點熏黑。

瓦旦·尤勞一直沉默地靠在洞口,聽著洞外的動靜,也聽著兩個少年的爭執。他的獵刀橫放在膝頭,刀面映著微光。當林秋生的哭聲快要壓不住時,瓦旦伸出手,同時按住了兩個少年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卻很穩。

「不要吵。」瓦旦的聲音很低,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沙啞。「祖靈在聽。」他指了指洞壁上那些炭畫,又指了指洞外。「佐藤是狼,狼只會跟著假的腳印走。斷崖那邊有風,煙吹不過去,他們找不到這裡。我的陷阱會讓他們的腳受傷,他們會以為我們往北跑了。」他頓了一下,看向葉驍,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炭火。「你不是樣板,你是會看風的人。秋生不是包袱,他是會記路的人。兩個人才能走出去,一個人,誰也走不出去。」

葉驍怔住了。林秋生也怔住了。瓦旦的話不多,卻像一根楔子,楔進了兩個人各自鑽進的牛角尖裡。是啊,從大稻埕的閣樓到淡水河口的泥灘,從基隆的炭渣倉庫到霧社的蕨林,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走,而是一個人扶著另一個人,才能在這座被鐵道與駐在所切割的島上,找到一條沒有被標在地圖上的路。

洞外的狼煙更濃了,黃褐色的煙已經從藤蔓的縫隙大量湧入,嗆得人睜不開眼。槍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憲兵們在霧中呼喊的聲音,聲音被煙與霧拉得很散,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他們正朝著斷崖的方向越走越遠。軍犬的吠叫也跟著遠去。

林秋生一把抓住葉驍的手,緊緊地扣住,不讓他再有機會把護身符塞過來。他的手很小,卻扣得很死,指尖的炭筆灰蹭在葉驍的繃帶上,留下淡淡的黑痕。葉驍沒有再掙開,他反手握住了林秋生的手,另一隻手則把那枚護身符重新塞回自己的內袋,貼在心口的位置。兩個人在黑暗的岩洞裡緊緊靠在一起,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淚水先掉下來,滴在誰的手背上。

瓦旦轉過身,用身體擋住洞口透進來的那一線光,也擋住不斷湧入的煙。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把兩個少年護在身後。洞外的狼煙還在燒,霧還沒有散,佐藤隆二的追捕還沒有結束,但至少在這個被祖靈庇護的岩洞裡,在這個全島最黑暗也最溫暖的角落裡,他們還能這樣擁抱著,還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還能為下一次的逃亡,積攢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體溫。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嘉南平原的糖廠煙囪

本章登場

祖靈岩洞裡的那一線灰白光,慢慢變成了淡金色。

林秋生是被水聲吵醒的。不是洞頂滴水的聲音,而是更遠、更連續的水流聲,像是有人把整條河都攤開在山谷裡。瓦旦·尤勞已經站在藤蔓後頭,手裡握著獵刀,刀尖輕輕挑開一角藤葉,讓外頭的光透進來。狼煙的嗆味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晨霧被陽光蒸散後的清涼,還有泥土翻開的腥氣。佐藤隆二的軍犬吠叫與憲兵的呼喝,已經聽不見了,遠方的稜線上只剩下風吹過蕨葉的細碎聲響。

葉驍還靠在岩壁上睡著,呼吸比昨夜平穩許多,草藥的苦味混著他身上飛行外套的機油味,在冷冽的洞內顯得格外真實。林秋生看著他心口那塊護身符露出的針腳,昨夜那場爭執後兩人緊握的手到現在還沒有完全鬆開,指尖的炭筆灰已經蹭進了繃帶的縫隙裡。瓦旦回頭,對林秋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洞外,嘴裡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下山。

三個人貼著藤蔓滑出岩洞。陽光已經爬上能高越嶺道的稜線,昨夜用來引開追兵的假足跡與陷阱還留在東北方的獸徑上,其中一個陷阱的竹刺上沾著暗紅的血跡,看來真的有追兵踩中後往斷崖方向去了。瓦旦蹲下來,仔細檢查了那幾枚足跡的方向,確定憲兵隊已經被引向錯誤的北方,才帶著兩個少年轉向西南。那是一條獵人世代相傳的下山路,沒有界樁,沒有枕木,只有被山豬反覆踩踏而成的細徑,藏在高過人頭的芒草與蕨林之間。

越往下走,霧就越薄,風也越暖。走到半山腰時,山林的潮濕與蕨葉的墨綠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開闊的、帶著甜味的熱氣。林秋生先聽見水聲,那是嘉南大圳的放水聲。等到三人撥開最後一片竹叢,眼前的景色讓他與葉驍同時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片沒有盡頭的平原。

嘉南平原在秋天的陽光下鋪展成一張巨大的金綠色地毯,一望無際的甘蔗田順著圳溝的水勢向南延伸,蔗葉在九降風的餘波裡起伏,像海浪一樣。遠方的糖廠煙囪正往天空吐出濃厚的黑煙,煙柱在無雲的藍天裡拉得很長,很直,與昨天山裡壓抑的狼煙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帶著勞動與生產意味的、甚至有些驕傲的煙。輕便鐵道的五分車軌道在蔗田間縱橫交錯,滿載甘蔗的小火車正發出嗚嗚的汽笛聲,緩緩駛向煙囪的方向。空氣裡滿是甘蔗被壓榨前的甜膩,以及蔗葉被太陽曬出的青草味,還有圳水流過土堤的涼意。

林秋生站在田埂上,手裡還抱著那本被洞內濕氣浸軟的素描本,眼睛卻已經亮了起來。他從小在大稻埕的街屋與喫茶店的閣樓裡長大,看過巴洛克式立面與喫茶店的爵士唱片,卻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遼闊的土地。這片平原不像台北城那樣被鐵道與憲兵的哨所切割,也不像霧社的蕨林那樣緊緊包住人,它是敞開的,坦蕩的,讓人想張開手臂就這樣奔跑過去。葉驍站在他身旁,小麥色的臉被陽光照得發亮,飛行外套敞開著,裡頭母親縫的護身符隨著風輕輕晃動。他的傷口還隱隱作痛,但眼神裡那種被追捕多日的緊繃,終於鬆開了一點。

瓦旦·尤勞沒有停留太久。他從竹簍裡取出一把用藤條編好的斗笠,扣在林秋生的頭上,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混搭著泰雅織布的舊外套脫下來,披在葉驍肩上,掩住那件過於顯眼的飛行外套。他用生硬的台語加上手勢告訴兩人,沿著大圳的水流往南走,會看到虎尾糖廠的工頭寮,季節工正在招人,混進去就不會有人查戶口。糖廠的五分車會往南通到鹽水與新營,那裡離高雄港就近了。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枚用紅線穿著的山豬牙,牙尖被磨得發亮,牙根處還纏著一小撮黑色的山豬鬃毛。

瓦旦把山豬牙塞進林秋生的手心。他的手掌粗糙而溫熱,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山林的力量也一起按進去。林秋生抬頭看他,瓦旦沉靜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那雙看過霧社事件後一直保持距離的眼睛,此刻透出一點柔和。他低聲說了一句泰雅語,葉驍聽懂了一半,翻譯給林秋生聽,意思是走過平原,也不要忘記山的路。

林秋生把山豬牙緊緊握住,虎牙不自覺地露了出來,卻笑得有些鼻酸。他想起在霧社蕨林裡,瓦旦劈開蕨葉的穩定手勢,想起祖靈岩洞裡那句兩個人才能走出去。這個寡言的獵人從起初的警戒到最後的庇護,始終沒有多說什麼,卻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用行動把路鋪好。葉驍對瓦旦深深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情分不需要用言語來還。

瓦旦最後看了一眼甘蔗田與遠方的煙囪,轉身就走回芒草深處。他的草鞋踩在田埂與山徑的交界處,沒有回頭,身影很快就被高高的蔗葉與竹叢吞沒,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卻又像是把整座山的影子留在了平原的入口。林秋生望著那片晃動的蔗葉,手裡的山豬牙還留有餘溫,忽然明白,瓦旦說的不是再見,而是讓他們好好往前走。

甘蔗田的風把他們往南推。兩人戴著斗笠,混在沿著大圳挑著扁擔的農人身影裡,一路走到虎尾糖廠的範圍。糖廠的圍牆很高,牆內傳來壓榨機沉悶的轟鳴與蒸氣洩出的嘶嘶聲,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捆捆甘蔗拋上輸送帶。工頭寮前貼著一張招募季節工的告示,上面用日文與漢字寫著日薪與糧食配給。葉驍拉著林秋生上前,用流利的日語加上帶著台中腔的台灣話對工頭說,他們是從竹塹來的兄弟,哥哥懂一點機械,弟弟會寫字算帳,想討個棲身之處。工頭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本島人,瞇著眼睛打量他們半晌,目光在葉驍那雙雖然受傷卻依然穩定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點了點頭,讓他們先去搬蔗試試手腳。

五分車的軌道就在工寮後方。林秋生第一次坐上這種載甘蔗的小火車,車斗很淺,沒有座椅,只能蹲在蔗捆之間,手抓著鐵欄杆。火車頭噴著黑煙,緩緩啟動,蔗葉的甜味與煤煙的嗆味混在一起,撲在臉上。葉驪坐在車頭附近,眼睛卻一直盯著糖廠那台老舊的壓榨機。那台機器正發出不規律的抖動,皮帶鬆脫,齒輪間卡著蔗渣,幾個工人圍著它束手無策,眼看就要耽誤下午的榨糖時程。葉驍站起身,對工頭說讓他試試看。

工頭半信半疑地讓開位置。葉驍脫下瓦旦給的外套,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還包著繃帶的傷處,卻動作俐落地拆開皮帶護蓋。他的手指在油污與蔗汁中準確地找到鬆動的軸承,那是與飛機引擎相似的構造,對於曾是飛行學校首席的他而言,這種機械的邏輯早已刻在骨子裡。他用隨身的鐵撬當作扳手,敲正了偏移的齒輪,又用蔗田邊撿來的麻繩暫時固定住皮帶的張力,最後讓人啟動馬達。壓榨機發出一聲沉重的低吼,隨後恢復了平穩的轉動,蔗汁重新汩汩流出,工人們發出一陣歡呼。

工頭看葉驍的眼神立刻變了。他拍著葉驍的肩,用台語大聲說後生仔有一手,今晚就讓他們睡在工寮最裡頭那間空房,那裡雖然靠近煙囪有些吵,卻不用跟十幾個人擠大通鋪,還能多領一份鹹粥。林秋生坐在五分車的蔗捆上,看著葉驍被工人們圍在中間,那張總是憂鬱緊繃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屬於技術者的專注與光亮,心裡像是被平原的風吹開了一塊地方。他從懷裡掏出素描本,快速地用炭筆記下這一刻,糖廠的煙囪、轉動的齒輪、葉驍沾滿油污的手,還有遠方無際的蔗田。那線條不再是為了逃亡而記錄的足跡,而是想要留住的風景。

夜色降臨時,糖廠的煙囪在暮色裡變成剪影,星光鋪在甘蔗田上,像是另一片倒映的圳水。工寮裡的工人們吃過鹹粥後早早睡下,鼾聲與壓榨機的餘韻混在一起。林秋生與葉驍被安排在最裡頭的木造小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卻有一扇朝南的窗,窗外就是五分車的軌道與廣闊的田野。葉驍靠在窗邊檢查自己的繃帶,草藥的氣味已經淡了許多,傷口不再滲血。林秋生則把瓦旦送的山豬牙與那本素描本並排放在枕頭邊,輕輕摩挲著。

敲門聲很輕,輕到像是風吹動門板。一個穿著灰色修女服的中年婦人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籃子,籃子裡用白布蓋著。她的臉在油燈下顯得溫和而平靜,操著帶著台南腔的台灣話,低聲說是嘉義教會派來送藥的。林秋生認得那種語氣,那是陳月霞在巴黎珈琲教過他的,真正傳遞消息的人,聲音永遠比平常更輕。修女把籃子遞進來,裡頭除了碘酒、紗布與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鹹糕,還有一封用蠟封好的信與一張摺疊整齊的乘船證明。信封上沒有署名,卻蓋著巴黎珈琲那枚小小的咖啡杯印章。

林秋生把信拆開,是陳月霞的字跡,字寫得急,卻依然帶著她特有的俏皮與細膩。她在信裡說,佐藤隆二已經判斷兩人的終點是高雄港,正調集高雄州的警察與憲兵在港區進行大封鎖,盤查所有前往廈門與內地的船客,要他們務必小心那張偽造的乘船證明只能用一次,必須在高雄港趁夜混上往澎湖的貨船,再轉往他處。她還說,巴黎珈琲閣樓那台慢五分鐘的時鐘,她已經偷偷調快了五分鐘,因為她想讓以後來喝珈琲的少年們知道,時間有時候是可以追回來的。信的最後,她用口吻像是大姊對弟弟說,別擔心瓦旦,山林會保佑他,平原也會保佑你們,記得在高雄港喝一碗熱湯再上船。

修女沒有多留,放下籃子後便合掌低頭,悄悄退了出去,像是從未來過。林秋生把信遞給葉驍,兩人借著油燈的光一起看完,誰也沒有說話。葉驍把那張乘船證明仔細摺好,收進護身符的同一個內袋裡,手指在那枚停擺的懷錶上停留了一下。林秋生則把鹹糕分給葉驍一半,兩人就著油燈的光小口吃著,鹹糕裡包著菜脯與花生,滋味樸實卻讓人眼眶發熱。窗外的五分車軌道在月光下發亮,遠方的糖廠煙囪已經熄火,只剩下微弱的餘燼在夜風裡明滅。

這一夜,平原的風很溫柔。林秋生躺在工寮的草蓆上,聽著葉驍平穩的呼吸與遠處圳水的流動聲,手裡握著山豬牙,枕邊放著陳月霞的信與那台慢鐘的故事。他忽然覺得,從大稻埕永樂町的喫茶店到霧社的岩洞,再到這片甘蔗田,每一次有人為他們推開一扇門、點亮一盞燈、劈開一片蕨葉,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往前走吧。這份溫柔沒有讓離別變得比較容易,卻讓離別有了重量與光亮。史詩般的島嶼在他們腳下展開,從山林到平原,從霧到陽光,而他們只是兩個想要飛起來的小小身影,在時代的風裡,學著與氣流共處,也學著在每一次相遇時,就先練習好好告別。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鹽分地帶的午後

本章登場

虎尾糖廠的清晨是被五分車的汽笛叫醒的。

林秋生睜開眼睛時,工寮木板牆的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已經不是山裡那種被蕨葉切碎的灰白,而是平原上毫無遮擋的金色,直直地落在他枕邊的山豬牙與素描本上。葉驍已經坐在窗邊的木箱上,上身只披著瓦旦留下的那件織布外套,繃帶拆開了一半,露出底下已經結痂的傷口。那傷口在嘉南平原乾燥的熱氣裡好得比霧社潮濕的山林快得多,血痂呈深褐色,邊緣冒出粉嫩的新肉,不再像前幾日那樣一動就滲出血水。窗外的壓榨機已經停工,取而代之的是輕便軌道上空車廂來回調度的碰撞聲,鐵軌被太陽曬得發燙,遠遠看去像是兩條融化的銀線,通往看不見的南方。

工頭在門外敲著臉盆喊人上工,五分車要往南送最後一批蔗捆到鹽分地帶的轉運點。葉驍把外套拉好,遮住那件太顯眼的飛行外套,把陳月霞讓修女送來的那張摺疊整齊的乘船證明又檢查了一次,收進貼身的內袋。林秋生的素描本裡多了一張昨夜畫的圖,糖廠的煙囪與轉動的齒輪,還有葉驍沾滿油污卻穩定的手。他把山豬牙用紅線穿好掛在胸前,跟著葉驍混進了搬蔗的工人行列,兩人坐在五分車最末一節的空車斗上,腳邊是散落的蔗葉與蔗渣,風從平原的盡頭吹來,帶著甜膩過後的鹹味。

車子越往南開,甘蔗田就越稀疏。嘉南大圳的水流慢慢變得遲緩,圳溝兩側的土堤由肥沃的黑色轉為帶著白霜的灰白,偶爾能看見結晶的鹽花附在枯草根部,像一層薄薄的霜。空氣裡甘蔗的甜味被另一種更乾、更刺的味道取代,那是海風翻過內陸帶來的鹹腥,與烈日曬在泥灘上的土味混合在一起。遠方的糖廠煙囪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格一格被土堤整齊分割的鹽田,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發亮,每一格都像一面被打翻的鏡子,把天空完整地倒映在地面上,再反射回來,讓整個世界變得蒼白而安靜。五分車在鹽分地帶的轉運站停下,工人們把車斗的蔗渣卸下,換上幾袋剛收成的粗鹽,車頭噴出一口黑煙後便調頭北返,只留下林秋生與葉驍站在白花花的鹽田邊緣。

這裡是北門一帶的鹽分地帶,屬台南州最貧瘠也最乾淨的地方。鹽田工寮比糖廠的工寮更簡陋,只是用咾咕石與竹片搭成的低矮長屋,屋頂蓋著黑瓦,屋後是一大片用來曬鹽的結晶池。管事的是一個駝背的老鹽工,說話帶著濃重的學甲腔,見到兩個自稱要往高雄港找親戚的年輕人,只淡淡地點頭,讓他們先在工寮後的空地幫忙推鹽。老鹽工沒有多問戶口,也沒有要看通行證,在鹽田討生活的人多半是本島最底層的苦力,憲兵很少來這種曬得連影子都會融化的地方盤查。葉驍把瓦旦的外套摺好放進竹簍,林秋生把帆布圍裙洗乾淨曬在竹竿上,兩人終於在連日的奔逃之後,得到了一個沒有狼煙與槍聲的午後。

午後的鹽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與鹽結晶的細微爆裂聲。太陽把每一格鹽池曬得發燙,鹽工們都躲進工寮午睡,空地上只剩下林秋生與葉驍。林秋生從工寮的角落撿來半截被人丟棄的粉筆,那粉筆原本是用來在鹽袋上做記號的,粉質粗糙,一劃就在曬得滾燙的泥地上留下白痕。他忽然想起在巴黎珈琲的閣樓裡,陳月霞曾經用粉筆在黑板上寫過今日特調的名字,字跡圓潤而俏皮。他蹲下來,用粉筆在工寮後的空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然後又在圓的兩側拉出兩條長長的線。

葉驍站在旁邊看他畫,一開始還以為他在畫地圖,後來才看出那是一架飛機的俯視圖。林秋生的手很穩,炭筆的功夫用在粉筆上一樣俐落,機身、機翼、尾翼的比例抓得意外地準確,雖然只是粗糙的線條,卻讓那架用粉筆畫在鹽塵土地上的飛機有了要起飛的氣勢。畫完之後,林秋生自己先笑了起來,他把粉筆一丟,整個人往機翼的線條裡一躺,張開雙手,正好躺進那對用白線畫出的巨大機翼裡。鹽塵沾在他的襯衫與褲腳上,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露出的虎牙在強光下顯得特別白。

葉驍愣了一下,隨即被他的舉動逗笑了。那是從淡水河口泥灘相遇以來,葉驍第一次這樣沒有負擔地笑,笑聲在空曠的鹽田上傳得很遠,連工寮裡午睡的鹽工都被吵醒,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葉驍走過去,也在林秋生身邊蹲下來,手指沿著粉筆的線條輕輕描過,低聲說秋生,你畫的這架不對,機翼的攻角太大了,這樣飛不起來。林秋生躺在地上仰望他,陽光從葉驍的背後照下來,把他小麥色的皮膚與濃眉照出一圈金邊,那件破損的飛行外套敞開著,內袋裡母親縫的護身符露出一角,在風裡輕輕晃動。

葉驍索性也坐了下來,從林秋生手裡接過粉筆,在原來的線條旁邊修改起來。他一邊畫一邊解釋,聲音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飛行生,而像回到飛行學校時那個對著同學講解原理的首席。飛行不是跟重力打架,他說,很多人以為飛機是靠引擎硬把自己推上天,其實不是。飛機之所以能離開地面,是因為機翼的形狀讓上方的空氣跑得比下方快,壓力一有差別,空氣自然會把機翼托起來。你不能硬衝,要學會看風,順著氣流的角度進去,讓風自己來幫你。就像在鹽田裡推鹽,你硬推整片鹽堆推不動,要順著結晶的紋理,一鏟一鏟來。林秋生聽得入神,眼睛裡映著白色的粉筆線與藍色的天空,忽然覺得葉驍此刻的模樣比任何時候都像一隻真正的鷹,不是被展示在總督府慶典上的樣板,而是在鹽田的熱氣裡自由舒展翅膀的活物。

葉驍說完,把粉筆還給林秋生。林秋生坐起身,兩人肩並肩坐在那架巨大的粉筆飛機旁,汗水順著額頭滑進衣領,鹹鹹的。林秋生低聲說,那如果沒有風呢?葉驍看著遠方白茫茫的鹽田,過了好一會才回答,沒有風的時候,就自己跑起來,跑到有風為止。他把手伸過去,輕輕按在林秋生沾滿粉筆灰的指尖上,兩人的手都燙得像剛從鹽池裡撈起來的粗鹽。這個觸碰沒有多餘的言語,卻讓林秋生忽然鼻酸起來。從大稻埕的喫茶店到霧社的岩洞,再到這片蒼白的鹽田,他們一路被憲兵的封鎖線追著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只是為了畫一架飛不動的飛機而停下來。

就在這時,工寮前方的土堤上出現了一個撐著紙傘的身影。來人穿著一身褪色的藍布衫,頭上包著鹽工婦人常用的白布巾,臉上撲了些鹽粉,乍看像是附近村子裡來送午飯的婦人。可是那雙眼睛與走路的姿態,林秋生一眼就認出來了。陳月霞把紙傘收起來,抖掉上面的鹽塵,對著兩個目瞪口呆的少年挑了挑眉,嘴角揚起那個在巴黎珈琲裡最常見的、帶點輕佻卻無比安心的笑容。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用藍染布蓋著,看不出裝了什麼,腳步卻很輕快地穿過鹽田的田埂,彷彿這熾熱的鹽分地帶只是永樂町的另一條巷子。

陳月霞走到粉筆飛機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畫得倒是不錯,可惜鹽田的風太多,把你們的飛機都吹歪了。她把竹籃放下,裡頭是兩顆用鹽醃過的飯糰、一壺放涼的麥茶,還有一個用油紙包得緊緊的小紙包。林秋生忍不住叫了一聲月霞姊,聲音都哽住了。陳月霞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又看向葉驍,語氣卻沉了下來。她說她是繞了遠路從學甲的教會過來的,嘉義的修女把消息傳給她,佐藤隆二已經完全判斷出兩人的終點是高雄港。高雄州廳的警察接到總督府的電報,從壽山到旗後,從哈瑪星到前鎮,港區的每一個出入口都設了臨檢站,特高警察逐一檢查所有要搭船往廈門與內地的旅客,連漁船的引擎都被扣押檢查,封鎖比基隆港那次更嚴密。

葉驍把飯糰接過去,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把那個小紙包打開,裡頭是一張新的手繪地圖,用極細的鉛筆畫出了高雄港的岸線、燈塔與飛行場廢棄跑道的位置,還有一行陳月霞親筆寫的小字,信號旗已備,夜半可辨。陳月霞壓低聲音說,教會的人已經幫他們在高雄港邊的倉庫留了一個位子,但佐藤的封鎖網已經縮到只剩下一條縫,要混進去,只能在封鎖最緊的那一夜。她看著地上那架粉筆飛機,又看著兩個少年被鹽與陽光曬得發亮的臉,眼裡閃過不捨,卻還是用那個大姊的口吻故作輕鬆地說,怎麼,現在就想飛了?再等一下,等到港邊的風來。

林秋生握緊了胸前的山豬牙,又摸了摸素描本。葉驍把地圖摺好,和護身符放在一起,指尖碰到了那枚早已停擺的懷錶。鹽田的午後陽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粉筆畫的機翼上,像是真的要被那架白線飛機載著離開地面。陳月霞沒有多留,她把空竹籃留下,重新撐起紙傘,臨走前忽然回頭,對林秋生說,秋生,你在巴黎珈琲偷畫飛行機時,我就知道你遲早會畫出比報紙更大的東西。她又對葉驍點點頭,說葉驍,記得你母親縫那個護身符時說的話,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有時候回家的路不是往回走,是往前飛。說完,她便沿著鹽田的土堤慢慢走遠,藍布衫的身影在白得刺眼的鹽光裡漸漸淡去,像一滴藍墨水溶進了鹽池。

紙傘消失後,鹽田又恢復了安靜。林秋生與葉驍依然坐在那架粉筆飛機旁,誰也沒有動。遠方的鹽工開始收鹽,木鏟刮過結晶的聲音規律而單調,鹽田的反光讓天空看起來更低。葉驍忽然伸手,把林秋生拉起來,兩人一起站在機身的線條裡,葉驍站在前方當作機頭,林秋生站在後方,兩人的影子重疊在機翼上。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更濃的鹹味,捲起地上的鹽塵與粉筆灰,讓那架畫在地上的飛機看起來像是真的在微微顫動。林秋生大笑起來,笑聲裡卻帶著一點哽咽,葉驍也笑了,卻把林秋生的手握得更緊。

他們知道,這是偷來的午後。佐藤隆二的封鎖線已經在南方的港邊等著,高雄港的探照燈與臨檢哨很快就會把這片蒼白的安靜碾碎。但是在此刻,在鹽分地帶熾熱而安靜的陽光下,在用粉筆畫出的巨大機翼裡,他們曾經短暫地學會了與氣流共處,而不是與重力對抗。那份從患難兄弟昇華而成的依戀,不需要再用言語證明,只需要這樣肩並肩站著,就足以讓即將到來的離別顯得更加溫柔,也更加殘酷。鹽田的午後正慢慢燒向黃昏,遠方的海風帶來了隱隱的汽笛聲,不知是五分車,還是港邊的船。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打狗山的最後跑道

本章登場

高雄的熱跟鹽分地帶的白不一樣。

鹽田的熱是乾的,曬在鹽結晶上會反射回來的那種刺白,高雄港的熱卻是黏的、重的,像一塊被太陽曬到化開的柏油,貼在皮膚上甩也甩不掉。林秋生與葉驍是搭著清晨的縱貫線貨車斗進來的,車廂裡裝的是從台南運來的粗鹽袋,一路晃過嘉南平原的甘蔗尾梗,二水、斗六、二層行橋,鐵軌兩側的景色從白轉綠又轉成港邊的灰黑,空氣裡的鹹味越來越重,風裡甚至帶著煤渣與重油的味道。當貨車在高雄驛後方的調車場緩緩停下時,林秋生跳下車斗,腳一踩上月台的石子地,就被那股熱氣逼得眼睛都睜不開。

壽山就在眼前。

那座被日本人稱作打狗山的石灰岩小山,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一種近乎焦黃的綠,山頭的旗後燈塔白得發亮,像一枚釘在藍天上的圖釘。山腳下的哈瑪星街區密密麻麻擠滿了低矮的木造長屋與倉庫,縱貫線的支線像蜘蛛網一樣切過街道,往港邊延伸。遠方的第一碼頭停著兩艘大型的貨輪,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港面被太陽曬成一片晃動的碎金,看得久了會頭暈。林秋生把背上的竹簍往上提了提,竹簍裡裝著那件摺得整齊的飛行外套、陳月霞給的手繪港區地圖與那顆山豬牙,胸前素描本的硬殼被汗水浸得有點發軟。他轉頭看葉驍,葉驍的臉色在烈日下顯得更深,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顎滴進衣領,那件為了掩飾而穿的舊襯衫袖口已經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道在霧社山裡結痂後又被鹽分咬得發紅的傷痕。

葉驍沒有看山,也沒有看海,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港區出入口的方向。

那裡已經不是他們在基隆港見過的臨時盤查。那是真正的網。

從高雄驛往港邊走的每一個路口都站著憲兵,特高警察穿著卡其色的制服與本島人巡查混在一起,胸前的懷錶鍊子在陽光下反光。往廈門與內地去的旅客被分成兩排,男人與女眷分開,行李全部打開,手提藤箱的內襯甚至被小刀劃開檢查。林秋生看見一個要搭船去廈門探親的婦人被要求脫下繡花鞋,鞋底被憲兵用刺刀尖挑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烈日下發抖,孩子的臉被曬得通紅卻不敢哭。港邊的漁船更慘,所有的舢舨與小型機動漁船都被鐵鍊串起來,集中在小港的沙灘上,船底的引擎被拆下來整齊擺在沙灘上,像一排被拔掉舌頭的魚。幾個漁夫蹲在旁邊抽菸,臉上的汗與油混在一起,沒人敢出聲。

「走了。」葉驍壓低聲音,拉住林秋生往倉庫群的陰影裡閃。

陳月霞給的地圖在這個時候就顯出用處了。地圖上用紅鉛筆標出了一條從鹽埕町繞過臨檢站的小徑,經過一間倒閉的製冰廠後門,再穿過一條只容得下板車通行的防火巷,就能到小港那片被扣押的漁船灘。林秋生熟記時刻表的本事在這裡換成了記地圖,他領著葉驍在巷弄裡快步穿行,木屐踩在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兩側的長屋裡傳來收音機斷斷續續的演歌,夾雜著小孩的哭聲與婦人的叫罵。那間製冰廠的後門果然如地圖所說沒上鎖,門後堆著半人高的鋸屑,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兩人從鋸屑堆旁擠過去,終於看見了那片沙灘。

海風在這裡忽然變得很大,捲起沙灘上的細沙打在臉上生疼。十幾艘漁船被鐵鍊鎖著,船身上的桐油在陽光下發亮,船頭用白漆寫著船號,其中一艘船尾漆著「榮發號」的船最靠近外海,那是陳月霞透過教會的修女聯絡好的,船主答應幫他們修好引擎後在夜半偷渡出海。葉驍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檢查船腹,手指抹過船底的木板,指尖沾起一點黑色的重油。他又繞到船尾去看引擎該在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只剩下幾顆生鏽的螺栓與被割斷的油管,切口很新,還帶著金屬的毛邊。

林秋生也跟著蹲下來,他不懂得引擎,卻看得懂繩結與鐵鍊。那條串起所有漁船的鐵鍊是全新的,鎖頭是憲兵隊特有的方形大鎖,上面還掛著一張用日文與漢文對照寫的告示,字跡用毛筆寫得極為工整,墨水被海風吹得有點暈開,意思是為防範思想犯與逃兵偷渡出海,自即日起高雄港內一切無許可之小型船舶一律扣押檢驗,違者以軍法論處。告示的右下角蓋著高雄憲兵分隊的印章,印泥紅得刺眼。

葉驍的手停在那張告示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說話,可是林秋生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不是在霧社岩洞裡那種想獨自去自首的激動,而是一種更深的、被逼到牆角的沉默。林秋生想起在鹽田的午後,葉驍講飛行是與氣流共處,硬衝是飛不起來的。可是現在,連海路這道氣流都被堵死了。

「船沒了。」葉驍終於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佐藤比我們早一步。」

林秋生把手放在葉驍的手臂上,掌心的汗在滾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濕痕。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被熱氣跟鹹味堵住了。就在這時,港區的方向傳來一陣哨音,尖銳的哨聲在壽山與倉庫之間來回反射,緊接著是一隊憲兵跑步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整齊得像齒輪咬合。兩人同時往製冰廠的影子裡縮,透過板牆的縫隙往外看。

一隊穿著筆挺卡其制服的憲兵正沿著港邊的道路巡邏,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林秋生就算只看見背影也認得出來。佐藤隆二。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皺的憲兵服,長靴擦得能映出人影,白手套在陽光下白得刺眼,胸前的懷錶鍊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讓人無法忽視的節奏上,手裡拿著一疊紙,經過每一艘被扣押的漁船時都會停下來,對照紙上的名單與船號,偶爾對身旁的部下低聲交代幾句。他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更為冷峻,下顎的鬍髭修剪得極為整齊,眼睛在帽簷的陰影下看不清,卻讓被他掃過的漁夫都不自覺地低下頭。林秋生看見佐藤在一艘船前停得特別久,那正是「榮發號」,佐藤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敲了敲空蕩的引擎座,然後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掃向製冰廠的方向。

林秋生的心跳在一瞬間停住了,整個人貼在發燙的板牆上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憋住。葉驍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汗水混在一起。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林秋生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聲響,能聽見遠方燈塔的汽笛與近處憲兵皮靴裡襪子摩擦的細微聲響。佐藤的目光在製冰廠的陰影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那三秒卻像三個小時。然後,他收回視線,轉身繼續往下一艘船走去,皮靴聲漸漸遠去。

直到那隊憲兵完全消失在倉庫的轉角,林秋生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葉驍鬆開手,低聲說不能走海了,高雄港已經是死路。他從竹簍裡拿出陳月霞的另一張地圖,那張標示著高雄飛行場位置的地圖。飛行場在小港更南邊,靠近打狗山南麓的一片草地,那是日本陸軍為了南進計畫臨時開闢的簡易場地,只有一條用壓路機壓平的草地跑道與幾座帆布機庫,平時只供練習機做起降訓練。陳月霞在地圖的角落用極小的字寫著,場內有待報廢之九二式練習機一架,引擎尚可動,油料不足,慎用。

葉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林秋生看著他,小聲問你想用那個飛?葉驍抬起頭,眼裡的光不再是被追捕者的慌張,而是一種飛行生特有的、近乎執著的專注。他說與其在港邊被一個個搜出來,不如去那裡。那架飛機就算報廢,翅膀還在,只要有風就能離地。哪怕只飛一次,也比被銬在憲兵隊的地板上好。

林秋生沒有猶豫,他把素描本塞回竹簍,把地圖摺好放進胸口。兩人趁著巡邏隊走遠,從製冰廠的後門溜出來,沿著地圖上那條更偏僻的田埂往飛行場的方向跑。午後的太陽把壽山的影子拉得老長,田埂兩旁是剛收割完的稻田,稻梗被曬得焦黃,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斷裂聲。遠方的飛行場看起來只是一片更平整的草地,草地的盡頭有一排用木頭與帆布搭成的低矮機庫,機庫前立著一根褪色的風向旗,無力地垂著。

機庫的鐵門沒有上鎖,只是用一根生鏽的鐵絲纏著。葉驍用飛行靴的鞋尖踢開鐵絲,兩人閃進機庫,熱氣與機油味立刻把他們包圍。機庫裡果然停著一架九二式練習機,機身的蒙布已經多處破損,露出底下的木質骨架,螺旋槳的漆面剝落,起落架的輪胎也洩了半邊氣,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拔掉羽毛的老鳥。可是葉驍的眼神卻亮了起來,他快步走過去,手掌貼上機翼的前緣,沿著鉚釘一顆顆摸過去,像在確認老朋友的脈搏。他的動作忽然變得極為流俐,完全不像那個受傷的逃亡者,他打開座艙的帆布蓋,檢查操縱桿的連動,又俯身去看引擎的油管與化油器,手指沾了點殘油在鼻尖聞了聞。

「油不夠,只剩四分之一。」葉驍低聲說,「火星塞還能用,但是跑道不行。」

林秋生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草地跑道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芒草與土香,風一吹就倒向一邊,跑道中央甚至有幾處被雨水沖出的小坑,坑裡積著渾濁的泥水。這樣的跑道別說起飛,連滑行都會翻覆。林秋生二話不說,把竹簍放下,從機庫角落找到一把生鏽的鐮刀與一塊木板,轉身就往跑道上衝。烈日下的草地燙得像鐵板,林秋生的木屐很快就陷進鬆軟的土裡,他乾脆脫掉木屐,赤腳踩在草地上,手裡的鐮刀用力割向芒草。草葉割破了他的小腿,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珠,汗水流進去刺得生疼,可是他沒有停,鐮刀的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股青草的腥味。

葉驍也從機庫裡推出一台手推的壓路滾筒,那滾筒原本是用來壓跑道的,鐵皮上鏽跡斑斑。兩人一個在前割草,一個在後推滾筒,把坑洞用木板刮平,再用腳把土踩實。陽光把兩人的背都曬得發紅,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流,在草地上滴出一條深色的痕跡。林秋生一邊割草一邊想起在巴黎珈琲閣樓裡,陳月霞教他用珈琲的濃淡傳遞消息,想起瓦旦在蕨林裡教他看蕨枝斷口的方向,想起葉驍在鹽田裡說飛行要順著氣流。這些零碎的記憶在這個熾熱的午後忽然全部連了起來,原來他們一路學的,都是如何在一條被封死的路上,為自己壓出一條能跑的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跑道總算清出了一條約莫三百公尺的直線,勉強能看見草地下壓實的泥土。葉驍回到機庫,從角落的油桶裡用手搖泵抽出僅剩的汽油,一桶一桶倒進機翼的油箱,汽油的刺鼻味在悶熱的機庫裡濃得讓人頭暈。林秋生幫著扶住油桶,手被鐵桶的邊緣割出一道淺痕,他也不在意,只是盯著油表那根緩慢上升的指針。葉驍一邊加油一邊做最後的檢查,他把母親縫的那枚護身符從飛行外套的內袋拿出來,塞進林秋生的手裡,又把那枚停擺的懷錶拿出來,錶面上的指針停在墜落淡水河口的那個清晨,再也不動。

「等一下我先試車,你幫我看風向旗。」葉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如果憲兵來了,你就往壽山的方向跑,不要回頭。陳月霞在山腳的教會留了後路。」

林秋生把護身符緊緊握在手心,護身符的布面已經被汗浸得發黑,卻還留著一點淡淡的薰香味。他搖頭,聲音哽住卻異常倔強,「要走一起走,要飛一起飛。我幫你推飛機。」

葉驍看著他,濃眉下的眼睛在機庫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他伸手揉了揉林秋生被汗水浸濕的頭髮,像在鹽田裡那樣,卻比那時更用力。就在這時,機庫的帆布頂棚被一道強光刺破。

一道雪白的探照燈光柱從港區的方向掃過來,筆直地切過飛行場的草地,掠過剛被清理出來的跑道,最後停在機庫的鐵門上。鐵門的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柱中,無數塵埃在飛舞。緊接著,遠方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警笛聲,尖銳的哨音與皮靴奔跑的聲音從壽山腳下、從哈瑪星的巷口、從小港的沙灘同時響起,像一張網終於收到了最後的繩頭。

佐藤隆二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在熱氣中炸開,字字清晰,帶著那種絕對服從的冷酷,「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葉驍,你身為帝國的飛行士,應該知道模範是什麼下場。立刻關掉引擎,出來投降,我可以保證你們得到公正的處置。」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白手套在探照燈的光柱裡舉起,指向機庫。

「不要做無謂的抵抗,跑道已經被封鎖,你飛不起來。」

機庫裡,葉驍已經跨進了座艙,手指搭上了點火的開關。林秋生站在機庫的陰影裡,手裡握著那枚護身符與染血的鐮刀,探照燈的光柱在他與葉驍之間來回掃動,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切碎,又重疊在一起。引擎還沒有發動,可是整個草地跑道上的空氣已經開始震動,螺旋槳的陰影在烈日下微微顫抖,像一顆即將被迫起飛的心臟。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冷掉的珈琲

本章登場

探照燈的光把半乾的芒草照成了針。

那道雪白的光柱從哈瑪星的方向切過來,掃過壽山山腳剛被壓平的泥地,草屑與塵土在光裡翻捲,像一場被迫提前到來的雪。機庫的帆布頂被風掀得啪啪作響,鏽蝕的鐵門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把葉驍與林秋生的影子拉長又切碎,兩人的影子在泥地上短暫重疊,隨即又被下一輪掃動的光柱分開。高雄午後的黏熱還沒有散,機庫裡殘留的汽油味混著青草被割斷後的腥氣,悶得讓人額角發緊。遠方的警笛已經不再只是單一方向,從小港沙灘、從鹽埕町的防火巷、從打狗山南麓的甘蔗田埂,三面同時收束,皮靴踩過乾草與碎石的聲響整齊得像一台機器正在闔上牙齒。

佐藤隆二就站在光柱的正中央。

他依舊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卡其憲兵制服,長靴的鞋尖沾著一點草屑,白手套在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胸前的懷錶鍊子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他沒有跑,也沒有喊,整個人站在剛被林秋生與葉驍用鐮刀與滾筒清出來的三百公尺跑道頭,手裡握著南部式手槍,槍口沒有抬起,卻比任何抬起的槍都更讓人無法動彈。他的身後,兩排憲兵與本島人巡查已經展開成半圓,步槍的刺刀在夕陽與探照燈的交錯下閃著冷光,黑洞洞的槍口一致對準了那架蒙布破爛的九二式練習機。擴音喇叭被副官舉到他的嘴邊,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在熱氣裡炸開,每個字都像是被尺量過。

「葉驍,總督府飛行學校首席,台籍模範飛行生。」佐藤的語調沒有起伏,用的卻是最標準的內地語,刻意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聽清楚,「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帝國給你的翅膀是榮譽,不是讓你拿來蒙羞的道具。立刻關閉電門,從座艙裡出來,雙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你還有機會以軍人的身分被處置。」

機庫裡沒有人回答。引擎的油味更濃了,葉驍已經跨進了前座的駕駛艙,飛行外套敞開著,內袋裡那枚母親手繡的護身符在剛才就被他塞進了林秋生的掌心。此刻他的雙手搭在操縱桿與油門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進衣領,在小麥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發亮的痕跡。他的眼睛沒有看佐藤,而是越過機庫的鐵門,看向跑道盡頭那面已經垂落的風向旗,旗布被熱氣蒸得一動不動,像一面投降的旗。

林秋生站在機庫的陰影與光柱的交界,手裡緊握著那枚護身符與一把還沾著草汁的鐮刀,胸前的素描本被汗水浸得發皺,山豬牙用紅繩繫在他的頸間,隨著他急促的呼吸撞著鎖骨。他看見佐藤的視線慢慢從葉驍身上移來,落在自己身上,那刀鋒一樣的眼神在木屐與帆布圍裙上停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近乎禮貌的冷笑。

「林秋生,永樂町巴黎珈琲的跑堂。」佐藤換成了帶著台灣腔的日本語,像是故意要讓林秋生聽懂每一個字,「戶口調查的紀錄我看過了,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想去東京學畫。很乾淨的履歷,不該為了不相干的人染上污點。」他往前半步,白手套抬起,槍口終於平舉,卻不是對著機艙裡的葉驍,而是對準了林秋生的胸口,「模範台人絕不能有逃亡的汙點,這是總督府的顏面,也是你老師陳月霞一直想教你的道理。我數到三,葉驍不下來,我就先以窩藏逃兵的思想犯將他身邊的人當場處置。帝國的秩序,不容許有例外。」

林秋生的膝蓋很明顯地晃了一下。木屐陷在鬆軟的泥土裡,他能聽見自己喉嚨裡血液衝撞的聲音,能聞到自己掌心護身符上殘留的淡淡薰香,那是葉驍母親在霧峰老家縫進布裡的味道,是葉驍在霧社岩洞裡,曾經低聲說過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時的味道。他想開口,卻發現舌頭被熱氣黏住了,只能把鐮刀握得更緊,指甲陷進掌心的布裡。

就在槍口即將扣下的瞬間,跑道另一頭的甘蔗田埂後,忽然傳來一陣極為刺耳的雜音。那是收音機轉到最大聲時,電流與人聲混在一起的嘶嘶聲,緊接著,一個女人帶笑卻發啞的聲音透過一台被藏在草叢裡的手搖擴音器傳了出來,帶著大稻埕喫茶店特有的嬌嗔與世故。

「佐藤警尉,這麼大的陣仗,連我們哈瑪星教會的晚禱都被你吵到啦。」

是陳月霞。

她人沒有出現在跑道上,聲音卻像從地底長出來。遠方小港教會的鐘樓方向,一盞微弱的信號燈正用紅布蒙著,一閃一閃,那是她在鹽田給過的手繪地圖上標註的暗號,代表地下電台已經接通,憲兵隊的電話線在鹽埕町的電線桿上被臨時剪斷,全島的縱貫線調度員此刻都在聽著這段被劫持的頻率。陳月霞的聲音帶著一點喘,顯然是跑過來的,背景裡還能聽見修女壓低的禱告聲與電台機器發熱的嗶剝聲。

「警尉,你要抓的是飛行生,不是端盤子的孩子。總督府要的是活的模範,不是港邊多一具本島少年的屍體。你要開槍,台北的記者、東京的議員,明天就會知道你在高雄港對一個十七歲的跑堂開槍,這可不是顏面,是醜聞。你不是最講究程序正義嗎?給我五分鐘,讓孩子把話說完,五分鐘後你要銬誰,我陳月霞都不攔你。」

佐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白手套握槍的手沒有放下,眼神卻往教會鐘樓的方向瞥去。他身旁的副官湊過來低聲一句,佐藤冷冷回了一句電訊課去接線,隨即又把槍口往林秋生壓近半寸。五分鐘,對一支已經完成包圍的憲兵小隊而言是多餘的仁慈,卻也是他無法在眾目睽睽下直接駁回的台階。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槍口往下壓了一寸,從胸口移到林秋生提著竹簍的手腕,那是一種默許。

林秋生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沒有往機艙跑,也沒有往佐藤的方向跪下,而是忽然轉身,朝著與飛機完全相反的跑道側面衝了出去。他赤著腳,木屐早在割草時就被丟在機庫門口,腳底被草梗割出的細小傷口在泥地上印出一串帶血的腳印。他一邊跑一邊用力揮舞著雙手,對著包圍圈外圍的憲兵大喊,聲音因為恐懼與倔強而破掉。

「來抓我!我是巴黎珈琲的林秋生!飛行圖是我畫的!地圖是我偷的!你們要的共犯在這裡!」

他的身形清瘦單薄,白皙的皮膚在夕陽下被曬得發紅,卻跑得像一支離弦的箭,試圖用自己去把那個半圓的包圍撕開一個口子。兩名外圍的巡查果然被他引得轉身,步槍的槍托朝他揮去,卻被他靈巧地從甘蔗田的缺口鑽過。瓦旦給他的那顆山豬牙在胸前劇烈晃動,像一顆不安的心。這是他在大稻埕巷弄裡練就的本事,熟記每條後巷與防火巷,此刻全用在了這片陌生的草地上,只為了讓駕駛艙裡的那個人多一秒鐘的機會。

駕駛艙裡,葉驍的視線追著那個在槍口下奔跑的背影,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他看得見林秋生帆布圍裙的帶子在風裡翻飛,看得見他指尖的炭筆灰與褲腳的泥點,看得見那個在淡水河口泥灘裡把他從爛泥與血水裡拖出來、在基隆炭渣倉庫裡用枝仔冰替他降溫、在鹽分地帶的白光裡與他一起用粉筆畫出巨大飛機的少年。陳月霞透過電台爭取的雜音、瓦旦在蕨林裡教過的如何辨識風向與如何沉默地告別、母親縫在護身符裡那句飛再高也要記得回家的路,全部在這一刻撞進他的胸口。他明白陳月霞的五分鐘不是要他投降,是要他做選擇。

這架飛機的油只剩四分之一,蒙布破損,輪胎洩氣,跑道只有三百公尺,盡頭就是港邊的防波堤與探照燈的鐵架。以他的技術,他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一次逃亡,這是一次迫降的預演。只要離地,就會在眾目睽睽下墜落,就像他在天長節被要求表演的那個獻納飛行一樣,帝國要的就是他在天空裡畫一個漂亮的圈,然後乖乖落回地面。但此刻,他不想再為任何人表演了。

他要為自己飛一次。

哪怕只有三百公尺,哪怕下一秒就是火。

葉驍猛地拉開座艙側面的小窗,從飛行外套的內袋裡掏出那枚早已停擺的懷錶與一封摺得發皺的信。那封信是他在嘉南糖廠工寮的夜裡,借著油燈寫給霧峰母親的遺書,字跡被汗水暈開,寫著母親請原諒孩兒不能再做您的模範,請記得孩兒是台灣的孩子。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懷錶與信一同朝著林秋生的方向拋去,懷錶的金屬鍊子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弧線,錶面停在墜落淡水河口的那個清晨,再也不會走動。

「秋生!接住!」葉驍的聲音第一次不再壓抑,而是像引擎一樣嘶吼出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替我活下去!替我去東京!去看真正的天空!不要回頭!把我們的畫,畫完!」

林秋生在奔跑中回頭,懷錶與信砸在他的胸口,他踉蹌著抱住,整個人摔在草地上,山豬牙硌著他的胸口生疼。他抬起頭,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那架正開始震動的飛機。

葉驍已經闔上座艙蓋,雙手同時推動油門與點火。殘破的九二式練習機發出一陣瀕死的咳嗽,螺旋槳先是緩慢地轉動,捲起地上的草屑與塵土,隨即發出刺耳的尖嘯,整個機身在不平的草地上劇烈顛簸。佐藤的臉色在巨響中徹底沉下,白手套猛地揮下,怒吼出聲。

「開槍!阻止他!」

槍聲在同一時間炸開。步槍的子彈打在機翼的蒙布上,撕開一個個黑洞,打在螺旋槳的整流罩上濺出火星。葉驍沒有低頭,他把操縱桿壓到最前,讓機頭死死咬住那條用血與汗清出來的三百公尺。飛機在顛簸中越來越快,輪胎碾過林秋生剛用腳踩實的泥坑,整架飛機像一隻被拔掉半邊羽毛卻仍要起飛的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於槍聲與陳月霞透過電台嘶喊著飛啊的背景音裡,勉強離開了地面。

它真的飛起來了。

只有不到十公尺高,機翼劇烈地晃動,像是隨時會被風折斷。港邊的海風迎面撞來,飛機的高度再也無法爬升,引擎發出過熱的爆震,黑煙從破損的蒙布裡冒出來。所有人都仰頭看著,看著那個穿著破爛飛行外套的台籍青年,在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自由的飛行裡,朝著防波堤外的海面滑去。

然後,火光在港邊亮起。

飛機沒有飛遠,在跑道盡頭的沙灘與淺灘交界處重重砸下,起落架折斷,機頭插進泥沙,螺旋槳彎折後仍在空轉,燃油從破裂的油箱裡漏出,碰到過熱的引擎,轟然竄起橘紅色的火焰。氣浪把最近的憲兵掀得後退一步,探照燈的光柱在火光裡劇烈搖晃。

林秋生抱著懷錶與遺書,跪在草地上,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不斷往下掉,滴在那枚再也不會走動的錶面上,滴在那封永遠寄不出的信上。遠方的教會電台裡,陳月霞的聲音已經哭到沙啞,卻仍死死抓著麥克風,像是要把最後一點時間也留給那團火。佐藤隆二站在火光之前,白手套被映成血色,他握槍的手第一次沒有那麼穩,懷錶的鍊子在胸前無聲地晃動,像另一枚停擺的鐘。

風向旗終於被熱浪吹動,輕輕揚起,卻已經沒有飛機能再借助它的指引。

那杯在巴黎珈琲閣樓裡,陳月霞為他們沖的、永遠慢五分鐘的珈琲,此刻也徹底冷掉了。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未寄出的信與懷錶

本章登場

三日後的大稻埕,雨終於停了。

永樂町的早晨是被菜市場的叫賣聲與腳踏車鈴聲一起搖醒的,迪化街的巴洛克式街屋在薄薄的朝霧裡染上一層淡金,騎樓下的紅磚還留著前幾日豪雨的濕痕,空氣裡有醬瓜甕剛掀開時的鹹香,也有對街勝立唱片行剛把留聲機搬到門口時,唱針摩擦出來的細細雜音。巴黎珈琲的木門換了一塊新的玻璃,上頭用白漆手寫的營業時間依舊歪斜,門把被來往的客人磨得發亮。經過的巡查依舊會在門口停留片刻,視線往閣樓的小窗掃一眼,卻不再推門進來盤查。那種被盯上的緊繃感淡了,卻沒有完全散去,像退潮後仍留在沙灘上的鹽霜。

閣樓裡的光是斜的。

林秋生坐在那張用了三年的杉木桌前,桌腳墊著一本過期的《台灣美術》雜誌才勉強平穩。窗簾是陳月霞前年自己染的麻布,褪成了淡淡的鼠灰色,陽光從窗格切進來,在桌面上投出菱形的格子,一格亮,一格暗。他的面前擺著兩樣東西,旁邊還壓著第三封信。最左邊是那枚飛行懷錶,錶蓋已經闔上,圓潤的銀殼上有細細的刮痕,鍊子被仔細捲成了圈。錶面停在四點十七分,秒針顫了一下便不再往前,分針與時針重疊在那個港邊起火的時刻,像被燙住的時間。錶蓋內側刻著極小的字,是霧峰的表行用針尖刻的,葉驍的名字與一串日文的飛行編號,字跡已經磨得有些淺了。懷錶旁邊是一封摺得發皺的信,信紙是糖廠工寮裡最便宜的淡黃色帳簿紙,被汗水與油漬暈開了幾處,信封上寫著台中霧峰林家,收件人是母親大人,寄件人的欄位寫著不孝兒葉驍,字跡用力到紙背都凸了起來。第三封信則是林秋生自己的,信封雪白,貼著東京美術學校的招生簡章上剪下來的校徽,裡頭是他用炭筆與鋼筆反覆謄寫了七遍的入學申請書,還有一張自畫像,自畫像裡的少年穿著乾淨的襯衫,眼神朝著遠方,身後畫著淡淡的富士山。那是他存了兩年薪水、每晚在閣樓油燈下畫到指尖發黑才換來的夢。

三封信,三種去向,卻都在這個閣樓裡停住了。

林秋生伸手摸了一下懷錶。金屬是涼的,涼到指尖會縮一下。他記得那天在打狗山的草地上,葉驍把這枚錶拋向他的瞬間,鍊子在夕陽裡劃出的那道弧線,也記得自己摔在泥地上時,懷錶撞在胸口的重量。錶停住的那一刻,葉驍的人生也停住了。可是閣樓上的這台時鐘卻還在走。牆角那台永遠慢五分鐘的掛鐘,是巴黎珈琲開業時就掛著的,咖啡色的木框,鐘擺每一次擺動都會發出輕輕的喀噠聲,無論外頭封鎖還是解嚴,無論誰來誰走,它都固執地慢五分鐘,像是刻意要讓所有趕時間的人都學會等待。林秋生抬頭看了一眼鐘面,六點四十分,樓下正好傳來陳月霞拉開鐵捲門的聲音。

樓梯響了。

陳月霞端著托盤上來時,沒有化那種迎客的濃妝。她把波浪短髮簡單地用髮夾別在耳後,旗袍外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的托盤上放著兩杯珈琲。珈琲杯是厚實的白瓷,杯緣有一處小小的缺口,那是林秋生第一天當跑堂時不小心撞掉的,陳月霞沒有丟,一直留著。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秋生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熱氣裊裊上升,在斜射的光裡變成細細的絲。

「冷掉的就不好喝了,」她輕聲說,語氣不像平常招呼客人時那樣嬌嗔,而是一種姊姊對弟弟的口吻,「可是冷掉的,也還是珈琲。喝掉它,才算數。」

林秋生看著那杯珈琲。深褐色的液面映著閣樓的天窗,映出他自己的臉,臉頰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圈,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虎牙輕輕咬著下唇。這杯珈琲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煉乳,是最苦的那種,苦到舌根會發麻。過去陳月霞總會在珈琲裡多放半匙糖,說跑堂的少年要吃甜一點才有力氣跑,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林秋生捧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眼眶忽然就熱了起來。他想起鹽分地帶那個午後,葉驍蹲在白色的鹽田邊,用粉筆在地上畫出一架比他人還大的飛機,笑著說飛行不是征服天空,是學會跟氣流商量。那時葉驍的傷口已經結痂,笑起來眼睛會彎成一條線,粉筆灰沾在他小麥色的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也想起基隆炭渣倉庫的雨夜,葉驍發著燒,嘴裡卻還在喃喃念著引擎轉速的數字,而自己把枝仔冰敲碎了敷在他的額頭,兩個人擠在一張草蓆上聽港口的汽笛。那些溫暖的片段此刻全部被這杯苦珈琲燙了一下,痛得鮮明。

陳月霞在對面坐下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東西,輕輕推到他面前。油紙打開,裡頭是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石頭,還有一小束乾燥的蕨葉,蕨葉已經枯黃,卻仍保持著捲曲的形狀,葉脈清晰。

「瓦旦昨天半夜下山來的,」她說,聲音放得更低,目光往小窗外瞥了一下,像是確認街上沒有可疑的身影,「他沒有進來,只在後門的米袋邊放下這個,敲了三下門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時候,他的草鞋已經走過防火巷了,背影跟山裡一樣,一下子就不見了。他托教會的修女轉了一句話,說山裡的事,山裡會記得。」

林秋生把那束蕨葉拿起來,葉片摩擦時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就在他低頭的時候,閣樓的後門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不是陳月霞那種有節奏的敲法,而是兩短一長,像是怕驚動誰。陳月霞起身,拉開閣樓內側那扇通往後面防火巷的窄門,門縫裡擠進來山林的氣味,有松針、有泥土、還有淡淡的煙燻味。

瓦旦·尤勞站在門外。

他依舊穿著那件舊外套混搭著織布背心,黥面的痕跡在晨光裡顯得更深,腳上的草鞋沾著新鮮的紅土,褲腳還勾著幾根芒草。他的臉比在霧社蕨林裡見到時更瘦一些,眼神卻依舊沉靜,只是看向林秋生的時候,多了一點溫和。他沒有進閣樓,只是站在門檻外,將背上的竹簍放下來,從裡頭取出一個用藤條綑好的小石堆模型,石頭大小不一,是溪谷裡常見的板岩,被水流磨得圓潤。

「能高越嶺道的風口,祖靈岩洞旁邊,」瓦旦開口,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跟族裡的兩個年輕人,用三個晚上堆的。沒有名字,沒有字。警察跟駐在所的人不會去那裡,那裡只有風跟蕨。獵人走過,會放一顆小石頭。風會記得有人飛過。」

他把石堆模型放在杉木桌上,模型旁邊還有一顆被磨得發亮的山豬牙,與林秋生胸前那顆一模一樣,只是更舊一些,牙尖被繩子磨出凹痕。瓦旦看向林秋生胸口的那顆,眼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那顆,是給活著的人壯膽的,」他說,「這一顆,是給離開的人帶路的。我放在石堆頂上,這樣他在霧裡也不會迷路。」

林秋生握緊了那束蕨葉,指節泛白。他忽然想起在岩洞那一夜,葉驍與自己在黑暗裡爭執,葉驍說要出去自首換他們活命,自己抓著他的飛行外套不放,兩個人最後在狼煙與槍聲裡緊緊相擁時,瓦旦只是沉默地坐在洞口,用獵刀削著一根蕨枝,淡淡說了一句,山不會替人做決定,山只會讓人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個夜裡的心跳聲,此刻又回到耳邊。

「瓦旦大哥,」林秋生的聲音啞了,虎牙咬著唇,淚水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滴在那枚停擺的懷錶上,錶面上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臉,「他……他本來可以不飛的。油那麼少,跑道那麼短,他明明知道會……」

瓦旦沒有打斷他,只是伸出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山林獵人的手掌溫熱而厚實,帶著長期握刀與拉弓的繭。

「會飛的鳥,關不住,」瓦旦低聲說,「他在天空的時候,沒有人能叫他下來。那就是他的路。我們在地上的人,能做的不是把他拉回來,是記得他飛起來的樣子。」

陳月霞站在旁邊,眼圈也紅了,卻還是笑了一下,伸手把林秋生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珈琲往他手裡又推了推。「瓦旦說得對。秋生,你在淡水河口把他從泥巴裡拖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幫他多活了這麼多天,多看了這麼多地方。他去過鹽田,看過甘蔗田,也吃過你買的肉圓,這些都是你給他的。你沒有欠他,是他把最後一段路,托給你了。」她頓了頓,從托盤底下拿出一本新的素描本,封面是粗糙的再生紙,繩線裝訂,「這是修女從教會學校拿來的,紙很厚,炭筆不會透。你不是一直說想去東京學畫嗎?東京的老師會教你怎麼畫富士山,可是沒有人會教你怎麼畫甘蔗田的風,怎麼畫鹽田的白,怎麼畫蕨林的霧。這些,只有你看過。」

林秋生把臉埋進手掌,肩膀輕輕顫動,沒有發出聲音。淚水順著指縫流到素描本上,暈開一點點灰痕。他想起那封寫給東京美術學校的信,信裡寫著志望理由是想成為能畫出天空的畫家,想離開這座島去更大的地方。可是現在,信封上的校徽看起來那麼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郵票。葉驍的遺書就壓在那封信旁邊,信紙上最後一句寫著,如果能重來,我想當一個種甘蔗的孩子,不用飛得那麼高,只要能在田埂上跑就好了。兩封信放在一起,一封想飛出去,一封想落回來,像兩隻翅膀,終於在同一個桌上相遇。

許久,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卻比剛才亮了一些。他把那封雪白的申請信拿起來,慢慢地、仔細地對摺,摺成一個小小的紙飛機。紙飛機的機翼並不對稱,是他臨時摺的,帶著一點笨拙。他走到小窗邊,推開窗,永樂町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遠方縱貫線的煤煙味。他把紙飛機放在窗台上,風掀動它的機翼,卻沒有把它吹走。

「我不寄了,」他輕聲說,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很清楚,「東京的天空,我以後再去看。可是這座島的天空,我現在就要畫下來。我要把葉驍大哥的飛機畫下來,畫在鹽田上,畫在甘蔗田上,畫在打狗山的風裡。我要讓以後的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人真的想飛過,不是為了表演,是為了自由。」

他轉身把那枚懷錶輕輕放進素描本的第一頁,錶鍊繞成一個圓,像一個小小的跑道。旁邊放上那封永遠寄不出的遺書,還有瓦旦帶來的蕨葉與小石頭。他翻開素描本的第二頁,拿起桌上那支沾著炭筆灰的鉛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隨即落下。線條很輕,卻很堅定,先是畫出那架九二式練習機的輪廓,機翼的蒙布破損處被他用細細的交叉線表現,螺旋槳彎折的角度也被他記得清清楚楚。接著,他在飛機的背景裡,畫上了鹽田的白、甘蔗田的綠、蕨林的濃霧,還有巴黎珈琲那台永遠慢五分鐘的時鐘。時鐘的指針被他刻意畫在四點十七分,與懷錶停住的時刻重疊。

瓦旦看著他的筆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話,只是把竹簍重新背起,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杉木桌上的石堆模型,低聲補了一句,「下次鹽田的風來的時候,我會再放一顆石頭。告訴他,有人在畫他。」

陳月霞送瓦旦到防火巷口,兩人在門口低聲交換了幾句關於配給米與巡查班表的消息,聲音很快就被街上的喧鬧蓋過。閣樓裡只剩下林秋生與那杯徹底冷掉的珈琲。珈琲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映不出人影了。林秋生卻端起來,一口氣喝完,苦味讓他整張臉皺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一下,虎牙露出來,淚痕還在,卻不再只是悲傷。

窗外,縱貫線的汽笛聲響了。

那是從台北車站發車、往南開往高雄的縱貫線快車,每天下午都會經過大稻埕的後方,聲音低沉而悠長,穿過街屋的屋瓦,穿過淡水河的風,穿過甘蔗田與鹽田,一路往南。過去林秋生聽見這個聲音,總會放下手裡的托盤,跑到閣樓窗邊張望,想像自己坐在車廂裡,一路坐到基隆港,再坐船去東京。那是一種離開的聲音。可是這一次,他坐在桌前沒有動,只是聽著汽笛由近而遠,像一個漫長的告別,又像一個溫柔的約定。汽笛聲裡,他彷彿聽見葉驍在駕駛艙裡喊的那句替我活下去,也聽見自己在鹽田裡笑著說以後要畫一整面牆的飛機。

掛鐘的鐘擺依舊在擺,慢五分鐘,卻從未停過。林秋生的鉛筆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一筆,又一筆,把那些被時代碾碎卻依然想飛的人,一個一個畫回來。窗外的光慢慢從菱形變成條狀,永樂町的午後,正溫柔地展開。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蝦醬小姐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林秋生
林秋生 主角

天真善良又帶點倔強的理想主義者。對東京繪畫夢懷有近乎信仰的憧憬,重情重義,一旦認定便奮不顧身,淚乾後仍會笑著往前走。

0
葉驍
葉驍 夥伴

外冷內熱,沉默寡言卻極重情義。背負模範台人光環的驕傲與自卑交織,厭惡被當成殖民樣板展示,溫柔總藏在笨拙的守護行動中。

0
佐藤隆二
佐藤隆二 反派

冷酷理性,信奉帝國秩序與絕對服從。對殖民地人民抱持優越感與猜忌,行事一絲不苟、追捕獵物時極度執著且不擇手段,視感情為弱點

0
陳月霞
陳月霞 導師

世故圓融、八面玲瓏,表面輕佻愛開玩笑,實則心思細膩、膽識過人。對少年們如大姊般照拂,在高壓統治下以沉默的善意進行微小抵抗

0
瓦旦·尤勞
瓦旦·尤勞 配角

寡言沉穩,敬畏山林與祖靈。經歷霧社事件後對日本人與平地人都保持距離,但內心仍保有對土地的慈悲,不輕易流露情感卻會默默出手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開放同人接寫 / 平行結局

原作者開放這部作品的完整專案資料包(含全書正文),讓你接著往下寫,或改寫成完全不同的結局。

授權範圍與限制(取得授權即代表你同意下列全部內容)
🎯
一部作品,一份授權本授權只及於這一部原作。原作者的其他作品、同系列的前傳續作、同一世界觀下的其他著作,都不在授權範圍內,需要另外取得授權。
🚫
不得轉授權,不得層層疊加不能把這份授權再授權給任何第三人。他人若想改編原作題材,必須自己直接向原作者取得授權,不能以「取得你的同人作品授權」的方式繞道。
📕
題材的著作權永遠屬於原作者只對自己新寫的內容享有著作權。世界觀、角色、設定、專有名詞等題材本身的權利不會因為這份授權移轉給你,你也不會因此成為原作的共同著作人。
💰
不得以「轉授權題材」獲利你的同人作品可以正常銷售、接受打賞與分潤;但不得以授權他人使用原作題材為名義,向任何人收取授權金、權利金或其他對價。
閱讀《同人改編授權合約》全文 v1.0 ›
免費開放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