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奪舍廢柴
七座浮空島在天光初亮時分緩緩自轉,雲海被真理之塔頂端的鐘聲震開一圈圈金色漣漪。
彩虹橋橫跨於島嶼之間,橋身由純粹的元素結晶構築,每一步踏上去都能聽見細碎的魔力共鳴。今日是阿卡迪亞皇家學院一年一度的魔力檢測大典,帝都上空的所有浮空艇皆已停航,貴族的徽章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整個聖羅蘭魔法帝國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檢測大殿位於中央主島的星辰穹頂之下,穹頂以整塊星輝水晶雕琢而成,能夠放大受測者體內的魔力迴路,讓所有天賦無所遁形。四周的階梯觀禮台早已坐滿,公爵、侯爵、魔法公會的長老以及光明教會的執事皆身著禮服,胸前佩戴著代表階級的紋章。更外圍則是密密麻麻的學員,黑色制服與白色禮服涇渭分明,平民與貴族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在大殿正中央,十二根檢測柱環繞成陣,每一根柱體內都封存著不同屬性的元素精靈。只要受測者將手掌貼上,精神力便會被引導著去觸碰精靈,若能引起共鳴,柱體便會亮起對應的光芒,光芒的強度即代表魔力親和度的高低。
一名名少年少女依序上前,有人引動熾熱的火焰,有人召來輕盈的風刃,每一次光芒亮起都能引來陣陣驚呼與掌聲。而在隊伍的最末端,站著一個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
艾爾文·克萊茵。
他穿著一身明顯過於寬大的黑色改良制服,領口的家族紋章已經磨得發白。那是克萊茵公爵家族的徽記,曾經也是帝都顯赫的姓氏,如今卻因為連續三代魔力衰退而淪為貴族圈內的笑柄。黑髮黑瞳的少年面色蒼白,身形雖然修長卻帶著一種久病未癒的虛弱感,背後負著一柄學院配發的制式木劍,劍身甚至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四周投來的目光沒有任何善意,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謔。
「看,那就是克萊茵家的次子,聽說今年已經十八歲了還測不出半點魔力。」
「克萊茵家也算是倒了大楣,好好一個公爵家族,竟然出了個零魔力者,簡直是血脈的恥辱。」
「待會檢測結束,伯爵家的小姐就要當眾退婚了吧,我聽說賭盤已經開到一賠五十,賭他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低沉的議論在觀禮台上流動,像是潮濕的藤蔓纏繞上艾爾文的腳踝。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木劍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眼底深處那一絲近乎麻木的絕望。
檢測官面無表情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艾爾文·克萊茵,上前。」
少年的步伐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當他站到檢測柱前,整個大殿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所有人都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神情等待著。艾爾文緩緩抬起手,蒼白的手掌貼上了冰涼的柱體。
按照學院教授的冥想法,他嘗試著放空精神,去感應空氣中漂浮的元素精靈。那是西方魔法體系的基礎,被真理議會奉為唯一的正途。然而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腦海中始終是一片死寂,沒有火焰的跳動,沒有流水的低吟,沒有風的輕語,只有無盡的虛無。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檢測柱沒有任何反應。
一秒,兩秒,十秒。
水晶柱體依舊黯淡,連最微弱的光塵都沒有亮起。檢測官皺起眉頭,加大了魔力輸出,十二根柱體同時發出嗡鳴,卻依舊無法從少年體內捕捉到任何迴路的波動。
「零魔力。」檢測官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冰冷,「艾爾文·克萊茵,元素親和度零,未感應到任何魔力迴路,判定為廢柴。」
廢柴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原本壓抑的嗤笑徹底爆發。
觀禮台上,貴族學員們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決鬥場外圍的賭盤看板上,代表艾爾文的賠率瞬間飆升,負責記錄的學員用魔法火焰寫下巨大的「零」字,火光映照著每一張幸災樂禍的臉。
「我就知道,又是一個零,克萊茵家這下徹底完了。」
「這種人也配站在浮空島上?早該滾回地面去當個農夫,至少還能種點馬鈴薯。」
「貴族的血都讓他玷污了,真不明白克萊茵公爵為什麼還留著他。」
艾爾文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的光芒開始扭曲。那些嘲笑聲彷彿化為實質的泥沼,將他一點點往下拉扯。他想要開口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此時,一道清亮卻刻薄的女聲從貴賓席上響起。
「肅靜。」
人群自動分開,一名身著粉色蕾絲禮服的少女提著裙襬走入場中。她容貌嬌美,金色捲髮上戴著伯爵家族的寶石髮飾,正是艾爾文名義上的未婚妻,緹娜·布蘭特。她的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法杖的貴族侍從,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語氣卻像是施捨。
「艾爾文,我很遺憾。」緹娜提起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他,聲音透過法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布蘭特家族向來重視血脈與天賦的傳承,你我之間的婚約是上一輩定下的約定,但如今你已被判定為無法修習魔法的零魔力者,繼續維持婚約只會讓兩個家族蒙羞。」
她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張羊皮紙,輕輕一抖,紙張在空中展開,上面是已經蓋好伯爵印章的退婚書。
「所以,我代表布蘭特家族,正式解除與克萊茵家族次子艾爾文·克萊茵的婚約。從今日起,你我再無瓜葛,希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羊皮紙被風捲起,輕飄飄地落在艾爾文的腳邊。那輕微的落地聲在死寂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全場的嘲笑聲更熾熱了,甚至有人開始鼓掌,為這場貴族之間體面的切割喝采。沒有人去看少年蒼白的臉色,沒有人在乎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在血脈至上的帝國裡,廢柴的尊嚴本就一文不值。
艾爾文緩緩低下頭,看著腳邊的退婚書,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穿。他想起原身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因為測不出魔力而被家族放棄,因為無法吟唱而被同窗霸凌,被關在廢棄的冥想室裡,被人用低階魔法戲弄,連學院配發的木劍都是別人用剩下、有裂痕的殘次品。所有的屈辱在這一刻匯聚成洪流,衝垮了他最後一絲意志。
他的精神世界開始崩裂,神魂的光芒迅速黯淡,像是風中殘燭即將熄滅。
然而就在那縷神魂即將徹底潰散的剎那,一道截然不同的意志猛然撞入這具軀殼。
那是來自虛無海彼端、破碎的東方修真界最頂點的劍修意志。
凌絕。
九霄雷劫的最後一道劫雷之下,他以身化劍強行衝擊天道,卻因靈氣枯竭而神魂破碎,本以為就此身死道消,卻被一股莫名的牽引帶到了這座被魔力之海環繞的大陸。他的神魂在虛空中漂流,不知多少歲月,直到感應到一具與劍道極度契合、卻又瀕臨死亡的軀殼。
兩道神魂在瞬間重疊,原身殘存的記憶與情感如潮水般湧入凌絕的意識,而凌絕那歷經千萬次斬殺磨礪出的劍心,則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間斬碎了縈繞在這具身體上的所有陰霾與自卑。
艾爾文——不,現在應該稱之為凌絕——猛然抬起頭。
原本渙散無光的黑瞳此時深邃如夜空,瞳孔深處有一縷極淡的劍光一閃而逝。他的脊背不再佝僂,雖然身形依舊瘦弱,卻挺拔如同一柄插入大地的孤劍,散發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氣質。
四周的嘲笑聲仍在繼續,卻再也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凌絕沒有去看腳邊的退婚書,也沒有理會緹娜那故作悲憫的神情。他只是緩緩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體內,以劍修獨有的內視之法審視這具全新的軀殼。
這一看,連他這等境界的劍修都感到了些許驚訝。
少年的經脈並非如西方魔法師那般依靠魔力迴路構築,而是呈現出一種最原始、最純淨的狀態。十二正經、奇經八脈暢通無阻,沒有半點堵塞與雜質,更沒有因為強行容納惰化魔力而產生的淤積。這在修真界被稱為先天劍體,是萬中無一、最適合承載劍意的體質。越是無法感應西方那種稀釋惰化的魔力,就越是證明這具身體沒有被此界的法則污染。
所謂的廢柴,在東方劍道的眼中,恰恰是最頂級的天才。
緊接著,凌絕將感知擴散至體外,去觸碰此界所謂的魔力。空氣中漂浮著大量惰性、稀薄的能量粒子,它們需要透過繁瑣的吟唱、手勢與法陣才能勉強引動,效率低下且前搖漫長。但在劍心的解析下,這些魔力的本質無所遁形。
那根本不是什麼全新的能量,而是被無限稀釋、被法則惰化後的靈氣。
是東方修真界破碎後,逸散至此界、被此方世界意志強行轉化後的殘渣。難怪此界的魔法需要依賴外部迴路,因為真正的靈氣早已被封鎖,只有透過這種笨拙的方式才能利用一點點皮毛。
「原來如此。」一道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從少年口中吐出,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瞭然。
這突如其來的自語讓靠近的幾名貴族學員愣了一下,緹娜皺起眉頭,語氣更加不耐。「艾爾文,你在胡言亂語什麼?還不快把退婚書撿起來,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凌絕終於將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緹娜莫名感到一陣寒意,彷彿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那雙黑瞳看穿。
他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彎下腰。眾人以為他終於要屈服撿起退婚書,甚至有人發出了得逞的輕笑。然而凌絕的手卻越過了羊皮紙,握住了那柄被隨意丟在角落、劍身帶有裂痕的制式木劍。
木劍入手,觸感粗糙,重量輕得可笑,在真正的劍修眼中連凡鐵都算不上。但當凌絕的指尖撫過劍身裂痕的那一刻,一縷微不可查的劍意自他丹田深處滋生,順著指尖渡入劍體。
嗡。
一聲極輕、卻讓整個大殿檢測柱都微微震顫的劍鳴響起。木劍上的裂痕在劍意的浸潤下竟不再擴散,反而透出一絲溫潤的光澤。
凌絕持劍而立,黑色制服在穹頂投下的星光中輕輕擺動。他抬頭望向頭頂那片由星輝水晶構成的穹頂,望向更遠處懸浮於雲端的真理之塔,眼中沒有屈辱,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斬開一切阻礙的決然。
既然此界以魔力為尊,以血脈定階,那麼他便以手中之劍,重新定義何為力量。
既然此身被判定為廢柴,那麼他便以廢柴之軀,重修《太初劍經》,逆煉魔力為劍元,讓整個艾斯特拉大陸為之震顫。
檢測大典的喧囂依舊,但屬於凌絕的時代,已經在無人察覺的角落,伴隨著那一聲輕微的劍鳴,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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