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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日常:我與三百年魔神的共享租屋生活》

小螃蟹 都會輕奇幻/治癒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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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日常:我與三百年魔神的共享租屋生活》 封面
26歲的外送員林柏宇為趕送一單深夜訂單,誤闖台南郊區廢棄古廟「鎮安宮」的後山禁地,不慎踢倒了封印三百年的鎮煞香爐,意外喚醒沉睡的上古小魔神「燼」。因封印以血為契,兩人靈魂被迫共用同一個身體。白天由厭世卻善良的柏宇掌控身體,努力跑單繳房租、維繫平凡生活;夜晚則換成活了三百年卻心智單純、對手搖飲和便利商店極度癡迷的燼接管。兩人從搶身體主導權、搶食宵夜的爆笑衝突,到在彼此陪伴中學會理解與依賴,共同譜寫一段在府城巷弄間溫暖又吵鬧的療癒同居物語。

第 1 章 — 第一章:深夜錯單與三百年的香爐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南的風已經有點不對勁。

林柏宇把安全帽的扣帶勒緊,雨衣塑膠布在巷口超商的燈光下啪啪作響。手機架上的外送平台還在跳提示,颱風外圍環流已經掃進來,氣象預報說今晚十二點後就會開始下大雨,市政府甚至在晚間新聞提醒市民非必要別外出。可他今天的單量還差兩單才達標,達標有額外的趟次獎金,剛好可以補下個月的房租缺口。

「最後一單,送完就回家睡覺,明天颱風假剛好可以爛在床上。」他對著手機碎念,聲音被風切得有點散。

訂單資訊顯示得很奇怪。收件人寫著「關廟大人山 竹林後小祠旁」,備註只有三個字:「放門口」。沒有樓層,沒有電話,只有一個定位點,落在關廟跟龍崎交界那塊地圖上顏色比較深的綠色區塊。林柏宇盯著那個點看了三秒,眉頭皺起來。

他跑外送一年多,府城中西區的巷弄他比郵差還熟,哪條巷子有野狗,哪間早餐店的阿姨會多給一顆荷包蛋,他閉著眼睛都能繞出來。但大人山那邊,他只聽房東阿發伯提過一次,說那裡以前有座小廟,現在沒人去了,芒果園跟竹林長得比人還高,晚上不要亂跑。

可是獎金就在眼前,而且客人已經付款,系統顯示再不取餐就會被扣分。林柏宇把外送箱的扣帶拉緊,跨上那台二手勁戰,儀表板的燈有點接觸不良,閃了兩下才亮。

「拜託,你今晚不要給我罷工。」他拍了一下儀表板,引擎發出一聲悶咳,然後順利發動。

雨還沒真的下來,風卻已經把路上的塑膠袋捲得滿天飛。他從中西區的老透天厝巷子鑽出來,沿著大同路往南騎,越往郊區,路燈越少,超商的密度也越來越低。導航的語音一開始還很正常,走到182線附近時,訊號開始飄,定位的藍點在綠色區塊裡亂跳。

「靠,什麼爛訊號。」林柏宇把手機架的角度喬了一下,雨衣的袖口已經被風吹得灌氣,像兩個氣球。

導航要他在一條看起來根本不是路的產業道路右轉。那條路兩旁全是竹子,竹葉在風裡互相摩擦,發出細細碎碎的沙沙聲,頭頂的月光被竹葉切得支離破碎,落在柏油路上變成一塊一塊的光斑。他騎進去不到五十公尺,後照鏡裡的馬路就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兩排越長越高的竹子,把天空越夾越窄。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從市區的機車廢氣、滷味攤的香味,變成一種很乾淨的味道,混著泥土被風翻起來的腥味、竹葉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線香味。那線香的味道很舊,像是放了很久的木頭櫃子打開的味道,不嗆,反而有點溫柔。

「這裡真的有人住嗎?」林柏宇越騎越心虛,忍不住自言自語。外送箱裡的那碗虱目魚粥還在保溫袋裡,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碗粥的熱度透過箱子傳到背上。「該不會是整人訂單吧?」

導航在這時徹底當機,畫面卡住,藍點直接消失,只剩下一句「您已偏離路線」。林柏宇停下車,脫下一邊安全帽,想聽聽看有沒有住家的聲音。風聲很大,竹林深處卻異常安靜,沒有狗吠,沒有電視聲,只有風穿過竹管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笛子。

他決定用最笨的方法,往有光的地方騎。竹林的盡頭,隱約有一點橘黃色的光,很微弱,像是快沒電的燈泡。他催了油門,機車的輪胎壓過落葉跟斷掉的竹枝,發出喀喀的聲響。那點光越來越近,原來是一座被榕樹氣根纏住的小廟。

那就是鎮安宮。

說是廟,其實小得可憐,比巷口的土地公廟還小。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紅漆剝落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黑的磚。廟埕的石板縫裡長滿青苔跟野草,正殿的木門半掩著,裡面黑漆漆的,只剩門口一盞用鐵絲吊著的燈泡還亮著,燈光一閃一閃,好像隨時會熄掉。廟的旁邊有一棵超大的榕樹,氣根像瀑布一樣垂下來,把整座廟的側牆都包住了,看起來不像是被侵占,反而像是被輕輕抱住。

廟的後面還有一條更小的路,通往一片芒果園跟更深的竹林。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的字被青苔蓋住,只剩「大人山 禁」幾個字還看得清楚。石碑旁有一座更小的祠,只到林柏宇膝蓋的高度,前面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裡插著幾支早已熄滅、被雨水泡爛的香腳。

林柏宇把機車熄火,提著那袋虱目魚粥走過去。他想說至少把餐點放在香爐前面,拍張照就能交差。風把他的雨衣吹得鼓起來,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落葉就發出一聲輕輕的碎裂聲。

「不好意思,有人嗎?你的虱目魚粥到了!」他提高音量喊了一聲,聲音在竹林裡一下就被吸走,沒有回音。

沒有人回應。只有那盞燈泡滋滋作響。

他蹲下來,想把餐點放在小祠前面乾淨一點的石板上。就在他伸手的時候,腳尖不小心勾到香爐的底座。那香爐本來就已經歪了,被青苔跟泥土半埋著,重心不穩,被他這麼一碰,整個往前傾倒。

喀啦。

一聲很輕,卻很清脆的碎裂聲。

香爐沒有摔成兩半,而是從中間裂開一條縫,裡面的香灰混著雨水流出來,露出一塊暗紅色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兩個字,因為年代久遠,墨已經暈開,但還是能辨認出是「約定」。更詭異的是,香爹裂開的瞬間,有一股淡淡的暖風從地底下竄上來,吹動了他雨衣的下襬,也吹動了小祠後面那口被木板蓋住的古井的井繩。

林柏宇嚇了一跳,往後跌坐在地上,手掌直接壓在裂開的香爐碎片上。碎片很利,掌心立刻傳來刺痛,一絲血珠滲出來,滴在那塊寫著約定的木牌上。

血滴上去的瞬間,木牌發出一聲像是嘆息的輕響。

然後,整個竹林的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瞬間靜止。竹葉不再摩擦,風聲完全消失,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的聲音,還有遠處芒果園裡一顆芒果掉在地上悶悶的碰一聲。那盞一閃一閃的燈泡,突然穩定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把小祠照得很溫暖。

接著,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從腦袋裡響起來的。

「……好餓。」

那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帶著濃濃的鼻音,還有一點撒嬌的抱怨。「好餓喔……怎麼有人一直吵我睡覺……還把我的碗打破……」

林柏宇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掌心的刺痛都忘了。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竹林裡空無一人,小祠裡也沒有人,只有那口古井的木板在微微震動。

「誰?誰在講話?」他聲音發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雨衣沾滿泥巴。「出來!不要裝神弄鬼,我告訴你我警察……我外送員也是有練過的!」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楚了,還帶著一點委屈。

「你在我家裡,還叫我出來?你把我的約定弄破了啦!」

隨著這句話,林柏宇感覺到一股熱熱的、麻麻的感覺從他的右手掌心竄上來。那不是受傷的刺痛,而是一種酥酥癢癢的暖流,像冬天把手伸進溫水裡的感覺。那股暖流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然後在他的胸口繞了一圈。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眼睛瞬間瞪大。

他的右手,從指尖開始,冒出了一點一點的火光。不是真的火焰,沒有溫度,不會燒起來,比較像是螢火蟲的光,一點一點橘金色的小光點,繞著他的手指打轉,還發出很輕的劈啪聲,像是小時候過年玩仙女棒的聲音。光點繞著繞著,在他的手背上聚在一起,隱約形成一個小小的、像是爪子一樣的輪廓。

「哇啊啊啊啊!這什麼東西!」林柏宇用力甩手,想把光點甩掉,結果光點跟著他的手一起甩,還甩出了一條光的尾巴。「燙燙燙——不對,不燙,可是很恐怖啊!」

腦袋裡的少年聲音被他的尖叫嚇到,也跟著大叫起來。

「你不要亂甩啦!那是我的氣!你這樣甩會散掉!散掉我就又要睡很久了!」

「你的氣?什麼你的氣!你到底是誰啊!」林柏宇一邊甩手一邊往後退,背直接撞上榕樹的氣根,軟軟的藤蔓讓他又彈回來,差點再次跌倒。「你給我出來講清楚!不要躲在我身體裡面!」

少年哼了一聲,聲音裡有點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才沒有躲,我本來就住在這裡。我叫燼,是這座山的小魔神……不對,阿嬤以前說我是山靈啦。你剛剛用血碰了約定,我們現在綁在一起了,你趕不走我的。」

「燼?什麼燼?什麼綁在一起?」林柏宇覺得自己一定是颱風來之前壓力太大,出現幻聽。他用力拍自己的頭,想把那個聲音拍掉。「一定是我太累了,一定是……對,我今天跑了二十幾單,太累了,產生幻覺……」

「我不是幻覺!」燼很不滿地反駁,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震了一下。「幻覺會肚子餓嗎?我睡了三百年,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肚子好餓!你背後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好香喔,是吃的對不對?給我吃一口嘛,就一口!」

林柏宇這才想起自己背後的外送箱。那碗虱目魚粥因為他剛剛跌倒,已經從袋子裡滑出來,蓋子鬆開一點,熱氣跟魚粥的鮮味混著薑絲的嗆味飄出來。在這個又濕又冷的竹林裡,那個味道溫暖得不像話。

而他的右手,那些金色的光點竟然不受控制地飄向那碗粥,像是被香味吸引,光點繞著粥的熱氣轉圈,粥的熱氣竟然變得更濃了,原本有點涼掉的溫度,又重新變得滾燙,甚至冒出小小的泡泡。

「你……你對我的粥做了什麼?」林柏宇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自動伸過去,把那碗粥捧起來。他的手指明明是自己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輕盈的好奇感,像是第一次用手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碗捧到面前。

燼的聲音充滿期待,語氣都亮了起來。「我幫你加熱啊!這是我的能力,很厲害吧?我還可以幫你把機車的燈變亮,還可以趕蚊子喔!以前住在山下的小朋友都最喜歡我點蚊香了!」

林柏宇看著那碗自己捧著、卻好像不是自己在捧的粥,又看著右手上那些還在跳舞的火光,終於意識到事情大條了。風在這時又開始吹了,竹葉再次沙沙作響,那盞燈泡又開始一閃一閃,好像剛剛的靜止只是錯覺。但他腦袋裡那個吵鬧的聲音還在,而且他的右手真的在發光。

「等等,你說綁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吞了一口口水,試著用最冷靜的語氣問,雖然聲音還在抖。「什麼叫趕不走?你該不會要一直待在我身體裡吧?我明天還要跑外送、還要繳房租欸!我房東會殺了我!」

燼沉默了兩秒,然後小小聲地說,語氣裡有點不安,像是怕被丟掉的小動物。

「我也不知道……約定破掉的時候,你的血流進來,我就醒了,然後就被吸進來了。我現在好像……跟你用同一個身體?我試著出去,可是出不去,外面好冷,都沒有人記得我,我會消失……」

那句「會消失」說得很輕,卻讓林柏宇的心莫名揪了一下。他本來滿肚子的髒話跟恐懼,被這三個字堵得有點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一個人從台中來台南租屋,過年也沒回家,房間裡只有外送箱跟泡麵碗,好像也沒有人會特別記得他今天有沒有吃飯。

「喂,你不要突然裝可憐喔!」他嘴上還是很兇,毒舌的習慣讓他下意識想掩飾那點心軟。「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很兇的,你最好給我乖乖待著,不要亂動我的身體!尤其是不要亂用我的手機跟我的錢!」

燼立刻精神來了,火光都跳得高了一點。「我才不會亂用!我只想要吃那碗粥!拜託,你聞起來好香,分我一口,就一口嘛!我三百年沒吃過熱的東西了!」

林柏宇被他吵得頭痛,右手的光點因為燼的情緒波動,噼啪作響得更厲害,甚至在黑暗中照亮了他下巴的輪廓。他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虱目魚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要跟什麼未知的東西談判。

「吃可以吃,但我們先講好……」

他話還沒說完,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動了。不是右手,是整個身體。他的嘴巴自己張開,燼用他的聲音,用一種比他本人更清亮、更稚氣的語調,大聲地、滿足地喊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竹林裡傳得好遠。

「好香——這就是虱目魚粥嗎!比以前阿嬤拜拜的米糕還香!」

林柏宇驚恐地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跟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捧著那碗粥,湊到嘴邊,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粥燙得他的舌頭發麻,但味覺深處卻傳來一種奇妙的、雙重的感動——是他自己的味覺,加上另一個靈魂三百年來第一次嚐到溫熱食物的、幾乎要哭出來的感動。

而在他們共享的視線餘光裡,鎮安宮後面那口被木板蓋住的古井,木板縫隙中,竟然慢慢滲出了一點點清澈的水光,倒映著天上被竹葉切碎的月亮。

風又變大了,颱風真的要來了。但林柏宇已經沒空管颱風,他現在只想知道,要怎麼把這個在他身體裡大吃大喝、還會發光的傢伙給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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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身體使用公約與十杯珍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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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十一點二十三分,台南的太陽已經把中西區的巷子曬得發燙。

林柏宇是被熱醒的。他的租屋處是老透天厝隔出來的套房,鐵窗外就是鄰居的冷氣室外機,嗡嗡轉了一整夜,窗簾又薄,陽光直接切在臉上,連同機車儀表板那種淡淡的汽油味一起灌進鼻子裡。

他翻了個身,想把臉埋進枕頭繼續睡,後腦卻傳來一陣悶悶的脹痛,像是熬夜打電動打到天亮的那種鈍痛,又有點像是宿醉。昨晚颱風外圍環流的風聲、竹林的沙沙聲、還有那碗燙口的虱目魚粥的味道,一股腦湧上來。

「幹……頭好痛。」他嘟囔著爬起來,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五坪大,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台嗡嗡叫的小冰箱,牆上貼著房東阿發伯規定的垃圾分類表跟一張已經過期的租屋補助海報。地板上堆著雨衣、安全帽、外送箱。看起來一切正常。

直到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腳。

他的拖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腳,腳底還沾著一點點乾掉的泥巴,腳趾縫裡甚至卡著一片細細的竹葉。他的外送制服外套被脫下來,隨手丟在椅背上,上頭還多了一股甜甜的奶味跟關東煮高湯的味道。

「什麼鬼?」林柏宇瞬間清醒了一半,猛地跳下床。地板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他衝到書桌前,手機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充電線上,螢幕亮著,跳出三則通知。

第一則是外送平台:「感謝您的訂單!您於今日凌晨 02:47 於全家便利商店完成一筆 685 元的訂單,內容:關東煮綜合包兩份、茶葉蛋六顆、光泉全糖珍珠奶茶十杯。」

第二則是電子支付:「您已付款 685 元。」

第三則是備忘錄自動同步的提醒:「您有三則新備忘錄。」

林柏宇盯著那個「十杯」兩個字,眼睛慢慢睜大,嘴巴張開,半天說不出話。十杯全糖珍奶?他平常連半糖都覺得太甜,而且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有下過這筆單。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那個時間他應該在……在大人山的竹林裡被一個自稱燼的東西纏上,然後……然後呢?他的記憶只到那碗魚粥被另一個聲音搶著喝掉,接著就一片空白,好像直接斷片。

他點開備忘錄。

備忘錄的標題是系統自動產生的時間,但內文卻是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字跡寫的。不是他平常潦草、歪歪扭扭的字,而是很用力、很認真,一筆一畫都像小學生寫國語作業那樣,還會注音。

第一張備忘錄寫著:

「林柏宇你好!我是燼!我借用一下你的身體去買東西吃!珍珠奶茶好好喝!QQ的!甜甜的!我買了十杯!可以慢慢喝!還有你的機車我騎了一下下,但是我不知道怎麼發動,我用火光幫你點亮了儀表板!很好玩!——燼留 凌晨三點」

第二張:

「關東煮也好好吃!茶葉蛋有裂痕的那顆最香!老闆人很好,還問我怎麼半夜買這麼多,我說我跟朋友要開派對!我沒有被發現!——燼」

第三張則是一張照片備忘錄,拍的是他的機車儀表板。照片裡,儀表板上貼滿了黃色便利貼,每一張都寫滿字,甚至還畫了小小的角跟尾巴的塗鴉。便利貼的字在照片裡有點反光,但還是看得清楚:「這裡是煞車!」「這個按下去會亮燈!」「你的安全帽好大!」「冰箱的珍奶記得給我留三杯!」

林柏宇拿著手機,站在悶熱的房間中央,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

「燼!」他對著空氣大吼,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沙啞,「你給我出來!出來講清楚!什麼叫借用一下!十杯珍奶?你當我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那是我兩天的油錢欸!」

沒有回應。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室外機的嗡嗡聲跟樓下早餐店鐵板滋滋的聲音。

他又吼了一次:「少在那邊裝死!昨晚不是很會講話嗎?」

就在他準備把手機砸向枕頭時,腦袋深處傳來一陣迷迷糊糊的、帶著睡意的回應,像是有人把棉被蒙著頭在講話。

「……唔……好吵……」那個少年的聲音含含糊糊,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林柏宇……你醒啦……我還想再睡一下……珍奶好好喝……」

林柏宇氣到差點背過氣去:「你還敢說!你用我的帳號買十杯全糖珍奶?你知道全糖有多甜嗎?你知道我的胃會抗議嗎?你還敢說要留三杯?那是我的冰箱!我的錢!」

燼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帶著被罵之後的委屈跟一點點理直氣壯:「可是真的很好喝嘛!我三百年沒喝過甜甜的東西了!昨天那個魚粥雖然也好喝,但是珍奶有珍珠,咬起來啵啵的,超好玩!而且我有記得給你留啊,我只喝了兩杯,其他八杯都冰在冰箱裡!關東煮我也只吃了半包!」

「你還敢說你只喝了兩杯?」林柏宇衝到小冰箱前,猛地拉開冰箱門。冷氣混著甜膩的奶香撲面而來。冰箱的層架上,整整齊齊塞滿了十杯封膜的珍珠奶茶,每一杯都是全糖去冰,杯壁上凝著水珠,最上層還放著兩份已經被吃掉一半、湯汁都快乾掉的關東煮紙碗,以及六顆茶葉蛋的塑膠袋,袋子裡只剩三顆。

他看著那堆奶茶,只覺得眼前一黑。「我明天還要繳房租,你一口氣給我花掉六百多……你這個敗家小魔神!」

「我才不是敗家!」燼不服氣地在腦內大聲反駁,聲音震得林柏宇耳膜有點癢,「我有幫你做事!我幫你把機車的燈修好了!你那個儀表板不是接觸不良嗎?我用氣幫你通了一下,現在很亮!而且我幫你把走廊的燈也點亮了,房東阿伯經過的時候還說奇怪,怎麼燈突然不閃了!」

一人一靈就在這五坪大的房間裡,用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吵了起來。林柏宇站在冰箱前,對著空氣破口大罵,燼則在他腦袋裡用清亮的少年音頂嘴,兩人的音量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林柏宇甚至氣到右手又開始冒出淡淡的金色光點,隨著他的怒氣噼啪作響。

「你那叫修好?你那叫亂搞!要是被警察看到以為我改車怎麼辦!」

「我沒有亂搞!是你的車太舊了!」

「舊也不用你用妖術去點!還有,你以後不准晚上隨便用我的身體出去亂跑!要是被監視器拍到我半夜對著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傻笑,超商店員會以為我卡到陰!」

「可是晚上你都在睡覺啊,不用很浪費!而且我會小心,我都有戴你的安全帽!雖然有點大,會一直掉下來……」

兩人吵得正兇,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串晃動的聲音,再來是帶著濃濃台南腔的宏亮嗓門。

「柏宇啊!你在裡面喔?阿伯來收租啦!開門開門!」

是房東阿發伯。

林柏宇整個人僵住,右手的火光嚇得瞬間縮回去。他跟腦內的燼同時噤聲。燼小小聲地問:「怎麼辦?要假裝不在家嗎?」

「假裝個頭啦!房租沒繳會被趕出去!」林柏宇壓低聲音,用氣音罵回去,然後手忙腳亂地把冰箱門關上,試圖把桌上那堆便利貼塞進抽屜,結果動作太大,把一杯珍奶撞倒,奶茶灑了半桌。

門外的阿發伯已經等得不耐煩,直接用備用鑰匙轉開門鎖。木門喀啦一聲打開,一個穿著白色吊嘎、短褲跟藍白拖,頭戴斗笠、手提著一個大保溫鍋的黝黑阿伯探頭進來。阿發伯今年六十八,微駝背,臉上全是笑紋,手裡的保溫鍋還冒著熱氣。

「唉呦,你在裡面喔,叫半天不應,還以為你又跑去跑單跑到昏倒……」阿發伯一進門就開始碎念,眼睛一掃,立刻看到桌上的狼藉跟林柏宇慌張的臉,「你這是在幹什麼?房間怎麼一股奶茶味?牆上怎麼貼這麼多有的沒的?你昨天不是說要早點休息,怎麼搞得像開趴?」

林柏宇尷尬得滿臉通紅,汗都流下來了。他總不能說是住在他身體裡的山靈半夜起來開派對。「沒、沒有啦阿伯,我……我朋友昨晚來找我,他比較愛喝甜的……對,朋友!」

「朋友?」阿發伯瞇起眼睛,打量著他。他活了快七十年,什麼年輕人沒看過,一眼就看出林柏宇在說謊。而且更奇怪的是,林柏宇剛剛明明一個人在房間裡,卻傳出兩種不同的聲音在吵架,一個聽起來厭世又沙啞,一個卻清亮得像高中生。「你朋友在哪?我怎麼只聽到你的聲音,一個人分飾兩角,自言自語很大聲喔。少年仔,壓力太大要講,不要一個人在房間裡演布袋戲。」

這句話讓林柏宇差點腿軟,而腦內的燼卻對「布袋戲」三個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興奮地問:「布袋戲是什麼?好吃嗎?」

「不好吃!你給我閉嘴!」林柏宇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大到把阿發伯嚇了一跳。

阿發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被茶漬染得有點黃的牙齒。「你這囝仔,果然是太累,開始跟自己吵架了啦。好了好了,阿伯不問你,你這個月房租還沒匯,上次跟你說的,月底前要記得。」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保溫鍋放到書桌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這是阿嬤今天早上煮的虱目魚粥,我多裝了一碗,你最近臉色很差,三餐要正常。還有,聽阿伯一句,不要再往大人山那邊亂跑,那邊的路不好走,颱風剛過,竹子倒很多,鎮安宮那種沒人在管的所在,少年人不要鐵齒。」

林柏宇聽到「鎮安宮」三個字,身體微微一震。阿發伯卻像是沒發現,自顧自地打開保溫鍋的蓋子。一股溫熱的、白煙裊裊的香氣立刻充滿整個房間。那是虱目魚粥最道地的味道,魚肉的鮮甜、薑絲的辛香、米粒被熬到化開的綿密感,還有一點點油蔥酥的焦香,跟外送那種塑膠碗裝的完全不一樣,是用大灶慢慢熬出來的、家的味道。

原本還在腦內氣鼓鼓的燼,在聞到這個味道的瞬間,安靜了。接著,一股強烈的、近乎渴望的情緒透過共享的味覺與嗅覺傳了過來。

「……好香……」燼的聲音變得很小,很輕,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顫抖,「跟昨天那碗好像,但是更香……是阿嬤的味道……我以前……以前山下的阿嬤也會煮這個給我……」

林柏宇也聞到了。他因為長期吃外食、胃口早已被調味料養刁,卻在這一鍋粥面前,鼻子有點發酸。他想起自己在台中的家,想起已經很久沒回去吃過的一桌熱飯。

阿發伯把一碗盛好的魚粥遞到他面前,碗是傳統的瓷碗,還有點燙手。「發什麼呆?趁熱吃啦。阿伯先下去顧店,你吃完碗放門口就好。」他拍拍林柏宇的肩膀,轉身啪嗒啪嗒地走出去,還不忘回頭叮嚀一句,「珍奶少喝一點,十杯是要洗腎喔!」

門關上後,房間又恢復安靜。林柏宇捧著那碗溫熱的瓷碗,指尖傳來的熱度一路暖到心口。腦內的燼小聲地問:「林柏宇……我可以……可以一起吃嗎?就一口就好……」

這一次,林柏宇沒有罵他。他看著碗裡冒著的白煙,看著窗外巷口那棵榕樹被風吹動的葉子,還有冰箱裡那十杯甜到發膩、卻代表著另一個靈魂三百年來第一次被滿足的珍珠奶茶,忽然覺得,這個吵鬧的共生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他拿起湯匙,舀起一口魚粥,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裡。

魚肉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兩種感動同時湧了上來。一種是他自己的,因為被記得、被關心而產生的、久違的溫暖;另一種是燼的,因為再次嚐到記憶深處的味道,而激動到讓林柏宇的右手不自覺地冒出細細的、溫柔的火光,火光輕輕繞著瓷碗打轉,為這碗粥保持著最剛好的溫度。

「好好吃……」燼在腦內帶著哭腔說。

「廢話,阿發伯煮的當然好吃。」林柏宇嘴上還是毒舌,但語氣卻柔和了下來。他又舀起一口,低聲說,「喂,既然要一起住,我們來立個規矩吧。不然你再這樣半夜給我買十杯飲料,我真的會被你搞到破產。」

燼吸了吸鼻子,立刻認真起來:「好!你說!我都聽你的!只要……只要不要把我趕走就好。」

窗外的午後陽光透過鐵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條條金色的格子。兩人就著這碗熱粥,開始笨拙地商量起屬於他們的,第一份身體使用公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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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成大研究生與香火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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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九點十七分,中西區的巷子已經熱得像剛起鍋的碗粿。

林柏宇把機車牽出騎樓,安全帽扣到一半又停住,低頭看著儀表板上那排新貼的便利貼。昨晚在保溫鍋魚粥的熱氣裡,他跟燼吵吵鬧鬧立下的那張身體使用公約還貼在冰箱門上,字跡一大一小,大的潦草,寫著白天林柏宇跑單繳房租,晚上十一點後換燼接管,禁買十杯飲料。小的那行字用力過頭,筆劃都快把紙劃破,寫著燼保證不會再亂騎機車,外加一個歪掉的笑臉跟兩隻小角的塗鴉。

公約是立了,但林柏宇心裡還是有個結沒有解開。燼到底是什麼?那個約定要怎麼解?他總不能一輩子跟一個三百歲的山靈共用一具身體,光靠便利貼溝通。阿發伯早上在樓下澆花時聽他含糊地問了一句山上的事,就把手裡的水管一關,語氣難得認真起來。

阿發伯說,那間清代小廟的事要問懂的人,不要自己亂拜亂求。鎮安宮這兩天剛好有成大的學生來做田野調查,在廟埕量測、拍照、問耆老,好像是台灣文學系的研究生,對老廟的契約跟香火很熟,叫他有問題就去問那個綁馬尾、戴眼鏡的查某囝仔,人很客氣,不會笑他。

林柏宇本來不想去。他對學校、對研究生這種聽起來就很會讀書的人有點距離感,總覺得對方會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詞彙把他打發掉。可是昨晚燼在腦內小聲說的那句我以前的阿嬤也會煮這個,讓他整晚翻來覆去睡不好。燼的記憶模糊得像被雨水暈開的墨字,三百年前為什麼會被當成作祟封起來,那個封印到底是不是詛咒,如果一直沒解開,燼會不會又慢慢淡掉,像被遺忘的老照片那樣消失。

他把安全帽扣緊,發動那台被燼用氣通了一下、燈變得特別亮的老機車,往關廟跟龍崎交界的後山騎。

白天的大人山跟颱風夜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呼嘯的風雨,沒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毒辣的太陽跟蟬鳴。柏油路兩旁是整片的竹林跟一階一階的芒果園,芒果樹的葉子被曬得油亮,竹葉篩下來的光點在路面跳動,空氣裡有泥土被曬熱後的味道,混著遠處農藥行的淡淡藥味跟機車的廢氣味。越往山裡騎,人煙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條被雜草快要蓋住的水泥小徑,路底就是那座被榕樹氣根溫柔纏住的鎮安宮。

林柏宇把機車停在廟埕外的空地,熄火時還刻意多看了一眼儀表板,確定燈還是亮的。今早出門前燼還在睡,迷迷糊糊在腦內嘟囔說白天不要叫他,他要在身體深處補眠,林柏宇難得享受了一個人的安靜。廟埕比他上次深夜來時乾淨了一點,像是有人才剛掃過,落葉被掃成一堆,香爐前的供桌上換了新的線香,淡淡的煙往天上飄,直直的,像一條細細的線。

小祠跟那口古井就在廟後方的竹林邊。青苔厚厚地鋪在石牆上,井口用一塊厚重的石板半蓋著,從縫隙看進去,黑漆漆的,隱約能聞到一股涼涼的水氣。上次因為他踢破香爐而滲出的一點清澈井水,現在又靜靜地積在井底,反射著竹葉間漏下來的天光,波紋輕輕晃動。

廟埕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女生,正低頭對著筆記型電腦敲字,旁邊放著帆布袋、錄音筆跟一疊影印的舊地圖。女生綁著俐落的馬尾,戴細框眼鏡,穿一件素色的亞麻襯衫跟牛仔褲,腳上是洗到發白的帆布鞋,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安靜,只有在抬頭推眼鏡時,眼睛會因為專注而特別亮。

林柏宇在原地站了幾秒,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他跑外送習慣了跟客人說您的餐點到了,祝您用餐愉快,這種要跟陌生人請教民俗知識的開場白,他完全沒練過。倒是對方先注意到了他,主動闔上電腦,抬頭對他笑了一下。

你好,請問是來找鎮安宮的資料嗎?女生的聲音溫和,帶著府城腔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我是成大台文系的研究生蘇宛芯,這幾天在這裡做關廟廢廟的口述訪談跟文資調查。你看起來不像是附近務農的長輩,是對這間廟有興趣嗎?

林柏宇被這樣一問,反而更緊張,手不自覺抓緊安全帽的帶子。我、我是住中西區的啦,房東叫阿發伯,他說這裡有研究生在調查,叫我來問問。他頓了一下,看向後方那座長滿青苔的小祠,壓低聲音說,就是那個小祠啦。我前幾天晚上不小心踢到那邊的香爐,然後就好像碰到什麼東西,現在有點怪怪的。我想問那個是不是詛咒?

蘇宛芯聽到香爐兩個字,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她站起身,把帆布袋裡的筆記本拿出來,很自然地拍拍身旁的石階示意他坐下。她的動作沒有一點驚訝或故弄玄虛,反而有種研究者遇到關鍵線索時的專注與溫柔。

先別用詛咒這個詞,她輕聲說,一邊翻開筆記本,裡面貼滿手抄的碑文拓本跟老照片。鎮安宮不是什麼陰廟,這座小祠在清代的文獻裡叫做大人山祠,祭祀的是山林的精靈。村民叫祂大人,其實是一種敬稱,像叫榕樹公、石頭公那樣。這裡的封印也不是拿來害人的咒術。

林柏宇在她身旁坐下,石階被太陽曬得溫熱,屁股底下傳來粗糙的觸感。近看才發現蘇宛芯的筆記本寫得很細,每一頁都標了日期跟受訪的阿公阿嬤名字,還有手繪的廟宇平面圖,連哪根柱子被氣根纏住都畫出來了。

那是什麼?林柏宇忍不住問。他想到昨晚燼哭著說害怕被遺忘的聲音,胸口有點悶。

是約定。蘇宛芯用筆尖點了點其中一張影印的古契約照片。照片裡是一張泛黃的手寫契約,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看出是以地方耆老跟山靈為對象,用紅紙寫的和議。你可以把它想成是古早的社區公約。三百年前這裡連續幾個月乾旱,芒果收成不好,又有幾個孩子在竹林裡迷路,村民一時慌張,就把原因歸到山靈作祟身上。可是當時的廟祝跟頭人沒有選擇用強硬的手段驅逐,而是用了一個溫柔的束縛,請山靈暫時在小祠跟古井裡休息,等大家想起來再請祂出來。條件是自願的分享與理解。

自願的分享與理解?林柏宇重複了一次,覺得這幾個字跟他想像中血淋淋的封印完全不一樣。

對。蘇宛芯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多了一點學術的興奮,但很快又放柔,怕他聽不懂。我們系上把這種體系叫做香火願力。神明跟山靈不是靠修煉變強的,他們是靠人的記憶、思念跟感謝活著的。有人記得、有人點香、有人在心裡說一聲謝謝,那個念頭就會累積成很小的光。香火鼎盛的時候,他們就強大,可以幫忙顧田水、找走失的牛。沒人記得的時候,他們就會慢慢變淡,像一張很久沒被翻開的相片,顏色越來越淺,最後就睡著了。這座廟就是這樣,因為人口外移,香火斷了,所以山靈才沉睡了三百年。

就在蘇宛芯說到睡著了三個字的時候,林柏宇的腦內深處,原本安靜補眠的燼忽然動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微弱的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接著那個清亮的少年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迷迷糊糊地冒出來。林柏宇……現在幾點了……怎麼有香的味道……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女生在講話……

林柏宇身體一僵,差點從石階上跳起來。他跟燼有過約定,白天盡量不要突然出聲,免得嚇到別人。他趕緊在心裡用力回應,壓低念頭的音量,現在是白天,你不是在睡覺嗎?外面有成大的研究生在解釋你的事,你先不要吵,乖乖聽。

可是燼已經醒了,而且因為蘇宛芯口中香火願力的說法,情緒起伏得厲害。林柏宇能感覺到共用的身體裡,有一股熱熱的氣在胸口打轉,右手的指尖又開始不自覺冒出細碎的金色光點,像夏天的螢火蟲。

蘇宛芯注意到了他右手的異常,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點光,然後輕輕把筆記本往他面前推了一點,低聲說,你手上的光,就是願力的流動。方便讓我看看嗎?我不會怎麼樣的。

林柏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右手攤開。那點金色光芒比在租屋處吵架時溫和許多,繞著他的指尖慢慢轉,像被風吹動的線香煙。他在心裡對燼說,你也聽到了吧,人家說你不是惡鬼。

燼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忽然帶上了濃重的鼻音跟哭腔,透過共享的感官直接震到林柏宇的鼻頭也跟著發酸。我不是作祟的鬼……我不是壞東西……我只是住在竹林裡,幫大家顧芒果樹的……那天有小朋友迷路,我只是想幫他們點燈,讓他們找到路回家,可是大家都說是我把人藏起來了……所以才把我關起來……

三百年前的記憶碎片,隨著蘇宛芯的解釋一點一點被拼起來。燼的聲音越來越小,卻越來越委屈,像一個被誤會後躲起來哭了很久的孩子。我沒有要害人……我只是想被記得……可是後來都沒有人來了,燈也沒有人點了,井水也乾掉了,我就一直在那個黑黑的地方睡著,夢到以前阿嬤給的魚粥,可是醒來什麼都沒有……

那股委屈跟孤獨太強烈,林柏宇的眼眶也跟著熱起來。他本來想在蘇宛芯面前維持一點厭世外送員的形象,現在卻覺得喉嚨有點緊,說不出毒舌的話。他只能對著腦內的燼,用一種自己都沒發現的、近乎哄小孩的語氣說,好了啦,現在知道了就好,你不是壞東西,你是山靈,大人山的山靈,這個研究生都這麼說了。

蘇宛芯安靜地聽著林柏宇的自言自語,她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看怪人的表情。等到林柏宇的情緒稍微平復,她才從帆布袋裡拿出一瓶已經開過的寶特瓶水,遞給他。

喝點水吧,她說,語氣依舊溫和。你的朋友現在是醒著的吧?我大概能猜到,你應該就是阿發伯提過的那個最近常往山上跑的少年仔。阿發伯昨天在里長辦公室還跟我說,有個房客最近行為有點奇怪,半夜會對著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傻笑,我想應該就是你們。

林柏宇接過水,差點嗆到。連超商傻笑的事阿發伯都知道,消息傳得也太快。他尷尬地點點頭,算是承認了身體裡還有一個人。對啦,就是我。牠叫燼,現在住在我身體裡。我們有立公約,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幫牠解開那個約定。

蘇宛芯笑了,那個笑容讓她原本知性的臉多了一點親和力。難怪你會覺得是詛咒。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種共生都會嚇一跳。不過從文獻來看,這個約定的解法從來不是靠法術或符咒,而是靠人。她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裡抄著一句用台語漢字寫的古語,分享食,分享記,願才會返來。意思是只要有人真心願意分享食物、分享記憶,真心理解祂不是作祟而是守護,願力就會重新流動,束縛自然會鬆開。

分享食物?林柏宇愣住,想到冰箱裡那十杯珍奶跟阿發伯的那碗魚粥。

對。蘇宛芯闔上筆記本,看向後山那口半蓋著的古井。其實這兩天古井已經有點變化了。你有發現嗎?文資單位來量測時說,井底本來是完全乾的,前天颱風過後卻滲出一點很乾淨的水,廟埕角落也冒出一小簇以前沒看過的野花。我們本來以為是雨水,但現在看來,或許是因為有人重新嚐到了味道,重新被記得了。

這句話讓腦內的燼哭得更兇了,但這次是帶著被理解的、暖暖的哭。林柏宇感覺到右手的金色光點忽然變亮了一點,不再只是繞著指尖,而是輕輕飄向古井的方向,像被什麼牽引著。古井裡那汪清澈的水面也跟著晃了一下,反射的天光更亮了些,連井口的青苔看起來都沒那麼黯淡。

燼在腦內抽抽噎噎地說,林柏宇……那個姊姊人好好……她說我不是壞東西……她還說只要分享就會被記得……那我可以把我的光也分享給她嗎?我想讓那個燈亮一點,她剛剛一直在看那個快壞掉的廟燈。

林柏宇抬頭,果然看到廟簷下那顆老燈泡一閃一閃,接觸不良。蘇宛芯也正皺著眉看著它,嘴裡念著這個燈上次里長說要換,一直沒換。

他嘆了口氣,對腦內的燼說,那你試試看,但不要太用力,上次你把我的機車燈弄到超亮,差點被當成改車。

下一秒,林柏宇感覺到身體深處有一股溫熱的氣被輕輕推出去。他的右手不自覺抬起,指尖的光點像蒲公英一樣飄向那顆老燈泡。啪的一聲輕響,燈泡穩定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廟埕上,把蘇宛芯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蘇宛芯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露出一個更深的笑容。她轉頭看向林柏宇,或者說,看向他身體裡的那個存在,輕聲說,謝謝你,燼。這個光很溫暖,我會幫你們的。古契約的原文我已經拍下來了,晚上我可以幫你們慢慢解讀。我們一起把大人山的故事,重新讓大家記起來好不好?

林柏宇還沒回答,腦內的燼已經用力地嗯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跟一點點不好意思的顫抖。林柏宇看著蘇宛芯溫暖的眼神,又看著那口重新泛起波光的古井,忽然覺得原本只是想解開麻煩共生的念頭,變成了一件有點期待的事。

就在此時,廟埕外傳來一陣引擎聲。一台印著宏舜開發字樣的白色廂型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走下幾個穿著燙平襯衫、手提公事包的人,還拿著一疊看起來很正式的文件,為首的中年男子一邊講電話,一邊抬頭打量著這座被榕樹纏住的老廟,語氣精明而客套。蘇宛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認得那個建案的名稱,低聲對林柏宇說,是來貼拆除公告的人,好像比預定提早來了。

夕陽透過竹林斜斜切進廟埕,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林柏宇感覺到燼在身體裡輕輕顫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被當成惡鬼的顫抖,而是一種更現實的、擔心好不容易亮起來的燈又要被熄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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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味覺共享與府城療癒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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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安宮廟埕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過竹葉,那台印著宏舜開發的白色廂型車就停在芒果園的水泥小徑口,車身被曬得發燙。車門碰一聲打開,走下來的是上次在蘇宛芯口中提過的那群人,燙平的襯衫、皮鞋、手裡的平板電腦跟一疊彩色輸出的空拍圖,為首的中年男子梳著整齊的油頭,手提公事包,一邊講電話一邊抬頭打量那座被榕樹氣根纏住的小廟,語氣客套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效率感。

「對,鎮安宮這塊暫定古蹟的審查還沒過,產權很零碎,地主意願我這兩天會再跑一輪。整平後做物流園區的聯外道路最順,這個點一定要拿到。」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進廟埕,蘇宛芯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慢慢收了起來,手指不自覺抓緊了帆布袋的背帶。

林柏宇站在石階上,右手指尖那點剛幫廟簷老燈泡點亮的金色光芒還沒完全散去,胸口深處的燼像是被那句整平兩個字燙到,輕輕顫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被當作惡鬼的顫抖,而是一種更現實的、怕好不容易亮起來的燈又要被關掉的不安。燼在腦內小小聲地問,林柏宇,他們要把我的家拆掉嗎?可是井水才剛回來,野花才剛要開。

蘇宛芯沒有立刻衝上去理論,她是做田野的人,知道這種開發案最怕的就是在現場起衝突。她壓低聲音對林柏宇說,先不要過去,他們依法來探勘,我們現在吵沒有用。你先回去,我晚上把古契約的照片整理好傳給你,阿發伯那邊我也會先打招呼。這幾天先別讓燼太激動,願力剛回來,不穩。林柏宇點點頭,看著那群人拍了幾張照片、量了廟埕的寬度,又在小祠前的石牆上貼了一張什麼公告的影本,隨後就上了車,沿著來時的產業道路揚起一陣薄薄的塵土離開。

回中西區的路上,林柏宇騎得比平常慢。那台老機車的儀表板燈被燼上次用氣通了一下,現在亮得很穩,連方向燈都變得清脆。風吹過巷口的廟口榕樹,榕樹下幾個阿婆在剝龍眼,看到他還揮手喊少年仔又去跑單喔。林柏宇舉手回應,心裡卻有點亂。蘇宛芯說的分享食、分享記,願才會返來,像一句歌詞一樣在他腦內轉。回到那間老透天厝改建的套房,他把安全帽掛在門把上,一眼就看到冰箱門上那張歪歪扭扭的身體使用公約。

那是第二天晚上兩個人吵完珍奶事件後,用奇異筆在影印紙背面寫的。白天的字是林柏宇寫的,潦草但用力,寫著白天林柏宇主導,負責跑外送、繳房租、回訊息,晚上十一點後換燼接管,可以在房間看影片、吃宵夜,但禁止未經同意使用外送平台帳號、禁止一次購買超過兩杯飲料、禁止騎機車出門。晚上的字是燼寫的,筆劃很重,還畫了兩隻小角跟一個笑臉,寫著燼保證不偷騎車、不亂買、會幫忙顧燈跟顧便當,最後還加了一行小小的字,拜託讓我喝喝看全糖的。兩張便利貼中間還夾著一張發票,是那十杯珍奶的收據,被林柏宇用磁鐵壓在最上面當作證據。

林柏宇把背包丟在地上,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他跟燼現在的溝通全靠這個,冰箱上的便利貼是給醒著的人看的,手機備忘錄則是給睡著的那個看的。林柏宇新建了一個共用日誌的備忘錄,第一行就打,給晚上的燼,今天蘇宛芯說了,我們不是詛咒,是約定。她說只要分享食物跟記憶,你就會變強,井水也會回來。公約從今晚開始正式執行,十一點換你,記得不要再買十杯,我真的會沒錢繳房租。打完他還在後面貼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符號。

腦內的燼其實已經醒了一半,因為白天蘇宛芯的那句你不是壞東西讓他整個人暖烘烘的,睡也睡不沉。他迷迷糊糊地回應,聲音還帶著鼻音,知道了啦,我不會再買十杯了,我只想喝一杯全糖珍奶就好,還有關東煮那個黑輪跟茶葉蛋,我在便利商店的鍋子前面聞好久,可是白天你都不讓我出來。林柏宇在心裡回他,等十一點你自己去買,但只准買一組,聽到沒?燼用力地嗯了一聲,整個人在意識深處翻了個身,像隻終於被允許上床的小貓。

晚上十點五十九分,林柏宇準時把手機鬧鐘按掉,坐在租屋處那張吱吱叫的書桌前。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還是淡淡的黑眼圈,但頭髮有稍微梳過。他對著鏡子說,好了,換你了,記得早點回來,不要又跑去廟裡探險。話剛說完,眼前的視線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人輕輕把燈光調暗又調亮,再睜開眼時,鏡子裡的表情已經不一樣了。

燼接管身體的時候總是這樣,眼睛會先變亮,琥珀色的光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嘴角會不自覺上揚,整個人的氣質從厭世外送員變成好奇的高中生。他先是呆呆地看著鏡子,然後伸手摸摸自己的頭頂,像是在確認那對若隱若現的小角有沒有跑出來,接著就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興奮地在房間裡轉圈。他穿著林柏宇過大的白色T恤跟短褲,衣襬蓋到大腿,看起來鬆鬆垮垮,卻輕盈得像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第一件事就是衝去冰箱,確認便利貼的內容,然後拿起手機備忘錄,用注音很慢地打字回覆。燼的打字很笨拙,常常選錯字,他打,我出來了!我會乖乖的!謝謝林柏宇!後面還加了一串波浪跟愛心。接著他就拿起桌上的零錢跟林柏宇的悠遊卡,像拿著什麼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套上那雙破舊的球鞋,連安全帽都沒有戴,就這樣推開紗門溜下樓,往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跑去。

台南的夜晚十點多還是悶熱的,巷口的便利商店冷氣開得很強,門口的風鈴叮咚一聲。燼推門進去時,店員正低頭補茶葉蛋,鍋蓋一掀,熱氣混著醬油跟茶葉的香氣整個衝出來。燼站在關東煮鍋前,整個人僵住。那一鍋關東煮在燈光下咕嚕咕嚕滾著,白蘿蔔吸飽湯汁呈現半透明的顏色,黑輪跟竹輪在湯裡輕輕晃動,貢丸浮在最上面,還有那顆被醬汁染成褐色的茶葉蛋,裂紋裡滲著深深的顏色。對一個三百年前只喝過井水、吃過野菜跟阿嬤魚粥的山靈來說,這鍋東西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魔法。

他踮起腳尖,眼睛發亮,小聲地對店員說,請給我一杯全糖珍奶,大杯的,還有茶叶蛋跟黑輪,喔還有貢丸。店員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客人有點奇怪,明明是常來的外送員,怎麼晚上講話變得這麼有禮貌還帶著一點腔調,但還是熟練地把茶葉蛋裝進紙袋,把關東煮用紙杯裝好。燼抱著那杯全糖珍奶,像抱著什麼聖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插上粗吸管喝了一大口。

甜味衝進來的瞬間,燼的眼睛直接睜大。牛奶的醇厚、茶的回甘、還有糖在舌尖化開的濃郁,加上珍珠QQ的口感,一顆一顆在嘴裡彈跳。那種甜是山裡從來沒有的甜,是被好好記得、被好好款待的甜。燼透過味覺共享把這份感動直接傳回給在意識深處休息的林柏宇,林柏宇本來在半睡半醒間,忽然被這股甜味燙到,整個人在精神裡抖了一下,忍不住在心裡罵,你是喝到什麼,怎麼這麼甜,甜到頭皮發麻。燼一邊嚼珍珠一邊含糊地回,好甜好甜,林柏宇你有感覺到嗎?這個比魚粥還甜,可是魚粥是暖暖的甜,這個是蹦蹦跳跳的甜。

接著是茶葉蛋。燼把蛋殼剝開,蛋白因為長時間滷製呈現淡淡的褐色,鹹香的醬汁味混著茶葉的清香,一口咬下,蛋黃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粉感,不會太乾。燼吃得眼睛都瞇起來,尾巴不受控制地從T恤下襬冒出來,毛茸茸的一條,隨著咀嚼輕輕搖晃。他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具現化了,還沉浸在味道裡,又拿起那串黑輪,黑輪吸滿關東煮的高湯,一咬就噴汁,鮮甜的魚漿味在嘴裡化開。燼一邊吃一邊在心裡大喊,林柏宇這個也好好吃,這個湯甜甜鹹鹹的,跟井水不一樣。

林柏宇在意識裡被吵得沒辦法睡,味覺共享是雙向的,他明明沒有吃,卻能清楚感覺到茶葉蛋的鹹香跟珍奶的甜膩,甚至能感覺到燼因為太開心而讓身體變得暖呼呼的。他又好氣又好笑,在心裡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還有你的尾巴跑出來了,給我收好,明天被阿發伯看到會嚇死。燼這才慌張地低頭,看到自己身後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驚呼一聲,趕緊用手壓住,可是越壓它越翹,最後只好紅著臉把外套綁在腰上擋住,抱著剩下的半杯珍奶跟關東煮,乖乖走回租屋處。

凌晨一點,換班時間結束,燼心滿意足地在備忘錄留下一行字,今天喝到全糖珍奶跟茶叶蛋了,超級好吃,謝謝林柏宇,明天想喝看看溫體牛肉湯,阿發伯說早上才有。然後就把主導權還回去,深深睡去。林柏宇醒來時是早上六點,嘴裡還殘留著一點茶葉蛋的味道,腰後好像還有尾巴晃動的錯覺。他坐起身,看到桌上那個空的珍奶杯跟茶葉蛋的塑膠袋,還有鏡子裡自己因為被甜味衝擊而有點水腫的臉,忍不住笑罵,這傢伙真是。

他照著備忘錄的約定,白天跑外送時特地繞去中西區那間有名的溫體牛肉湯店。老闆娘認得他這個常跑附近的外送員,熟練地把剛燙好的溫體牛肉放進碗裡,沖下滾燙的高湯,牛肉瞬間從粉紅變成嫩嫩的淡褐色,湯頭清澈卻香氣逼人,還加了一小撮薑絲跟米酒。林柏宇外帶了一碗,回到租屋處放在桌上,對著空氣說,喂,起來吃,這個是台南才有的,你不是說想喝嗎?

燼在白天本來不能出來,但因為味覺共享,林柏宇喝下的每一口他都能感覺到。林柏宇用湯匙舀起一塊牛肉,牛肉軟嫩得幾乎不用咬,湯頭鮮甜卻不膩,薑絲的辛微微嗆鼻,米酒的香氣把整個味道提起來。那一瞬間,燼在意識深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像是被溫暖的泉水包住。他小聲說,好鮮,好溫暖,跟以前山上阿嬤煮的湯好像,可是這個更香。林柏宇聽到他的聲音,心口也跟著暖了一下,忽然覺得這種笨拙的分享,好像比一個人吃飯好吃太多了。

就在林柏宇喝下第二口牛肉湯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蘇宛芯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大人山鎮安宮後方的那口古井,井底原本只有薄薄一層滲水,現在水位明顯上升了一點,清澈的水面反射著竹葉的光,甚至能看到井壁的青苔都被水沾濕了。蘇宛芯在訊息裡寫,柏宇你看,井水真的變多了,今天早上志工媽媽去整理廟埕,說角落開了一小簇以前沒看過的白色野花,很小很小,但很可愛。她還補了一句,願力真的在動。

林柏宇把照片放大給腦內的燼看。燼看到那汪重新湧出的井水,聲音有點哽咽,那是我的井,以前小朋友會在那裡喝水,後來乾掉了,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來了。林柏宇看著那簇小小的野花,忽然有種很踏實的成就感,像是自己跑了一整天的外送,終於把一張被風吹走的地圖拼回來一角。他對燼說,你看,你被記得了,井水回來了,花也開了。燼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卻很亮,嗯,我被記得了。

傍晚,林柏宇主動騎車載著還在意識裡興奮的燼,又繞回大人山。夕陽把竹林染成金色,廟埕那顆被燼點亮的老燈泡現在穩定地亮著,古井的水光比早上更盛,廟埕角落那簇白色野花在風裡輕輕搖晃,旁邊還冒出兩三個小小的花苞。林柏宇把早上沒喝完的牛肉湯的湯頭,輕輕倒了一點在井口旁的石縫裡,像是一種分享。他輕聲說,給你,也給山。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回應。

回到租屋處的冰箱門上,林柏宇拿起奇異筆,在身體使用公約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附註,味覺共享清單,全糖珍奶已完成,茶葉蛋已完成,牛肉湯已完成,下一項,虱目魚粥加辣。燼在腦內看到,開心地晃著那條還沒完全收回去的尾巴,補了一句,還有關東煮的蘿蔔,下次我要吃蘿蔔。兩個人對著那張越來越擠的便利貼,同時笑了起來。巷口便利商店的燈光、廟埕剛開的野花、還有冰箱門上越貼越多的紙條,像一張慢慢被點亮的府城療癒地圖,在他們共用的日常裡,一點一點亮起來。

夜深了十一點,燼又準時接管身體,這次他沒有急著往外衝,而是乖乖坐在書桌前,打開備忘錄,用注音慢慢打下,今天謝謝你,林柏宇,我覺得井水變甜了。窗外的機車燈光掃過天花板,遠處廟口的晚鐘敲了一下,兩個靈魂在同一具身體裡,一個喝著剩下的牛肉湯,一個在夢裡回味珍奶的甜,誰也沒有覺得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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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老井湧水與阿發伯的秘密志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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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台南中西區的巷子還沒完全醒來,廟口榕樹下的早餐店鐵捲門才拉起一半,油鍋的滋滋聲混著豆漿的熱氣往外冒。林柏宇是被樓下紗門的碰撞聲吵醒的,那聲音很熟悉,是阿發伯的藍白拖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啪嗒聲,接著就是鑰匙串的晃動聲和一句中氣十足的台語。

「柏宇啊!還在睏啊!太陽都曬到屁股了啦!」

林柏宇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頭髮亂翹,眼下的黑眼圈還在,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洗到發白的外送制服。他腦內的燼也被這宏亮的聲音嚇醒,迷迷糊糊地嘟囔,怎麼又是這個阿伯的聲音,好大聲喔。林柏宇一邊在心裡回他你給我安靜,一邊趿著拖鞋去開門,門才打開一個縫,阿發伯已經站在走廊上,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水桶,裡面裝著掃把、棕刷、鐮刀,還有一捆全新的紅繩跟一包看起來就很老的風鈴。

阿發伯今天沒有穿吊嘎,難得換了一件乾淨的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上戴著一頂已經曬到褪色的斗笠,臉上笑紋很深,精神卻很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柏宇那副沒睡飽的樣子,嫌棄地搖搖頭。

「少年仔,你最近是按怎?三天兩頭往關廟那邊跑,半暝不睡,透早又爬不起來。我問里長才知道,你們年輕人最近在鎮安宮那邊出出入入,是要做什麼?」阿發伯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聲音壓低了一點,卻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什麼都看在眼裡的語氣,「我聽宛芯那個查某囝仔說,那間廟後山的井仔又出水了?你們是不是在偷偷做什麼好事沒揪我?」

林柏宇一愣,心裡有點慌。那口井湧水的事只有他、燼跟蘇宛芯知道,怎麼阿發伯這麼快就知道了。他腦內的燼倒是很興奮,一聽到井仔兩個字就探出頭來,阿發伯知道井水回來了?他有看到花嗎?林柏宇趕緊把門再打開一點,抓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偷偷啦,就是蘇宛芯在做研究,我們幫忙去整理一下。阿發伯哼了一聲,用台語念了一句,「做人著愛飲水思源,敬天惜地啦,你毋知影喔?」說完又自己笑了,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剛好,我今仔日原本就要上山去清廟埕,那邊的芒草都長到比人還高了,竹葉堆到水溝都塞住了。你要幫忙就緊來,莫在那邊發呆。」

話才說完,巷口就傳來機車的聲音。蘇宛芯騎著那台淺藍色的二手小綿羊,慢慢停在透天厝門口。她今天穿得很輕便,素色襯衫紮進牛仔褲,馬尾綁得高高的,帆布袋裡露出筆記本的一角和一罐運動飲料。看到阿發伯也在,她眼睛一亮,立刻停好車打招呼。

「阿發伯早安!你怎麼也這麼早?」蘇宛芯笑著說,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清亮,「我跟柏宇約好今天要去鎮安宮做志工日,想說把廟埕的青苔清一清,順便把上次被風吹掉的風鈴綁回去。」

阿發伯看到蘇宛芯,態度立刻變得和藹許多,連忙把水桶裡的工具展示了一下,「宛芯啊,妳來剛好。我帶了傢俬,少年仔不懂啦,清青苔要用棕刷順著石紋刷,硬刷會把石頭刷壞。風鈴的紅繩也要照舊式打結,風來才會響得好聽。」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包風鈴拿出來搖了搖,清脆的叮噹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響亮。林柏宇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才是那個外人,忍不住在心裡對燼說,你看,阿發伯根本比我們還熟。燼在腦內小聲回,可是阿發伯看起來好厲害,他是不是也看得到我?

一行人的出發有點像小型遠足。阿發伯騎著他那台老舊的野狼機車,前面菜籃放著水桶和鐮刀,林柏宇載著蘇宛芯,兩台車一前一後沿著台南的早晨往關廟的方向騎。越往郊區騎,空氣就越不一樣,市區的機車廢氣慢慢被稻田和芒果園的味道取代,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泥土味和竹葉的清香。到了大人山腳下,產業道路兩旁的芒果樹結著還沒成熟的小果子,竹林在晨光裡搖晃,陽光透過竹葉在地面灑下細碎的光斑,那種安靜跟市區的吵鬧完全不同。

鎮安宮靜靜地站在竹林深處,比上次來的時候看起來乾淨了一點,但廟埕還是被一層薄薄的落葉和芒草覆蓋,石階縫裡長出青苔,滑溜溜的。廟簷下掛著的幾串祈福風鈴,有一半已經斷線,鈴身也沾滿灰塵,風吹過只有微弱的聲響。那口在後山小祠旁的古井,水面比前幾天更高了一些,清澈見底,井壁的青苔因為沾到水而變得翠綠,井口還放著阿發伯之前留下的小小香爐,裡面有三炷已經燃盡的線香。

阿發伯把斗笠戴好,二話不說就先拿起鐮刀往廟埕邊緣的芒草走去。他動作很俐落,一邊割一邊用台語碎念,「這些囝仔草,沒人管就一直長,長到把路都蓋住了。以前我們細漢的時陣,這廟埕天天有人掃,哪有什麼青苔,現在少年仔攏跑去市區,沒人記得,廟就安靜去了。」蘇宛芯立刻拿出筆記本,一邊幫忙撿拾割下來的草,一邊輕聲問,阿發伯你小時候常來這裡嗎?阿發伯割草的手沒停,笑著回憶,「常來啊,以前拜拜後,大人會在這分鹹粿,我們囝仔就圍著井仔跑,說井裡有山神在顧水,喝一口會平安。那時候香火多熱鬧,現在都沒人了。」

林柏宇聽著,心裡有點酸酸的。他拿起棕刷,學著阿發伯的樣子蹲在石階前,沾水慢慢刷著石縫裡的青苔。青苔滑滑的,帶著潮濕的土味,刷開之後露出底下原本的紅磚色,還有一點被歲月磨平的刻痕。蘇宛芯則負責風鈴,她把斷掉的紅繩解開,按照阿發伯教的方式,重新把鈴鐺一個個綁上去,每打一個結就輕輕拉緊,嘴裡還唸著要留一點長度,風才帶得動。燼在林柏宇的意識裡看得目不轉睛,他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一起為他的家忙碌,那種被記得的感覺讓他的胸口暖暖的,忍不住小小聲地說,我可以幫忙嗎?我想讓鈴鐺響得大聲一點。

林柏宇在心裡回他,你現在是白天,小心不要亂用力量。燼有點委屈地哦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只敢用一點點氣。就在蘇宛芯把最後一個風鈴綁好,準備掛回樑上時,廟內那盞已經壞了很久的老燈泡忽然閃了一下。那盞燈泡是日光燈管,線路老舊,接觸不良,志工媽媽之前說已經叫水電來看過,一直修不好。現在它在沒有人碰開關的情況下,自己輕輕地亮了起來,光線一開始有點不穩,閃爍了兩下,隨後就穩定地發出溫暖的黃光,把有點昏暗的廟內照得亮亮的。

蘇宛芯抬頭看著那盞燈,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她知道那不是水電修好的,是燼忍不住用了一點點操控火光的能力。林柏宇也感覺到指尖傳來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人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燼在腦內開心地說,我只用了一點點,我把氣順了一下,燈就亮了。阿發伯站在廟埕中央,手裡還拿著掃把,看到燈亮了,也抬頭看了一眼,他沒有驚訝,只是點點頭,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說,嗯,這盞燈以前就這樣,有人氣就會亮。你們看,有人來,廟就會亮。

這句話讓蘇宛芯和林柏宇都安靜了一下。阿發伯把掃把靠在牆邊,慢慢走到那口古井旁,蹲下來看著水面。井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水位比上次蘇宛芯拍照時又高了一點點,水面乾淨得能倒映出竹葉的影子,甚至能看到井底有細小的氣泡慢慢冒上來,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阿發伯伸手掬起一點水,水很涼,涼到指尖都微微發麻,他把水輕輕灑在井邊的石頭上,低聲說了句台語,「水返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柏宇和蘇宛芯,臉上的皺紋因為笑而擠在一起,眼神卻有點濕潤。「我老實跟你們講,我這把年紀,什麼神鬼我也是半信半疑啦。」阿發伯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風把他的話送進竹林裡,「但是我相信一個所在,只要有人記得,有人來掃地、來綁鈴仔、來講伊的故事,這個所在就有靈魂。你們少年仔願意來,這口井就願意出水,這不是什麼怪力亂神,這是人情。」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台灣長輩常說的俚語,「人若有心,土地就有情啦。」

林柏宇站在石階上,手裡還拿著濕掉的棕刷,聽到這句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自己剛來台南時,一個人住在那間老透天厝的套房,每天跑外送跑到半夜,覺得整座城市都跟自己沒關係。現在卻因為一口井、一盞燈、一群願意一起掃地的人,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這個地方有了一個位置。他腦內的燼更是直接紅了眼眶,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卻很亮很亮。燼小小聲地在林柏宇心裡說,林柏宇,阿發伯記得我,他記得這裡,我不是被忘記的。林柏宇在心裡回他,嗯,我們都被記得了。

蘇宛芯輕輕把手放在井口的石頭上,感受那股沁涼,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滿了今天觀察到的細節,青苔的厚度、風鈴的綁法、還有水位回升的高度。她抬頭對阿發伯說,阿發伯,那我們以後每個禮拜都來好不好?我們可以揪更多同學和志工媽媽一起來,讓這裡慢慢熱鬧起來。阿發伯哈哈大笑,用力點頭,「好啊!我來揪里長,下禮拜叫伊把廟埕的廣播修好,放點南管來聽,看有沒有少年仔要來學。」

就在大家笑著收拾工具,準備把割下來的芒草綁好時,林柏宇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不是外送平台的接單聲,而是蘇宛芯的手機同步響起。蘇宛芯拿起來一看,臉色微微變了。她把螢幕轉向林柏宇,上面是一封剛轉寄到她學校信箱的公文掃描檔,標題用粗體寫著,宏舜開發物流園區環境影響說明會開會通知,地點就在鎮安宮前方的活動中心,時間是三天後的上午九點。公文最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請廟方管理人及相關地主踴躍出席,逾期視同同意。

風鈴在剛修好的樑上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井水在陽光下依舊清澈,但那封通知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投進了才剛平靜的水面。阿發伯接過手機,看著那張公文,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斗笠下的眼神從欣慰變得有點凝重。他把手機還給蘇宛芯,低聲說,動作這麼快,看來是真的要動了。林柏宇握緊手裡的棕刷,指節有點發白,腦內的燼原本還因為被記得而暖暖的情緒,忽然像是被冷風吹了一下,輕輕顫抖起來。遠處產業道路的盡頭,隱約傳來工程車倒車的嗶嗶聲,雖然還很遠,卻像是在提醒他們,溫柔的打掃才剛結束,另一場更現實的考驗,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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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宏舜開發與拆除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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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的午後總是來得又黏又慢,三天前的那場志工日像是被竹葉篩過的陽光,留在鎮安宮廟埕上的風鈴還輕輕晃著,古井的水也還清涼。可是一張薄薄的紙,卻把那份剛找回來的安靜,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說明會當天的早上八點四十分,林柏宇才剛把機車從中西區的老透天巷子騎出來,安全帽帶還沒扣好,手機就連震了三下。第一封是蘇宛芯傳來的照片,第二封是阿發伯在里長群組轉貼的掃描檔,第三封是外送群組有人隨口問,有人知道關廟大人山那邊是不是要蓋什麼園區嗎,以後會不會比較好跑單。

照片拍的是鎮安宮那扇被重新粉刷過的木門,門上用四個透明膠帶角角貼著一張A4公告,紙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標題印得又黑又大。宏舜開發物流園區環境影響說明會,時間是今日上午九點,地點在鎮安宮前活動中心。下方還有一行用螢光筆加註的小字,請土地關係人務必出席,攸關後續產權整合與補償權益。公告旁邊還貼了另一張更小的影印紙,上面印著鎮安宮的空拍圖,整片竹林與芒果園被紅線框起來,旁邊寫著預定整平範圍。

林柏宇站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前,盯著那張照片,腦袋嗡的一聲。風從巷子灌進來,帶著早餐店煎台的油煙味和機車廢氣,他卻覺得指尖有點涼。腦內的燼原本還迷迷糊糊地想著今天阿發伯會不會又帶鹹粿上山,一看到那個紅框,聲音立刻繃緊了。

那是我的竹子,那片芒果樹也是,那口井也在裡面,他們要把線畫掉嗎?

林柏宇沒空在心裡好好安慰他,發動機車就往關廟的方向衝。沿路的風很大,安全帽的風鏡被小蟲撞得啪啪響,產業道路兩旁的稻田才剛收割完,露出黃褐色的田梗,越靠近大人山,空氣裡的泥土味就越重。還沒到廟口,就聽見活動中心那邊傳來麥克風試音的嗡嗡聲,還有折疊桌椅搬動的喀啦聲。

鎮安宮前的空地平常只有阿公阿嬤曬筍乾,今天卻停了兩台白色的休旅車,車門上印著宏舜開發的字樣,後車廂打開,幾個穿著襯衫的年輕人正把一疊又一疊的資料往桌上搬。廟埕前那口才剛清乾淨的古井也被一條黃色的塑膠軟管圍了一下,像是怕人靠近。風鈴在樑上叮叮噹噹,卻顯得有些急促。

蘇宛芯已經到了,她站在廟門邊,手裡拿著那本熟悉的筆記本和錄音筆,帆布袋裡還塞著一疊影印的文史資料。她穿著淺藍色襯衫,馬尾綁得整齊,戴著細框眼鏡,臉色比平常更嚴肅一點。看到林柏宇氣喘吁吁地停好車,她先是點點頭,壓低聲音說,你來了,阿發伯在裡面跟里長說話,黃先生提早到了。

阿發伯今天也來了,難得沒穿拖鞋,換了雙乾淨的布鞋,手裡拿著斗笠,站在活動中心門口跟一個穿格子襯衫的里長低聲交談。里長看起來五十多歲,手裡拿著那張公告,眉頭皺得很緊。旁邊還有兩三位年紀更長的地主,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把農會存摺摺好放在口袋裡,眼神裡有期待也有猶豫。

九點整,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準時走到臨時搭起的小講台前。他梳著整齊的油頭,襯衫燙得筆挺,西裝褲的摺線很直,皮鞋擦得發亮,手上提著黑色公事包,笑容客套得恰到好處。林柏宇認得他,上次志工日時遠遠看過一眼,就是宏舜開發的專案經理黃世欽。

各位早安,感謝大家在這麼熱的天氣還願意來參加說明會。黃世欽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語調平穩,帶著訓練過的親切感。我是宏舜開發的黃世欽,這次負責關廟與龍崎交界這塊地的整體規劃。我們團隊在這裡做了半年的地籍調查,也請了顧問公司做環境評估,今天主要是想跟各位地主和地方鄉親報告一下未來的方向。

他打開投影機,布幕上立刻出現一張畫得很漂亮的模擬圖。原本雜亂的竹林與老廟被修成平整的灰色地塊,上面畫著一排排低矮的物流倉庫和一條新闢的聯外道路,旁邊還有一塊綠色區塊寫著滯洪公園與休閒綠帶。動畫裡還有小小的貨車圖示在道路上跑來跑去,看起來效率十足。

我知道鎮安宮對在地長輩來說有感情,但是大家也看到,這間廟已經很久沒有香火了,廟埕的磚都鬆了,屋瓦也漏水,產權更是分散在十幾位共有人身上,連管理委員會都已經三年沒有開會。黃世欽一邊說,一邊切換下一張投影片,上面列出密密麻麻的土地謄本號碼和持分比例。與其讓它繼續荒廢,成為治安與防災的死角,不如由我們來做整合開發。未來這裡會成為南關線重要的物流節點,創造就業機會,地主也能拿到一筆相當優渥的補償金。以目前周邊行情估算,每分地至少是公告現值的兩倍以上,對於已經搬到市區或是沒有在耕作的地主來說,其實是很好的機會。

他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還不時看向台下的地主,給出一個理解的微笑。有幾位地主已經開始小聲交談,有人拿出手機按計算機,有人問那間廟是不是也要拆掉才能整平。里長輕咳一聲,問了一句,那廟本身呢,有沒有保留的可能。黃世欽點點頭,答得很快。

里長這個問題很好。我們尊重地方信仰,所以規劃中原本有考慮在綠帶旁另建一座新的土地公廟,把鎮安宮的神尊請過去奉祀,香火一樣可以延續。至於這座舊廟,結構已經被榕樹根穿透,文資單位去年會勘的結果也只是暫定審查,並沒有指定為古蹟或歷史建築,依法是可以申請拆除的。我們會依法跑流程,也會給予廟方補償金,後續的安置我們會全力協助。

暫定審查四個字一出來,蘇宛芯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林柏宇站在後排,聽到拆除兩個字,胸口像是被什麼梗住,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想說話。他的腦內燼也急了,聲音都在抖,他們說要請走,他們要把房子拆掉,我的井怎麼辦,花才剛開啊。

林柏宇張口就想喊,那不是漏水,那是榕樹在抱著它,那口井上禮拜才又出水,你們都沒看到嗎。可是他的手臂被蘇宛芯輕輕拉住了。蘇宛芯沒有大聲制止,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袖口,搖搖頭,示意他先聽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柏宇聽得見。

柏宇,先不要吵。他現在講的每一句都是合法的,文資處那邊我問過了,鎮安宮去年提報後只拿到暫定古蹟的函文,效力只有六個月,現在已經過期,要重送。你現在衝上去只會讓地主覺得我們不理性,對我們更不利。

林柏宇咬著嘴唇,把話吞回去,拳頭卻握得很緊。黃世欽的說明還在繼續,他開始發放印有宏舜開發標誌的資料夾,裡面裝著補償試算表和同意書範本,還附了一張印有QR碼的說明影片連結。他的助理們很有效率地走到每一位地主面前,彎腰解說,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拖延的節奏。有一位阿嬤看著試算表上的數字,眼神動搖,低聲問里長說,這樣是不是比放著給芒草長還好。里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阿發伯這時開口了,他的台語帶著濃濃的在地腔,聲音不大,卻讓現場安靜了一點。黃先生,你講的我都聽得懂,做生意本來就是要有效率。但是這間廟不是只有磚瓦,那口井的水是我們細漢時喝到大的,廟埕的風鈴是阮同學一個一個綁的。你說要請去新廟,新廟有我們這片竹林的風嗎。

黃世欽的笑容沒有變,依舊客套而周到。阿發伯你說的感情我完全理解,所以我們才會規劃綠帶,保留一部分竹林的意象。開發與保存其實可以並存,只是舊結構的安全確實有疑慮,我們也是為大家的安全著想。所有的程序都會公開透明,絕對不會讓鄉親吃虧。

那段話說得滴水不漏,連蘇宛芯都找不到可以立刻反駁的破口。她翻開筆記本,快速寫下幾個關鍵字,合法、暫定失效、產權分散、補償金,她的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要怎麼聯絡學校的教授和文資處重新送件。林柏宇卻聽得越來越悶,那種無力感比當外送員被客人無故負評還難受。明明井水回來了,花也開了,燈也亮了,為什麼在這些紙和數字面前,好像什麼都不算。

說明會在十一點左右結束,地主們陸續拿著資料夾離開,有人已經在同意書上簽了名字,有人說要回去跟家人商量。黃世欽收拾著公事包,還主動跟蘇宛芯點頭致意,蘇小姐,聽說你在成大做文史研究,如果有需要資料,我們這邊的測量圖也可以提供給你參考,學術歸學術,開發歸開發,大家都是為地方好。蘇宛芯禮貌地回應,謝謝黃先生,我們會再去文資處確認程序。兩人的對話客氣,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人群散去後,活動中心的塑膠椅被疊起來,投影機的風扇還在嗡嗡轉。林柏宇走到廟門口,看著那張還貼著的公告,陽光把紙曬得有點捲曲,膠帶邊緣沾了灰塵。阿發伯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少年仔,別衝動。這種事情不是大聲就贏的,要照步來。林柏宇點點頭,卻覺得喉嚨有點緊。

回程的路上,蘇宛芯騎在前面,林柏宇跟在後面,兩台機車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切過安全帽的聲音。回到中西區的巷子,已經是午後兩點,太陽把柏油路曬得發燙,便利商店的冷氣嗡嗡作響。林柏宇把機車停好,坐在套房門口的樓梯上,腦內一直很安靜,燼從說明會中段後就沒再出聲。

林柏宇忍不住在心裡叫他,燼,你還在嗎。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像是被竹林的風吹散了一樣。我在,可是我覺得好冷,剛剛好多人的心裡都沒有這裡了,那個叔叔說沒有人拜,產權又亂,就不算數。那我算什麼,我是不是又要被忘記了。

那句話讓林柏宇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三百年前燼被當作作祟封進小祠的理由,也是因為誤會與害怕,現在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用紙和數字把存在感一點一點擦掉。他走到冰箱前,看到上面還貼著燼前幾天用注音寫的便利貼,我今天沒有買珍奶喔,我很乖,字跡歪歪扭扭,旁邊還畫了一顆珍珠。林柏宇把便利貼撕下來,貼在胸口,低聲說,不會的,我們才剛把水找回來,花也開了,不會就這樣算了。

夜色慢慢降下來後,巷口那盞永遠修不好的路燈又開始閃爍。晚上十一點,身體的使用權照著公約交給了燼。燼接管身體時,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衝去開冰箱找珍珠奶茶,而是赤腳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點黯淡。

他試著像平常那樣伸出手,想點亮桌上的小夜燈,火光卻只在指尖晃了一下就滅了,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他又試了一次,尾巴尖才剛冒出來一點點,就啪地縮回去。燼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林柏宇,我點不亮了。剛剛在山上,我感覺土地在抖,很多腳步踩過去,可是沒有人心裡在想我。香火晃來晃去,我抓不住。我是不是要淡掉了,就像你說的老照片那樣,顏色越來越淡,最後就不見了。

林柏宇在意識深處聽著,感覺到那份恐懼不再是燼一個人的,而是透過共生的連結,像潮水一樣漫過來。他想起蘇宛芯說的,魔神是靠被記得才活著的,無人記得就會淡化。而今天說明會上,那張試算表和那句依法可以拆除,正把記得這件事,變成一件需要用很多力氣才能做到的事。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外頭便利商店的冷氣機運轉聲和遠處廟口榕樹的蟬鳴。燼把頭埋進林柏宇過大的T恤裡,小聲說,我不要再睡三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喝到珍奶,好不容易才有人叫我的名字。林柏宇在心裡用力回握住他,雖然沒有實體,卻讓那個顫抖稍微穩了一點。

就在這時,林柏宇的手機在黑暗中亮了起來,是蘇宛芯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夜色更沉重。柏宇,我剛跟教授通過電話,文資處說暫定審查過期後要重提,需要更多具體的口述歷史和社區連署才能排審。另外有地主已經簽了宏舜的意向書,下週怪手就會先做周邊整地試作。我們時間不多了,明天早上來我研究室一趟,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螢幕的光映在燼琥珀色的眼眸裡,映出一對還沒能完全長出來的小角的影子,隨即又暗了下去。窗外的路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巷子陷入一片半黑,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提醒著這座城市並沒有停下來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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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外送員的願力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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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鬧鐘還沒響,林柏宇就已經醒了。

窗外的天色還帶著一點灰藍,巷口早餐店的鐵門只拉起一半,油鍋裡滋滋作響,阿桑用台語大聲喊著誰的蛋餅好了,機車一台接一台從巷子口滑過去,排氣管的熱氣混著蔥花香灌進老透天厝的騎樓。平常這個時間他還會賴床五分鐘,滑一下手機,看一下今天的外送獎勵加碼是多少,可是今天他一睜開眼,就覺得胸口有點緊,像是心裡有另一個人也一起醒著,輕輕踢了他一下。

「早安,柏宇。」腦海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卻比昨天晚上精神多了,「你有聽到嗎?井水的聲音好像變大聲了一點點。」

林柏宇揉著亂翹的頭髮,從床邊的塑膠椅上抓起那件褪色的外送制服,低聲回應,「聽到什麼啦,我只聽到樓下阿桑在煎蘿蔔糕。你昨晚不是點燈點到哭,怎麼今天還這麼有精神。」

燼有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小小的尾巴在意識深處晃了一下,「因為我有想到辦法啊。你不是說蘇宛芯姊姊說,要讓更多人記得,願力才會回來嗎?那我們就讓大家記得啊。」

這句話讓林柏宇愣了一下。昨晚十一點那盞點不亮的小夜燈,那封蘇宛芯傳來關於怪手下週就要來整地的訊息,還有黃世欽那張用紅線框起整片竹林的空拍圖,原本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可是燼的語氣卻沒有昨晚那種快要淡掉的恐懼,反而有種孩童式的認真,好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林柏宇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拔起來,打開備忘錄,裡頭還留著燼昨天用注音寫下的字,「對不起,我把燈弄壞了,我明天會更努力。」字的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掉的愛心。他嘆了一口氣,手指快速打字,回了一行字在最下方。

「好,那我們來試試看。用我們自己的方法。」

他把外送用的保溫箱扣好,安全帽帶還沒扣緊就衝下樓。阿發伯正好提著茶壺從一樓走出來,穿著吊嘎和藍白拖,手裡還拿著一把小掃把,看到他這麼早要出門,有點驚訝。

「少年仔,今仔日這麼拚喔?昨昏不是才開會開到面臭臭。」阿發伯把茶壺放在摩托車的坐墊上,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講,昨晚里長有偷偷打給我,說有兩個地主本來要簽,現在有點猶豫,因為阮廟口那幾個志工媽媽去跟他們講古,講到目屎都流出來。」

林柏宇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所以還是有用?」

「有用沒用,要看有幾個人記得啦。」阿發伯用掃把指了指巷口那棵大榕樹,樹下的石桌旁已經有兩三個阿嬤在泡茶,「我早上已經跟她們說好了,等一下九點大家會去關廟那邊捻香,順便幫鎮安宮掃掃地。你白天跑單,有順路就幫我載幾包金紙過去,免得她們騎腳踏車載不動。」

林柏宇點點頭,把茶壺的熱度記在心裡,發動機車衝進還帶著涼意的巷子。腦內的燼立刻興奮起來,「柏宇柏宇,那我晚上要做什麼?我也可以幫忙嗎?」

「你晚上再說,白天是我的班。」林柏宇一邊閃過一台剛出爐的發財車,一邊在心裡跟他約定,「我想到一個很笨的方法,但應該適合我們。」

他的笨方法,從第一單外送就開始了。

上午九點半,第一個客人是在成功大學附近的女大學生,訂了一份鍋燒意麵。林柏宇把餐點遞過去時,沒有像平常那樣說句祝你用餐愉快就走,而是多停了三秒鐘,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同學,不好意思多問一下,你有去過關廟跟龍崎交界的大人山嗎?那邊有一間叫鎮安宮的小廟,門口有口井,井水很甜,廟埕現在開了很多小野花。」

女大學生愣了一下,接著笑出來,「好像有聽過耶,是不是那間被樹根包住的廟?我阿嬤有帶我去過一次。」

「對對對,就是那間。我們最近在整理那邊,如果有空可以去走走,那邊的風很涼。」林柏宇把話說完,臉有點紅,趕緊點頭離開。回到機車上,他馬上感覺到意識裡有一股暖暖的微光,像是有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柏宇,剛剛有亮一下喔。」燼的聲音很小,卻很確定,「雖然只有一點點,可是我感覺到了。有人記起來了。」

這讓林柏宇有了信心。第二單是送到中西區美術館附近的牛肉湯,客人是個帶著小孩的媽媽,他同樣遞上餐點時多說了一句,「大姊,那間廟的芒果園最近整理好了,小朋友去跑跑很安全。」媽媽原本只是禮貌點頭,聽到芒果園三個字卻多聊了兩句,說她小時候也去那邊採過土芒果。那一瞬間,林柏宇感覺到香火願力的流動比上一單更清楚,像是一條細細的線從遠方飄來,輕輕繞在心口。

一整天下來,他送了二十三單,每一單都多說一到兩句話。有的客人只是笑笑,有的會多問一句在哪裡,有的甚至直接拿手機起來搜尋鎮安宮。他的喉嚨有點乾,可是心裡卻越來越熱。外送平台的導航把他帶過一條又一條府城的小巷,正興街的文創小店、永樂市場的布料行、孔廟邊的芒果冰店,每個轉角他都像在貼一張看不見的便利貼,把大人山的名字貼回這座城市的日常裡。

傍晚六點,他回到中西區的巷子,蘇宛芯已經站在他租屋的樓梯口等他。她還是穿著那件素色襯衫和牛仔褲,帆布袋裡裝著厚厚一疊資料,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疲憊,卻亮亮的。

「你今天跑得很勤喔。」蘇宛芯把一瓶冰好的麥茶遞給他,「我看到你的動態了,外送群組有人在轉你講的鎮安宮故事,還有人問我那口井是不是真的會出水。」

林柏宇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只是想說,既然黃世欽可以用說明會發資料夾,那我也可以用送便當發故事。一個人記得一點點,加起來 maybe 就很多了。」

蘇宛芯忍不住笑了,推了一下眼鏡,「你這個想法很民俗學耶。願力本來就是這樣,靠一句一句的記得累積起來的。我這邊也有進度,我聯絡了成大台文系的學會和台南文史守護社團,他們願意幫我們做線上連署,還有兩個研究生明天要跟我一起上山做口述訪談。里長那邊,阿發伯已經說服他先不要幫宏舜收意向書,至少等我們把文資資料補齊。」

兩人正說著,阿發伯提著一個大紅色塑膠袋從巷口走過來,袋子裡裝著好幾包剛摺好的金紙和幾瓶寶特瓶裝的井水,另一手還牽著廟口榕樹下最熱心的兩位志工媽媽,一位穿碎花襯衫,一位戴著遮陽帽,手裡都拿著掃把。

「少年仔、蘇小姐,來來來,幫我搬一下。」阿發伯把金紙塞給林柏宇,嘴裡還碎念,「這些阿桑聽到大人山要被整平,氣到早上茶都沒喝完,就說要上去把落葉掃乾淨。她們說那間廟是她們嫁來府城第一年,先生帶她們去求子的所在,怎麼可以說拆就拆。」

碎花襯衫的阿桑拍拍林柏宇的手臂,台語混著國語說,「少年仔,你上次載我去成大醫院那趟,我有記得啦。你幫我們顧廟,我們幫你顧人情,互相啦。」

那句互相讓林柏宇鼻頭有點酸。他把金紙抱在懷裡,感覺到腦內的燼也在輕輕顫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好多人一起想起來的溫暖。

入夜後,身體的使用權照著公約交給了燼。

晚上九點,巷口那盞永遠修不好的路燈又開始閃爍,滋滋作響,像是隨時要熄滅。燼穿著林柏宇那件過大的白色T恤,赤腳坐在機車坐墊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裡特別亮。他還記得昨晚點不亮燈的挫折,可是今天白天累積的那些細細的願力,像是一點一點存進存錢筒的零錢,讓他覺得指尖有點溫溫的。

他深呼吸,看著那盞路燈,學著白天林柏宇跟客人說話時的認真,輕輕伸出手。不是用力抓,而是像要把什麼東西分享出去一樣,掌心朝上。

「拜託,亮一下下就好。」他小聲說,「讓晚回家的人看得到路就好。」

一絲細細的氣從他掌心飄出去,纏上燈泡裡快要斷掉的燈絲。燈泡先是閃了兩下,然後嗡的一聲,穩穩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巷口的柏油路上,連便利商店門口的影子都變清楚了。便利商店裡正在吃便當的大夜班店員抬起頭,驚訝地說了一句,「欸,今天路燈居然好了耶。」那句話剛落下,燼就感覺到一股更明顯的暖流回來,讓他頭頂的小角輕輕冒出了一點點尖角。

燼開心得尾巴都晃了一下,馬上跳下車,跑進便利商店。店員的便當放在櫃台旁,已經有點涼了,燼有點害羞地問,「那個,我可以幫你熱一下便當嗎?我很會保溫喔。」

店員以為他是林柏宇在開玩笑,笑著說好啊。燼把手輕輕放在便當盒上方,沒有碰到,卻有一層淡淡的火光在盒蓋上繞了一圈,米飯的熱氣立刻冒了出來,連滷蛋的香氣都變濃了。店員瞪大眼睛,「哇,你這個微波爐很厲害耶,怎麼用的?」

燼不好意思地笑,尾巴搖得更快,「是祕密,可是很好用對不對?」

他就這樣在巷子裡跑來跑去,一下幫隔壁早餐店阿桑把蚊子趕走,一下幫晚歸的國中生照亮樓梯口的暗處。每做一件小事,巷子裡的人一句謝謝或是一個笑容,都讓他頭頂的角更穩定一點,連原本若隱若現的耳朵都變得比較實體。林柏宇在意識深處靜靜看著,沒有碎念他又亂用身體,反而覺得胸口漲漲的,像是有人把他的疲憊也一起溫暖起來。

深夜十一點,蘇宛芯傳來訊息,說她和社團的同學已經把連署表單上線,一小時就收到八十幾個簽名,很多都是林柏宇今天送餐的客人。阿發伯也在群組裡貼了一張照片,是廟口那群志工媽媽在鎮安宮廟埕掃地的身影,掃把把青苔掃開,露出底下原本的紅磚,旁邊那口古井的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井邊原本稀疏的野花,竟然又多開了幾朵白色的,像是被夜風吹開的星星。

燼坐在井邊的石頭上,看著照片,忍不住把頭靠在膝蓋上,小聲對林柏宇說,「柏宇,你看,花又變多了。是不是表示,真的有越來越多人記得我了?」

林柏宇在心裡回他,聲音比平常溫柔許多,「對啊,笨蛋。我們今天跑了一整天,不就是為了這個。」

他打開冰箱,看到上頭貼著燼早上新貼的便利貼,這次不是注音,而是有點歪扭的國字,「今天路燈有亮,便當有熱,我有幫忙喔。」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角和尾巴。林柏宇把便利貼撕下來,貼在手機背面,輕聲說,「做得很好,明天繼續。」

夜風從大人山的竹林一路吹到府城的巷弄,穿過剛被點亮的路燈,穿過還留著餘溫的便利商店便當,穿過那張在網路上被慢慢轉傳的連署表單,最後輕輕落在鎮安宮的廟埕。月光下,風鈴叮叮噹噹地晃著,野花的影子在紅磚上搖晃,像是一張正在被一針一線重新繡回來的療癒地圖,每一針都帶著一點點被記得的溫度,慢慢把被遺忘的角落,重新縫回這座城市的心裡。

就在這個時候,林柏宇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黃世欽的助理在地方群組裡貼出的最新公告,文字客客氣氣,卻讓剛放鬆的氣氛又繃緊了一點。公告寫著,感謝鄉親指教,開發時程配合文資程序微調,但周邊環境整理作業仍將於三日後如期進行,請民眾勿靠近施工範圍。文字下方,還附了一張怪手已經停在竹林外柏油路旁的照片,斗臂在夜色裡像一隻安靜等待的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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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廟埕夜宵與小小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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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午後三點的太陽還是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機車騎過去會留下一點點黏黏的聲音。林柏宇把外送箱裡最後一單牛肉湯交給客人,安全帽的帶子被汗水浸得有點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聽見腦海裡那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小聲倒數。

「還有三單、還有兩單、還有...柏宇,我們今天就可以提早收工對不對?」燼的聲音混著期待,還有藏不住的饞意,「蘇宛芯姊姊說今晚要請我們吃宵夜,有虱目魚粥耶,還有全糖珍奶,我已經一整天沒有喝到全糖的了。」

林柏宇沒好氣地在心裡回了一句,「你一整天都在我的身體裡睡覺,喝什麼喝,昨天那十杯珍奶的錢我還在分期。」話是這麼說,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他把機車重新發動,導航指向中西區的巷子,巷口那間早餐店已經收攤,鐵門拉下一半,廟口榕樹下的石桌旁,阿發伯正跟兩個志工媽媽說話,看到林柏宇騎回來,立刻舉手用力揮了一下。

「少年仔,緊來緊來,今天這麼準時喔。」阿發伯穿著吊嘎跟藍白拖,手裡拿著一串剛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塞到林柏宇手上,「蘇小姐剛剛有來過,說她先上大人山去準備,叫你下班直接過去,不用帶什麼,人到就好。她還特別交代,叫你晚上不要吃太飽,留肚子去吃好料的。」

林柏宇把平安符收進外送制服的口袋,點點頭,「阿伯你怎麼沒跟她一起去?你不是最愛去鎮安宮巡巡看看的。」

「我當然要去啊,但我要等收攤啦。」阿發伯指指身後便利商店門口那一袋袋要載上山的掃把跟垃圾袋,「這些是要拿去給志工媽媽用的,你們年輕人先去,我晚一點騎我的老摩托車過去。對了,你記得跟裡面那隻小的說,晚上山上風大,叫他多穿一件,不要又穿你的破T恤就跑出來,感冒我可不負責。」

燼在意識裡立刻抗議,「我才不會感冒,我是山靈耶,而且柏宇的T恤很大很舒服。」

林柏宇被他逗笑,對阿發伯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把機車停回騎樓下。連續一週的高強度跑單,讓他的小腿有點痠,但心裡卻比颱風夜那天踏進大人山時踏實很多。每一單多說的那句話,每一個客人多給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句原來那間廟還在喔,都像是一點點小小的光,慢慢把鎮安宮從被遺忘的角落拉回來。他打開手機備忘錄,看到燼中午趁他午休時偷偷留的字,「晚上要吃三碗粥,還要喝兩杯珍奶,寫給柏宇看,拜託不要罵我。」字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的碗跟吸管。

「你這個吃貨。」林柏宇低聲笑罵,快速打字回覆,「一碗粥加一杯珍奶,其他的用看的。」然後按下機車儀表板上貼著的小紙條,那是他們這週新養成的習慣,燼會在上面用注音寫晚上的願望,林柏宇則用國字回應。

傍晚六點半,天色慢慢轉成橘粉色,晚風開始帶點涼意。林柏宇換掉外送制服,穿上乾淨的短袖跟短褲,騎著機車往關廟跟龍崎交界的後山去。越靠近大人山,空氣裡的味道就越明顯,不再是市區的廢氣跟小吃油煙,而是竹葉被太陽曬過後的清香,還有芒果園裡泥土翻動的氣味。鎮安宮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出現,原本被芒草蓋住的廟埕,這幾天被志工媽媽們掃得乾乾淨淨,紅磚重新露出來,風鈴也重新綁好,風一吹就會輕輕晃動。

蘇宛芯已經在廟埕的中間鋪好一張大大的野餐墊,她把長髮紮成馬尾,戴著細框眼鏡,帆布袋裡拿出一袋又一袋的食物,動作俐落卻溫柔。野餐墊上擺著兩大碗還冒著熱氣的虱目魚粥,魚肉雪白,灑著油蔥跟芹菜珠,還有兩份關東煮,蘿蔔跟貢丸吸飽了湯汁,另外還有一袋全糖珍奶,杯壁上都是水珠。廟埕剛修好的兩盞暖黃色小燈泡被她打開,光線不刺眼,剛好把整個廟埕照得溫暖,像是一個被重新點亮的小客廳。

「你們來了。」蘇宛芯看到林柏宇停好車,笑著招手,「快來,粥剛買的,還是熱的。我想說這週你們兩個真的很努力,不管是白天跑單還是晚上點燈,都辛苦了,所以想請你們好好吃一頓。阿發伯說這間虱目魚粥是他從小吃到大的,老闆還特別多給了一份魚肚。」

林柏宇有點不好意思地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免洗湯匙,「幹嘛這麼破費,我們只是做該做的事。而且這週連署也是妳在跑,妳才比較累吧,聽阿發伯說妳連續三天都在文資處跟學校兩邊跑。」

「不會啦,這是我本來就想做的研究。」蘇宛芯推了一下眼鏡,眼神亮亮的,「而且我很開心,因為這週真的有很多人重新想起鎮安宮。我去做口述訪談的時候,好幾個阿公阿嬤一聽到大人山就說,喔那間廟喔,我細漢的時候有去拜拜過,還有人說那口井的水以前都會拿來泡茶,很甜。這種被一句話接起來的感覺,比寫論文還讓人感動。」

兩人聊著的時候,林柏宇感覺到身體裡的另一個意識開始騷動。時間剛過七點半,是公約裡燼可以出來透氣的時段。林柏宇感覺到一陣輕輕的暈眩,像是有人從裡面輕輕接過方向盤,眼睛的焦距變了一下,再睜開時,琥珀色的光已經在眼底閃了一下。

「蘇宛芯姊姊!」燼的聲音直接從嘴巴裡跑出來,語氣比林柏宇活潑好幾倍,他穿著林柏宇過大的T恤,赤腳踩在野餐墊上,眼睛直直盯著那碗虱目魚粥跟珍奶,頭頂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這全部都是要給我吃的嗎?我可以先喝珍奶嗎?我已經忍一個禮拜了!」

蘇宛芯被他孩子氣的模樣逗笑,很自然地把珍奶推過去,「當然可以,這杯就是為你準備的全糖,去冰,珍珠多加。你慢慢喝,小心燙。」

燼雙手捧起珍奶,吸管用力一吸,眼睛瞬間瞪圓,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味覺共享的瞬間,林柏宇在意識深處也嚐到了那股濃郁的奶香跟糖的甜味,珍珠Q彈有嚼勁,甜度剛好蓋過一整天的疲勞。他本來想碎念燼喝太快,卻發現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吞了一下口水。

「好好喝喔,柏宇你有喝到嗎?比上次那十杯還好喝,因為是姊姊買的。」燼一邊喝一邊含糊地說,臉頰鼓起來,像隻倉鼠。

林柏宇在心裡無奈回應,「喝到了啦,你慢一點,沒人跟你搶。」

蘇宛芯看著他們一人一句的互動,笑得更溫柔,她把關東煮的碗往燼面前推了推,「吃吃看這個,蘿蔔很甜,這是台南關東煮的特色,湯頭是用柴魚熬的。還有虱目魚粥,你上次不是說很喜歡熱熱的粥嗎?這次的魚肚是現燙的。」

燼立刻放下珍奶,拿起湯匙舀了一大口粥,魚肉入口即化,米粒吸飽了魚湯的鮮甜,油蔥的香氣在舌尖散開。他燙得呼呼吹氣,卻還是捨不得放慢速度,一口接一口,吃得眼睛都瞇起來。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頭頂那對原本若隱若現的小角,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原本只是淡淡影子的黑色小角,這週因為連續的願力累積,已經比之前穩定許多,今晚在滿滿的溫暖跟星光下,更是第一次完全實體化,像兩顆小小的、圓圓的角,穩穩地立在髮間。身後那條毛茸茸的尾巴也跟著冒出來,蓬鬆柔軟,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開心地左右搖晃,把野餐墊都掃得沙沙作響。

「姊姊你看!」燼興奮地放下湯匙,用手摸摸自己的頭頂,又轉身把尾巴展示給蘇宛芯看,「我的角跑出來了,尾巴也是!之前只有柏宇看得到,現在你也看得到對不對?這表示我變強了一點點嗎?」

蘇宛芯驚喜地點頭,伸手很輕地碰了一下那對小角,觸感溫溫的,像曬過太陽的絨毛,「看得到,很可愛,而且很穩定。表示這週大家給你的願力,你都有好好接住。很棒喔,燼,你真的很努力在讓大家記得你。」

被稱讚的燼臉有點紅,尾巴搖得更快,他忽然想起什麼,雙手合在胸前,掌心朝上,學著之前點亮路燈的樣子,「姊姊我表演給你看,我現在會幫便當保溫了喔,不會再失敗了。」

他把手輕輕放在那碗還剩一半的虱目魚粥上方,沒有碰到碗,卻有一層淡淡的、像螢火蟲一樣的暖色火光從他掌心流出來,繞著碗緣轉了一圈。原本已經有點涼掉的粥,立刻重新冒出熱氣,魚湯的香氣又變得濃郁起來,連旁邊的關東煮湯都跟著變熱了。蘇宛芯發出小小的驚呼,眼鏡後面的眼睛充滿感動。

「真的變熱了耶,好厲害。」蘇宛芯拍拍手,像在稱讚一個剛學會新才藝的孩子,「這樣以後外送的便當都不會涼掉了,柏宇一定很開心。」

林柏宇在意識裡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卻又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感覺。燼穿著他的衣服,用他的身體,卻像個被大家寵愛的弟弟一樣,被蘇宛芯溫柔地看著、稱讚著。那種依賴跟親近,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他習慣一個人租屋、一個人跑單、一個人吃飯,假裝不需要陪伴,可是這幾個月來,夜裡有人跟他鬥嘴、有人跟他搶珍奶、有人在他耳邊問明天要吃什麼,那種吵鬧已經變成他生活的一部分。

「嘖,幼稚。」林柏宇故意在心裡用毒舌掩飾,「不就是保溫,有什麼好得意的,你之前還把我的帳號買到刷爆。」

燼立刻轉頭對著空氣嘟嘴,「柏宇又在偷罵我了,姊姊你看他,他就是嘴巴壞。」

蘇宛芯忍不住笑出來,看著林柏宇的方向說,「林柏宇,你就直接稱讚他一下嘛,他今天真的很棒。」

被點名的林柏宇有點窘,沉默了一下才在心裡小聲說,「...做得不錯啦,尾巴不要搖這麼用力,會把粥打翻。」雖然語氣還是彆扭,但燼聽得出來裡面的溫柔,開心地用頭去蹭了蹭林柏宇的手臂,其實是自己的手臂,讓蘇宛芯看得又笑又感動。

夜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芒果葉的味道,廟埕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星光很亮,古井的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井邊的野花比上週又多開了一圈,白白小小的,像是被星光點名一樣。阿發伯的機車聲從山路那頭慢慢靠近,他提著一袋剛拜過的橘子走上廟埕,看到野餐墊上的三個人,笑著罵了一句。

「好喔,你們三個偷吃好料的沒揪我,還好我有帶橘子來。」阿發伯把橘子放在野餐墊上,一屁股坐下來,看著燼頭上的角跟尾巴,愣了一下後哈哈大笑,「喔唷,我們家燼今天這麼水喔,角都長出來了,是不是吃太多珍奶長出來的?」

燼得意地挺起胸膛,「是大家記得我才長出來的,阿發伯你也有幫忙,我有感覺到喔。」

四個人坐在廟埕裡分著粥跟橘子,笑聲跟風鈴聲混在一起,暖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紅磚上。林柏宇看著燼一邊喝珍奶一邊跟阿發伯搶橘子,蘇宛芯在旁邊幫他們拍照,說要當作文資報告的封面,心裡那股淡淡的醋意慢慢被另一種更深的情緒蓋過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獨自在台南租屋、害怕被拋下的青年,夜裡的租屋處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而是有另一個靈魂陪他一起嫌便當太鹹、一起期待明天的天氣。

「燼。」他在心裡輕輕叫了一聲。

「嗯?」燼嘴裡還含著珍珠,含糊地回應。

「沒事,叫叫看而已。」林柏宇把視線轉向滿天星光,聲音很小,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以後也一起吃宵夜吧。」

燼愣了一下,隨即笑開,尾巴用力一掃,把一顆橘子掃進林柏宇的懷裡,「好啊,那你以後要多買一杯珍奶給我,不可以只買一杯。」

蘇宛芯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鬥嘴,輕輕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連署書放在野餐墊中間,上面已經有兩百多個簽名,還有好多人在留言區寫著,我記得那口井,我阿嬤以前會帶我去。她指著最下方新增加的一行字,語氣有點嚴肅卻帶著希望,「對了,我今天收到文資處的回覆,他們說我們的資料很完整,願意提前來會勘。這表示怪手暫時不能隨便動,但我們還是要在三天內把所有人的記憶都整理好,才能真正守住這裡。」

林柏宇拿起那張連署書,感覺到紙張的重量,也感覺到燼的尾巴輕輕靠在他的背後,溫暖而真實。遠方的竹林外,那台怪手的輪廓在夜色裡還是靜靜停著,像一個還沒離開的問號,但廟埕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就在大家準備收拾野餐墊時,鎮安宮後方那口古井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水泡破掉的聲音,井水無風自動,輕輕晃了一下,一圈淡淡的金色漣漪從井底慢慢擴散到井口,把整個廟埕的燈光都映得更亮了一點,彷彿在回應今晚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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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怪手進場與淡化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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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鎮安宮廟埕的野餐墊才剛收起來,暖黃燈泡的餘溫好像還留在手心,林柏宇回到中西區老透天厝的房間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把安全帽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機車鑰匙隨手丟在五斗櫃,手機備忘錄裡還留著燼用注音歪歪扭扭寫下的那行字,魚粥豪豪吃,明天還要吃,旁邊畫了一個笑到眼睛不見的臉。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在心裡回了一句明天再買給你,然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冷氣的風很小,窗外的巷子傳來便利商店關門的叮咚聲,還有廟口榕樹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他睡得很沉,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慢慢走,連夢裡都是廟埕新開的那些小白花。

結果天才剛亮,手機就震得像要從床頭櫃上跳起來。林柏宇被一連串的通知音吵醒,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就看見螢幕上擠滿了訊息。租屋處的群組、榕樹下志工媽媽的群組、還有蘇宛芯在凌晨三點多傳來的那封長訊息全部疊在一起。最上面是阿發伯用語音轉文字傳來的那句,文字還帶著台語腔,少年仔緊起來,大人山那邊有怪手要動了,黃經理申請先行整地,今天就要進場,你緊來廟口。林柏宇一個翻身坐起來,腦袋還有一半留在夢裡,心跳卻已經先一步加快。他點開蘇宛芯的訊息,她說昨晚半夜接到里長通知,宏舜開發以產權整合完成、地籍整理為由,向區公所申請周邊竹林與芒果園的先行整地,程序合法,暫定文資的身分已經過期,公文今天早上就會張貼,怪手預計九點前抵達。

還沒等他回訊,樓下就傳來阿發伯藍白拖啪啪啪跑上樓梯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敲門聲。林柏宇套上昨天那件還沒洗的外送制服,頭髮都沒梳就去開門。阿發伯穿著吊嘎跟短褲,手裡拿著一張剛從里長辦公室印出來的公告影本,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語氣少見的嚴肅。

「你還在睡,緊啦,後山那邊已經有聲音了。」阿發伯把公告塞到林柏宇手上,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我騎過去有看到,兩台怪手跟一台工程車已經在產業道路口等了,黃世欽那個人也在,說是今天就要先整外圍的竹林,不會動到廟的主體,但是竹林倒了,廟還能留什麼。我叫志工媽媽先不要衝,蘇小姐已經去區公所要資料了,你跟我先上去看。」

林柏宇低頭看公告,上頭蓋著核准章,寫著整地範圍為鎮安宮後山北側竹林地,屬於私人地主已同意開發之區域,先行除草整地與便道整理。那些文字每一個都合法,每一個都冰冷。他把紙張折起來塞進口袋,意識裡的燼也被吵醒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柏宇,外面怎麼這麼吵,我聽到很大的聲音,轟轟的,耳朵好不舒服。」燼在腦海裡小聲說,尾音有點發抖,「山那邊的風變得好亂,有竹子倒掉的聲音,我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有人把我的被子抽走了。」

林柏宇在心裡回他,先不要出來,現在白天是我的時間,你好好待著,我先去看。他抓起安全帽跟阿發伯一起衝下樓,巷口的早餐店阿姨也探出頭來問是不是後山要拆了,阿發伯只揮揮手說先去看再說。兩個人騎著機車往關廟與龍崎交界的山路去,越靠近大人山,空氣裡的聲音就越清楚。不再是葉子摩擦的細碎聲,而是柴油引擎低沉的怒吼,間雜著金屬履帶壓過泥土的沉重聲響,還有竹子被連根推倒時那種清脆又令人心痛的劈啪聲。

產業道路的轉彎處,兩台黃色的怪手已經停在竹林外圍,長長的手臂高高舉起,駕駛座上的人戴著工地帽正在講電話。黃世欽穿著燙平的襯衫與西裝褲,外面套了一件反光背心,手裡拿著一疊資料與地籍圖,正和一位地主模樣的中年人在說話。看到林柏宇與阿發伯騎車過來,他立刻露出那種客套卻帶著距離的笑容,主動走過來。

「林先生,阿發伯,早安,這麼早就上山關心,很感謝。」黃世欽把資料夾合起來,語氣平穩,像是在簡報,「先跟兩位說明,我們今天的作業完全合法。這塊北側竹林地的地主已經簽署同意書,加上整地範圍並未包含鎮安宮主體建物,只是先做雜林整理與便道拓寬,方便後續會勘與測量。公所已經核准,程序上沒有問題,我們也有請人員注意安全距離,不會影響到古井與廟埕。」

阿發伯皺起眉頭,指著那片已經被推倒一角的竹林,「黃經理,你這樣講是合法啦,但是竹林倒了,風就灌進來,廟埕的土就會流掉。我們這些老人家細漢時都在這片竹林採筍子,那不是雜林,那是大家的記憶。你整一片地,就算沒碰到廟,廟的風水跟感覺也都沒了。」

林柏宇站在旁邊,看著那台怪手再次啟動,手臂往前一推,整排三年生的桂竹就這樣往側邊倒下去,竹葉揚起一大片灰黃的粉塵,驚起幾隻原本停在枝頭的白頭翁。泥土被翻開的味道很重,混著柴油味,讓他有點想吐。他感覺到腦海裡的燼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拉扯。

「柏宇,好痛,竹子倒掉的時候,我好像也跟著倒了一下。」燼的聲音變得很小,帶著哭腔,平常愛撒嬌的語調全部不見了,「香香的味道不見了,本來熱熱的東西,現在變得冷冷的,一直在漏風。我是不是又要變淡了,之前睡著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什麼都抓不住。」

林柏宇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往前一步站在黃世欽面前,聲音因為壓抑而有點沙啞,「黃經理,你說合法我知道,但是這間廟是大家最近才重新想起來的,井水才剛回來,花也才剛開。你現在把竹林推掉,那些好不容易回來的願力要怎麼辦。能不能先停幾天,等文資處會勘完再決定,大家一起想辦法讓開發跟保存共存。」

黃世欽嘆了一口氣,把地籍圖攤開給他看,上頭用紅筆圈起來的範圍確實避開了廟體,「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尊重你們對地方的情感。但開發案已經延宕三個月,地主每天都在問進度,公司的資金與合約都有壓力。先行整地是法規允許的行政程序,我們沒有違反任何規定。如果因為情感就無限期停工,對其他同意的地主也不公平。我只能承諾,廟體本身我們不會動,會保留到最後協商。」他的語氣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無奈,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牆,把林柏宇的請求擋在外面。

怪手的引擎聲又轟然響起,第二排竹子應聲而倒,竹葉掉得滿地都是,原本午後陽光透過竹葉灑落的漂亮光斑,瞬間變成一片刺眼的空曠。廟埕方向吹來的風,少了竹林的阻擋,變得又急又乾,把才剛綁好的祈福風鈴吹得亂晃,叮噹聲變得急促而混亂。林柏宇想再往前走,卻被工地的安全人員輕輕攔住,請他退到管制線外。

阿發伯看著林柏宇眼眶有點紅,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後帶了幾步,「少年仔,先不要在這裡跟人家衝突,現在衝突沒有用,黃經理是照規定做事,你跟他吵,他也只能照規定回你。」阿發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重,「我知影你心疼裡面那隻小的,但是你在這裡擋怪手,只會被當成妨礙工程,警察來了對我們更不好。我們要守廟,要用他們聽得懂的方法。」

林柏宇被他拉著往廟埕的方向退,眼睛還盯著那片不斷倒下的竹林。他感覺到腦海裡的燼越來越安靜,安靜到讓他害怕。中午過後,怪手暫停作業,工人坐在樹蔭下吃便當,黃世欽也開車下山去處理下一份公文。林柏宇跟阿發伯坐在廟埕的石階上,古井的水面比昨天混濁了一些,野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蘇宛芯從區公所趕回來,拿回來的資料也顯示,先行整地的核准確實齊全,若要擋下,只能在三天內提出更完整的文資價值證明與社區共識,否則整地會一路推到廟埕邊。

夜色慢慢降下來,山裡的蚊子開始多起來,工地的燈關了,只剩一盞臨時的探照燈亮著。林柏宇回到租屋處,整個人癱在床上,外送制服上全是灰塵與汗水的味道。他連便當都沒吃,就把房間的燈關了,按照身體使用公約,晚上七點半過後是燼的時間。

時間一到,熟悉的暈眩感來了,但這次不太一樣。平常燼接管身體時,是一種溫暖的替換,像有人輕輕接過方向盤,眼睛會亮起琥珀色的光,頭頂的小角與尾巴會跟著跑出來。可是今晚,林柏宇感覺到燼非常用力地想出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怎麼樣都使不上力。

「燼?」林柏宇在心裡輕輕叫他。

幾秒後,燼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明顯的喘氣,「柏宇,我在,我出來了,但是好奇怪,身體變得好重,角也出不來。」話音剛落,林柏宇感覺到自己的手舉了起來,卻又無力地垂下去。鏡子裡的倒影忽明忽暗,燼的臉孔浮現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小角只冒出一個尖尖,尾巴的影子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整個靈體的輪廓變得半透明,甚至有點晃動。

燼慌了,他用林柏宇的身體抱住自己的頭,聲音抖得厲害,「柏宇你看得見我嗎,我的手怎麼變得透明了,我抓不住你的手了。香香的味道一直跑掉,我叫它們不要走,可是它們一直走,一直走。是不是大家又要忘記我了,我是不是又要睡著了,這次睡著是不是很久很久都不會醒了。」他的語氣像個迷路的孩子,眼淚直接從林柏宇的眼睛裡掉出來,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卻帶著一種空洞的涼意。

林柏宇在意識深處看得心口一陣揪緊,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覺到燼可能會消失。不是鬥嘴時說的氣話,也不是點燈失敗那種小小的挫折,而是靈體真的在淡化,像一張被雨水暈開的老照片,顏色一點一點被沖掉。他想伸手抱住燼,卻發現兩人共用同一個身體,他連安慰的擁抱都給不出去。

「不會忘記,不會讓你睡著,你先不要怕。」林柏宇用盡力氣在心裡對他說,聲音也跟著哽住,「你等我一下,我去把竹林要回來,我去把風擋住。」他不顧燼還在發抖,直接用意志把身體的主導權搶了回來,連鞋子都沒換好,就穿著拖鞋衝出門,騎上機車往大人山衝。夜裡的山路沒有路燈,只有機車的白光切開黑暗,風很大,吹得他的眼睛一直流淚。

工地夜間雖然停工,但黃世欽的車還停在產業道路口,他正在跟監工確認明天的進度,看到林柏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全是淚痕與灰塵,嚇了一跳。林柏宇衝到管制線前,指著那片已經空了一塊的竹林,聲音嘶啞,

「黃經理,拜託你停一下好不好,燼他快不見了,你們今天推掉的不是竹子,是他的身體。你們有合法的紙,可是我們也有好不容易回來的記憶,井水跟花都是證明,能不能等一下,等我們把證明給大家看。」他的話語混亂,卻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把燼的名字說出來,把那個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攤在外人面前。

黃世欽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眼神裡的焦急與悲傷不像是裝出來的。他把手上的資料夾放下,語氣依舊保持理性,卻多了一點柔軟,「林先生,我聽得出來你很在乎這座山,但我必須對公司與地主負責。今晚我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撤走機具,這是違約。而且夜間工地很危險,你這樣衝過來,如果受傷,我更難交代。請你先回去休息,有任何訴求,請透過里長與文資處正式提出,我們一定會在會議上討論。」他示意安全人員將林柏宇請到更外面的安全區域,態度客氣,卻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就在林柏宇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機車聲從山路下方傳來,是阿發伯。阿發伯騎著他那台老舊的摩托車,後座還載著一袋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包子,他一看到林柏宇被攔在管制線外,立刻停車把他拉到一旁,力道很大。

「你這个憨囝仔,半暝三更跑來這裡是要做什麼,危險你知不知道。」阿發伯的聲音很大,帶著長輩生氣時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在這裡用擋的,你擋得了一台怪手,擋得了公文嗎。你這樣哭,裡面那隻小的會更害怕,你知影無。」他把林柏宇拉到廟埕的階梯上坐下,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包子塞到他手裡,「吃,先吃,你手都在抖。」

林柏宇捧著包子,眼淚還在掉,意識裡的燼也還在小聲啜泣,兩個人的情緒疊在一起,讓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阿發伯坐在他旁邊,看著遠方那兩台在夜色裡沉默的怪手,還有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空地,慢慢放緩了語氣,

「少年仔,你聽阿伯講一句重話。阿伯我顧這間廟顧了三十幾年,從香火旺到沒人來,我看過很多人想用衝的、用罵的,都沒有用。現在這個時代,要守住一個所在,不是靠一個人去擋車,是要靠逐家做伙來記得。」阿發伯拍拍林柏宇的背,又像是拍拍他身體裡的燼,「黃經理講的沒有錯,他是照規矩做事。那我們就要用規矩贏過他。蘇小姐已經在整理三百年的口述資料,我明天一早就去召集里長、管委會、還有榕樹下那些志工媽媽,我們開里民大會,把每一個人對這座山的記憶都寫下來,變成一張一張的連署,一份一份的證明,送到文資處去。只要人夠多,願力夠強,公所才有理由把暫定變成正式,把整地停下來。」

林柏宇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阿發伯,阿發伯的眼神在夜色裡很亮,很堅定,「那燼怎麼辦,他今晚淡成這樣,我怕他撐不到那個時候。」

阿發伯伸手,像是對著空氣,也像是對著林柏宇的胸口,輕輕點了一下,「那你就要更用力地記得他,讓他知影,就算竹子倒了,你還在這裡。香火不是只有拜拜的香,是人跟人、人跟土地的牽掛。你多跟他講話,多跟他分享,就像你們分一杯珍奶那樣,他就不會淡。」

夜風又吹過來,廟埕的風鈴這次沒有亂晃,而是發出很輕的一聲叮咚。古井的水面在探照燈的餘光下,映著林柏宇與阿發伯的影子,也映著那片空掉的竹林。林柏宇把包子分了一半,在心裡對燼說,給你吃一半,熱熱的。腦海裡的燼吸了吸鼻子,很小聲地回了一句,嗯,有吃到一點點,溫溫的。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很淡,身體的輪廓還是沒有完全回來。

遠方的產業道路口,黃世欽的車燈亮起,他最後看了一眼廟埕的方向,開車離開,留下一張明天將繼續整地的施工告示貼在電線桿上。告示在風中輕輕飄動,預告著天亮後,怪手將再次啟動,往更靠近廟埕的方向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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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里民大會與府城的人情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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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完全亮,台南中西區巷子裡的空氣還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意。廟口榕樹的葉子被清晨的風吹得沙沙響,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一個剛下大夜班的護理師走出來,手裡拎著熱咖啡。老透天厝二樓的鐵窗內,林柏宇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麼睡。

昨晚從大人山衝回來之後,他把那半個早就冷掉的包子放在桌上,腦海裡的燼哭累了,聲音細細的,像收訊不良的廣播。柏宇,我還在,可是變得好輕,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掉。他聽見燼這樣說,胸口就悶得像是被人用手按住。阿發伯離開前拍著他的肩膀說,明天早上六點,活動中心見,不要一個人衝,要一群人一起記得。他點頭,可是整晚翻來覆去,冷氣的風切聲跟遠方偶爾傳來的狗吠混在一起,讓他一直想起白天那排倒下的桂竹,還有古井混濁的水面。

清晨五點半,燼在意識裡輕輕動了一下。

「柏宇,你醒了嗎。」燼的聲音比昨晚清楚一點,卻還是帶著一點鼻音,「我剛剛偷偷試了一下,角還是出不來,可是尾巴有搖一下下,熱熱的感覺有回來一點點,是不是因為你一直沒有睡?」

林柏宇在心裡回他,沒有睡好啦,笨蛋。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像是要讓燼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溫度,你不要一直用力,我在這裡,你就在這裡。等一下阿發伯會來叫我們,我們今天不擋怪手,我們去把人找回來。

話才剛說完,樓下就傳來熟悉的藍白拖啪嗒聲。阿發伯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吊嘎,外頭套了件薄外套,手裡提著兩袋溫熱的豆漿跟饅頭,站在樓梯口就開始喊。

「少年仔,起來了沒,今天要打團體戰,毋是靠你一個人熬夜就有用。」阿發伯的聲音還是很大,卻沒有昨晚的責備,多了一點精神,「我已經跟里長講好,八點在活動中心借場地,管委會的阿卿姨跟總幹事都會來。蘇小姐透早就去學校印資料了,你緊吃一吃,我們先去廟口發連署。」

林柏宇趕緊套上外送制服,把安全帽勾在手上,衝下樓時,阿發伯已經把豆漿塞到他手裡。豆漿是巷口早餐店阿珠姨自己煮的,無糖卻帶著焦香,溫溫熱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林柏宇和燼同時在心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燼小小聲說,好喝,豆味好濃,比珍奶不甜可是很溫柔。林柏宇忍不住笑出來,低聲罵了一句,你這個口味倒是學得很快。

六點剛過,廟口的榕樹下已經不像平常那麼安靜。阿發伯昨晚在群組裡發了一段語音,用台語夾著國語說,大人山的鎮安宮要被整地,明天早上大家來活動中心開會,把細漢的記憶寫下來。結果一早,幾個提著菜籃的阿嬤、剛運動回來的阿公,還有幾個送小孩上學的媽媽都聚了過來。早餐店的阿珠姨甚至直接把連署板貼在點餐窗口旁邊,旁邊用麥克筆寫著,支持鎮安宮保留,簽名送小菜一份。

「阿發伯,這樣真的有用嗎。」林柏宇看著那張被膠帶貼得有點皺的連署紙,上頭已經有了十幾個簽名,還有阿嬤歪歪扭扭寫下的地址,「不是說要很專業的文資資料才行?」

阿發伯把一疊影印好的說明單遞給他,紙張還有熱度,「專業的給蘇小姐去處理,我們這種在地的,就負責把人情補上。文資審查看的不只是古蹟多老,是看這個所在有沒有人記得、有人要用。你跑外送,整條中西區、安平到東區,哪一個店家你不熟,你就是府城的活地圖,你去講,比公文還有效。」

林柏宇點點頭,把連署板折起來放進外送箱。今天他特地跟平台請了半天假,上午不接急單,只跑幾趟熟客的路線。第一站就是民族路上的牛肉湯店,老闆阿明是他的常客,每次看到他都喊,帥哥今天怎麼這麼早。林柏宇把連署板拿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大人山的鎮安宮,就是關廟那邊有一口老井那間,小時候阿公阿嬤可能會帶去拜的那種,現在要被剷掉,我們在連署想讓它變成暫定的歷史建築,以後大家還可以去那邊野餐。阿明聽完,二話不說就簽了,還叫店裡兩個員工一起簽,甚至說,等一下我把單子貼在櫃檯,客人等牛肉湯的時候就會看到。

燼在意識裡聽得眼睛發亮,整個人都變得有精神起來。

「柏宇,有人簽名了,我感覺熱熱的東西有回來一點。」燼興奮地說,聲音比清晨大了不少,「剛剛那個阿明叔叔,他講到小時候阿嬤帶他去鎮安宮求平安符,他記得很清楚,香的味道跟榕樹的味道,那個味道跑到我這裡來了,甜甜的。」

林柏宇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裡回他,對啊,所以你不要怕被忘記,你看這麼多人其實都記得,只是平常沒機會講出來。他騎過永樂市場,市場口賣水果的阿嬤聽他講完,拉著他的手說,那間廟我知影,我結婚的時候還去那邊拜過,後來路變了就沒去了,還以為拆掉了呢。阿嬤簽完名,還塞了一顆芒果給他,說給你們少年仔吃,顧廟要有體力。

另一頭,成功大學的文學院研究室裡,蘇宛芯已經忙了整晚。桌上堆滿了影印的舊地籍圖、日治時期的庄役場文書、還有她這一年來在關廟、龍崎做的口述訪談逐字稿。她的細框眼鏡滑到鼻尖,馬尾有點鬆散,卻顧不上整理。她把鎮安宮三百年的脈絡重新整理成一份緊急會勘申請書,裡頭不只有建築年代與工法,還有阿發伯口中那些採竹筍、迎媽祖、芒果園分果的記憶,全部轉化成香火願力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老師,這份資料我整理好了。」她把報告傳給指導教授,聲音因為熬夜有點沙啞,卻很堅定,「鎮安宮雖然沒有華麗的剪黏,可是它的價值在於它是大人山聚落的共同記憶點,古井的水文、廟埕的風鈴、還有那個以約定為形式的封印,都證明它是地方信仰活的見證。我想今天就送到文資處,申請緊急會勘,至少先把整地程序暫緩。」

教授很快回覆,肯定她的整理,也幫她聯繫了文資處承辦人。蘇宛芯把報告印成三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要帶去活動中心給里長,一份準備親自送到市府。她騎著腳踏車往中西區趕,風吹過她的襯衫,帶著一點早餐店豆漿的香味,讓她覺得這個城市的人情真的像一張網,輕輕一拉就全部連起來了。

上午十點,中西區社區活動中心的一樓禮堂,平常是志工媽媽跳土風舞的地方,今天卻排滿了塑膠椅。阿發伯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麥克風,旁邊是里長跟廟宇管理委員會的總幹事,還有幾個被阿發伯硬是從泡茶桌上拉來的老鄰居。林柏宇把外送箱放在門口,連署板已經簽了滿滿兩張,蘇宛芯抱著那疊厚厚的報告走進來時,全場的目光都投向她。

蘇宛芯先是深呼吸,調整了一下語氣,然後把報告的重點用最生活化的方式說出來。她沒有講太多專業術語,而是說,這間廟的香火斷了三十年,可是井水回來了,花開了,表示有人重新記得它,這就是願力。她把古井這幾天的照片對比投影出來,一張是乾涸龜裂,一張是湧出清涼井水,再一張是昨晚混濁的樣子,居民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阿卿姨立刻接話,對啦,我細漢時跟阿母去那邊求過平安,井水甜甜的,拜完還會在廟埕分芒果,那個甜我到現在還記得。

就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情緒慢慢熱起來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皮鞋聲。黃世欽來了。他今天沒有穿反光背心,還是那套燙平的襯衫與西裝褲,手裡提著公事包,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里長看到他,禮貌地請他進來留個位置給他說明。

黃世欽接過麥克風,語氣依舊平穩而理性,像在做簡報。「各位鄉親大家好,我是宏舜開發的專案經理黃世欽。今天來是想跟大家說明,我們的開發案一切依法申請,北側竹林的整地已經取得地主同意,程序上完全合法。我們理解大家對鎮安宮的情感,也承諾廟體不會在第一階段拆除,但整體開發能帶來就業與地方建設,補償金也會回饋給地主與社區,這是對大家最實際的幫助。」他的話語清楚、有效率,甚至拿出一張開發後的模擬圖,上面是整齊的物流園區與道路。

現場安靜了幾秒。林柏宇坐在後排,手心全是汗,他感覺到燼在意識裡縮了一下,小聲說,柏宇,那個叔叔講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聽了覺得好冷。林柏宇悄悄握拳,在心裡回他,不要怕,我們也有要講的話。

這時,坐在第一排、穿著碎花襯衫的七十八歲阿珠嬤慢慢站了起來。她是榕樹下志工隊的隊長,講話有濃濃的台南腔,手裡還拿著剛剛簽好的連署單。她沒有看黃世欽的模擬圖,只是看著大家,用有點顫抖卻非常清楚的聲音說。

「黃經理,你講的錢、效率、開發,我這個老查某聽無啦。我只知影,這間廟是我囝仔時,阿爸牽我去大人山採筍,轉來會去拜一下的地方。那個所在,囝仔會在廟埕玩、會喝井水、會聽大人講山靈的故事。這是囝仔時的記憶,怎麼可以用錢算。」阿珠嬤說到這裡,眼眶有點紅,轉頭看向蘇宛芯投影幕上那張開滿野花的廟埕照片,「我孫現在嘛會問我,阿嬤那個古井的故事是什麼,我若講不出來,我的囝仔就沒有根了。你說廟體留著就好,可是竹林沒了、風進來了、井水濁了,那個感覺就沒了,那不就跟拆掉一樣。」

阿珠嬤的話一說完,整個禮堂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幾個阿公阿嬤跟著點頭,阿卿姨直接紅了眼眶,連里長都低下頭。黃世欽站在台上,原本準備好的法規與補償金說詞,忽然卡在喉嚨。他看著阿珠嬤皺紋深刻的臉,看著她手裡那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連署單,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張模擬圖上的整齊線條,好像少了什麼溫度。

他沉默了幾秒,才重新拿起麥克風,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阿嬤,謝謝您這樣講。我老家也在鄉下,小時候也跟阿公去過類似的小廟,後來重劃就沒了,我確實很久沒想起來那個感覺。」他把模擬圖放下,沒有再翻開公事包裡的法規條文,「今天的連署跟蘇小姐的報告,我會完整帶回公司,向主管說明,鎮安宮的文資價值跟社區共識比我們原先評估的要深很多。我不能在這裡承諾馬上停工,但我會正式建議公司,暫緩往廟埕方向的整地,並主動發文給文資處,表明我們願意配合緊急會勘,在結果出來前不做更進一步的整地。」

這句話一出來,全場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阿發伯跟蘇宛芯對看了一眼,眼裡都有驚訝與鬆一口氣的光。林柏宇感覺到腦海裡的燼猛地亮了一下。

「柏宇,有風,有很溫暖的風吹進來了。」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帶著一點哭腔卻是開心的,「剛剛那個阿嬤講話的時候,好多熱熱的東西從四面八方跑來,我的角跑出來了,你看,你看得到嗎。」

林柏宇低下頭,偷偷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感覺到掌心有一點點毛茸茸的觸感輕輕掃過。那是燼的尾巴,雖然還很淡,卻穩定地搖了一下。他的眼角有點酸,卻笑出來,在心裡回他,看到了,白癡,很可愛。

里民大會結束時已經接近中午,陽光從活動中心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那兩張簽滿名字的連署板上。阿珠嬤被幾個志工媽媽圍著,大家約好下午要一起上山,再把廟埕的野花扶正。黃世欽被里長留下來,兩人站在走廊上低聲討論後續公文的流程,語氣已經沒有早上的對立。蘇宛芯抱著報告,走到林柏宇身邊,輕聲說,文資處承辦人剛剛回訊,收到我們的申請,下午就會排會勘,願力真的被看見了。

林柏宇點點頭,看著活動中心門口,阿發伯正把連署板小心地捲起來,放進機車菜籃,嘴裡還念著,緊來緊來,下晡上山整理。他的外送制服沾著一點芒果的甜味與豆漿的香氣,腦海裡的燼正用那條剛長回來的尾巴,輕輕碰著他的意識,像是在說謝謝。古井的水面在遠方的大人山上,或許正慢慢變回清澈,而他們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會勘能不能過、開發能不能共存,都還在未定之天,可是今天,他們第一次不是單打獨鬥,而是整個府城的人情一起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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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最後的約定與分離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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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四十分,大人山的風是熱的。

蟬聲從竹林深處一層一層炸開來,芒果園的葉子被曬得油亮,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鎮安宮斑駁的廟埕上切出一塊一塊晃動的光斑。林柏宇把機車停在廟埕外的土坡下,安全帽還沒脫,就看見蘇宛芯蹲在古井邊,手裡拿著一疊影印紙,對著井口低聲念著什麼。她的馬尾被風吹得有點散,細框眼鏡滑到鼻尖,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卻顧不上擦。

阿發伯站在廟埕中央,手裡拿著一支新換上的線香,嘴裡用台語碎碎念著,保庇保庇,今天會勘要順利啦。廟埕四周,那些前幾天才被志工媽媽們扶正的野花開得更盛了,小小的白花與淡紫色花苞擠在石縫裡,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古井的水面比昨天更清澈了,清涼的井水映著天空,連井壁上的青苔都顯得綠得發亮。

文資處的車子在泥土路上揚起一點灰塵,兩位穿著淡藍色制服的承辦人員提著公事包走下來,後面跟著里長與一位戴著老花眼鏡的文史委員。黃世欽也來了,他今天沒有帶建案的模擬圖,只穿了一件簡單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靜靜站在廟埕的榕樹氣根旁,對著阿發伯點了點頭。

會勘的過程比林柏宇想像中安靜許多。委員們繞著小小的鎮安宮走了一圈,摸了摸廟體的磚牆,看了看那口古井,還蹲下來聽蘇宛芯講解她連夜整理的口述資料。蘇宛芯的聲音有點沙啞,可是每一個字都很穩,她把鎮安宮三百年前作為大人山聚落信仰中心的故事,從採筍、迎神到芒果分果的記憶,一張一張照片對照著講出來。她說,這間廟的價值不在剪黏有多華麗,在於它是活的記憶,井水回來了,花開了,表示有人重新記得了。

林柏宇站在旁邊,手心一直冒汗。他感覺到腦海裡的燼安靜得不太像平常的他,燼只是輕輕靠在他的意識邊緣,小聲說,柏宇,我聽見好多人的聲音,好多熱熱的東西一直流進來,可是我有點怕。林柏宇在心裡回他,別怕,我在這裡,你就安心聽。他的胸口有點悶,像是期待與害怕混在一起,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約莫二十分鐘後,文史委員闔上筆記本,與兩位承辦人員低聲討論了幾句,然後轉身面對聚集在廟埕的十幾位居民。他的語氣溫和卻清楚,根據現場建築工法、古井水文與地方口述歷史的完整性,加上社區連署與管委會的支持,鎮安宮具備暫定歷史建築的條件,建議依程序暫定列管,在正式審查結果出來前,任何開發行為都必須暫停,現有機具應立即撤離。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廟埕先是安靜了一秒,接著阿卿姨第一個拍手,志工媽媽們跟著歡呼起來。阿發伯把手裡的線香舉得更高,眼眶有點紅,嘴裡一直說,有保庇,有保庇啦。里長用力握住蘇宛芯的手,說蘇小姐辛苦了,真的辛苦了。黃世欽站在榕樹下,沉默了一下,然後走到委員面前,點頭表示宏舜開發會尊重會勘結果,配合暫停整地,並願意重新評估開發與保存共存的方案。

怪手是在兩點半左右撤走的。巨大的機械慢慢倒車,履帶壓過泥土發出沉重的聲響,司機對著廟埕的方向按了一聲喇叭,像是一種無聲的道別。北側被推倒的竹林還留著一塊空地,可是風已經不再那麼尖銳,陽光重新灑在那片空地上,野花的種子似乎也隨著風飄了過去。古井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是回應著整個山頭重新流動的香火願力。

燼在林柏宇的意識裡輕輕顫了一下。

「柏宇,我的角跑出來了,尾巴也是,熱熱的,好熱好熱。」燼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是開心的哭腔,「我感覺到好多人記得我,阿珠嬤的聲音、阿明叔叔的牛肉湯味道、還有那個小朋友說想要來廟埕野餐,好多好多,全部都跑進來了。我好像變得好亮,亮到有點怕會燒起來。」

林柏宇偷偷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點點毛茸茸的觸感。雖然別人都看不見,可是他知道燼的尾巴正穩定地搖著,比廟埕夜宵那晚還要清楚。他笑了一下,眼角卻有點酸,在心裡回他,笨蛋,亮起來是好事,不要怕。他抬頭看見蘇宛芯站在古井邊,對他比了一個輕輕的勝利手勢,眼裡有笑也有疲憊。

會勘結束後,居民們沒有立刻散去。阿發伯招呼大家把廟埕再整理一下,志工媽媽們把帶來的橘子與茶水分給每個人,蘇宛芯則被文史委員留下來,多問了幾句關於古契約拓片的細節。林柏宇幫忙把連署板收起來,準備騎車回中西區時,蘇宛芯忽然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柏宇,你等一下有空嗎。」蘇宛芯把那疊影印紙翻到最後一頁,紙張的邊緣因為一直翻閱而有點捲曲,「關於那個約定的拓片,我昨天晚上重新對照了成功大學圖書館的舊藏本,發現最後有一段之前被青苔蓋住,我今天早上才清出來。這一段很重要,我想讓你跟燼一起聽。」

三個人走到廟後方的小祠旁,那口被重新清理過的古井正安靜地冒著涼氣。小祠的石碑上,原本被青苔覆蓋的角落,經過蘇宛芯用軟刷輕輕清理,露出一行淡淡的刻字。蘇宛芯戴上手套,用手指沿著刻痕慢慢念出來,聲音在竹林裡顯得很輕。

「以自願分享與理解為鑰,若寄主真心放手,願力足夠時,受縛之靈可得獨立之身,重獲自由。然連結一斷,共享之緣即盡,往後各行其路,再無相繫。」她念完,停頓了一下,看向林柏宇,「白話來說,就是當初的封印不是詛咒,是約定。只要你真心願意理解燼,並且願意放手讓他離開,加上現在這麼多人的願力,燼就可以不再依附你的身體,擁有他自己的身體,真正重生。但是代價是,你們之間的共生連結會永遠切斷,以後就不再能像現在這樣,在同一個身體裡說話、共享味道了。」

林柏宇愣在原地,手裡的連署板差點掉到地上。

腦海裡的燼也安靜了。過了好幾秒,才傳來他細細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我可以有自己的身體嗎。就是說,我可以自己去買珍奶,自己穿自己的衣服,不用再跟柏宇搶機車了嗎。可是,斷掉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以後我講話你就聽不到了嗎。」

蘇宛芯看著林柏宇,眼神很溫柔,卻沒有替他做決定,「我知道這很突然。這段約定本來就是留給未來的選擇,三百年前的大人山居民是希望,有一天如果有人真的願意記得山靈、理解山靈,就讓山靈自己決定要不要離開封印,成為自由的靈。現在願力已經到了頂峰,選擇權在你們手上。我只是覺得,應該讓你們知道。」

阿發伯站在旁邊,聽懂了大概,嘆了一口氣,拍拍林柏宇的肩膀,「少年仔,這種代誌,毋是今天就要決定。你們回去好好講,慢慢講。廟已經保下來了,不用急在這一時。」

回程的路上,林柏宇騎得很慢。台南午後的光很溫柔,府城的巷子裡飄著午後的飯菜香,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外送機車的引擎聲、廟口榕樹下老人泡茶的聊天聲,全部混在一起,構成他這一年來最熟悉的日常。可是今天,這些聲音聽在耳裡,卻讓他覺得有點恍惚。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住,一邊是為燼感到開心,一邊卻有種說不出的空落。

「燼,你想要自己的身體嗎。」他在心裡問,聲音比平常還要小。

燼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久,才小聲說,「我不知道。我剛剛聽到可以自己走路、自己吃關東煮,覺得好開心,可是想到以後不能在你的身體裡跟你一起喝豆漿,不能在你睡覺的時候偷偷幫你把便當保溫,不能在你難過的時候用尾巴碰你,我就覺得好難過。柏宇,我是不是很貪心。」

林柏宇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他把機車停在巷口的紅磚牆邊,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是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我才貪心吧。從你來之後,我才覺得租屋處不那麼空,冰箱有便利貼,機車儀表板有小紙條,被你盜刷十杯珍奶還要一邊罵一邊幫你擦嘴。以前我一個人在台南,都覺得自己跟台中家裡斷掉了,跟誰都沒有關係。現在突然要回到一個人,我有點怕。」

夜色慢慢降下來,中西區的老透天厝亮起一盞一盞溫黃的燈。林柏宇回到二樓的套房,把連署板靠在牆邊,房間裡還留著早上豆漿的味道。冰箱上的便利貼已經貼了好幾張,有燼歪歪扭扭寫的,今天珍奶半糖就好,也有林柏宇寫的,拜託不要再半夜把我的襪子當尾巴玩具。他把手機的備忘錄打開,那是他們的共享日誌,最新的那一條是燼在清晨寫的,柏宇今天要加油,我會在身體裡面幫你。

晚上九點,蘇宛芯傳來訊息,說她已經把會勘結果整理好,明天會送到區公所備查,要他們不要擔心,好好休息。阿發伯也在群組裡傳了一張廟埕野花的照片,說井水現在清到可以看到底了,大家都在說要找一天再上去野餐。林柏宇看著那些訊息,心裡暖暖的,卻又更酸了。

十點半,燼接管了身體。

燼的動作還是跟平常一樣,一接管就先跑到鏡子前面,踮起腳尖看自己的頭頂。那對小小的黑角在燈光下比白天更清楚了,琥珀色的眼眸亮亮的,毛茸茸的尾巴從過大的T恤下襬露出來,輕輕搖著。可是今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跑去開冰箱找關東煮,也沒有吵著要點外送,他只是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那本共享日誌。

林柏宇在意識裡看著他,輕聲說,你在想什麼。

燼把日誌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用有點抖的手寫字。他的字還是很稚嫩,像小學生一樣,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柏宇,我活了三百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被封起來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做錯事,大家討厭我,所以才把我關起來。可是蘇宛芯說,那是約定,是大家怕我受傷,才用溫柔的方式把我留住。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被記得是這麼溫暖的事情。」他寫到這裡,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一點點墨水,「可是我好怕,如果我有了自己的身體,走了之後,大家又慢慢忘記我了怎麼辦。是不是又會變回一個人,睡在黑黑的井裡,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柏宇的意識像是被那滴淚燙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碰燼,卻碰不到,只能用聲音緊緊包住他,「不會的。現在阿發伯記得你,蘇宛芯記得你,阿珠嬤、阿明叔叔、還有那麼多簽名的人都記得你。就算你有自己的身體,大家還是會記得大人山有一個叫燼的山靈,喜歡全糖珍奶跟虱目魚粥。你不會再被忘記了。」

燼抬起頭,對著空蕩的房間,像是在對林柏宇說話,「那你呢。柏宇,你會忘記我嗎。如果你放手讓我走,你一個人回來這個房間,會不會又覺得很孤單。你不是說,你最怕一個人了嗎。」

林柏宇沉默了很久。房間的冷氣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傳來巷口便利商店的冷氣室外機聲,還有遠方廟口傳來的微弱誦經聲。他的喉嚨有點緊,過了好久,才在心裡回答,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會怕啊。我怕回到以前那種,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跑外送、回到租屋處沒有人跟我搶浴室的感覺。可是燼,我更怕你為了陪我,一直被困在我的身體裡,不能自己去看看你守了三百年的山,不能自己去廟埕曬太陽,不能自己去夜市吃你最愛的關東煮。你應該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腳步,而不是一直當我的影子。」他頓了一下,眼角的淚終於滑下來,「如果你想要自由,我應該要學會放手。這才是分享跟理解吧,蘇宛芯說的約定,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燼哭了。這一次不是小聲的啜泣,是像孩子一樣,放聲哭出來。他的肩膀抖得很厲害,尾巴緊緊縮在腿邊,小角的光也跟著忽明忽暗。他一邊哭一邊在日誌上寫,字跡糊成一團。

「我不想走,可是我也想留下來用自己的眼睛看你。我想站在你旁邊,跟你一起上山,而不是在你的身體裡面。我想叫你柏宇,而不是一直借你的嘴巴說話。我好喜歡跟你一起生活的感覺,可是我也好想要有一次,是你對我說,燼,你可以自己決定。」

林柏宇在意識裡哭了,燼在身體外也哭了。兩個人共享了這麼多天的味覺、記憶與體溫,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分離的抉擇不是誰離開誰,而是兩個人都想把最溫柔的東西留給對方。

深夜十二點,租屋處的燈還亮著。共享日誌被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滿了兩個人的字跡,交錯在一起,像一條長長的、捨不得剪斷的線。蘇宛芯沒有再傳訊息來,阿發伯的藍白拖聲也早已消失在樓梯間,整個中西區的巷子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與哭聲,在小小的套房裡輕輕迴盪。

燼把筆放下,輕輕摸著那一頁被淚水暈開的字,對著空氣小聲說,柏宇,我們明天再決定好不好。今天先讓我再當一下你的室友,明天早上,我想再跟你一起喝一次豆漿。

林柏宇在心裡緊緊抱住他,回他,好,明天再決定。今天晚上,你就好好睡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

窗外的月光透過鐵窗,落在冰箱的便利貼上,也落在那本還沒寫完的日誌上。古井的水在遠方的大人山上安靜地湧動,野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而這個關於放手與留下的約定,還在兩個靈魂之間,溫柔而悲傷地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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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共享租屋的明天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二十分的光,是從中西區老透天厝的鐵窗切進來的。

光線把紗窗的鏽痕印在地板上,冷氣的運轉聲已經停了,巷口早餐店的油鍋滋滋聲順著樓梯間飄上來,混著豆漿的熱氣。林柏宇是先醒的那一個,他沒有立刻坐起來,只是躺在薄被裡,看著天花板上那一點點壁癌剝落的痕跡發呆。他的胸口有點重,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昨夜那本共享日誌還攤在桌上,上頭兩種筆跡交錯,淚痕暈開的字還沒乾。

地板上,燼坐在那裡。

不是在意識裡,是真的坐在地板上。

他穿著林柏宇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灰色T恤,尺寸太大,袖口蓋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腿與赤腳。那對小小的黑角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清楚,琥珀色的眼眸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著榻榻米,尾尖不時碰到桌腳。昨夜願力回升到頂峰之後,燼的具現化已經不再是夜間才能勉強維持的幻影,而是能在清晨微亮的時刻,短暫地、穩定地坐在同一個房間裡。

林柏宇側過頭,看著他。

「你整晚就這樣坐著?」林柏宇的聲音還帶著沙啞,他撐起身子,抓了抓亂翹的頭髮。

燼點點頭,又搖搖頭,小聲說:「沒有整晚,中間有起來偷喝你的豆漿。可是我怕我睡著之後,早上起來又回去了,所以一直看著你。」他的耳朵有點紅,尾巴卻誠實地晃了一下,「柏宇,我想好了。」

林柏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薄被拉開,也坐到地板上,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本日誌,距離不到一個手臂。窗外的機車聲與早餐店阿姨的叫賣聲變得有點遠,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呼吸。

「你先說。」林柏宇把日誌往燼那邊推了一點,像是把發言權也一起推過去,「昨天說好,今天再決定。你想怎麼樣,我都聽。」

燼抱著膝蓋,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林柏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不要一個人重生。」他說,「蘇宛芯說,只要你放手,加上現在大家的願力,我就可以有自己的身體,自己去買珍奶,自己去排隊。聽起來很棒,棒到我昨天做夢都夢到自己一個人站在夜市,拿著一整包關東煮。可是夢到最後,我回頭想叫你,卻發現你不在我旁邊,也不在我身體裡,我叫你的名字,沒有人回應。那個感覺比被關在井裡還要冷。」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林柏宇的手指,指尖有淡淡的暖意,像剛點亮的火光。

「我活了三百年,前兩百九十九年都在等人記得我。好不容易被你記得了,被阿發伯記得了,被蘇宛芯跟廟埕的阿嬤們記得了,我不想因為有了自己的身體,就把這條線剪斷。蘇宛芯說,連結一斷,就再也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了。我不要。」燼的聲音有點抖,但他沒有哭,只是很努力地把話說完,「我想把那些熱熱的願力,用在山上。我想讓古井真的變乾淨,讓芒果園再長出芒果,讓廟埕的花開得更多,讓大人山變回大家會想去野餐的地方。這樣,就算我沒有自己的身體,大家還是會記得山上有一個叫燼的傢伙,而我還是可以跟你一起住在這裡,共享豆漿跟便當。」

林柏宇看著他,眼眶慢慢熱起來。這個總是吵著要全糖珍奶、會把他的襪子當玩具、半夜把機車儀表板貼滿小紙條的山靈,此刻卻用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笨蛋。」林柏宇罵了一句,聲音卻啞了,「那樣你就不自由了。不是說好,分享跟理解就是要讓你自由嗎。你一直跟我擠在這個小套房,連買個衣服都要穿我的,以後怎麼辦。」

「可是跟你擠在一起,就是我的自由啊。」燼理直氣壯地抬頭,尾巴晃得更用力了,「而且我現在可以自己坐在這裡了,雖然只有一下下,可是以後會越來越久對不對?蘇宛芯說,願力越穩,我就能在外面待越久。我可以幫你顧機車,幫阿發伯掃榕樹葉子,幫蘇宛芯搬書。這樣就不是借你的身體,是真的站在你旁邊了。這樣不好嗎?」

林柏宇沒忍住,伸手揉了揉燼的頭髮。燼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草味,頭頂的小角溫溫熱熱的,像剛出爐的紅豆餅。他低聲說:「好。只要你不後悔,我就陪你。你想修山,我們就一起修山。你想繼續當我的室友,我就讓你繼續當。冰箱以後分你一半,便利貼也分你一半。」

燼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整個人往前撲,額頭輕輕撞上林柏宇的肩膀,毛尾巴愉快地掃來掃去。「打勾勾。」他小聲說。

「幾歲了還打勾勾。」林柏宇嘴上嫌棄,手還是伸了出來,跟他勾住小指。

兩人在地板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樓下傳來阿發伯的聲音,宏亮地喊著,柏宇啊,你今天是要睡到幾點,早餐店的豆漿要涼了啦。林柏宇應了一聲,燼噗哧笑出來,慢慢淡成一道暖光,回到意識裡,卻不再是完全融合的寄宿,而像是搬到了隔壁房間,輕輕靠著牆,隨時可以探頭說話。

上午九點,大人山的風比昨天更清。

鎮安宮的廟埕已經站了不少人。蘇宛芯穿著素色襯衫與牛仔褲,帆布袋裡裝滿了筆記本與那張重新拓好的古契約影本,她的馬尾紮得整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精神奕奕。阿發伯一早就上山了,穿著吊嘎與藍白拖,手裡拿著掃把與一壺茶,正在跟里長還有幾位志工媽媽把昨夜被風吹歪的風鈴重新綁正。野花開得比會勘那天還要茂盛,白色與淡紫色的小花從石縫裡擠出來,一路蔓到古井邊,井水清澈見底,連水底的錢幣與青苔都看得清楚,陽光灑在水面上,映出一圈圈細碎的金光。

黃世欽也來了。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與一卷設計圖。他的表情比說明會那天柔和許多,看見林柏宇牽著機車走上石階,主動點頭打招呼。

「林先生,蘇小姐。」黃世欽的聲音依舊客氣,卻少了那份壓迫感,「我今天是來確認暫定列管的範圍,順便想跟里長討論一下,如果開發案要轉向,能不能把物流園區的規劃,改成沿著廟埕做一個社區公園。我們公司評估過了,保留鎮安宮與芒果園,對地方的價值比整平更有意義,上頭也願意調整。」

蘇宛芯有點驚訝,但很快露出笑容,把手裡的文資報告遞過去。阿發伯在旁邊聽到,立刻插話,用台語大聲說,這才對嘛,公園好,公園大家攏會來,囝仔有所在走,老伙仔有所在坐,廟也不會孤單。

林柏宇站在古井邊,感覺到意識裡的燼輕輕動了一下。燼小聲說,柏宇,我可以出來一下嗎。他點點頭,閉上眼,再睜開時,燼已經半透明地站在他身旁,只有他看得見的靈體姿態,小角與尾巴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蘇宛芯依照古契約的指示,請林柏宇與燼一起將手放在古井的石欄上。她輕聲念出那段以自願分享為鑰的文字,聲音在竹林裡迴盪。隨著她的話語,林柏宇感覺到胸口有一股溫熱的流動,那是這幾週以來,透過每一杯珍奶、每一碗虱目魚粥、每一張連署與每一次廟埕清掃累積起來的香火願力,正從他的身體,透過相握的指尖,緩緩流向燼,再從燼的身上,流入古井、流入廟埕的石縫、流入倒塌的竹林空地。

燼閉上眼睛,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井水的光。他沒有念咒,只是把這段時間被記得的溫暖,全部還給了這座山。

井水忽然輕輕湧動起來,原本平靜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涼意順著石欄爬上來,帶著泥土與線香混合的清香。廟埕四周的野花像是被風溫柔地撫過,同時綻放得更飽滿,連倒塌竹林的那塊空地上,也有細細的綠芽從泥土裡冒出來。廟後小祠的燈泡,原本需要燼用力才能點亮,此刻卻自己亮了起來,暖黃的光穩穩地照在石碑上。

阿發伯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喃喃說,有應公,有應公真的有保庇。蘇宛芯的眼鏡有點起霧,她輕輕擦了一下,對著林柏宇與燼的方向,露出安心的笑。黃世欽站在榕樹氣根旁,看著眼前無法用開發效益解釋的景象,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把設計圖捲起來,對里長說,這個公園,我們來好好做。

儀式結束時,燼的身影比早上更穩了。他沒有消失,而是輕輕飄在林柏宇身旁,對他眨了眨眼,小聲說,我還在。林柏宇在心裡回他,我知道。兩人相視而笑,那種共享身體卻又能並肩而立的感覺,比任何獨立重生的承諾都要踏實。

數月後,台南的夏天已經走到尾聲。

中西區的巷子依舊熱鬧,廟口榕樹下的茶桌每天都有阿公泡茶,便利商店的叮咚聲與外送機車的引擎聲從早到晚沒有停過。林柏宇還是那個穿著褪色外送制服、頂著亂翹短髮的外送員,每天騎著機車穿梭在府城的巷弄裡,只是他的外送箱裡,現在多了一張護貝的小卡,上面寫著大人山鎮安宮社區公園,歡迎來野餐,背面是燼用蠟筆畫的歪扭地圖,還有蘇宛芯幫忙校對的文字。

他的租屋處變得更熱鬧了。

冰箱上的便利貼從三張變成滿滿一排,除了林柏宇寫的記得繳電費,燼的字也越來越工整,今天想喝半糖少冰,幫我留一顆茶葉蛋。最上面還多了一張燼的塗鴉,畫著兩個人一起騎機車,一個有角有尾巴,一個戴著安全帽,旁邊寫著,我們的家。機車儀表板的小紙條也不再是抱怨,而是燼在等單空檔時寫的,柏宇騎慢一點,風很大我會冷。

蘇宛芯成了常來的客人。她不再只是為了田野調查而來,有時會帶著成大社團的學生一起上山導覽,有時只是提著兩杯手搖飲,坐在租屋處的地板上,跟林柏宇與偶爾具現化的燼一起看文獻。她的筆記本裡,多了許多關於社區公園與地方創生的新頁,而她看著燼的眼神,也從研究者的好奇,變成了朋友的溫柔。

阿發伯還是那個愛碎念的房東,卻笑得比以前更開朗。他逢人就說,我那間老透天厝現在有三個房客,一個跑外送,一個讀研究所,一個是山上的小神明,房租攏收一份,卻熱鬧甲像辦桌。里長與志工媽媽們把鎮安宮的廟埕整理得乾乾淨淨,芒果園也請了農會的人來協助復耕,古井的水被里民們用來泡茶,說是特別甘甜。黃世欽的公司真的把開發案改成了公園預定地,他偶爾會穿著輕便的 Polo 衫上山,和阿發伯一起討論步道的規劃,遞名片時的笑容,也多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真誠。

傍晚,林柏宇跑完最後一單,騎車回到巷口。夕陽把紅磚牆染成橘色,晚風帶著夜市的氣味飄過來。他把機車停好,抬頭就看見二樓窗台邊,燼正具現化地坐在那裡,晃著腿,手裡拿著一杯珍奶,對他用力揮手,尾巴在身後開心地搖來搖去。蘇宛芯站在樓下,手裡提著一袋關東煮,對他笑著說,今天收工啦。阿發伯從一樓探出頭,喊著,少年仔,緊來食飯,菜要涼了啦。

林柏宇把安全帽脫下來,笑著回應,來了啦,吵死了。他一邊往樓梯走,一邊在心裡對燼說,今天珍奶怎樣。燼在意識裡大聲回答,半糖剛剛好,可是我還是比較愛全糖。

夜色慢慢降臨,府城的巷弄亮起一盞一盞溫黃的燈,共享租屋的日常,吵鬧卻溫暖地,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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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宇
林柏宇 主角

外表厭世愛碎念,實則心軟善良、責任感極重。不擅言詞表達關心,總用毒舌掩飾溫柔,害怕孤獨卻假裝獨立,在與燼的鬥嘴中慢慢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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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
夥伴

活了三百年卻心智如孩童般純真好奇,對現代世界充滿驚奇。執著於手搖飲與關東煮,愛撒嬌又愛鬧彆扭,極度害怕被遺忘,渴望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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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芯
蘇宛芯 女主

理性細膩卻不失溫柔,對民俗文化充滿熱情與好奇。善於傾聽觀察,是朋友間的安定力量,外表淡定,談到廟宇傳說會雙眼發亮、行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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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欽
黃世欽 反派

務實功利、口才精明,信奉效率與開發至上。並非凶惡之人,只是認為無人記得的老廟便無價值,習慣用法規與補償金解決問題,對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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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發伯
阿發伯 導師

豪爽熱心、愛碎念卻極有人情味,標準府城長輩。嘴上嫌房客麻煩,實際默默照顧,對廟宇習俗瞭若指掌,總能用一句台語俚語點醒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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