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深夜錯單與三百年的香爐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南的風已經有點不對勁。
林柏宇把安全帽的扣帶勒緊,雨衣塑膠布在巷口超商的燈光下啪啪作響。手機架上的外送平台還在跳提示,颱風外圍環流已經掃進來,氣象預報說今晚十二點後就會開始下大雨,市政府甚至在晚間新聞提醒市民非必要別外出。可他今天的單量還差兩單才達標,達標有額外的趟次獎金,剛好可以補下個月的房租缺口。
「最後一單,送完就回家睡覺,明天颱風假剛好可以爛在床上。」他對著手機碎念,聲音被風切得有點散。
訂單資訊顯示得很奇怪。收件人寫著「關廟大人山 竹林後小祠旁」,備註只有三個字:「放門口」。沒有樓層,沒有電話,只有一個定位點,落在關廟跟龍崎交界那塊地圖上顏色比較深的綠色區塊。林柏宇盯著那個點看了三秒,眉頭皺起來。
他跑外送一年多,府城中西區的巷弄他比郵差還熟,哪條巷子有野狗,哪間早餐店的阿姨會多給一顆荷包蛋,他閉著眼睛都能繞出來。但大人山那邊,他只聽房東阿發伯提過一次,說那裡以前有座小廟,現在沒人去了,芒果園跟竹林長得比人還高,晚上不要亂跑。
可是獎金就在眼前,而且客人已經付款,系統顯示再不取餐就會被扣分。林柏宇把外送箱的扣帶拉緊,跨上那台二手勁戰,儀表板的燈有點接觸不良,閃了兩下才亮。
「拜託,你今晚不要給我罷工。」他拍了一下儀表板,引擎發出一聲悶咳,然後順利發動。
雨還沒真的下來,風卻已經把路上的塑膠袋捲得滿天飛。他從中西區的老透天厝巷子鑽出來,沿著大同路往南騎,越往郊區,路燈越少,超商的密度也越來越低。導航的語音一開始還很正常,走到182線附近時,訊號開始飄,定位的藍點在綠色區塊裡亂跳。
「靠,什麼爛訊號。」林柏宇把手機架的角度喬了一下,雨衣的袖口已經被風吹得灌氣,像兩個氣球。
導航要他在一條看起來根本不是路的產業道路右轉。那條路兩旁全是竹子,竹葉在風裡互相摩擦,發出細細碎碎的沙沙聲,頭頂的月光被竹葉切得支離破碎,落在柏油路上變成一塊一塊的光斑。他騎進去不到五十公尺,後照鏡裡的馬路就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兩排越長越高的竹子,把天空越夾越窄。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從市區的機車廢氣、滷味攤的香味,變成一種很乾淨的味道,混著泥土被風翻起來的腥味、竹葉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線香味。那線香的味道很舊,像是放了很久的木頭櫃子打開的味道,不嗆,反而有點溫柔。
「這裡真的有人住嗎?」林柏宇越騎越心虛,忍不住自言自語。外送箱裡的那碗虱目魚粥還在保溫袋裡,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碗粥的熱度透過箱子傳到背上。「該不會是整人訂單吧?」
導航在這時徹底當機,畫面卡住,藍點直接消失,只剩下一句「您已偏離路線」。林柏宇停下車,脫下一邊安全帽,想聽聽看有沒有住家的聲音。風聲很大,竹林深處卻異常安靜,沒有狗吠,沒有電視聲,只有風穿過竹管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笛子。
他決定用最笨的方法,往有光的地方騎。竹林的盡頭,隱約有一點橘黃色的光,很微弱,像是快沒電的燈泡。他催了油門,機車的輪胎壓過落葉跟斷掉的竹枝,發出喀喀的聲響。那點光越來越近,原來是一座被榕樹氣根纏住的小廟。
那就是鎮安宮。
說是廟,其實小得可憐,比巷口的土地公廟還小。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紅漆剝落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黑的磚。廟埕的石板縫裡長滿青苔跟野草,正殿的木門半掩著,裡面黑漆漆的,只剩門口一盞用鐵絲吊著的燈泡還亮著,燈光一閃一閃,好像隨時會熄掉。廟的旁邊有一棵超大的榕樹,氣根像瀑布一樣垂下來,把整座廟的側牆都包住了,看起來不像是被侵占,反而像是被輕輕抱住。
廟的後面還有一條更小的路,通往一片芒果園跟更深的竹林。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的字被青苔蓋住,只剩「大人山 禁」幾個字還看得清楚。石碑旁有一座更小的祠,只到林柏宇膝蓋的高度,前面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裡插著幾支早已熄滅、被雨水泡爛的香腳。
林柏宇把機車熄火,提著那袋虱目魚粥走過去。他想說至少把餐點放在香爐前面,拍張照就能交差。風把他的雨衣吹得鼓起來,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落葉就發出一聲輕輕的碎裂聲。
「不好意思,有人嗎?你的虱目魚粥到了!」他提高音量喊了一聲,聲音在竹林裡一下就被吸走,沒有回音。
沒有人回應。只有那盞燈泡滋滋作響。
他蹲下來,想把餐點放在小祠前面乾淨一點的石板上。就在他伸手的時候,腳尖不小心勾到香爐的底座。那香爐本來就已經歪了,被青苔跟泥土半埋著,重心不穩,被他這麼一碰,整個往前傾倒。
喀啦。
一聲很輕,卻很清脆的碎裂聲。
香爐沒有摔成兩半,而是從中間裂開一條縫,裡面的香灰混著雨水流出來,露出一塊暗紅色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兩個字,因為年代久遠,墨已經暈開,但還是能辨認出是「約定」。更詭異的是,香爹裂開的瞬間,有一股淡淡的暖風從地底下竄上來,吹動了他雨衣的下襬,也吹動了小祠後面那口被木板蓋住的古井的井繩。
林柏宇嚇了一跳,往後跌坐在地上,手掌直接壓在裂開的香爐碎片上。碎片很利,掌心立刻傳來刺痛,一絲血珠滲出來,滴在那塊寫著約定的木牌上。
血滴上去的瞬間,木牌發出一聲像是嘆息的輕響。
然後,整個竹林的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瞬間靜止。竹葉不再摩擦,風聲完全消失,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的聲音,還有遠處芒果園裡一顆芒果掉在地上悶悶的碰一聲。那盞一閃一閃的燈泡,突然穩定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把小祠照得很溫暖。
接著,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從腦袋裡響起來的。
「……好餓。」
那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帶著濃濃的鼻音,還有一點撒嬌的抱怨。「好餓喔……怎麼有人一直吵我睡覺……還把我的碗打破……」
林柏宇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掌心的刺痛都忘了。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竹林裡空無一人,小祠裡也沒有人,只有那口古井的木板在微微震動。
「誰?誰在講話?」他聲音發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雨衣沾滿泥巴。「出來!不要裝神弄鬼,我告訴你我警察……我外送員也是有練過的!」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楚了,還帶著一點委屈。
「你在我家裡,還叫我出來?你把我的約定弄破了啦!」
隨著這句話,林柏宇感覺到一股熱熱的、麻麻的感覺從他的右手掌心竄上來。那不是受傷的刺痛,而是一種酥酥癢癢的暖流,像冬天把手伸進溫水裡的感覺。那股暖流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然後在他的胸口繞了一圈。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眼睛瞬間瞪大。
他的右手,從指尖開始,冒出了一點一點的火光。不是真的火焰,沒有溫度,不會燒起來,比較像是螢火蟲的光,一點一點橘金色的小光點,繞著他的手指打轉,還發出很輕的劈啪聲,像是小時候過年玩仙女棒的聲音。光點繞著繞著,在他的手背上聚在一起,隱約形成一個小小的、像是爪子一樣的輪廓。
「哇啊啊啊啊!這什麼東西!」林柏宇用力甩手,想把光點甩掉,結果光點跟著他的手一起甩,還甩出了一條光的尾巴。「燙燙燙——不對,不燙,可是很恐怖啊!」
腦袋裡的少年聲音被他的尖叫嚇到,也跟著大叫起來。
「你不要亂甩啦!那是我的氣!你這樣甩會散掉!散掉我就又要睡很久了!」
「你的氣?什麼你的氣!你到底是誰啊!」林柏宇一邊甩手一邊往後退,背直接撞上榕樹的氣根,軟軟的藤蔓讓他又彈回來,差點再次跌倒。「你給我出來講清楚!不要躲在我身體裡面!」
少年哼了一聲,聲音裡有點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才沒有躲,我本來就住在這裡。我叫燼,是這座山的小魔神……不對,阿嬤以前說我是山靈啦。你剛剛用血碰了約定,我們現在綁在一起了,你趕不走我的。」
「燼?什麼燼?什麼綁在一起?」林柏宇覺得自己一定是颱風來之前壓力太大,出現幻聽。他用力拍自己的頭,想把那個聲音拍掉。「一定是我太累了,一定是……對,我今天跑了二十幾單,太累了,產生幻覺……」
「我不是幻覺!」燼很不滿地反駁,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震了一下。「幻覺會肚子餓嗎?我睡了三百年,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肚子好餓!你背後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好香喔,是吃的對不對?給我吃一口嘛,就一口!」
林柏宇這才想起自己背後的外送箱。那碗虱目魚粥因為他剛剛跌倒,已經從袋子裡滑出來,蓋子鬆開一點,熱氣跟魚粥的鮮味混著薑絲的嗆味飄出來。在這個又濕又冷的竹林裡,那個味道溫暖得不像話。
而他的右手,那些金色的光點竟然不受控制地飄向那碗粥,像是被香味吸引,光點繞著粥的熱氣轉圈,粥的熱氣竟然變得更濃了,原本有點涼掉的溫度,又重新變得滾燙,甚至冒出小小的泡泡。
「你……你對我的粥做了什麼?」林柏宇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自動伸過去,把那碗粥捧起來。他的手指明明是自己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輕盈的好奇感,像是第一次用手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碗捧到面前。
燼的聲音充滿期待,語氣都亮了起來。「我幫你加熱啊!這是我的能力,很厲害吧?我還可以幫你把機車的燈變亮,還可以趕蚊子喔!以前住在山下的小朋友都最喜歡我點蚊香了!」
林柏宇看著那碗自己捧著、卻好像不是自己在捧的粥,又看著右手上那些還在跳舞的火光,終於意識到事情大條了。風在這時又開始吹了,竹葉再次沙沙作響,那盞燈泡又開始一閃一閃,好像剛剛的靜止只是錯覺。但他腦袋裡那個吵鬧的聲音還在,而且他的右手真的在發光。
「等等,你說綁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吞了一口口水,試著用最冷靜的語氣問,雖然聲音還在抖。「什麼叫趕不走?你該不會要一直待在我身體裡吧?我明天還要跑外送、還要繳房租欸!我房東會殺了我!」
燼沉默了兩秒,然後小小聲地說,語氣裡有點不安,像是怕被丟掉的小動物。
「我也不知道……約定破掉的時候,你的血流進來,我就醒了,然後就被吸進來了。我現在好像……跟你用同一個身體?我試著出去,可是出不去,外面好冷,都沒有人記得我,我會消失……」
那句「會消失」說得很輕,卻讓林柏宇的心莫名揪了一下。他本來滿肚子的髒話跟恐懼,被這三個字堵得有點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一個人從台中來台南租屋,過年也沒回家,房間裡只有外送箱跟泡麵碗,好像也沒有人會特別記得他今天有沒有吃飯。
「喂,你不要突然裝可憐喔!」他嘴上還是很兇,毒舌的習慣讓他下意識想掩飾那點心軟。「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很兇的,你最好給我乖乖待著,不要亂動我的身體!尤其是不要亂用我的手機跟我的錢!」
燼立刻精神來了,火光都跳得高了一點。「我才不會亂用!我只想要吃那碗粥!拜託,你聞起來好香,分我一口,就一口嘛!我三百年沒吃過熱的東西了!」
林柏宇被他吵得頭痛,右手的光點因為燼的情緒波動,噼啪作響得更厲害,甚至在黑暗中照亮了他下巴的輪廓。他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虱目魚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要跟什麼未知的東西談判。
「吃可以吃,但我們先講好……」
他話還沒說完,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動了。不是右手,是整個身體。他的嘴巴自己張開,燼用他的聲音,用一種比他本人更清亮、更稚氣的語調,大聲地、滿足地喊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竹林裡傳得好遠。
「好香——這就是虱目魚粥嗎!比以前阿嬤拜拜的米糕還香!」
林柏宇驚恐地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跟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捧著那碗粥,湊到嘴邊,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粥燙得他的舌頭發麻,但味覺深處卻傳來一種奇妙的、雙重的感動——是他自己的味覺,加上另一個靈魂三百年來第一次嚐到溫熱食物的、幾乎要哭出來的感動。
而在他們共享的視線餘光裡,鎮安宮後面那口被木板蓋住的古井,木板縫隙中,竟然慢慢滲出了一點點清澈的水光,倒映著天上被竹葉切碎的月亮。
風又變大了,颱風真的要來了。但林柏宇已經沒空管颱風,他現在只想知道,要怎麼把這個在他身體裡大吃大喝、還會發光的傢伙給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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