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玉階染血
大胤承平二十九年,冬。
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腐爛的綢緞,沉沉壓在寒山之巔,終年不散。白玉京便築在那雲下最高處,通體以寒玉砌成,玉階三千三百級,每一級皆映著蒼白的日光,霜結成薄薄的鱗片,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大殿的簷角掛著未化的冰錐,殿內十二根玉柱間點著長明燭,火光昏黃,搖晃不定,怎麼也照不亮那些玉璧深處的陰影。風從北境來,捲著雪粉,從敞開的殿門灌入,把燭火壓得更低。
顧無明就立在玉階的最上一級。
他著月白錦袍,外披素色大氅,白髮如霜,以一枚溫潤的玉冠束起,面容如冠玉卻幾乎沒有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清癯挺拔的身形在風雪裡顯得單薄,卻又像一柄插在山巔的劍,無人敢直視。山下中原九城的百姓與白玉京的弟子們跪滿了玉階,黑壓壓的一片,額頭貼著冰冷的玉面,口中念著聖人的名。
「請盟主賜雪。」天璇閣的執事高聲唱喏。
顧無明抬手。指尖劃過虛空,《太上忘情訣》的內息自心脈流轉而出,無形無相,卻讓周遭的風雪瞬間靜止。那是一種極致的冷,乾淨到不容一絲雜質。隨後劍氣化雪,無數細微的冰晶自他袖中生發,飄向跪伏的人群,落在老嫗潰爛的膝蓋上,落在孩童凍瘡遍佈的手背上,落在武者斷裂的經脈間。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抽氣與驚呼。老嫗站了起來,孩童的手不再流膿。這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慈悲。
「謝盟主慈悲。」萬人齊聲,聲音撞在玉壁上又被風雪吞沒。
顧無明悲憫地頷首,眼簾低垂,唇角維持著溫和的弧線。沒有人看見他寬袖之下的指尖正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抑制住心脈深處那股逆行的灼熱。兩股內息在胸口撞擊,一如冰與火在骨髓裡廝殺。每一次運轉《太上忘情訣》去救人,那條被《血蓮逆輪經》侵染的血脈便會更加躁動,貪婪地吮吸那些溢散的生機與讚頌。善念越盛,惡念便越飢渴。
儀式結束,弟子們引著百姓退下玉階,謝鏡濯含笑上前,手執摺扇,替顧無明拂去肩頭的雪粉。
「盟主今日的化雪劍氣又精進了,不愧是白玉京百年一遇的聖人。」謝鏡濯語氣溫文,眼底卻如古井無波,「只是盟主臉色似乎不太好,可是寒山風大,著涼了?」
「無妨。」顧無明輕聲回應,聲音依舊溫潤,「只是昨夜入定稍久。」
謝鏡濯笑而不語,退後半步,讓出通往後殿的路。顧無明獨自轉身,素色大氅在風中揚起,像一片欲墜的白紙。沒有人知道,這條通往後殿的路,才是他真正的刑場。
後殿無人,寒池坐落於大殿最深處,四壁皆為未經雕琢的寒玉,原石粗礪,滲著刺骨的寒氣。池水並非水,而是自寒山地脈引出的玉髓寒液,常年保持在結冰的臨界,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冰霧。顧無明褪去錦袍與大氅,僅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赤足踏入池中。寒意瞬間咬住每一寸肌膚,沿著經脈竄向心口。
他盤膝坐在池心,取出一方素絹包裹的銀針與一只烏木小盒。盒中盛著三枚寒玉丹,那是南疆藥王谷以毒草與寒蟾血煉製的丹藥,常人服下一枚便會五臟凍結,於他而言卻只是勉強能讓逆行的血息安靜片刻的毒。
月蝕將至。天空那輪被鉛雲遮蔽的月,今夜會徹底暗下去。每逢此時,另一個他便會醒來。
顧無明捻起一枚長達六寸的銀針,指尖穩定,眼神卻空洞。他將針尖對準自己胸口膻中穴,那是心脈匯聚之處,也是兩部經文衝撞最劇烈的戰場。沒有猶豫,手腕一沉,銀針逆刺而入。
悶哼被死死壓在喉嚨裡。劇痛如電流炸開,順著心脈竄向四肢百骸。這是以痛制痛,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唯有更尖銳、更清醒的痛苦,才能壓過那種被慾望與殺意侵蝕的麻痺。鮮血順著銀針滲出,卻在接觸寒池水的瞬間凝成細小的血珠,沉入池底。
一針,兩針,三針。九枚銀針封住九處大穴,將心脈牢牢鎖死。顧無明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頭沁出冷汗,又在寒氣中結成霜。他打開烏木盒,將三枚寒玉丹一併倒入喉中。丹藥入口即化,苦杏與腐葉的腥味充斥口腔,隨後便是五臟六腑被冰封的劇痛。那寒毒順著血液流遍全身,與《血蓮逆輪經》的灼熱毒息對沖,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嗤嗤聲,像是燒紅的鐵塊被丟進冰水。
他在寒池中顫抖,牙關緊咬,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回那些血色的片段。三年前第一次失控,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山腳的義莊裡,身邊是一具被開膛破肚的馬賊屍體,那手法竟與他白日裡縫合傷口的針法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月蝕的週期越來越短,從一月一次,到半月,到七日。而每一次醒來,手上的血就更多。
「還不夠……」顧無明靠在冰冷的玉壁上,望著殿頂搖晃的燭火,眼中滿是自厭,「這樣下去,遲早會……」
寒池的水面忽然無風自皺。
池底的血珠開始逆流而上,原本被銀針封住的心脈猛地一震,九枚銀針竟同時發出細微的嗡鳴,隨後齊齊被一股蠻橫的力量震出體外,叮噹落在玉池邊緣。寒玉丹的寒意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自丹田升起的、滾燙而腐敗的蓮香。那香氣甜膩,讓人作嘔。
顧無明瞳孔收縮,他想伸手去抓新的銀針,手臂卻已不聽使喚。一股陌生的意志自心脈深處甦醒,像是一朵血色的蓮花在他胸口強行綻放,花瓣一片片撕開他的經脈,貪婪地佔據他的四肢。
鏡子。後殿的角落立著一面等人高的古銅鏡,是用來讓他自省儀容的。此刻鏡中映出的不再是那個悲天憫人的聖人。他的白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漆黑,如瀑布般散落,瞳孔深處燃起一點血色的蓮紋,唇色由蒼白轉為殷紅,眉眼間那份終年籠罩的寒霧被一種癲狂而傲慢的笑意取代。
「嘖,又玩這種無聊的把戲。」鏡中的人開口,聲音與顧無明一模一樣,卻多了幾分沙啞與譏誚。他伸出舌頭舔去唇邊殘留的血跡,赤裸著上身披上顧無明那件殘破的白袍,動作優雅而殘虐,「用針扎自己,用毒凍自己,顧無明,你以為這樣就能把我關住?你越是裝得悲天憫人,我就越想看看這張皮底下能流出多少膿。」
他是夜無明。
夜無明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胸口那些被銀針刺出的新鮮孔洞,隨後猛地用指甲將其中一個血洞撕得更大,鮮血湧出,他卻發出愉悅的嘆息。
「痛嗎?這才像活著。」他低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後殿裡迴盪,驚得燭火一陣搖晃,「別急,今晚我替你去積點德。中原九城裡,可是養了不少等著被超度的豬玀。」
他站起身,寒池的水自動向兩側分開,不敢沾染他的腳踝。隨手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薄如蟬翼的醫家小刀,那是顧無明白日裡用來挑開腐肉、縫合經脈的慈悲之刃。夜無明將刀刃貼在臉頰上,感受那冰涼的觸感,眼中的紅紋愈發妖異。
中原九城,宵禁之後。
雨已經下了三日,青石街巷永遠濕冷泥濘,混雜著泔水與馬糞的氣味。懸鏡司的更夫敲著梆子,唱著含糊的調子走過,燈籠的光在濃霧裡暈成一團團污黃的光斑,巡過之後,整條長巷便徹底陷入黑暗。
長巷盡頭的朱門大宅是城中世家的別院,住的是周家那位以魚肉鄉里聞名的惡少周顯。白日裡顧無明曾在白玉京的申冤鼓前見過來告狀的農婦,那農婦的女兒被周顯強擄入府,三日後被一卷草蓆裹著丟在城外亂葬崗,渾身沒有一處完整。懸鏡司收了周家的銀子,只道是暴病而亡;白玉京的執事也勸顧無明,此等小事不必驚動盟主。顧無明當時只是溫和地點頭,讓人好生安葬,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那份被壓抑的怒與無力,此刻全成了夜無明的食糧。
夜無明披著那件染血的白袍,赤足走在泥濘裡,泥水濺在蒼白的腳背上,他毫不在意。朱門前的兩名護院甚至沒能發出聲音,便被無形的掌風震碎了喉骨,軟軟癱倒。門被推開,血腥味與酒肉味混雜著撲面而來。
宅內燈火通明,周顯正與幾個狐朋狗友飲酒作樂,懷中摟著新搶來的良家女子,笑聲淫邪。夜無明走進去,帶進一身雨水與寒意。
「你是何人……」周顯醉眼朦朧地抬頭,只看見一個黑髮紅瞳、披著白袍的妖異男子,唇邊帶笑,眼神卻像在看一堆待宰的肉。
夜無明沒有回答,他只是舉起了那柄醫家小刀。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長巷裡的雨聲掩蓋了一切。沒有慘叫,因為聲帶在第一時間便被精準地挑斷。夜無明的手法一如顧無明白日裡行醫時那般精準而慈悲,每一刀都沿著經絡與關節的縫隙走,不傷及要害,卻將痛苦延長到極致。他將周顯一家五口,包括那兩名助紂為虐的門客,一一釘在宅院的照壁之上,用的是醫家固定斷骨的銀釘,穿過琵琶骨,透牆而出。鮮血順著白牆蜿蜒流下,在雨水的沖刷下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他甚至為那名被摟在懷中的女子闔上了眼睛,動作溫柔,像是為病人掖好被角。然後,他用周顯的血,在照壁中央繪出一朵巨大的、逆向綻放的血蓮。蓮瓣以血為墨,每一片都由細小的血管紋理構成,妖異而神聖。腐敗的蓮香在雨夜裡瀰漫開來,經久不散。
做完這一切,夜無明站在血泊中央,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黑髮濕透貼在背上,胸口的血蓮紋像是活物般隨著呼吸閃爍。他伸出指尖,沾了一點溫熱的血,放入口中吮吸,隨後發出滿足的喟嘆。
「顧無明,看見了嗎?這才是正義。你用化雪劍氣救一個人,我用這把刀救十個人。虛偽的聖人,你敢說你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嗎?」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雨夜自語,像是在與體內的另一個靈魂對話。
黎明前的霧最濃。
顧無明是在刺骨的寒意中醒來的。雨已經停了,但泥濘更深,血腥味濃得化不開。他發現自己躺在周家大宅的照壁之下,背靠著冰冷的牆,素色大氅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只剩一件被血浸透的中衣。手中緊緊握著那柄醫家小刀,刀刃上還殘留著皮肉的碎屑。眼前是五具被釘在牆上的屍體,眼球暴突,嘴巴張大卻發不出聲音,牆面那朵巨大的血蓮在晨光下呈現出暗沉的紅黑色,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嘴。
寒風一吹,血腥味鑽入鼻腔,顧無明猛地弓身嘔吐起來,吐出的卻只有昨夜吞下的寒毒殘渣與酸水。他踉蹌著扶牆站起,看見自己在泥濘中的腳印,從寒山之巔一路延伸至此,每一步都清晰得無法掩蓋。鏡子,腳印,燭火,所有的隱喻都在此刻化為最直接的罪證。
記憶一片空白,卻又無比清晰。那種熟悉的、被奪舍後的虛脫感與經脈被撕裂的痛楚告訴他,夜無明又出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肆無忌憚。
他顫抖著伸手,想為牆上的人闔眼,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他想起了白日裡那些跪拜的百姓,想起了寒池中那些自殘的銀針,想起了自己立下的、以醫術濟世、以仁心執掌正道的誓言。所有的慈悲,在此刻都成了最諷刺的簽名。
靠在血牆邊,顧無明緩緩滑坐在泥濘裡,白髮重新覆蓋了黑髮,瞳中的血紋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自厭。雨後的寒山在遠處若隱若現,白玉京的輪廓在鉛雲下依舊聖潔而冰冷,像一座永遠無法抵達的墳墓。
他明白,單靠銀針與寒毒,已經關不住那個怪物了。七曜輪迴的週期正在縮短,下一次,或許就是明日,或許就是今夜。他不能再等,也不敢再等。魂境巔峰的肉身讓他連自我了斷都做不到,心脈會自動癒合,懸崖下的雪會托住他墜落的身軀。
必須找一把能殺死自己的刀。一把不屬於他、不屬於白玉京、不問立場、只問真相與契約的刀。
顧無明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枚染血的指印信物,那是地下錢莊通用的血契之印。他抬頭望向中原九城深處,那裡有一間終年點著鴉青色燈籠的鴿房,據說只要付得起代價,任何願望都能被傳遞到那個只認血與黃金的男人手中。
「夜鴉……」他嘶啞地念出那個在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號,眼淚混著血水滑落,卻在半途被寒風凍結,「來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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