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枯井探底
黃土旱原的風是帶著鐵鏽味的。
連續第三年的赤地千里,讓這片號稱中州糧倉的沃土徹底變成了一塊被詛咒的焦土。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青銅大鍋,太陽不是懸在天上,而是直接貼在人的頭皮上烘烤。大地龜裂,裂紋深得能塞進孩童的手臂,縱橫交錯,如同垂死老人的皮膚。河床早就成了白花花的鹽鹼帶,風一吹便捲起嗆人的土龍。草根被挖盡,樹皮被剝光,連最耐旱的駱駝刺也蜷縮成一團枯黃的硬球。
黑石村就像這片焦土之海上的一座孤島。
七十幾戶人家,一百多口人,被困在土牆圍起的村落裡,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全村的命都繫在一口井上。
龍王古井。
井在村子正中央的祠堂後方,井欄是由整塊黑曜石鑿成,據說是前朝開國時由欽天監親自選址所立。井口寬達一丈,井壁直上直下,深不見底。往下望去,井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有的是歪扭的求雨禱文,有的是朱砂早已褪色的鎮妖符咒,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歷代先民用指甲與絕望刻出來的年輪。老人們說,這口井打穿了整整三十七丈,才打到地脈陰河,通著地底的活水。無論外面多旱,井裡總有水。
直到今年,水沒了。
井底只剩下一層發黑發臭的淤泥,踩上去會冒出氣泡,氣味像是腐爛了百年的魚腥與鐵鏽混在一起。三天前,最後一桶渾水被打上來,分給了發高燒的孩子們。從那之後,轆轤再也絞不上來半滴水。村裡的陶缸見了底,水窖裡只剩潮氣。孩子們的哭聲從白天持續到黑夜,哭到最後連眼淚都沒有,只剩下乾嘔般的抽氣。
林野站在井欄邊,手裡握著一條用麻繩與舊布條絞成的長繩。
他十七歲,身形卻像一截被烈日曬硬的白楊,肩膀寬闊,手臂結實,小麥色的皮膚上佈滿細小的擦傷與曬斑。粗麻短褐早就洗得發白,草鞋的鞋底磨穿了一半,露出腳趾。他眉目堅毅,眼睛很亮,像是旱原夜空裡僅剩的兩顆星火。他的祖母兩天前已經因為缺水而昏迷,躺在祠堂的草蓆上,氣若游絲。村裡還有六個不滿五歲的孩童,嘴唇已經乾到裂開血口子。
「林野,你不要命了!」
陳石根拄著棗木杖,重重地頓在乾裂的黃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六十八歲,背已經駝了,滿臉的皺紋像是被旱風刀刻出來的溝壑,白鬚在熱風中顫抖。灰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口井是禁地!你阿公那一輩就說過,井底通著陰河,陰河裡有東西!那些符咒不是求雨的,是鎮妖的!你下去把封印挖開,全村都要跟著你陪葬!」
祠堂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二十多個村民,老弱婦孺為多,青壯大多外出尋水未歸,每個人都面黃肌瘦,眼神惶恐。聽見陳石根的話,人群發出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念著舊日的禁忌,有婦人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
井口另一側,蘇穗抱著一個缺了口的陶製香爐,靜靜站著。
她十六歲,靛藍粗布衣裙的下襬沾滿黃土,綁腿紮得俐落,馬尾用麻繩束起,臉頰雖然也帶著泥痕,卻有一雙清澈得驚人的眼睛。她是被廟祝阿婆養大的孤女,從小就替祠堂看顧香火,對於願力與禱詞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此刻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只是望著林野,眼中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
「陳爺爺,」蘇穗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騷動的人群安靜了一些,「井裡已經沒有水了。再不下去找,就算井底真有什麼,也等不到祂來吃我們,我們就先渴死了。林野哥只是想去淤泥底下看看,說不定還有滲水。」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是古老歌謠的調子。村民們看著她懷裡的香爐,那香爐裡只剩半炷被潮氣浸得發黑的殘香,是全村最後的香火。
林野將繩索的一頭牢牢綁在井欄的石柱上,用力扯了扯,繩結發出繃緊的吱嘎聲。他沒有多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蘇穗,又看了一眼陳石根。
「陳爺爺,我知道井底有忌諱。」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可我阿嬤快不行了,二娃子他們也快不行了。與其坐在上面等死,不如讓我下去賭一次。如果真有滲水,我就把水背上來。如果沒有——」他頓了一下,眼底的星火沒有熄滅,反而更亮,「如果沒有,我也認了。」
陳石根握著棗木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井口。半晌,他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卻又厲聲補了一句。
「繩子綁死!下去之後不准亂挖!若是看到黑泥裡有紅布、骨頭,立刻上來!聽見沒有!」
林野點頭,不再猶豫,雙手抓住繩索,翻身跨過井欄。
井內的陰影瞬間吞沒了他。
繩索一寸寸往下放,粗糙的麻繩磨過井欄的黑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井壁擦著他的肩膀滑過,那些刻在井壁上的禱文與符咒近在咫尺。最近的一道符咒是用血寫成的,筆畫歪斜,寫著「鎮井鬼,止陰霧,勿呼其名」,字跡已經被井壁滲出的鹽鹼侵蝕得斑駁。更深處,還有孩童稚嫩的刻痕:「龍王爺爺,求求你下雨吧。」一筆一畫,刻得極深。
越往下,光線越暗,溫度卻越低。井外的熱浪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地底滲上來的陰涼,涼得不正常,涼得讓人骨縫發寒。井壁開始變得潮濕,長滿了暗綠色的滑膩苔蘚,指尖觸碰便是一手冰冷的黏液。腥臭味越來越濃,濃得像是要凝成實質。
「林野哥,小心!」井口傳來蘇穗的呼喊,聲音在井筒中迴盪,帶著顫抖。
林野應了一聲,聲音在井底被放大,又悶又沉。他的腳終於觸到了實地。
不是水,是淤泥。
厚達膝蓋的黑色淤泥,黏稠如膠,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泥面冒著細小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會噴出一小股淡淡的黑霧,霧氣冰冷,觸碰到皮膚便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這便是地脈陰河的入口,傳說中連通九幽的裂縫。旱災之前,這裡應該是清澈的地下河水,如今河水乾涸,只剩下這片像是活物般蠕動的淤泥。
林野將柴刀從腰間拔出。這把柴刀是他唯一的工具與武器,刀刃已經捲口,刀背被磨得發亮。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腥氣的涼氣,彎下腰,用刀尖去撥開淤泥。
他想找滲水。哪怕只有一窪也好。
刀尖插入淤泥,觸感不對。
淤泥之下,像是碰到了堅硬的石頭,卻又不是井底的岩石。林野皺眉,加大了力氣,雙手握刀,用力往下挖。黑泥被翻開,腥臭更濃,黑霧也變得更稠。泥下露出一角暗紅色,那顏色在漆黑的淤泥中顯得異常刺眼。
林野的心跳驟然加快。他跪下來,不顧腥臭的黑泥沾滿手臂,用雙手去扒。
那是一尊神像。
一尊只有半人高、殘破不堪的神像。神像由某種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料雕成,卻因為長年浸泡在陰河淤泥中,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最駭人的是祂的臉——沒有臉。整張面部被齊齊削平,光滑如鏡,沒有五官,沒有面容,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被歷史刻意抹去了名諱,又像是根本還未曾擁有過名字。祂的雙手合十,卻斷了一指,身上原本的彩繪與金漆早已剝落,只剩斑駁的底色。神像的底座刻著兩個模糊的字,卻被淤泥與裂痕遮住,無法辨認。
無名氏。被遺忘的神。
就在林野的手指觸碰到神像冰涼表面的瞬間——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在井底響起。
不是神像碎了,是井壁。
以神像為中心,方圓一丈內的井壁,那些刻滿禱文與符咒的黑石,像是承受了某種無形的壓力,猛地向內凹陷,隨即大片大片地崩落。碎石混著淤泥砸落,露出後方更深的黑暗。那黑暗不是岩石,而是一道不規則的裂縫,裂縫之後,隱約可見緩緩流動的、漆黑如墨的河水——真正的地脈陰河。
而那些鎮妖符咒,隨著石壁的崩落,一道接著一道失去光澤,朱砂徹底化為飛灰。
呼——
陰霧,不再是細小的氣泡,而是如潮水般從裂縫中翻湧而出。
霧氣漆黑中帶著暗紅,像是稀釋的血水,翻滾著,嘶嘶作響,霧中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痛苦的人臉一閃而過,發出無聲的尖嘯。整個井底的溫度驟降,林野呼出的氣瞬間化為白霧。他的柴刀刀刃上,竟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黑霜。
井口上方,傳來驚恐的尖叫。
「陰霧!是井鬼!井鬼出來了!」
陳石根的吼聲變了調,他手中的棗木杖重重砸在井欄上,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溝壑因為恐懼而扭曲。「林野!快上來!快把那東西放回去!封起來!那是禁忌!那是會吃人的邪物!快回填!快!」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幾十年前親眼見過災禍的顫抖。
村民們徹底慌了,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頭痛哭,有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那翻湧的陰霧即使在井口也能看見,黑色的霧柱衝起數尺高,將正午的陽光都染得昏暗。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道歌聲響了起來。
是蘇穗。
她沒有退後,反而往前一步,站到了井欄最前方。她將懷中的香爐高高舉起,爐中那半炷殘香不知何時竟被她點燃,一縷細細的、卻異常堅定的青煙裊裊升起。隨後,她開口吟唱。
那不是普通的民謠,是廟祝阿婆口口相傳、最古老的祝禱詞。調子蒼涼而溫柔,歌詞模糊,像是呼喚,又像是安撫。
「黑土地,黃天在上,願光明不滅,願井水復來,願亡者安息,願生者得護……」
她的聲音清澈,在陰霧的嘶嘶聲與村民的哭喊中,竟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隨著她的吟唱,那縷殘香的青煙沒有被陰霧吞沒,反而像是被賦予了重量,緩緩沉入井中,朝著林野的方向飄去。青煙所過之處,翻湧的陰霧竟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翻滾的速度稍稍一滯。
井底的林野被陰霧包裹,渾身冰冷,幾乎無法動彈。那尊無面神像卻在此刻產生了變化。
青煙落在了神像空白的面部。
嗡——
一聲只有林野能聽見的輕鳴,自神像內部響起。神像那空白的臉上,竟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溫暖的金光。那金光極淡,淡得像是錯覺,卻讓周圍的陰霧發出被灼燒般的滋滋聲,向後退散了一寸。
林野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無比清晰。
帶祂走。
不是封印,是帶走。
這尊被遺忘、被鎮壓在陰河入口的神像,或許不是災禍的源頭,而是鎮壓災禍的最後一塊基石。先民們用符咒封印了陰河,卻也將祂一同封印。如今大旱當頭,天道失衡,封印已經鬆動,與其讓陰霧徹底吞沒村子,不如賭一把。
賭這個無名之神,會護佑他們。
林野咬牙,冰冷的淤泥讓他的雙手近乎失去知覺,他卻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尊半人高的殘破神像從淤泥中硬生生拔了出來。神像比想像中更重,重得像是一塊吸滿水的石頭,壓得他膝蓋一軟,險些跪入泥中。
他將繩索解下,死死綁在神像的腰身上,又將另一頭套在自己肩膀上。
「蘇穗!拉我上去!」他朝著井口大吼,聲音因為用力而破音。
井口的蘇穗聽見呼喚,立刻將香爐交給身邊的婦人,雙手抓住繩索,用盡力氣往上拉。她的手掌被粗糙的麻繩磨得發紅,卻沒有鬆開半分。
陳石根見狀,又氣又急,棗木杖點地,怒目圓睜。「林野!你瘋了!你把那不祥之物帶上來,是要害死全村嗎!那是野神!是會反噬的!快放下!我讓你放下!」他一邊吼,一邊卻也踉蹌著上前,一把抓住了繩索。他的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在兩人的合力下,繩索一點點繃緊。井底的陰霧像是察覺到鎮壓之物要被帶走,翻湧得更加劇烈,甚至化作一隻模糊的、由霧氣構成的手掌,朝著神像抓來。
林野背著神像,一手攀著井壁凸起的岩石,一手握著柴刀,狠狠朝那霧氣手掌斬去。柴刀斬入霧氣,沒有實感,卻爆開一團刺骨的寒意,讓他整條手臂瞬間麻木。
「給我——開!」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背著神像,手腳並用,踩著井壁上那些古老的禱文,一步步往上爬。陰霧在腳下翻滾,嘶吼,卻被神像身上那一絲微弱的金光死死抵住,無法真正纏上他的腳踝。
井壁的碎石不斷落下,砸在他的背上與神像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終於,在全村人驚恐與期盼交織的目光中,林野的頭探出了井口。
他渾身裹滿腥臭的黑泥,頭髮滴著黑水,肩膀被繩索勒出深深的血痕,懷中死死抱著那尊無面的殘破神像。神像的空白面部正對著天空,正對著那輪毒辣的太陽,卻沒有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像是將光都吸了進去。
他將神像重重放在乾裂的黃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陰霧在井口盤旋了一陣,似乎忌憚著什麼,最終不甘地縮回了井底的裂縫中,只留下一井的腥臭與死寂。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尊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沒有臉的神像,眼中充滿了恐懼、茫然,與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絕望中的期盼。
蘇穗第一個跪了下來。她不在乎神像的詭異,也不在乎陳石根口中的禁忌,她只是看著林野,看著他背上的血痕與眼中的執著,然後將那半炷殘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神像前的泥土裡。
青煙裊裊,在焦土之上,緩緩升起。
陳石根拄著棗木杖,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神像空白的臉,又看向林野,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無比的嘆息。
「造孽啊……」他喃喃道,聲音裡是無盡的擔憂與疲憊,「從今往後,這村子的命,就真的交到這無名無姓的東西手裡了。」
林野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用沾滿黑泥的手掌,輕輕擦去神像臉上的淤泥。
指尖觸及之處,一絲溫熱的金光,一閃而逝。
荒廢已久的祠堂大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在等待著新主人的歸來。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