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白教堂的黃銅義肢
遠景。十一月的倫敦被釘在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座垂直生長的鋼鐵森林。以太礦脈的鼓風塔沿著泰晤士河北岸一字排開,數十根煙囪同時噴吐乳白色的高壓蒸氣,將整座城市浸泡在溫熱的霧氣裡。最頂層,貴族的玻璃穹頂與水晶宮的鋼骨尖塔刺破雲層,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潔淨的光。上城的人們行走於乾燥的玻璃走廊,腳下是永遠不會沾染煤煙的大理石。中層則被永不散去的硫磺色煤霧緊緊纏繞,磚紅色的聯排住宅像蜂巢般堆疊,煤氣路燈在霧中暈成一顆顆昏黃的眼。
鏡頭緩慢下降,穿過煤霧,泰晤士河已經不再是河。它被改造成寬達百公尺的散熱運河,河水呈現混濁的鐵灰色,表面翻滾著細密的氣泡,兩岸的鑄鐵散熱鰭片像魚骨般向外張開,發出低沉的嗡鳴。運河下方,便是齒輪城。數以萬計的鍋爐、傳動軸與巴貝奇差分機在地底日夜轟鳴,黃銅齒輪互相咬合,推動整座倫敦的血脈。蒸氣從每一道鉚接的縫隙中洩漏,在中層的街道凝結成油膩的雨,落在行人的帽簷與報童的肩頭。
切至特寫。白教堂,某條無名小巷頂樓的閣樓,窗玻璃被煤煙染成褐色。房間不到六坪,牆面釘滿發條、遊絲與廢棄人偶的肢體,空氣裡浮動著機油與松香的氣味。一張傾斜的工作桌佔據中央,桌下散落著打孔卡與以太礦渣。艾德蒙·蕭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左腿的黃銅義肢從膝蓋以下完全外露,齒輪與活塞在皮革綁帶間裸露,每當他移動,便發出細微的咔嗒與嘶嘶洩氣聲。他的臉比實際年齡更蒼白,眼窩深陷,卻在煤油燈下顯得專注而溫柔。
工作桌上躺著一具走卒級人偶,屬於沒落的哈洛伯爵。它的胸腔被打開,露出單調的單迴路發條,只能執行點頭與端茶的指令。人偶的瓷製手指已經磨損,指節的黃銅關節露出黑色的油垢。艾德蒙用鑷子夾起一枚新的擒縱輪,左手的義肢穩定地輔助固定,右手則以銼刀輕輕修整毛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口中偶爾低聲呢喃,彷彿對機械說話。這是他失去行會資格後唯一的生計,為不需要被愛的財產延長壽命。
特寫黃銅義肢。關節處的密封墊圈已經老化,每一次彎曲,細細的白霧便從縫隙中噴出,帶著淡淡的以太臭味。遊絲的張力需要每日手動校正,否則便會過熱。艾德蒙從圍裙口袋摸出一把自製的萬能鑰匙,鑰匙柄由三層同心齒輪構成,能對應任何發條的紋路。他用鑰匙輕輕擰緊義肢膝蓋側面的調節閥,咔嗒一聲,壓力錶的指針回落到綠色區域。三年前的那場以太鍋爐爆炸奪走了他的左腿,也奪走了他在皇家研究院的未來,卻留給他這身永遠需要照料的機械。
閣樓的木門被粗魯地撞開,冷風夾著煤煙捲入。湯瑪斯·貝爾擠進門來,矮壯的身軀裹在鉚釘皮工裝裡,鬍鬚與眉毛都沾著黑色的煤灰,護目鏡推在額頭上,右臂的蒸氣動力義肢還在冒著熱氣。他肩頭扛著一個沉重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差分機的黃銅零件與油紙包。「小子,別死了,」他用那種總是帶著笑意的粗嗓門喊道,「我穿過半個齒輪城給你帶口糧,順便把你那該死的零件也帶來了。」
艾德蒙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疲憊也有依賴。「你不該在這種霧裡跑,」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蘇格蘭場最近在中層設了臨檢,以太配給也查得很嚴。」湯瑪斯把帆布袋重重放在桌上,撞倒了幾枚螺絲,他咧嘴笑,露出被菸草染黃的牙齒,「臨檢?我這張老臉在齒輪城比通行證好用。再說,你以為我願意上來吸這黃霧?要不是看你這條破腿快報廢了,我才懶得爬六層樓。」他一邊說,一邊從袋中掏出麵包、醃肉與一小罐機油。
零件散開時,一張摺疊的油紙從差分機齒輪間滑落,落在艾德蒙的膝頭。那是一張維修紀錄的拓印副本,紙面還帶著研究院水晶宮檔案庫的浮水印。艾德蒙皺眉拾起,展開。紙上印著精密的共鳴紋路圖與編號——NV-01,夜鶯。他的手指頓住了。三年前,他親手在溫暖的工坊裡,以早逝妹妹的臉為原型,為女王五十週年慶典打造的那具夜鶯級禮儀人偶。那本該是他最溫柔的作品,胸口刻著搖籃曲的記憶紋路,能對女王行屈膝禮並獻唱。「這怎麼會在你這裡?」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湯瑪斯的笑容收斂了些,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蒸氣義肢發出沉悶的排氣聲。「齒輪城底下的廢料場撈到的,夾在一批要銷毀的打孔卡裡,」他壓低聲音,「研究院最近把一批舊紀錄全部轉移,我的人在碎紙機前搶下來的。你自己看,紀錄上的簽收人不是行會,是黃銅議會的直屬工坊。」艾德蒙盯著拓印圖,共鳴紋路的線條比他記憶中複雜太多,原本流暢如五線譜的搖籃曲紋路上,被粗暴地覆蓋了另一層密集而尖銳的刻痕,像刀口。
艾德蒙從抽屜取出黃銅聽診器,那是工匠用來辨識齒輪磨損的工具。他將聽診器的共鳴盤貼上拓印紙,以太礦粉製成的感應膜會將紋路的震動轉為聲音。起初,只有微弱的嗡鳴,像遠方合唱團的哼唱,那是他刻下的搖籃曲殘響。但隨著他轉動調頻旋鈕,另一種聲音猛地闖入——高壓以太在狹小腔體內被極度壓縮的嘶鳴,壓力閥急促顫動的咔嗒,像一顆被強行塞進胸腔的心臟,跳動得快要爆炸。艾德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張被捏出皺褶。
特寫他的臉。煤油燈的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晃動,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共鳴腔,」他喃喃自語,語速越來越快,「這是壓力艙,他們把她的胸口改成了炸彈。以太蒸氣的臨界壓力,至少三倍於禮儀人偶的負載,倒數齒輪已經接上差分機的主機。這種震顫頻率,只有軍用高壓鍋爐才有。」湯瑪斯湊近聽了一耳,臉色也沉了下來,「夜鶯級的擬真皮膚與骨架,能讓她毫無阻礙地接近任何人。如果她在慶典上擁抱女王——」他沒有說完,但閣樓裡的齒輪咬合聲忽然變得刺耳。
蒙太奇切入。三年前的工坊,陽光透過水晶宮的玻璃穹頂灑在溫暖的木桌上。年輕的艾德蒙雙腿完好,指尖靈巧地在發條上刻下細小的波浪紋,那是他為妹妹常哼的搖籃曲。發條完成時,他將它輕輕放入夜鶯的胸口,人偶的眼睛第一次亮起幽藍的光,細聲喚他,那聲音純淨而依賴。「父親,」她曾那樣叫他,而他當時只是笑著替她調整髮絲,承諾她將在萬人面前為女王歌唱,成為被愛的象徵。回憶與眼前高壓炸彈的嘶鳴重疊,像一首被撕碎的曲譜。
艾德蒙猛地站起,黃銅義肢因急動而噴出一股白霧,膝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摩擦聲。他踉蹌一步,扶住工作桌,胸口劇烈起伏。「我把她做得太完美了,」他低聲說,愧疚像機油般黏稠地堵在喉嚨,「我以為溫柔是一種瑕疵,所以把那段搖籃曲刻在最深的底層紋路,想讓她在緊張時能安靜下來。現在他們用那份溫柔當作偽裝,讓她成為凶器。」湯瑪斯按住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帶著機器的溫度,「別在這裡審判自己,小子。她還沒爆炸,就還有機會。」
此時,閣樓窗外的霧被風吹開一隙,對面磚牆上,一張巨大的慶典海報在煤氣燈下顯得格外鮮明。海報上,維多利亞女王身著黑色絲絨禮服與鑽石王冠,面容經過美化,顯得莊嚴而慈祥,下方以燙金字體印著——登基五十週年榮耀慶典,三日後,水晶宮。海報的一角,隱約可見夜鶯身著象牙白蕾絲禮服的側影,被宣傳為獻給女王最完美的禮物。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那份完美的禮物胸口正藏著足以掀翻玻璃穹頂的壓力。艾德蒙隔著骯髒的玻璃望著海報,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夜色完全降臨,白教堂的煤霧更濃了,遠處齒輪城的轟鳴透過地板傳來,像大地的心跳。艾德蒙緩緩坐回凳上,將那張拓印紙對折,小心地塞進大衣的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萬能鑰匙在桌上反射著微光,聽診器裡高壓的嘶鳴似乎仍在耳膜內迴盪。湯瑪斯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做?研究院現在戒備森嚴,黃銅議會的差分機已經標記所有可疑的工匠。」艾德蒙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義肢的黃銅外殼,節奏恰好是那首搖籃曲的前三個音符。窗外的海報在風中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張通緝令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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