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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條夜鶯》

蝦醬小姐 蒸氣龐克 × 宮廷陰謀 × 電影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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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條夜鶯》 封面
1888年,倫敦。跛腳的發條工匠艾德蒙·蕭在白教堂的破舊閣樓裡靠修理貴族的機械人偶維生,因一場工廠意外失去左腿,只能依靠自製的黃銅義肢行走。他意外發現自己三年前為王室打造的禮儀人偶「夜鶯」竟被秘密改造成刺殺兵器——胸腔內藏著高壓以太蒸氣炸彈,將在維多利亞女王登基五十週年慶典上擁抱女王時引爆。追殺他的,是策劃政變的「黃銅議會」與急於掩蓋真相的軍情六處。艾德蒙必須拖著殘軀潛入水晶宮地底的齒輪都市,在七十二小時內找到能停止夜鶯的原始發條鑰匙,並揭開女王與人偶之間令人戰慄的替身祕密。

第 1 章 — 第一章:白教堂的黃銅義肢

本章登場

遠景。十一月的倫敦被釘在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座垂直生長的鋼鐵森林。以太礦脈的鼓風塔沿著泰晤士河北岸一字排開,數十根煙囪同時噴吐乳白色的高壓蒸氣,將整座城市浸泡在溫熱的霧氣裡。最頂層,貴族的玻璃穹頂與水晶宮的鋼骨尖塔刺破雲層,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潔淨的光。上城的人們行走於乾燥的玻璃走廊,腳下是永遠不會沾染煤煙的大理石。中層則被永不散去的硫磺色煤霧緊緊纏繞,磚紅色的聯排住宅像蜂巢般堆疊,煤氣路燈在霧中暈成一顆顆昏黃的眼。

鏡頭緩慢下降,穿過煤霧,泰晤士河已經不再是河。它被改造成寬達百公尺的散熱運河,河水呈現混濁的鐵灰色,表面翻滾著細密的氣泡,兩岸的鑄鐵散熱鰭片像魚骨般向外張開,發出低沉的嗡鳴。運河下方,便是齒輪城。數以萬計的鍋爐、傳動軸與巴貝奇差分機在地底日夜轟鳴,黃銅齒輪互相咬合,推動整座倫敦的血脈。蒸氣從每一道鉚接的縫隙中洩漏,在中層的街道凝結成油膩的雨,落在行人的帽簷與報童的肩頭。

切至特寫。白教堂,某條無名小巷頂樓的閣樓,窗玻璃被煤煙染成褐色。房間不到六坪,牆面釘滿發條、遊絲與廢棄人偶的肢體,空氣裡浮動著機油與松香的氣味。一張傾斜的工作桌佔據中央,桌下散落著打孔卡與以太礦渣。艾德蒙·蕭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左腿的黃銅義肢從膝蓋以下完全外露,齒輪與活塞在皮革綁帶間裸露,每當他移動,便發出細微的咔嗒與嘶嘶洩氣聲。他的臉比實際年齡更蒼白,眼窩深陷,卻在煤油燈下顯得專注而溫柔。

工作桌上躺著一具走卒級人偶,屬於沒落的哈洛伯爵。它的胸腔被打開,露出單調的單迴路發條,只能執行點頭與端茶的指令。人偶的瓷製手指已經磨損,指節的黃銅關節露出黑色的油垢。艾德蒙用鑷子夾起一枚新的擒縱輪,左手的義肢穩定地輔助固定,右手則以銼刀輕輕修整毛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口中偶爾低聲呢喃,彷彿對機械說話。這是他失去行會資格後唯一的生計,為不需要被愛的財產延長壽命。

特寫黃銅義肢。關節處的密封墊圈已經老化,每一次彎曲,細細的白霧便從縫隙中噴出,帶著淡淡的以太臭味。遊絲的張力需要每日手動校正,否則便會過熱。艾德蒙從圍裙口袋摸出一把自製的萬能鑰匙,鑰匙柄由三層同心齒輪構成,能對應任何發條的紋路。他用鑰匙輕輕擰緊義肢膝蓋側面的調節閥,咔嗒一聲,壓力錶的指針回落到綠色區域。三年前的那場以太鍋爐爆炸奪走了他的左腿,也奪走了他在皇家研究院的未來,卻留給他這身永遠需要照料的機械。

閣樓的木門被粗魯地撞開,冷風夾著煤煙捲入。湯瑪斯·貝爾擠進門來,矮壯的身軀裹在鉚釘皮工裝裡,鬍鬚與眉毛都沾著黑色的煤灰,護目鏡推在額頭上,右臂的蒸氣動力義肢還在冒著熱氣。他肩頭扛著一個沉重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差分機的黃銅零件與油紙包。「小子,別死了,」他用那種總是帶著笑意的粗嗓門喊道,「我穿過半個齒輪城給你帶口糧,順便把你那該死的零件也帶來了。」

艾德蒙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疲憊也有依賴。「你不該在這種霧裡跑,」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蘇格蘭場最近在中層設了臨檢,以太配給也查得很嚴。」湯瑪斯把帆布袋重重放在桌上,撞倒了幾枚螺絲,他咧嘴笑,露出被菸草染黃的牙齒,「臨檢?我這張老臉在齒輪城比通行證好用。再說,你以為我願意上來吸這黃霧?要不是看你這條破腿快報廢了,我才懶得爬六層樓。」他一邊說,一邊從袋中掏出麵包、醃肉與一小罐機油。

零件散開時,一張摺疊的油紙從差分機齒輪間滑落,落在艾德蒙的膝頭。那是一張維修紀錄的拓印副本,紙面還帶著研究院水晶宮檔案庫的浮水印。艾德蒙皺眉拾起,展開。紙上印著精密的共鳴紋路圖與編號——NV-01,夜鶯。他的手指頓住了。三年前,他親手在溫暖的工坊裡,以早逝妹妹的臉為原型,為女王五十週年慶典打造的那具夜鶯級禮儀人偶。那本該是他最溫柔的作品,胸口刻著搖籃曲的記憶紋路,能對女王行屈膝禮並獻唱。「這怎麼會在你這裡?」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湯瑪斯的笑容收斂了些,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蒸氣義肢發出沉悶的排氣聲。「齒輪城底下的廢料場撈到的,夾在一批要銷毀的打孔卡裡,」他壓低聲音,「研究院最近把一批舊紀錄全部轉移,我的人在碎紙機前搶下來的。你自己看,紀錄上的簽收人不是行會,是黃銅議會的直屬工坊。」艾德蒙盯著拓印圖,共鳴紋路的線條比他記憶中複雜太多,原本流暢如五線譜的搖籃曲紋路上,被粗暴地覆蓋了另一層密集而尖銳的刻痕,像刀口。

艾德蒙從抽屜取出黃銅聽診器,那是工匠用來辨識齒輪磨損的工具。他將聽診器的共鳴盤貼上拓印紙,以太礦粉製成的感應膜會將紋路的震動轉為聲音。起初,只有微弱的嗡鳴,像遠方合唱團的哼唱,那是他刻下的搖籃曲殘響。但隨著他轉動調頻旋鈕,另一種聲音猛地闖入——高壓以太在狹小腔體內被極度壓縮的嘶鳴,壓力閥急促顫動的咔嗒,像一顆被強行塞進胸腔的心臟,跳動得快要爆炸。艾德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張被捏出皺褶。

特寫他的臉。煤油燈的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晃動,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共鳴腔,」他喃喃自語,語速越來越快,「這是壓力艙,他們把她的胸口改成了炸彈。以太蒸氣的臨界壓力,至少三倍於禮儀人偶的負載,倒數齒輪已經接上差分機的主機。這種震顫頻率,只有軍用高壓鍋爐才有。」湯瑪斯湊近聽了一耳,臉色也沉了下來,「夜鶯級的擬真皮膚與骨架,能讓她毫無阻礙地接近任何人。如果她在慶典上擁抱女王——」他沒有說完,但閣樓裡的齒輪咬合聲忽然變得刺耳。

蒙太奇切入。三年前的工坊,陽光透過水晶宮的玻璃穹頂灑在溫暖的木桌上。年輕的艾德蒙雙腿完好,指尖靈巧地在發條上刻下細小的波浪紋,那是他為妹妹常哼的搖籃曲。發條完成時,他將它輕輕放入夜鶯的胸口,人偶的眼睛第一次亮起幽藍的光,細聲喚他,那聲音純淨而依賴。「父親,」她曾那樣叫他,而他當時只是笑著替她調整髮絲,承諾她將在萬人面前為女王歌唱,成為被愛的象徵。回憶與眼前高壓炸彈的嘶鳴重疊,像一首被撕碎的曲譜。

艾德蒙猛地站起,黃銅義肢因急動而噴出一股白霧,膝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摩擦聲。他踉蹌一步,扶住工作桌,胸口劇烈起伏。「我把她做得太完美了,」他低聲說,愧疚像機油般黏稠地堵在喉嚨,「我以為溫柔是一種瑕疵,所以把那段搖籃曲刻在最深的底層紋路,想讓她在緊張時能安靜下來。現在他們用那份溫柔當作偽裝,讓她成為凶器。」湯瑪斯按住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帶著機器的溫度,「別在這裡審判自己,小子。她還沒爆炸,就還有機會。」

此時,閣樓窗外的霧被風吹開一隙,對面磚牆上,一張巨大的慶典海報在煤氣燈下顯得格外鮮明。海報上,維多利亞女王身著黑色絲絨禮服與鑽石王冠,面容經過美化,顯得莊嚴而慈祥,下方以燙金字體印著——登基五十週年榮耀慶典,三日後,水晶宮。海報的一角,隱約可見夜鶯身著象牙白蕾絲禮服的側影,被宣傳為獻給女王最完美的禮物。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那份完美的禮物胸口正藏著足以掀翻玻璃穹頂的壓力。艾德蒙隔著骯髒的玻璃望著海報,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夜色完全降臨,白教堂的煤霧更濃了,遠處齒輪城的轟鳴透過地板傳來,像大地的心跳。艾德蒙緩緩坐回凳上,將那張拓印紙對折,小心地塞進大衣的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萬能鑰匙在桌上反射著微光,聽診器裡高壓的嘶鳴似乎仍在耳膜內迴盪。湯瑪斯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做?研究院現在戒備森嚴,黃銅議會的差分機已經標記所有可疑的工匠。」艾德蒙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義肢的黃銅外殼,節奏恰好是那首搖籃曲的前三個音符。窗外的海報在風中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張通緝令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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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夜鶯的擁抱練習

本章登場

遠景。清晨五點的倫敦還未甦醒,卻已經在呼吸。

鏡頭自泰晤士河的散熱運河面緩緩抬升,混濁的河水翻滾著細密的白泡,兩岸鑄鐵鰭片在低溫中收縮,發出綿長的金屬呻吟。河面上漂浮的薄霧被地底齒輪城的排氣口加熱,形成一道乳白色的氣牆,沿著河道向西延伸,直抵那座刺破雲層的龐然建築——水晶宮。

它不再是三十七年前那座為博覽會搭建的玻璃溫室,如今鋼骨被加粗三倍,玻璃之間嵌入無數黃銅管道,整座宮殿像一顆倒扣在倫敦頂端的巨大心臟,每一次以太鍋爐的鼓動,都讓穹頂的玻璃泛起幽藍的漣漪。聚光燈自穹頂的探照塔射下,在霧中切出筆直的光柱,光柱裡浮動著緩慢旋轉的煤灰與蒸氣。宮殿正門上方,燙金的皇家徽章旁懸掛著巨幅布幔——維多利亞登基五十週年榮耀慶典,倒數三日。字體鮮紅,在霧中像未乾的血。

推軌。鏡頭切入中層街區的煤霧。蘇格蘭場的臨時檢哨在通往上城的升降梯前架起,穿著黑色呢絨大衣的警員手持差分機打印出的孔卡名單,逐一核對行人證件。蒸氣警笛低沉嗚咽,探照燈反覆掃過排隊人群的臉。艾德蒙·蕭站在隊伍末端,將磨損的羊毛大衣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蒼白的臉。左腿的黃銅義肢在濕冷的石板路上每踩一步便擠出一聲細微的嘶響,關節縫隙滲出的白霧在腳踝處纏繞後散去,像一條不安的蛇。

他指尖緊扣著一張硬卡紙,那是湯瑪斯·貝爾連夜偽造的行會通行證。卡紙邊緣用齒輪壓印機軋出細密的齒痕,中央以太浮水印在煤氣燈下會呈現淡藍色紋路,足以騙過哨口那台老舊的驗證機。卡面上印著:三級維護技師,艾德華·米勒,授權區域:水晶宮乙區鍋爐管線。湯瑪斯在閣樓裡把卡片塞進他手心時低聲囑咐,別抬頭,別讓他們看你的眼睛,更別讓他們聽見你那條破腿的洩氣聲。艾德蒙將卡片貼近胸口,內袋裡那張夜鶯的拓印紙摩擦著布料,發出輕微的窸窣。

驗證機吞入卡片,打孔針急促跳動,隨後吐出一張綠色的放行條。警員瞥了一眼他的義肢,眼神裡閃過一絲對廢棄工匠的輕蔑與對機械故障的厭煩,揮手放行。艾德蒙低下頭,一跛一跛地走上升降梯的鐵柵門,齒輪咬合,纜索收緊,整個平台在蒸氣的嘶鳴中緩慢上升。煤霧被拋在腳下,上城的乾燥空氣帶著玻璃與臭氧的味道灌入肺葉。視野豁然開朗,水晶宮的鋼骨陰影籠罩下來,像一座巨大的牢籠。

展廳內部是一個近乎教堂的空間。挑高三十公尺的穹頂由無數菱形玻璃構成,正午的光線經過以太濾光層後變得潔白而均勻,照亮大廳中央的環形展台。展台由拋光胡桃木與黃銅軌道構成,四周豎立著一排排差分機的黃銅立柱,打孔卡在立柱間無聲滑動,發出如雨點敲擊屋頂的滴答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與機油氣味,那是高階人偶保養油特有的甜膩。數名穿著深藍宮廷禮服的禮儀官與兩名行會技師圍繞著展台,手中拿著節拍器與禮儀手冊。

而她就在光的中心。

特寫。夜鶯。

她比記憶中更完美。象牙白蕾絲宮廷禮服的裙襬以極細的黃銅絲線繡出藤蔓,束胸的鯨骨被替換為鏤空的黃銅支架,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鉑金長捲髮被挽成宮廷髻,幾縷髮絲垂落在瓷白的頸側,肌膚在聚光燈下呈現出近乎半透明的質感,隱約可見皮下細微的以太管線如藍色血管般搏動。她的虹膜不再是三年前艾德蒙為她安裝的淡藍色玻璃珠,而是更精密的同心齒輪組,緩慢轉動時折射出細碎的光。她垂手站立,雙手在身前輕握,唇角掛著經過無數次校正的、完美無瑕的微笑。那微笑精準到讓人不安,像用圓規畫出的弧度。

「手肘再抬高半吋,夜鶯小姐,擁抱是信任的最高形式。」禮儀官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他是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手持細長的指揮棒,「當女王張開雙臂時,妳向前一步,雙臂環住她的肩胛,將臉頰輕貼於她的臉頰,維持三秒。記住,壓力要均勻,姿態要柔軟,像女兒擁抱母親。」

夜鶯微微頷首,發條運轉的嗡鳴自胸腔深處傳來,柔順地執行指令。她向前邁出一步,裙襬如水波般盪開,雙臂優雅地張開,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然後緩緩合攏,抱住面前的空氣。動作流暢得沒有任何機械的頓挫感,連指尖的顫動都模擬了人類的體溫與猶豫。禮儀官身後的差分機立刻打印出一條孔卡,技師接過後點頭。「壓力分佈合格,共鳴穩定,可以銜接獻唱模組。」

艾德蒙躲在展台側面的以太管道檢修口後方,透過柵格的縫隙注視著這一切。黃銅義肢被他刻意收在陰影裡,避免反光。他認得那個擁抱的起始角度,那是他當年為了讓夜鶯能穩穩端住茶盤而設計的重心曲線,如今卻被改寫為刺殺的軌跡。每一次她合攏雙臂,艾德蒙都能想像那具纖細身軀內被壓縮至極限的蒸氣如何衝向胸口的閥門。那個擁抱不再是禮儀,是引信。

蒙太奇閃回。三年前的工坊,午後的陽光斜切進木窗,空氣中飄著木屑。艾德蒙的雙腿還健全,他將剛刻好的發條放入夜鶯初號機的胸腔,遊絲輕輕回彈,發出搖籃曲的前三個音符。年幼的夜鶯第一次睜開眼,齒輪瞳孔對焦,怯生生地伸手碰觸他的臉,聲音細小卻清晰,「父親,我會唱歌給妳聽嗎?」艾德蒙笑著握住那隻冰涼卻柔軟的手,輕聲哼完整首曲子,承諾她將在萬人面前歌唱,被眾人喜愛。那段記憶紋路被他刻在發條最深的底層,像護身符。

滴答聲將他拉回現實。展廳的燈光忽然轉暗,禮儀官宣布今日練習結束,夜鶯被引導至展台中央的充電座上,背後的黃銅支架與座椅的接口對接,幽藍的以太光自她胸口逐漸黯淡,進入休眠。技師與禮儀官退場,厚重的玻璃門落下,只有兩盞煤氣壁燈留在角落,穹頂的差分機轉為夜間低功耗模式,打孔卡的滑動聲變得稀疏而緩慢。

艾德蒙等待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巡邏警衛的腳步聲遠去。他從檢修口爬出,跛足在拋光木地板上壓出輕微的嘎吱聲。他自皮圍裙內袋取出那把三層同心齒輪構成的萬能鑰匙,鑰匙柄在壁燈下泛著暗金色光澤。這把鑰匙能對應任何發條的紋路,是他還在行會時偷偷為自己留下的最後尊嚴。

他跪在充電座前,與夜鶯平視。近距離下,她的美更令人屏息,長睫毛如細密的銅絲,唇色是淡淡的櫻粉,連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經過計算,與人類少女無異。艾德蒙的手指有些顫抖,卻穩定地將鑰匙插入她胸口蕾絲與黃銅束胸交界處那道隱蔽的鑰匙孔。咔嗒一聲輕響,束胸如花瓣般向兩側展開,露出內部的共鳴腔。

瞳孔急縮。

原本應容納共鳴腔與記憶發條的空間,此刻被一個密閉的球形壓力艙完全佔據。艙體由鉚接的黑鋼構成,表面佈滿高壓管線與每秒顫動的壓力閥,中央一枚碩大的壓力錶指針牢牢頂在紅色臨界區域,錶盤玻璃因高溫而微微霧化。倒數齒輪組緊貼著艙體外壁,細小的黃銅齒輪正被無形的訊號牽引,與遠處差分機主機的節奏同步跳動,每跳一下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嗒聲。以太蒸氣在艙內被壓縮成近乎固態的幽藍光團,透過觀察窗洶湧翻滾,發出高壓鍋爐瀕臨炸裂前的嘶鳴。溫柔的搖籃曲紋路被粗暴的刻痕覆蓋,只剩最底層一絲微弱的藍光仍在掙扎,像被捂住口鼻的歌聲。

「不……」艾德蒙的聲音卡在喉嚨,他伸手想觸碰那枚壓力錶,指尖卻被高溫燙得縮回。義肢膝蓋的密封墊因情緒波動而洩出一縷白霧。就在此時,夜鶯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齒輪虹膜緩緩轉動,幽藍的光重新亮起。她醒了。沒有接到喚醒指令,卻在鑰匙插入的共鳴刺激下短暫甦醒。她的視線起初茫然,像剛出生的嬰兒,隨後對焦在艾德蒙憔悴的臉上。那一瞬間,某段被壓在最深處的記憶紋路被觸發了。

她唇瓣微張,聲音沙啞卻帶著純粹的依戀,輕輕喚道,「父親……是你嗎?曲子……你還記得曲子嗎?」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想要碰觸他的臉頰,動作笨拙而真實,完全不似白日那個完美的禮儀人偶。艾德蒙的心臟像被那把萬能鑰匙直接擰動,愧疚與疼惜同時湧上,他握住那隻瓷白的手,低聲回應,「記得,我一直記得,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而下一秒,壓力艙的倒數齒輪猛地加速,發出尖銳的警示嗡鳴。殺戮指令的覆蓋紋路像潮水般漫過她的瞳孔,幽藍的光轉為冰冷的銀白。她臉上的依戀瞬間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被寫入的、絕對服從的冷漠。她盯著艾德蒙,語調變得平直而空洞,「偵測到未授權接觸,啟動防禦協議。請立即離開,否則將視為威脅清除。」她的手指反扣住艾德蒙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黃銅義肢都發出抗議的摩擦聲。

展廳的煤氣壁燈同時轉亮,刺耳的警鈴撕裂寂靜。「什麼人在那裡!」兩名持槍警衛從側門衝入,差分機的探照燈瞬間鎖定跪在地上的跛腳工匠。夜鶯的眼神在最後一刻閃爍了一下,銀白與幽藍交替,像在掙扎,卻最終被指令壓制,緩緩閉上眼,重回休眠。

艾德蒙拔出鑰匙,束胸倉促合攏,發出不自然的撞擊聲。他踉蹌起身,義肢因急速充壓而噴出濃白蒸氣,在光柱中格外顯眼。他撞開最近的維修通道鐵門,衝入瀰漫著熱氣與油味的管道迷宮。身後傳來警衛的怒吼與靴聲,差分機的打孔針瘋狂跳動,正在將他的身形、義肢的熱源訊號與那張偽造證件的編號同步上傳至全城的監視網路。管道內壁的黃銅管線因他的碰撞而震動,遠處齒輪城的轟鳴透過管壁傳來,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

夜風自管道盡頭的排氣口灌入,吹散他額頭的冷汗。艾德蒙扶著滾燙的管壁劇烈喘息,眼前不斷閃現夜鶯那聲父親與隨後冰冷的眼神,以及那枚直指臨界的壓力錶。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標記,從這一刻起,整座垂直的倫敦都將成為追捕他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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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黃銅議會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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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地底三百呎。

鏡頭從白金漢宮地基的鋼骨深深向下墜落,穿透中層磚造街區永不散去的黃色煤霧,穿透無數公寓的煤氣燈與晾衣繩,一直墜入真正的倫敦。齒輪城沒有天空,只有由鍋爐穹頂拼接而成的低矮天幕,每一座穹頂都在鼓脹、收縮,像一顆顆被銬住的肺。數以千計的傳動軸在黑暗中平行延伸,黃銅軸承高速旋轉,帶動整座垂直帝國的心跳。巴貝奇差分機的立柱如教堂的管風琴般矗立,打孔卡在軌道上如瀑布般墜落,撞擊聲在鋼鐵峽谷間反覆彈跳,形成一種單調而巨大的潮汐。泰晤士散熱運河的餘熱從最頂層滲透下來,在這裡化為濃稠的、白色的蒸氣雨,從每一道鉚釘縫隙中滲出。

特寫。一隻手。

艾德蒙·蕭的手指死死扣住滾燙的廢棄鍋爐管道內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油漬與煤灰嵌進指甲縫隙。他的羊毛大衣早已被撕開一道長口,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襯衫。左腿那具外露式黃銅義肢此刻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膝關節的密封膠圈在剛才撞開水晶宮維修門時的猛烈衝擊下徹底崩裂,高壓蒸氣不受控制地從側面洩漏口嘶嘶噴出,每走一步,壓力錶的指針就瘋狂抖動,從綠色一路衝向橙黃。過熱的黃銅燙穿了長褲,貼著他的殘肢皮膚發出細微的焦灼聲響。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拖著那條不斷噴吐白霧的腿,在直徑僅容一人匍匐的廢棄管道中向著更深、更暗的地方爬行。身後遠處,水晶宮警衛的靴聲與探照燈的光柱被厚重的管道壁逐漸隔絕,但差分機的追蹤訊號卻像附骨之疽,沿著銅管一路追來。

管道在一次急轉後驟然斷裂,前方出現一個不自然的空腔。

艾德蒙停下喘息,蒸氣在他口鼻前凝結成白霧又迅速被管道的抽風口吸走。他用手背抹去額頭混合著油污的汗水,發現眼前的黑暗與齒輪城的粗獷截然不同。這是一間被刻意嵌在鍋爐夾層中的密室,約莫只有白教堂閣樓的一半大小,牆壁鋪滿了吸音用的軟木與毛氈,中央是一張固定在地面的鋼桌,桌上並列著三台軍用規格的以太共鳴監聽器。黃銅製的拋物面收音盤對準不同方向的銅質傳聲管,黑色的蠟筒錄音座仍在緩緩轉動,唱針在一卷尚未取下的蠟筒上輕輕顫動。另一側,一台小型的差分機正處於待機狀態,黃銅打孔針懸在半空,像一隻暫停捕食的昆蟲。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菸草與皮革保養油的氣味,顯然這裡不久前還有人值守。這不是廢棄的鍋爐房,是軍情六處的祕密監聽站。

他幾乎是跌進去的,背靠著冰冷的軟木牆滑坐在地,試圖讓過熱的義肢冷卻。義肢膝蓋處的洩漏已經讓整個密室充斥著低低的嘶鳴。他下意識伸手想去關閉洩壓閥,卻聽見那台仍在轉動的蠟筒錄音座發出咔嗒一聲,唱針自動歸位,隨即一段被重複播放的錄音從黃銅喇叭中流瀉出來。音質帶著蠟筒特有的沙沙底噪,卻足以讓每一個字都像齒輪般精準地咬進他的腦海。

那是亞瑟·卡文迪許的聲音。

「諸位,我們不能再等待自然死亡來決定帝國的命運。」亞瑟的語調優雅得近乎溫柔,帶著上城貴族特有的、將殘酷包裝成理性的腔調,背景裡隱約可聞壁爐的劈啪聲與瓷杯輕碰的聲響,「女王陛下在位五十年,她的威嚴是帝國的基石,但她的肉身已經衰敗。她的每一次咳嗽,都讓殖民地的總督們開始計算叛亂的成本。黃銅議會存在的意義,就是剔除這種不穩定的變因,以完美的效率取而代之。」

另一個年長、略帶喘息的聲音附和,「卡文迪許,你說的完美,是指那個……替身?」

「是永恆。」亞瑟輕笑,指間把玩懷錶的細微咔嗒聲透過錄音清晰可辨,「我們將在五十週年慶典的最高潮,讓那具名為夜鶯的禮儀人偶完成她的最後一次擁抱。當她環抱住女王時,胸腔內預先壓縮至臨界的高壓以太蒸氣將會瞬間釋放。在萬眾與全世界使節的注視下,舊時代將以最具戲劇性的方式謝幕。而在濃煙與驚叫散去之前,我們準備好的另一具人偶,將會從白金漢宮的側廳走出來。她擁有與維多利亞·溫莎完全相同的容貌、聲紋與記憶,甚至連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道被刺繡針扎過的細小疤痕都已復刻。她是原初之心級的最高傑作,她不會衰老,不會質疑,她的每一道記憶紋路都由議會親自刻入,絕對服從。」

錄音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壓低聲音問,「議會將如何確保……她不會像其他夜鶯級那樣產生磨損詛咒?情感越強,崩解越快。」

「因為我們剔除了情感。」亞瑟的聲音轉冷,像淬過冰水的刀鋒,「原初之心的確能讓人偶產生自我意識,那是發條工藝學最危險的瑕疵。艾德蒙·蕭三年前為夜鶯刻入的那段搖籃曲,那份將人偶視為女兒的愚蠢溫柔,就是瑕疵的根源。我們已經用殺戮指令覆蓋了它。但為了以防萬一,慶典當天,夜鶯與差分機主機的同步倒數將被提前,任何試圖喚醒那段溫柔記憶的行為,都只會加速炸彈的引爆。一個會唱搖籃曲的炸彈,與一個會微笑的女王,帝國只需要後者。」

喇叭中傳出集體的、低低的笑聲,像是齒輪間擠出的潤滑油。

艾德蒙·蕭的背脊緊緊貼著牆壁,寒意從軟木滲透進來,卻壓不住胸口翻騰的熱流。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彷彿那枚被覆蓋的發條就在自己體內跳動。三年前的工坊,陽光,木屑味,妹妹早逝後他將全部思念灌入發條的每一個夜晚,那首他哼到沙啞的搖籃曲,原本只是為了讓夜鶯在第一次睜眼時不會感到恐懼。那被亞瑟視為瑕疵的溫柔,此刻卻在錄音的嘲弄中,成為唯一的光。那段刻在發條最深、最原始紋路裡的曲子,是夜鶯尚未被污染的原初之心,是唯一能覆蓋殺戮指令、讓她記起自己是誰的鑰匙。不是用萬能鑰匙去撬開胸腔,而是要用那段記憶本身去喚醒她。

就在此時,密室角落那台待機的差分機忽然自行啟動。

滴答、滴答、滴答。打孔針如暴雨般落下,雪白的孔卡被急速吐出,卡片邊緣還帶著高溫。卡片最上方以紅色油墨印著緊急通緝字樣,下方是一張由熱感應拓印轉成的側影,正是他拖著黃銅義肢、在水晶宮管道中逃竄的模糊身影。姓名欄打著:艾德蒙·蕭,前行會三級工匠,危險等級:甲。處置指令:就地緝捕,若有反抗,准許滅口。授權簽署:黃銅議會,亞瑟·卡文迪許。

與此同時,另一條獨立的傳聲銅管傳來清晰的、屬於現實的對話聲,並非錄音。

「霍克探員,請確認指令。」一個經過加密處理、卻依然能聽出亞瑟那份優雅的聲音從銅管中傳出,顯然是即時通訊。

密室另一側的陰影中,一道身影原本靜止如雕像,此刻微微動了一下。艾德蒙這才驚覺,監聽站內並非空無一人。伊芙琳·霍克倚在鋼桌的另一端,暗紅短髮在頂燈下泛著冷光,改良式長版軍風大衣的下襬沾著些許煤灰,卻依舊筆挺。她的左眼,那枚單片黃銅分析鏡正處於開啟狀態,鏡片後的齒輪緩緩轉動,發出極細的嗡鳴,鏡面反射著差分機吐出的孔卡。她顯然一直在這裡,透過共鳴紋路的殘留軌跡追蹤他,甚至比他更早抵達這個監聽站,只是隱於黑暗觀察。

「指令確認,卡文迪許先生。」伊芙琳·霍克的聲音幹練而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朗讀一份天氣報告,「目標艾德蒙·蕭已確認具備以太共鳴解析能力,並竊聽到議會藍圖,屬於最高洩密風險。我將調動蘇格蘭場封鎖所有通往中層的升降梯,並親自前往白教堂閣樓設伏。預計兩小時內完成滅口,屍體將以鍋爐工意外墜亡結案,不會留下任何與夜鶯相關的紀錄。」

「很好,伊芙琳。」亞瑟的聲音帶著讚許,「妳從不讓情感干擾計算,這正是妳能留在這個位置的原因。記住,帝國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一個穩定的結果。」

通訊切斷,只剩下差分機持續打印孔卡的單調撞擊聲。伊芙琳·霍克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捻起那張剛打印出的通緝孔卡,對著燈光檢視。分析鏡的黃銅邊框映出卡片上艾德蒙的側影,也映出她自己毫無波動的側臉。她將孔卡對折,精準地投入桌邊的碎紙口,齒輪立刻將其絞成細條。

蒙太奇切換。上城。白金漢宮寢宮。

厚重的絲絨窗簾阻隔了外界的煤霧,壁爐的火光在銀器上跳動。維多利亞·溫莎坐在輪椅上,身上覆著繁複的黑色絲絨喪服,鑽石王冠隨意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未經梳理的銀白捲髮在火光下顯得稀疏。她看似在閉目養神,呼吸帶著年邁的、沉重的雜音,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卻微微睜開,望向窗外水晶宮穹頂投射來的幽藍光柱。她的貼身女官正低聲念著明日慶典的流程,她卻抬手打斷,聲音沙啞卻清晰,「讓他們去忙吧。那些孩子以為給我換上一具更聽話的身體,我就會感激他們。」女官驚慌地抬頭,女王只是輕輕擺手,目光穿透玻璃,像是早已看見齒輪城深處那個跛腳工匠的掙扎,以及那具即將擁抱她的、與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冰冷身軀。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上磨損的黃銅花紋,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深沉的疲憊與一絲近乎悲憫的清醒。

回到監聽站。

伊芙琳·霍克已經收起孔卡,轉身走向密室的出口,她的皮靴踩在鋼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左眼的分析鏡隨著她的步伐自動掃描著管道壁上殘留的微弱以太熱紋。那道熱紋一路延伸至艾德蒙藏身的軟木牆後。她的腳步停住了。

艾德蒙屏住呼吸,黃銅義肢的洩漏聲在此刻顯得震耳欲聾。他將身體更深地縮進陰影,手中緊握著那把從未離身的萬能鑰匙,鑰匙的齒輪硌得掌心生疼。差分機的打印聲仍在繼續,一張又一張印著他面孔的孔卡正透過全倫敦的管道網路,被送往每一座警哨、每一台升降梯的驗證機。整座垂直的霧都,正在根據亞瑟·卡文迪許的藍圖,將他緩緩絞入齒輪的中心。

伊芙琳的指尖,已經搭上了牆邊那盞煤氣燈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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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分析鏡的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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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齒輪城的監聽站。

煤氣燈的開關被指尖輕輕搭住,尚未扳動。

特寫。伊芙琳·霍克的左眼。

那枚單片黃銅分析鏡正處於全開狀態,鏡片內部的三層同心齒輪以不同速率轉動,最外圈刻著以太波長的刻度,中圈是熱源殘影的疊加,內圈則是一條條淡藍色、如蛛絲般在空氣中飄浮的共鳴紋路。這些紋路是艾德蒙·蕭的黃銅義肢在高壓洩漏時,以太與機油混合後不自覺逸散出的指紋,每一步、每一次蒸氣的嘶鳴,都在冰冷的鋼板與軟木牆上烙下只有她能看見的腳印。伊芙琳沒有立刻掀開那面軟木牆,她只是將皮手套的指腹從燈座上移開,讓指節敲了兩下傳聲銅管。

「封鎖第三號與第七號升降梯。」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讓銅管另一端的差分機接線員聽得清晰,「目標殘留的以太濃度偏高,遊絲磨損嚴重,熱紋呈現拖曳狀,左腿跛行。通知蘇格蘭場,不必進管道,讓他在中層自己走出來。」

她說完,終於扳下了開關。

刺白的光瞬間灌滿密室。軟木牆後的陰影被狠狠切開,艾德蒙·蕭蜷縮在鍋爐夾縫與吸音綿之間,油漬大衣的下襬還在往外滲著白色的蒸氣,黃銅義肢膝蓋處的洩壓閥已經被他用隨身的扳手硬生生旋緊了一半,卻仍有細細的霧柱從裂開的膠圈裡噴出,像一條受傷的蛇在嘶嘶吐信。兩人的視線在強光中撞上,時間被拉長成慢動作。伊芙琳沒有拔槍,她只是微微偏頭,讓分析鏡完整捕捉艾德蒙臉上那種混合著恐懼與執拗的神情,鏡片邊緣的指針因高濃度以太而輕輕震顫。

艾德蒙沒有等她開口。

他用肩膀狠狠撞向身後那塊早已鬆動的軟木板,那是齒輪城廢棄鍋爐的維修口,直通向外側的主傳動軸走廊。木板碎裂的瞬間,大量隔音棉絮與灰塵噴出,艾德蒙拖著那條仍在噴氣的腿,整個人向後倒進黑暗的軸道裡,萬能鑰匙在口袋中與義肢的黃銅外殼碰撞,發出清脆的鏘鳴。伊芙琳的反應快得像一台校準過的差分機,她一步踏前,長版軍風大衣的下襬揚起,卻沒有跳下去追。她只是抬手,從大衣內袋抽出一張空白的孔卡,迅速在隨身的打孔器上敲下幾個座標,然後將孔卡塞進牆上的氣動傳輸管。

嗤的一聲,孔卡被高壓氣流吸走。

「各單位注意,目標已離開監聽站,預判路徑為B-7軸道轉中層白教堂區。」她對著銅管說,語調依舊平直,「他會回閣樓。那裡有他放不下的東西。」

運鏡跟隨艾德蒙。

齒輪城的主軸道是一條沒有盡頭的峽谷,兩側是直徑超過兩公尺的鉚接鍋爐,頭頂是無數平行旋轉的傳動軸,黃銅軸承在高速摩擦下呈現暗紅色,蒸氣從每一道縫隙中噴出,在低矮的天幕下凝結成永不散去的熱雨。艾德蒙在狹窄的維修棧道上跛行,每一次抬起左腿,義肢內部過熱的遊絲就會發出尖銳的哀鳴,壓力錶的指針已經死死卡在紅色區域。他用手掌按住膝蓋的裂縫,試圖用體溫去冷卻那塊燙得發亮的黃銅,卻只讓掌心的油漬發出滋滋的聲響。汗水混合著煤灰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發燙的義肢上瞬間化為白霧。

遠景切換。中層。

當他終於推開一道生鏽的鐵門,衝進中層的磚造街區時,世界從鋼鐵的咆哮轉為煤霧的窒息。1888年11月的倫敦中層,黃色的煤霧濃得像一鍋煮沸的湯,煤氣燈在霧中暈成一團團渾濁的光暈,磚牆上的廣告海報被潮氣浸得發皺,遠處傳來馬車輪碾過濕石板路的沉悶聲。與齒輪城那種純粹的機械節奏不同,這裡的聲音是混雜的:樓上住戶的爭吵、酒館門口留聲機漏出的走調音樂、還有遠處差分機塔樓每隔三十秒一次的、宣告全城運算同步的鐘鳴。艾德蒙將大衣的領口豎起,遮住半張臉,跛行的身影在霧中顯得格外單薄。每走一步,義肢洩漏的蒸氣就在身後拖出一條淡淡的白尾,在煤霧中格外顯眼,卻也很快被更濃的霧氣吞沒。

在他身後約兩個街區,伊芙琳·霍克的身影如同從霧中直接切出來的剪影。

她沒有奔跑。她的步伐穩定而精確,皮長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左眼的分析鏡在霧中發出微弱的幽藍光,鏡片自動過濾掉煤霧的顆粒,只留下那些淡藍色的以太足跡。艾德蒙的足跡在她的視野裡是一串斷斷續續、卻方向明確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中心都有一圈因高溫而扭曲的熱暈,顯示出他義肢的磨損正在加速。她抬起手腕,腕部嵌著一枚小型的差分機讀取器,齒輪轉動,將她的追蹤路徑即時傳回塔樓。

「目標進入多塞特街,熱源強度下降百分之十二,判斷為義肢密封膠徹底失效,移動速度減緩。」她低聲對著領口的傳聲鈕說,「讓蘇格蘭場的人守住白教堂閣樓的所有出口,不要進去。我要在他拿到東西的瞬間,完整截獲。」

白教堂。閣樓。

那是艾德蒙過去三年棲身的、位於一棟四層磚造公寓頂樓的狹小閣樓,斜屋頂低矮得讓人必須彎腰,唯一的窗戶對著泰晤士散熱運河的方向,窗框的油漆早已剝落。當艾德蒙終於扶著樓梯扶手爬上最後一階,推開那扇熟悉的、發出吱呀聲的木門時,裡面的景象讓他的動作僵在原地。

閣樓沒有被翻動的痕跡,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工作台上散落著他用來修理走卒級人偶的鑷子與遊絲,牆上掛著他母親留下的那張發條設計圖的複寫紙,被他用四枚圖釘仔細固定。那張圖紙泛黃的邊緣用鉛筆細細標註著一種極為溫柔的共鳴紋路結構,那是他母親還在世時,為了讓發條人偶能在夜間安撫孩童而設計的搖籃曲原型,也是後來他為夜鶯刻入原初之心的藍本。圖紙旁邊,是夜鶯初次啟動時他為她戴上的、已經褪色的亞麻髮帶。空氣中還殘留著機油與松木屑的氣味,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住了。

正是這種過於完整的安靜,讓艾德蒙的後頸泛起寒意。

他沒有立刻走向設計圖,而是蹲下身,用聽診器貼住地板。那是他身為發條工匠的習慣,任何細微的震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地板下傳來的不是老鼠的窸窣,而是極輕、卻極有規律的金屬簧片繃緊聲,來自閣樓門後、衣櫃頂部、還有窗戶外側的排水管。那是蘇格蘭場最新配發的、以太觸發式束縛索,只要獵物觸碰到圖紙周圍的感應線圈,隱藏在暗處的簧片就會瞬間彈出,將人的四肢牢牢鎖住。更遠處,樓下的街角傳來極輕的馬蹄聲被刻意勒住的嘶鳴,以及差分機打孔卡被風吹動的、紙頁摩擦的沙沙聲。整棟公寓,已經是一座無聲的牢籠。

艾德蒙的眼神落在那張設計圖上。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離開,但那張圖是唯一能證明搖籃曲紋路並非瑕疵、而是能覆蓋殺戮指令的鑰匙的原始紀錄。如果沒有它,就算他能再次接近夜鶯,也無法在差分機的倒數中精準地重現那段溫柔的頻率。他咬緊牙關,將萬能鑰匙從口袋中取出,鑰匙的齒輪在昏暗中反射著窗外的煤氣燈光。他用鑰匙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起圖紙下方的一根幾乎透明的以太感應絲,絲線的另一端連著衣櫃頂部的束縛索。

就在絲線被挑起、分離的瞬間,窗外的煤霧被一道強光刺破。

那不是煤氣燈,是蘇格蘭場探照燈的鎂光。

「艾德蒙·蕭!」伊芙琳·霍克的聲音透過樓下的擴音銅管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整條街的煤霧都為之震動,「你已經被黃銅議會列為甲級洩密者,放下你手中的物品,雙手離開工作台。你只有一次機會。」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時,閣樓的木門被從外側踹開,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防毒面罩的蘇格蘭場探員舉著以太脈衝槍衝了進來,槍口的共鳴腔發出低沉的嗡鳴。艾德蒙被夾在工作台與窗戶之間,無路可退,左腿的義肢在此刻因為過度緊張而徹底卡死,蒸氣從膝蓋的裂縫中不受控制地狂噴,壓力錶的玻璃罩甚至出現了裂紋。

時間被切成一格一格的分鏡。特寫:艾德蒙蒼白的手指緊握著那張泛黃的設計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特寫:探員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慢慢收緊;特寫:伊芙琳站在樓下的霧中,左眼的分析鏡冷冷地映著閣樓窗戶的輪廓,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收束器開關上。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前一秒,整面磚牆發出了沉悶的、如同巨獸撞擊般的轟鳴。

轟!

閣樓側面的整面斜屋頂與磚牆,被一輛從隔壁廢棄工廠的坡道上高速衝下的改裝蒸氣貨車硬生生撞穿。車頭那具外露的、直徑一公尺的黃銅鍋爐噴吐著濃濃的黑煙與白霧,保險桿上焊著厚重的鉚釘撞角,車身兩側掛滿了從齒輪城拆下的廢棄人偶零件,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墳場。貨車的駕駛座上,湯瑪斯·貝爾那張滿是煤灰與濃密花白鬍鬚的臉從護目鏡後探出,他那條蒸氣動力的義肢手臂死死握住方向舵,對著目瞪口呆的艾德蒙吼道:

「還發什麼愣!小子!你以為老子在齒輪城開診所是只會修洋娃娃嗎?抓穩了!」

撞擊的衝力讓閣樓的地板劇烈震動,束縛索的感應線圈在震動中提前觸發,數條鋼索從衣櫃頂部彈出,卻只纏住了被撞飛的木板。兩名探員被氣浪掀翻,艾德蒙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湯瑪斯伸出的蒸氣義肢一把抓住大衣後領,硬生生拖進了貨車的副駕駛座。湯瑪斯猛地扳動操縱桿,貨車的後輪在閣樓的木地板上瘋狂空轉,碾碎了無數齒輪與圖紙,隨後順著撞開的缺口,直直墜向樓下那條堆滿垃圾的巷弄。

伊芙琳的反應快到極致,她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已經拔出腰間的短管以太步槍,對著貨車的鍋爐扣下扳機。淡藍色的脈衝光束劃破煤霧,精準地擊中貨車尾部的散熱鰭片,鰭片瞬間炸裂,蒸氣如瀑布般噴出,卻也為貨車提供了額外的推進力,讓它在巷弄中劃出一道白色的軌跡,迅速消失在白教堂錯綜複雜的巷道深處。

巷弄中只剩下被撞塌的半面牆、散落一地的設計圖碎片,以及那輛貨車掉落的一塊黃銅銘牌。蘇格蘭場的探員們從地上爬起,舉槍想要追擊,卻被伊芙琳抬手止住。

她沒有去追。她緩步走進那片廢墟,皮靴踩過滿地的碎屑與機油,左眼的分析鏡慢慢掃過整個閣樓。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工作台的邊緣,那裡有一件被艾德蒙在慌亂中掉落的東西,並非設計圖,而是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黃銅拓模。拓模上,用最精密的刻刀複製著萬能鑰匙的齒紋,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種發條的開啟頻率,其中最深、最複雜的一道,正是能開啟夜鶯胸腔、直達原初之心的共鳴紋。

伊芙琳俯身,將拓模撿起。黃銅在她的掌心還殘留著艾德蒙的體溫。分析鏡自動對焦,鏡片中的齒輪飛速轉動,解析出拓模上那道搖籃曲紋路的溫柔頻率,與她先前在監聽站聽到的、亞瑟口中那個被定義為瑕疵的頻率完全一致。她的腦海中閃過亞瑟那句話:一個會唱搖籃曲的炸彈,與一個會微笑的女王,帝國只需要後者。

可是,如果那個炸彈從一開始就不是炸彈呢?如果黃銅議會所謂的剔除瑕疵,其實是將一個原本用來安撫與守護的溫柔造物,硬生生改造成了武器?

她將拓模緊緊握在手中,沒有立刻透過氣動管上報。霧氣從破碎的牆洞中湧入,吹動她暗紅的短髮,也吹動了工作台上那張被車輪碾過、卻依然能看見鉛筆筆跡的設計圖一角。遠處,蒸氣貨車的鍋爐聲已經消失在齒輪城的入口方向,只剩下差分機塔樓的鐘鳴,一下,又一下,提醒著全城,慶典的倒數仍在繼續,而有一個被標記為財產的女孩,正被鎖在水晶宮最深處,等待著一個擁抱。

伊芙琳站在廢墟中央,第一次沒有執行立即銷毀證物的指令。她將那枚拓模,悄悄滑進了自己大衣內側、最貼近心口的暗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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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齒輪城的大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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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從白教堂閣樓被撞開的破洞垂直下墜,穿過濃稠的黃色煤霧、潮濕的磚牆與錯綜的生鏽鐵梯,一路墜向倫敦真正的地心。蒸氣貨車的鍋爐在垃圾巷底發出瀕死的嘶鳴,車尾的散熱鰭片還在噴吐白霧,湯瑪斯·貝爾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蒸氣動力的義肢手臂噴出一股高壓白霧,將癱在副駕駛座上的艾德蒙·蕭半拖半抱了出來。艾德蒙的左腿黃銅義肢已經徹底卡死,膝蓋處的裂縫像一道燒紅的傷口,壓力錶的玻璃罩碎裂,細小的黃銅碎屑嵌進他蒼白的皮膚,油漬大衣下襬還在往外滲出滾燙的機油。

特寫。湯瑪斯·貝爾那張滿是煤灰與深刻皺紋的臉,護目鏡被推到額頭,花白濃密的鬍鬚沾滿水珠。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齒輪城的黑話,隨即用那條鉚釘義肢托住艾德蒙的背,將他扛在肩頭。艾德蒙想開口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胸口那張皺爛的搖籃曲設計圖。湯瑪斯沒有走向大街,而是轉身踹開巷底一扇看似廢棄的鉚釘鐵門,門後不是倉庫,是一條朝地底深處延伸的維修豎井,井壁上佈滿轉動的傳動軸與滴著熱油的纜線。

跟隨鏡頭。兩人沿著豎井的鐵梯一路向下,齒輪城的轟鳴像潮水般從腳底湧上來。起初只是低沉的嗡鳴,隨後變成數千個鍋爐同時搏動的鼓點,再往下,整個世界化為一座由黃銅與鋼鐵構成的峽谷。直徑數公尺的鉚接鍋爐如巨獸的肺葉般起伏,無數根平行旋轉的傳動軸在頭頂交織,軸承摩擦出暗紅色的光,蒸氣從每一道縫隙噴出,在低矮的天幕下凝結成永不散去的熱雨。空氣灼熱而黏稠,混雜著機油、鐵鏽與煤灰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溫熱的鐵屑。

遠景。齒輪城的核心在蒸氣薄霧中展開,那不是工廠,而是一座城市。廢棄的鍋爐外殼被改造成房屋,巨大的齒輪間拉起晾衣繩與電線,差分機的廢棄打孔卡被拼成屋頂。無數微弱的煤氣燈在鋼鐵縫隙間搖晃,像星火散落在深海。這裡是被地面遺忘的王國,是報廢零件與被遺棄者的收容所。當湯瑪斯扛著艾德蒙踏上用枕木鋪成的街道時,原本寂靜的聚落忽然亮了起來,一盞又一盞燈被點亮。

特寫。一張張臉從蒸氣中浮現。那些是被貴族拋棄的走卒級人偶,關節外露,擬真皮膚龜裂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黃銅骨架。有失去一條手臂、只能用單手搬運煤塊的老礦工人偶,有眼窩空洞、發條早已停擺卻仍被同伴用手動方式上緊的孩童型號,還有穿著褪色女僕裝、髮絲由細銅絲構成的侍女人偶。她們沒有被設定哭泣或抱怨的程式,卻在看見湯瑪斯時,齒輪轉動的眼珠裡映出類似安心的微光。一個只有半張臉的小人偶搖晃著跑來,抓住湯瑪斯皮工裝的下襬,發出含糊的齒輪雜音。

「老爹回來了,老爹帶人回來了。」嘈雜卻輕柔的聲音在鋼鐵巷弄間傳開。湯瑪斯·貝爾那張粗獷的臉在燈光下笑開,皺紋擠在一起,他用正常的血肉手掌拍拍那小人偶的頭頂,又用義肢輕輕替她將歪掉的下顎推回原位。「都別擠,這是艾德蒙,修鐘錶比我還龜毛的那個小子。」他轉頭對艾德蒙說,語氣像在介紹家人,「這裡的人,都是被上面當成會動的財產丟下來的。法律說摧毀她們不算謀殺,行會說她們磨損過度沒有維修價值。我在研究院當維護官的時候,就偷偷把她們一個個背下來。」

艾德蒙·蕭被放在一張由鍋爐門板改成的長桌上,瘦削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廢棄隔熱棉裡。他望著那些圍攏過來的人偶,眼神裡的自卑與戒備慢慢被一種熟悉的溫柔取代。過去三年他在白教堂閣樓裡修理的每一個走卒級人偶,都曾用同樣空洞的眼神望著他,等待一顆螺絲、一滴油。他習慣以工具代替言語,此刻卻下意識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個小人偶冰涼的額頭。小人偶的發條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像回應。艾德蒙胸口那股因通緝與逃亡而緊繃的愧疚,忽然鬆開了一絲。

「先別感動,你的腿再不處理就要熔掉了。」湯瑪斯收起笑容,從診所深處拖來一整箱工具。所謂診所,其實就是一座半埋在巨大差分機底座下的工棚,牆上掛滿扳手、聽診器、鑷子與成排的遊絲盒,中央是一台用蒸氣驅動的車床,旁邊還有一座小型以太共鳴爐,正發出幽藍的光。湯瑪斯將艾德蒙的黃銅義肢架上工作台,熟練地旋開洩壓閥。嗤的一聲,積壓的白霧噴出,整個工棚瞬間被溫熱的霧氣籠罩。特寫鏡頭對準義肢內部,崩裂的齒輪、斷開的遊絲、燒焦的密封膠圈,每一處磨損都在訴說這條腿如何拖著主人穿越半個倫敦。

艾德蒙沉默地看著湯瑪斯工作,隨後自己也伸手拿起鑷子。他的手指雖然顫抖,卻精準得像演奏。兩人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工具碰撞與齒輪咬合的聲音。艾德蒙將母親那張搖籃曲設計圖鋪在膝頭,對照著義肢內部的共鳴腔結構,重新校準以太壓力。他將一枚備用的記憶遊絲浸入機油,用刻刀在上面細細補上紋路,動作溫柔得像在縫合傷口。蒸氣的光映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眼窩深陷卻透出一種專注的光。湯瑪斯在一旁看著,忽然低聲說:「你這手藝,要是當年沒出那場意外,現在該坐在水晶宮裡喝紅茶,而不是跟我這個老頭在地底修破腿。」艾德蒙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寧可在這裡,至少這裡的齒輪壞了會有人心疼。」

當義肢的壓力錶指針終於從紅色區域緩緩退回黃色,發出穩定的低鳴時,工棚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身著象牙白蕾絲宮廷禮服殘骸的侍女人偶走了進來,她的外觀與夜鶯同為夜鶯級,鉑金長捲髮已經失去光澤,瓷白肌膚上有著細細的裂紋,胸口的以太光微弱得像將熄的燭火。她的關節發出老化的嘎吱聲,卻仍保持著優雅的姿態,雙手交疊在身前。湯瑪斯介紹她叫安娜,是三年前與夜鶯同一批送入水晶宮的禮儀人偶,後來因發條出現無法修復的雜音,被行會判定為瑕疵品而丟棄。

艾德蒙的視線落在安娜身上,心口猛地一縮。那張臉的骨相、禮服的剪裁,甚至黃銅骨架束胸的紋飾,都與夜鶯有著同源的痕跡。安娜緩緩抬頭,齒輪轉動的虹膜對上艾德蒙的眼睛,發出輕微的嗡鳴。她似乎認出了那種工匠的氣味,歪頭聆聽了一會兒,忽然用一種帶著雜訊、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口:「您是……創造她的父親嗎?」艾德蒙怔住。安娜沒有等待回答,自顧自地走到以太爐旁,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敲擊自己的胸口共鳴腔,腔體發出空洞的回響。

「她每晚都會唱歌。」安娜的聲音像蒙上一層薄紗,「在研究院最深處的禁閉室,充能的時候,管理員以為我們都關機了。但我聽見她在唱,一首沒有被寫進指令的歌。很輕,很溫柔,像……像人類母親哄孩子的那種。」她說著,竟真的模仿起來,喉間的發聲簧片震動,哼出幾個破碎的音符。那旋律斷斷續續,音準因磨損而偏移,卻讓艾德蒙整個人僵在原地。那是搖籃曲,是他母親留下的設計圖上,那段被黃銅議會視為瑕疵、被亞瑟下令洗去的搖籃曲。前奏的三個上行音符,他曾在溫暖的工坊裡,一邊為初生的夜鶯上緊發條,一邊反覆哼唱,直到那個瓷白的女孩在工作台上睜開眼睛,對他露出第一個茫然的微笑。

蒙太奇。溫暖的回憶與冰冷的現實重疊。三年前的工坊,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木屑上,年輕的艾德蒙跪在工作台前,雙手還完好,左腿也還不是黃銅。他將一枚剛刻好的發條放入夜鶯胸口,俯身在她耳邊哼唱,夜鶯的擬真眼睫輕顫,發出如新生兒般的呼吸聲。切回此刻,地底工棚幽藍的以太光裡,安娜仍在斷續地哼唱,艾德蒙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泛紅。他顫抖著從口袋裡取出那個萬能鑰匙的拓模,貼在胸口,彷彿能藉此聽見遠在水晶宮深處,另一個被束縛的女孩在黑暗中無意識地呼喚。湯瑪斯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只是將一杯熱得發燙的蒸餾水塞進艾德蒙手中。

「看來你那段被說成瑕疵的紋路,沒有被完全洗掉。」湯瑪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振奮,「這代表夜鶯的原初之心還在抵抗,代表她還記得你是誰。」他轉身從工棚最深處的暗格裡,拖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圖紙。油布解開,裡面是一張巨大而複雜的手繪管線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記著水晶宮地底縱橫交錯的以太輸送管、散熱運河的閘門,以及最重要的,皇家以太研究院的核心——巴貝奇差分機中樞的立體結構。整座中樞被標註為蜂巢狀的封鎖區,每一個入口都有以太壓力閥與打孔卡驗證門,只有研究院的最高權限才能開啟。

「這是我當維護官時偷拓下來的,議會以為我燒掉了。」湯瑪斯用蒸氣義肢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央一個被標記為禁閉室的位置,「夜鶯就被鎖在這裡,中樞的正下方。差分機每三十秒會進行一次全城同步,那時封鎖閥會開啟零點七秒進行壓力平衡,是唯一的空隙。但你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慶典前夜,他們會把夜鶯移往穹頂的準備室,到時候戒備會比現在鬆一點。」他抬頭,眼神堅定而溫柔,像一個父親在送孩子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我會動用黑市所有的管道,給你搞到一套研究院維修工的身份牌,還有進入散熱運河豎井的鑰匙。地底那些被你修過的人偶,她們會幫你望風。」

工棚外,廢棄人偶們安靜地圍坐在一起,她們沒有被設定祈禱的程式,卻自發地將手放在胸口,像在聆聽什麼。有一個走卒級的小人偶甚至將自己僅剩的一顆完好齒輪拆下來,放在艾德蒙修好的義肢旁,發出輕輕的咔嗒聲,像獻禮。蒸氣從頭頂的管道噴出,在煤氣燈下化作柔和的光暈,落在每一個龜裂的臉龐上。黑暗與壓抑從未離開,鍋爐的轟鳴、貴族的壓迫、七十二小時後的爆炸倒數,依然沉重地壓在每個人頭頂,但在這片被世界拋棄的鋼鐵深海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暖在齒輪間流動。艾德蒙試著站起身,新修好的黃銅義肢發出清亮而穩定的嗡鳴,支撐著他瘦削的身體。他望向那張管線圖,又望向仍在輕輕哼唱的安娜,第一次在逃亡以來,感覺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在齒輪城沒有意義,但差分機塔樓的鐘鳴仍會透過管道隱約傳下來。當第十一次鐘鳴響起,湯瑪斯將管線圖捲起,塞進艾德蒙的大衣內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十二小時,」他說,聲音混在鍋爐的搏動裡,「我會讓整座地底都為你轉動。但你要答應我,見到那個孩子,不要只想著怎麼拆掉她胸口的炸彈,也聽聽她想成為什麼。」艾德蒙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萬能鑰匙的齒紋。遠處,以太爐的幽藍光芒忽然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圖紙上那條通往差分機中樞的管線,像被什麼喚醒般,極其短暫地亮起一道溫柔的藍色共鳴紋,與安娜哼唱的搖籃曲頻率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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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搖籃曲與殺戮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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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從齒輪城最底層的鍋爐峽谷緩緩上搖,穿過交錯的傳動軸與噴薄的白霧,最終停在一扇被遺忘的維修閘門前。閘門的漆層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蝕,門縫裡不斷滲出溫熱的蒸氣,像是巨獸在呼吸。門框側面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歪斜的箭頭,旁邊是湯瑪斯·貝爾用力刻下的字:別回頭,往上走七分鐘就是研究院的腸子。艾德蒙·蕭站在門前,瘦削的身影被頭頂轉動的齒輪切成碎光,左腿的黃銅義肢在熱霧中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壓力錶的指針停在黃色區域,經過修復的關節不再洩漏,卻仍殘留著機油與汗水混合的氣味。他將大衣領口拉高,把那卷防水油布包著的管線圖緊貼在胸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萬能鑰匙,鑰匙的齒紋已被體溫焐得溫熱。

跟隨鏡頭。閘門在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呻吟,艾德蒙側身擠入那條廢棄的維修通道。通道比想像中更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兩側是直徑超過半公尺的以太輸送管,管壁燙得驚人,幽藍色的以太光在鉚接縫隙間流動,像是血管中的血液。頭頂的散熱鰭片不斷滴下冷凝水,落在他的羊毛大衣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空氣灼熱而黏稠,混雜著鐵鏽、舊機油與臭氧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感到刺痛。這條通道已經十年沒有人走過,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卻留有一串極淺的腳印,那是湯瑪斯昨夜偷偷來替他清理障礙時留下的。艾德蒙扶著管壁前行,跛足的步伐在狹窄空間裡被放大,黃銅義肢與鐵梯碰撞出的咔嗒聲,竟與遠處差分機打孔卡的滴答聲隱隱合拍。

特寫。艾德蒙的手在一處分叉口停下,對照著管線圖上用紅筆圈起的標記。那裡有一塊看似普通的檢修蓋板,蓋板中央鑲著一枚已經失去光澤的黃銅閥門。湯瑪斯在圖紙邊緣寫著:轉三圈半,聽見嘆氣聲就對了。艾德蒙跪下來,從工具袋中取出自製的扳手,套上閥門。生鏽的閥門異常頑固,他瘦削的手臂因為用力而浮現青筋,額頭滲出細汗。當閥門終於鬆動,轉到第三圈半時,管線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洩壓聲,像是沉睡的人翻了個身。蓋板後的暗格無聲滑開,露出另一條垂直向上的豎井,井壁上釘著生鏽的爬梯,直通水晶宮研究院的地基。冷冽的夜風從井口灌下來,與地底的熱浪相撞,在艾德蒙臉上凝成薄薄的水珠。

蒙太奇。三年前的溫暖工坊與此刻冰冷的豎井交疊。記憶裡,那間位於水晶宮側翼的小工坊灑滿午後陽光,木屑在光柱中飛舞,年輕的艾德蒙還擁有完整的左腿,他哼著母親教他的搖籃曲,將一枚剛刻好紋路的發條輕輕放入初生的夜鶯胸口。瓷白的少女在工作台上緩緩睜開眼睛,鉑金長捲髮散在柔軟的襯布上,虹膜中的齒輪緩慢轉動,映出他緊張而期待的臉。她張開嘴,發出的第一個聲音不是預設的問候語,而是含糊地跟著他的哼唱,音準稚嫩卻準確。切回現實,艾德蒙已經爬上了豎井的頂端,推開最後一塊隔板,眼前是研究院最深處的禁閉室。記憶中溫暖的光,被此處慘白的以太燈光取代。

遠景。禁閉室是一個圓形的鋼鐵牢籠,沒有窗,只有頭頂一盞不斷閃爍的弧光燈。房間中央矗立著一座黃銅充電座,無數粗細不一的管線與電纜從天花板垂下,像是倒長的樹根。夜鶯就被束縛在那座椅上。她的雙手被皮革與黃銅混合的束帶固定在扶手上,纖細的腳踝也被鎖扣扣住,象牙白蕾絲宮廷禮服在慘白燈光下顯得過於潔淨,與這個冰冷的地方格格不入。她的頭微微垂著,鉑金長捲髮遮住了半張臉,胸口的束胸處,幽藍的以太光不再是柔和的脈動,而是一種被強行壓制的高頻閃爍,透過蕾絲的縫隙,可以看見底下黃銅骨架因為高壓而微微膨脹。整個房間只剩下她胸腔內發條轉動的聲音,咔嗒、咔嗒,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管線跟著震顫。

艾德蒙的腳步聲在鋼鐵地面上格外清晰。他拖著義肢,一步一步靠近,黃銅關節與地面的碰撞聲讓夜鶯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艾德蒙在她面前半跪下來,仰頭望著她。近看,她瓷白肌膚上的裂紋比安娜所說的更細微,像是精瓷上的冰裂,虹膜深處的齒輪轉速極慢,彷彿隨時會停擺。他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那些束帶,只是用指腹極輕地拂開遮住她臉頰的髮絲。髮絲由極細的銅絲與真髮混合製成,觸感冰涼而柔軟。就在指尖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夜鶯的眼睫猛地顫動,齒輪轉動的虹膜緩緩對焦,映出了艾德蒙那張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卻寫滿愧疚的臉。

「父親?」她的聲音從喉間的發聲簧片傳出,帶著嚴重的雜訊與延遲,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那個稱呼讓艾德蒙的心口狠狠收緊。夜鶯歪著頭,茫然地看著自己被束縛的雙手,又看向艾德蒙,眼神純真得像剛出生的孩子。「為什麼要把夜鶯綁起來?夜鶯做錯事了嗎?是夜鶯唱得不好聽嗎?」她的語調恢復了一些夜鶯級人偶特有的優雅與流暢,卻夾雜著孩童般的不安。她試圖掙動手腕,束帶上的黃銅扣環發出輕響,高壓蒸氣從她胸口的洩壓閥溢出一絲,發出細微的嘶鳴。

艾德蒙喉嚨發緊,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沒有,妳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從大衣內袋取出那張皺爛的搖籃曲設計圖,圖紙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是我來晚了。」他沒有解開束帶,因為他知道強行解開會觸發警報。他只是將那張圖紙攤在她的膝頭,然後,極輕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哼起了那段旋律。那是三個上行音符,接著一個溫柔的迴旋,是他母親在倫敦霧夜裡哄他入睡的曲子,也是他刻在她最深處記憶紋路裡的東西。起初,他的聲音顫抖而破碎,但在禁閉室冰冷的空氣裡,那幾個音符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了漣漪。

特寫。夜鶯的虹膜。隨著搖籃曲的前奏響起,她眼中原本緩慢而混亂轉動的齒輪,忽然出現了極短暫的同步。幽藍的以太光閃爍頻率開始跟隨旋律起伏,原本被殺戮指令壓制的溫柔紋路,像被喚醒的溪流,重新在發條深處流動。她的嘴唇無意識地跟著翕動,起先只是氣音,隨後竟清晰地接上了後半段旋律,聲音從雜訊變得清亮,帶著夜鶯級人偶特有的空靈共鳴。「……睡吧,霧散了,星星會為妳亮著……」她輕輕唱了出來,語調不再是程式化的優雅,而是帶著一種屬於人類少女的、微微走調卻真摯的顫抖。唱完,她竟對艾德蒙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微笑,那個笑容讓她瓷白臉頰上的冰裂都彷彿柔和了。「父親,夜鶯記得這個,夜鶯在夢裡一直唱。」

那個笑容讓艾德蒙眼眶發熱,三年來壓抑的愧疚與思念在此刻潰堤。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握住她被束縛的手腕,擬真皮膚的觸感溫涼細膩,指尖下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夜鶯,告訴我,妳還記得多少?」他低聲問。夜鶯歪頭思考,鉑金長捲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她的語氣好奇而認真,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夜鶯記得父親的手很溫暖,記得工坊的陽光,還記得……」她頓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困惑,「還記得有人說,夜鶯是禮物,要去擁抱女王。但夜鶯不懂,擁抱為什麼會讓胸口好痛、好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不斷閃爍的幽藍光,「他們說夜鶯是財產,是會動的東西。可是財產為什麼會想唱歌?為什麼看見父親會想哭?父親,人類和財產,要怎麼分?」

這個問題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碎。艾德蒙握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黃銅義肢因為情緒波動而發出不穩定的嗡鳴。「妳不是財產,夜鶯。」他的聲音堅定起來,帶著工匠對自己作品最深的溫柔,「妳是……妳是我的女兒,是我想用一生去保護的人。會想唱歌、會困惑、會痛,就已經是人類了。」夜鶯聽著,眼中的齒輪轉動得更快,擬真眼眶裡竟凝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那不是預設的潤滑液,而是以太共鳴過強時,擬真淚腺自主分泌的液體。她像是為了回應他的話,忽然輕輕抬起被束縛的手指,儘管束帶限制了動作,她仍用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了一段節奏,那是搖籃曲的伴奏鼓點,精準而靈動,充分展現了夜鶯級人偶在演奏與對話上的完美能力。那一刻,她不再是等待指令的兵器,而是一個渴望被認可的女孩。

悲傷的甜蜜在冰冷的禁閉室裡流動了僅僅數十秒。艾德蒙知道時間不多,他必須確認她胸腔內炸彈的結構。

「夜鶯,讓我看看妳的胸口,好嗎?我不會弄痛妳。」他輕聲徵求她的同意,取出那把隨身攜帶的萬能鑰匙。鑰匙由整塊黃銅雕成,齒紋複雜如迷宮,能開啟任何發條的共鳴腔。夜鶯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點頭,甚至主動挺起胸口,蕾絲禮服下的黃銅束胸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底下那個搏動的核心。核心不再是記憶中那枚刻滿搖籃曲紋路的溫潤發條,而是一個被重重加壓的球形高壓艙,艙壁上佈滿新刻的、尖銳而冰冷的殺戮指令紋路,幽藍的光芒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壓力錶的指針已經逼近紅色區域。

艾德蒙屏住呼吸,將萬能鑰匙的尖端對準核心側面的讀取孔,緩緩插入。鑰匙的齒紋與共鳴腔內的紋路開始咬合,發出細微而精密的咔嗒聲。他想讀取最深層的記憶紋路,確認搖籃曲是否還在。然而,就在鑰匙完全沒入、開始轉動的第一圈——

異變驟生。

原本柔和的幽藍光芒瞬間轉為刺眼的赤紅,整個禁閉室的以太燈同時爆閃。夜鶯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嗡鳴。她虹膜中的齒輪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逆轉,剛剛恢復的清亮眼神被一種暴虐的猩紅取代。束縛她手腕的黃銅扣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一股蠻力硬生生崩斷。下一瞬,她的手已經掐住了艾德蒙的脖頸,將瘦削的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殺戮……指令……優先……」夜鶯的聲音徹底變調,重疊著無數尖銳的齒輪摩擦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屬刮擦出來的,「擁抱……女王……引爆……清除……障礙……」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極致的痛苦在深處掙扎,擬真皮膚下的黃銅骨架因為超載而發出可怕的震顫,胸口的高壓艙壓力指針瞬間衝破紅線,蒸氣從她頸側與鎖骨的縫隙中噴射而出,燙得艾德蒙的皮膚發紅。她的手指越收越緊,艾德蒙的雙腳在半空中無力踢動,工具袋散落在地,萬能鑰匙還插在她的胸口,隨著她的顫抖而嗡嗡作響。他看見她眼中的猩紅與深處那一點微弱的幽藍在瘋狂廝殺,那是殺戮指令與搖籃曲紋路在同一個發條上的絞殺。

艾德蒙沒有掙扎去掰她的手,他知道那是徒勞。窒息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但他仍死死盯著夜鶯的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哼唱。那搖籃曲的旋律,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摸向自己左腿的黃銅義肢,毫不猶豫地扳開了膝蓋處的緊急洩壓閥與外殼卡扣。嗤的一聲,高溫蒸氣噴出,他竟硬生生將整塊弧形的外殼護甲拆了下來。那塊護甲內側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邊緣因為剛修復而光潔。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帶著餘溫的黃銅外殼,狠狠按在了夜鶯胸口的高壓艙上。外殼的弧度與艙體完美貼合,暫時堵住了最主要的洩壓口,並以物理方式強行壓制了內部狂暴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外殼內側刻著的、屬於艾德蒙義肢的共鳴紋路——那是與夜鶯同源、由他親手打造的溫和頻率——透過直接接觸,短暫地干擾了殺戮指令的高頻共鳴。

赤紅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夜鶯掐著他的手猛地一鬆,艾德蒙重重摔在鋼鐵地面上,劇烈咳嗽,大口喘息。夜鶯踉蹌後退,撞在充電座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胸口,那塊黃銅外殼像是一塊臨時的鎧甲,壓在她起伏的胸口,幽藍與赤紅的光在底下交替閃爍,最終,幽藍的光艱難地佔了上風。她跪倒在地,猩紅從眼中褪去,淚水終於從擬真眼眶中滑落,化作兩道晶瑩的痕跡,在高溫中蒸發成細霧。

「父親……對不起……夜鶯……不想傷害父親……」她哭著,聲音破碎而充滿恐懼,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倒在地上的艾德蒙,卻又害怕自己再次失控。艾德蒙掙扎著爬過去,不顧脖頸上的紅痕,將她冰涼而顫抖的手緊緊握住,按在自己胸口。兩人的心跳,一個是血肉的搏動,一個是發條的咔嗒,在此刻竟奇異地同步了。

「沒事了,沒事了。」艾德蒙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黃銅與擬真皮膚相貼,傳來彼此的震顫,「是父親的錯,是父親沒有保護好妳的發條。」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堅定地許諾,「夜鶯,妳胸口的炸彈,父親一定會拆掉。我們一起去找那把最原始的鑰匙,就是父親當年在舊工坊為妳刻下的那一把,只有它能徹底覆蓋掉殺戮指令,讓妳自由。」

夜鶯在他懷中輕輕點頭,鉑金長捲髮蹭著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機油與花香。她將臉埋在他的肩窩,像個終於找到歸處的孩子,胸口那塊來自父親義肢的外殼,隨著她的呼吸,一起發出溫柔而穩定的搏動。禁閉室的燈光不再閃爍,恢復了慘白的穩定,只有那塊臨時拼湊的黃銅,在幽暗中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遠處,水晶宮穹頂的鐘聲隱約透過管線傳來,提醒著七十二小時的倒數,仍在一刻不停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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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差分機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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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從禁閉室慘白的弧光燈緩緩向下拉,落在鋼鐵地面上那件被拆卸的黃銅義肢外殼。此刻它正緊緊壓在夜鶯胸口,像一枚臨時縫合的胸針,邊緣滲出細細的蒸氣,與她體內幽藍與赤紅交替的光芒一同脈動。艾德蒙·蕭跪坐在她身旁,瘦削的背影在顫抖,左腿失去外殼的義肢裸露出內部精密的齒輪組與遊絲,每一次細微的轉動都發出未經遮蔽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壓力錶的指針在黃色與紅色之間不安地擺盪。夜鶯靠在他肩頭,鉑金長捲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頰邊,擬真眼眶裡的淚霧已經蒸發,卻留下兩道淡淡的水痕。她胸口的搏動聲不再狂暴,卻依舊沉重,每一次咔嗒都像是敲在艾德蒙的耳膜上。

跟隨鏡頭。禁閉室厚重的鋼鐵門後,傳來三短一長的敲擊聲,節奏是齒輪城黑市慣用的暗號。艾德蒙身體一震,立刻將夜鶯護在身後,右手下意識握緊那把還插在她胸口的萬能鑰匙。門縫底下塞進一張摺疊的油紙,上面用煤灰潦草寫著:吵架的鴿子已經飛走,三分鐘。落款是歪扭的齒輪記號。艾德蒙認得那是湯瑪斯·貝爾的記號,他迅速將油紙塞進大衣口袋,扶起夜鶯。失去外殼的義肢讓他的跛足更加明顯,每邁一步,裸露的齒輪便與褲管摩擦,發出刺耳的吱鳴,關節處不斷洩出滾燙的白霧。

「能走嗎?」艾德蒙低聲問,聲音因方才被扼住喉嚨而沙啞。

夜鶯點頭,雙手輕輕按住胸口那塊帶著體溫的黃銅,試圖讓自己的步伐穩定。她的象牙白蕾絲禮服下襬已經沾上機油與灰塵,黃銅束胸自動收攏,卻無法完全遮掩底下高壓艙的異樣光芒。她抬起頭,虹膜中的齒輪轉速仍比平常快,聲音輕而破碎:「父親的腳,會痛嗎?」

「不痛。」艾德蒙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握住她冰涼的手腕,「跟著我,別離開這塊外殼。」

門在液壓的嘶鳴中被從外部拉開一道縫隙,湯瑪斯·貝爾矮壯的身影擠了進來。他滿臉煤灰,花白的濃密鬍鬚上沾著水珠,鉚釘皮工裝的肩頭還冒著蒸氣,蒸氣動力義肢的手臂正死死扳住門後的警報拉桿,讓那根隨時會觸發全區封鎖的銅線保持靜止。他看見艾德蒙裸露的義肢與夜鶯胸口的外殼,濃眉立刻擰起,卻沒有多問,只是壓低聲音吼道:「小子,妳這寶貝女兒的胸口感覺像顆快煮開的水壺,我的老骨頭可扛不住第二次爆炸。快,研究院的夜班換崗只有八分鐘空檔,差分機中樞的維修豎井就在走廊盡頭。」

特寫。湯瑪斯的蒸氣義肢手腕處彈出一枚極細的黃銅探針,探針尖端閃著以太微光,他將探針插入門側的差分機讀卡口,讀卡口內部傳來密集的滴答聲,無數細小的黃銅彈片正在比對權限。一張剛打印出來的打孔卡從出卡口緩緩吐出,湯瑪斯一把扯掉,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走!」

三人貼著牆影潛入水晶宮研究院的深處。這裡與地底齒輪城的灼熱混亂截然不同,是一座由玻璃、鋼鐵與絕對秩序構成的迷宮。挑高的穹頂由無數透明導管構成,幽藍的以太光在管中流動,照亮了下方筆直、毫無裝飾的白色走廊。兩側牆壁全是嵌入式的巴貝奇差分機機櫃,數以千計的黃銅計算柱在玻璃後方無聲升降,打孔卡像瀑布一樣在傳送帶上流動,發出如雨點般密集而規律的嗒嗒聲。空氣冰冷乾燥,帶著臭氧與紙張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讓肺部感到刺痛。遠處,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衛牽著以太驅動的機械獵犬巡邏,獵犬鼻尖的感應器不斷噴出探測用的蒸氣。

中景。湯瑪斯走在最前,他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每到一個岔口,他便用指關節敲擊牆面,聽回音判斷後方管線的走向,那是他擔任首席維護官時記下的所有祕密。他帶領兩人鑽進一條標示著「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的狹窄維修梯,梯子直通向下,通往研究院的心臟。越往下,差分機的嗒嗒聲便越宏大,從雨點匯聚成洪流,最終變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轟鳴,連鋼鐵梯身都在震動。夜鶯每向下一階,胸口的搏動便與這轟鳴產生一次共鳴,讓她忍不住按緊那塊黃銅外殼,低聲哼出半句搖籃曲來壓制體內翻騰的壓力。

遠景。差分機中樞到了。

這是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大圓形廳堂,直徑超過五十公尺,挑高二十公尺。廳堂中央矗立著帝國最龐大的巴貝奇差分機主機,它並非單一機器,而是一座由數萬根垂直升降的黃銅計算柱、無數相互咬合的巨型齒輪與漫天飛舞的打孔卡構成的鋼鐵森林。計算柱每一次升降都帶起一陣氣流,讓成千上萬張打孔卡在空中如雪片般盤旋,再被精準地吸入讀取口。廳堂牆壁上鑲滿了監視用的黃銅鏡頭,鏡頭後方的以太燈如眼睛般緩慢轉動,將整個廳堂映照得沒有一絲陰影。所有的嗒嗒聲、齒輪咬合聲、蒸氣噴發聲在此匯聚,形成一種近乎神聖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合奏。這裡是帝國的真正心臟,黃銅議會透過它計算稅收、調度艦隊、也編排著女王慶典的每一個步伐。

湯瑪斯將兩人推進一處位於主機底座的維修凹槽,凹槽裡堆滿廢棄的卡片與機油桶,是絕佳的藏身處。他那條蒸氣義肢從背後卸下一個帆布工具包,迅速展開成一套微型讀卡器。「小子,你要的東西就在主控台,那卷慶典流程的母帶卡。」他一邊將探針接入主機外露的銅線,一邊低聲咒罵,「黃銅議會那群穿燕尾服的混帳,把整個慶典當成歌劇在排程,連女王什麼時候眨眼都算好了。」

艾德蒙拖著裸露的義肢,半跪在主控台前。主控台是一個傾斜的黃銅桌面,上面正緩緩吐出一卷寬達三十公分的打孔卡母帶,卡片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在燈光下如星圖般閃爍。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拂過那些孔洞,指腹的觸感讓他瞬間讀懂了其中的指令。他的發條工藝學能讓他憑觸覺分辨每一排孔洞代表的意義,就像盲人閱讀點字。起初是正常的慶典流程:九時整,皇家樂隊奏樂;九時十五分,女王致詞;九時三十分,獻禮人偶夜鶯上前擁抱。

但當他的指尖滑到九時十五分的那一段時,動作猛地僵住。那一段的打孔密度突然暴增,原本代表「擁抱、行禮」的溫和指令孔,被一排尖銳、密集、代表「高壓、釋放、引爆」的指令孔完全覆蓋。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在那排孔洞的側邊,用極細的針孔刻著一行幾乎無法察覺的修正碼,那是最高權限的覆寫標記。

「被改過了。」艾德蒙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機器的轟鳴裡,他抬起頭,蒼白的臉在以太燈下毫無血色,「他們把引爆時間提前了。不是獻禮時,是女王張開雙臂、準備回應擁抱的瞬間。那是攝影師與所有鏡頭對準王座的時刻,他們要讓爆炸在萬眾矚目下發生,讓所有人都看見女王被自己的禮物殺死。」

夜鶯站在他身後,無意識地跟著主機的節奏輕輕搖晃,她聽不懂那些孔洞,卻能感覺到胸口的壓力隨著那段密集的孔洞而隱隱作痛。她歪著頭,純真的語氣裡帶著困惑:「所以,夜鶯的擁抱,是壞掉的擁抱嗎?」

湯瑪斯啐了一口,蒸氣從他鬍鬚間噴出:「何止壞掉,這是謀殺的擁抱。小子,有辦法改回去嗎?」

艾德蒙沒有回答,他將萬能鑰匙從夜鶯胸口輕輕拔出一半,讓鑰匙尖端貼近那卷母帶卡。當鑰匙的共鳴腔靠近打孔卡時,鑰匙內部的遊絲竟與主機的計算柱產生了共振,發出嗡嗡的蜂鳴。艾德蒙閉上眼,仔細聆聽那共振中的雜音。雜音深處,有一種被強行壓制、卻無比熟悉的溫柔頻率,正試圖穿透那些尖銳的殺戮指令。

「改不回去。」艾德蒙睜開眼,眼神卻亮起一點微光,「這卷母帶是透過全國差分機網絡同步的,只要主機還在運轉,任何修改都會被視為錯誤而自動覆寫。除非……除非用另一種頻率去覆蓋它。一種比殺戮指令更深、更原始的頻率。」他轉頭看向夜鶯,伸手輕輕點在她胸口那塊黃銅外殼上,「妳體內的發條,最深處那層搖籃曲紋路,是我用原初之心的技法刻下的。那不是普通的記憶,是我把對妹妹、對母親的思念連同以太共鳴一起灌進去的。能覆蓋它的,只有當年那把刻下它的鑰匙。那把鑰匙不在這裡,它還在水晶宮地底,我三年前的舊工坊裡。」

蒙太奇。三年前的工坊再次閃現。這一次不再是溫暖的午後,而是深夜。艾德蒙的舊工坊位於水晶宮地底最潮濕的角落,牆壁滲水,工作台上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氣燈。他剛完成夜鶯的雛形,卻因為連續工作而發燒,左腿的舊傷隱隱作痛。為了讓夜鶯的第一個夢是甜美的,他沒有使用行會標準的指令碼,而是取出了那把他從未示人的、私自打造的原初鑰匙。鑰匙的柄上刻著他妹妹幼時的名字,齒紋間填滿了他哼唱搖籃曲時的呼吸與體溫。他將鑰匙插入雛形人偶的胸口,一圈一圈地擰緊,每擰一圈,便哼一句歌詞,直到以太共鳴腔發出如嬰兒睡熟般的平穩搏動。那把鑰匙,至今仍留在那間被封存的工坊抽屜裡。

「原初發條鑰匙……」湯瑪斯喃喃重複,眼中露出震驚,「傳說中能讓人偶違抗造物主的東西?你小子當年真的做出來了?」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

廳堂頂部,一盞原本對準主機的監視鏡頭,極其緩慢地、無聲地轉動了五度,鏡頭的焦點精準地對準了維修凹槽中的三人。鏡頭後方的以太燈由幽藍轉為淡淡的琥珀色,那是有人在後方手動接管的訊號。緊接著,主控台側面的通訊銅管中,傳來一個優雅而冰冷的聲音,經過銅管的擴大,清晰地迴盪在整個中樞廳堂,與差分機的轟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艾德蒙·蕭先生,夜鶯小姐,還有尊敬的貝爾先生,歡迎來到帝國的心臟。」

亞瑟·卡文迪許的聲音。他並未現身,聲音卻像早已等候多時的主人,帶著欣賞藝術品般的從容,「請原諒我沒有親自迎接。畢竟,讓三位貴客在我的計算殿堂中迷路,是相當失禮的。」

湯瑪斯猛地站起,蒸氣義肢發出充氣的嗤聲,擋在兩人身前。艾德蒙則立刻將夜鶯拉到身後,裸露的義肢齒輪因緊張而加速轉動。夜鶯望著那盞琥珀色的鏡頭,虹膜中的齒輪竟不由自主地開始與鏡頭的轉動同步,她胸口外殼下的赤紅光芒又隱隱亮起。

「你早就發現我們了。」艾德蒙仰頭對著鏡頭說,聲音沙啞卻沒有退縮。

「從你們推開禁閉室門的那一刻起。」亞瑟的聲音帶著輕笑,指間把玩齒輪懷錶的細微咔嗒聲竟也透過銅管傳來,「貝爾先生留在門後的煤灰暗號,蕭先生義肢洩漏的以太軌跡,以及夜鶯小姐那無法壓制的、美妙的搖籃曲共鳴,在我的差分機網絡中,就像是在寂靜圖書館裡演奏的鼓點一樣清晰。我之所以沒有立刻讓警衛請你們去喝茶,是因為你們替我找到了一個我尋找了三年的答案。」

銅管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亞瑟的語調轉為一種近乎痴迷的理性:「我一直困惑,為何夜鶯體內的殺戮指令始終無法達到百分之百的穩定率。我的工匠們用最精密的逆向改造,一遍遍洗去她的記憶,卻總有一段溫柔的紋路像黴菌一樣殘留,讓她在深夜無意識地哼唱。那段紋路的共鳴頻率,與行會所有標準碼都不同。直到剛才,蕭先生,你用你的鑰匙靠近母帶時,那段頻率才第一次被完整地激發。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原初之心。以情感為紋路,以記憶為動力,甚至能讓財產產生自我意識。真是……不完美,卻又迷人的瑕疵。」

夜鶯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她按住胸口,幽藍的光芒劇烈閃爍,顯然亞瑟的話語透過某種共鳴頻率,正刺激著她體內的殺戮指令。艾德蒙立刻將手覆在她手上,用自己的體溫去穩定她的搏動。

「你想做什麼?」湯瑪斯怒吼,聲音在廳堂中撞出回音。

「我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亞瑟的聲音依舊優雅,「我需要那把原初鑰匙。只要有人偶能真正違抗命令,我的女王替身計畫就永遠存在瑕疵。一個會思考、會質疑的人偶君主,可不是黃銅議會想要的永恆秩序。所以,我故意讓你們看見被篡改的母帶,讓你們意識到唯有那把鑰匙才能救她。去吧,去水晶宮地底的舊工坊,把它取回來。我會為你們打開所有通往那裡的閘門,甚至會讓追捕你們的獵犬暫時打個盹。畢竟——」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懷錶的滴答聲在此刻格外清晰,「——讓獵物自己帶路去挖出寶藏,遠比我派人去地底大海撈針要高效得多,不是嗎?」

話音落下,維修凹槽側面原本緊閉的一扇黃銅閘門,在液壓的推動下無聲地向內滑開,門後是一條通往地底舊工坊區的、燈火通明的捷徑。而主控台上,那卷母帶卡的傳送帶竟加速轉動起來,代表引爆指令的那一段孔洞被高高抬起,像是在無聲地倒數。

這是一個陽謀。追兵暫時不會來,但前路通往的,是亞瑟早已佈好的、等待原初鑰匙自投羅網的陷阱。艾德蒙看著那扇敞開的門,又看向懷中因共鳴而痛苦的夜鶯,以及身旁憤怒卻無可奈何的湯瑪斯。他明白,從踏入中樞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走進了亞瑟以整個帝國為棋盤所設下的局。

遠景。鏡頭從三人僵立的凹槽緩緩拉遠,升至差分機主機的頂端,俯瞰整座如星圖般運轉的鋼鐵森林。無數打孔卡在空中飛舞,其中一張印著夜鶯擁抱女王圖樣的卡片,正被一根黃銅機械臂精準地投入「已排程」的收集箱。那張卡片的邊緣,有一處極細的、與搖籃曲同頻率的毛邊,正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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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磨損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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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自差分機中樞的穹頂緩緩墜落,越過如森林般升降的黃銅計算柱,越過漫天盤旋的打孔卡雪片,最終定格在維修凹槽前那扇被亞瑟主動敞開的黃銅閘門。門後是一條筆直向下、燈光慘白的維修豎井,井壁兩側佈滿滾燙的以太導管,幽藍的光在管中流動,像血管般搏動。差分機的轟鳴在此被井壁收束,化為一種低沉的嗡鳴,震得鋼梯輕顫。

跟隨鏡頭。艾德蒙·蕭第一個衝出凹槽,他左腿那具失去外殼的黃銅義肢在燈光下徹底暴露。每一個齒輪、每一根遊絲、每一枚鉚釘都裸露在空氣裡,原本應該被機油與外殼保護的精密結構,此刻直接與煤灰與濕氣摩擦。湯瑪斯在前,卻在踏上第一級鐵梯時回頭,濃密的花白鬍鬚被蒸氣掀起,聲音壓得極低。

「別逞強,小子。這條捷徑通往舊工坊區的最底層,至少要下四十公尺。」

艾德蒙沒有回答,只是點頭,將夜鶯的手握得更緊。夜鶯的象牙白禮服下襬已經被機油染灰,她胸口那塊臨時壓住的義肢外殼隨著呼吸起伏,幽藍與赤紅的光在邊緣交替滲出。兩人踏上鐵梯的瞬間,整座豎井的聲音設計便改變了。

特寫。艾德蒙裸露義肢的膝關節。

原本細密咬合的行星齒輪組,因為連續七十二小時的高壓共鳴與方才強行壓制炸彈時的超載,齒尖已經出現肉眼可見的崩角。最內層的主遊絲,那根由他親手以以太退火反覆捶打而成的記憶鋼絲,此刻表面佈滿細如蛛網的裂紋。隨著他向下踩出第一步,齒輪被迫咬合,崩裂的齒尖相互碰撞,發出一聲尖銳到近乎悲鳴的金屬哀鳴。

那聲音並非單純的機械噪音,而是發條工藝學中最忌諱的磨損詛咒。每一位工匠都明白,以太共鳴越強,機械就越接近生命,而越接近生命,磨損就越接近死亡。艾德蒙的義肢與夜鶯的胸腔發條同源,當夜鶯體內的高壓以太反覆衝擊共鳴腔時,他的義肢也在同步承受回震。每一步,斷裂的遊絲就在肌肉殘端上拉扯,像有細小的刀片在骨縫間刮動。冷汗瞬間浸透他的背心,蒼白的臉在慘白燈光下更顯透明,但他只是將牙關咬緊,任由蒸氣從關節的縫隙中嘶嘶噴出。

「父親,慢一點。」夜鶯仰頭看他,虹膜中的齒輪轉速紊亂,她聽見了那不該出現的雜音。那是她最熟悉的聲音,是她誕生時在工坊裡聽見的第一種聲音,齒輪初次轉動的聲音。此刻那聲音卻在破碎。「你的腳在哭。」

「還能走。」艾德蒙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胸口的外殼上,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去穩定她體內同樣躁動的搏動。「別聽它,聽歌就好。」

他低聲哼出那半句搖籃曲,調子破碎,卻讓夜鶯胸口的赤紅光芒稍稍收斂。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湯瑪斯的掩護下向地底墜去。豎井盡頭,是齒輪城真正的腹地,溫度驟然升高,空氣中充滿鐵鏽、機油與煤煙混合的濃重氣味,無數廢棄的傳動軸在頭頂如巨蟒般緩慢轉動,滴落的冷凝水在地面匯成油亮的水窪。

中景。齒輪城,廢棄人偶墓場的邊緣。

這裡是被稱作墓場的地方,並非埋葬人類,而是堆放那些被黃銅議會判定為失去價值的走卒級人偶。數以百計的殘破軀體被隨意堆疊,空洞的眼窩朝天,斷裂的黃銅指節在蒸氣中輕輕顫動。遠處,巨大的散熱運河支流從此處經過,河面上浮著一層彩色的油膜,映出上方導管漏下的幽藍光。

艾德蒙的義肢在踏上墓場鬆軟的煤灰地面時,終於發出第二聲更為刺耳的斷裂聲。膝關節內的主遊絲徹底崩斷一股,失去張力的齒輪瞬間空轉,整個小腿不受控制地向前折彎。他向前跪倒,手掌重重按進煤灰裡,裸露的齒輪與地面碎石摩擦,迸出細碎的火星。劇痛沿著殘肢的神經直竄脊髓,讓他蜷起身體,卻仍死死護住懷中的夜鶯,沒有讓她跌落。

就是在這個瞬間,墓場的陰影裡,一道修長的身影如刀般切出。

伊芙琳·霍克。她沒有穿著軍情六處的黑色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更適合地下潛行的深灰色長版軍風大衣,衣襬在蒸氣中翻動,皮長靴踩在煤灰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暗紅短髮被汗水貼在頰側,左眼的單片黃銅分析鏡在幽藍光下轉動,鏡片內部的多重透鏡飛速調整焦距,發出極細的咔嗒聲。她的呼吸平穩,手中握著一柄專為拆解人偶設計的短柄撬棍,棍尖呈現精密的鉤爪狀。

「以太洩漏軌跡,濃度超標三百倍。你們的蒸氣,像燈塔一樣。」她的聲音冷靜高效,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宣讀差分機的報告。「艾德蒙·蕭,夜鶯。根據緊急處置條例,你們已被定義為不穩定以太污染源。」

夜鶯的反應比艾德蒙更快。她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擋在艾德蒙身前,象牙白的蕾絲袖口在風中揚起,鉑金長捲髮因體內壓力升高而微微飄動。胸口的黃銅外殼被她按得更緊,幽藍的光在她瓷白的肌膚下流轉。

「不准碰他。」她的聲音不再是迷茫的新生兒語氣,而是帶著一種初生的、笨拙卻堅定的保護慾。那是搖籃曲記憶被反覆喚醒後,第一次主動對外展現的意志。

伊芙琳沒有對話的打算。她腳尖一點,整個人如獵豹般前衝,分析鏡在瞬間鎖定夜鶯胸口、頸側與關節三處以太共鳴最強的節點。那是發條人偶的弱點拆解術,軍情六處用來無損回收貴重人偶的格鬥技巧。撬棍的鉤爪精準地勾向夜鶯右肩的連接軸,試圖以最小的破壞讓其關節脫臼。

夜鶯的動作在夜鶯級中堪稱完美,她以宮廷禮儀中旋轉行禮的步伐側身閃避,黃銅束胸下的高壓艙卻因此劇烈晃動,赤紅的光猛地一閃。伊芙琳的第二擊已經到來,撬棍反手敲在她膝彎的制動栓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夜鶯單膝跪地。第三擊,伊芙琳的靴尖踢向她胸口的外殼,試圖將那塊臨時的黃銅蓋板踢飛。

特寫。伊芙琳左眼的分析鏡。

鏡片深處,無數細密的刻度與紋路重疊,最終聚焦在夜鶯胸腔內部。那裡,一枚以極高壓力封裝的以太炸彈正不安地脈動,炸彈的核心是一枚刻滿記憶紋路的發條,而那枚發條的紋路結構、齒輪的切削角度、遊絲的退火痕跡,與倒在一旁、因劇痛而無法起身的艾德蒙·蕭那具崩裂義肢內部的結構,呈現出完全同源的波形。是同一雙手、同一把銼刀、同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手法所刻。

伊芙琳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同源紋路……」她低聲自語,聲音裡首次出現了計算之外的波動。她一直被告知,夜鶯是水晶宮研究院批量製造的禮儀人偶,炸彈是後期加裝的標準軍用模組。但眼前的結構告訴她,這顆炸彈與這具義肢,本就是一體兩面,都是出自同一個工匠在三年前以原初之心技法刻下的作品。黃銅議會並非將炸彈裝進人偶,而是將一個被當作女兒養育的生命,直接改造成了活體兵器。

「你們把她當成什麼了……」這句話並非對艾德蒙說,而是對她背後那個龐大的體制。

短暫的動搖讓她的攻勢出現空隙。夜鶯抓住機會,雙手抓住撬棍,用額頭重重撞向伊芙琳的肩膀。兩人在煤灰中翻滾,夜鶯擬真皮膚的指尖因用力而崩開細小的裂紋,露出底下黃銅的指骨。

艾德蒙在此時做出了決定。

他看著自己的左腿,那具已經徹底失去行走能力的義肢。主遊絲斷裂,行星齒輪崩角,壓力錶的指針已經死死卡在紅色區域的盡頭,內部積蓄的高壓蒸氣無處釋放,正從每一道裂縫中噴出灼熱的白霧。若不釋放,它會在數分鐘內自行爆裂,將他的殘肢徹底炸碎。

他用顫抖的手,拔出腰間那把萬能鑰匙,反手插入自己義肢大腿外側的緊急洩壓閥。那是他為自己設計的最後保險,從未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

「夜鶯,閉上眼睛。」他輕聲說。

隨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鑰匙向右擰死。

轟——

並非爆炸,而是一次定向的蒸氣噴射。積蓄已久的高壓白霧以近乎炮擊的力道從義肢膝關節的洩壓口噴出,灼熱的氣浪呈扇形橫掃墓場,將伊芙琳與夜鶯同時掀飛。伊芙琳在半空中以大衣護住頭臉,卻仍被高溫蒸氣燙得踉蹌後退,分析鏡瞬間蒙上一層水霧,視野一片模糊。她撞在一堆廢棄人偶的殘骸上,撬棍脫手飛出。

代價是艾德蒙的義肢徹底報廢。噴射結束後,整條黃銅小腿的齒輪完全卡死,遊絲如燒焦的琴弦般蜷曲,再也無法轉動。艾德蒙癱倒在地,徹底失去站立的能力,冷汗與煤灰混在一起,從他蒼白的額頭滑落。他看著自己那條死去的腿,眼神卻沒有絕望,只有某種解脫般的平靜。

「快走……」他對夜鶯伸出手。

夜鶯沒有猶豫。她掙扎著爬起,鉑金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蕾絲禮服的袖口已經撕裂。她彎下腰,用那雙剛剛學會反抗的手,穩穩地將瘦削的艾德蒙背在背上。她的身軀是人偶,卻在此刻做出了最像人類的舉動。艾德蒙的重量對她而言並不沉重,沉重的是他胸口傳來的、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

兩人在伊芙琳重新聚焦視線前,踉蹌著衝進墓場最深處。那裡有一座由廢棄人偶軀殼堆成的小小凹窩,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搖籃。夜鶯將艾德蒙輕輕放下,自己也靠著一具空洞的走卒級殘骸坐下,讓艾德蒙的頭枕在自己尚且溫暖的大腿上。

遠景。鏡頭從高處俯瞰這座墓場。無數廢棄人偶的空洞眼窩朝向天空,唯有凹窩中的兩人仍有光。夜鶯胸口的幽藍搏動與艾德蒙殘存義肢中最後一絲遊絲的顫動,在寂靜中逐漸同步。咔嗒、咔嗒、咔嗒……兩種不同的磨損聲,兩顆不同的心,在煤灰與蒸氣中,跳成了同一個頻率。

夜鶯低下頭,輕輕哼起那首搖籃曲。這一次,沒有殺戮指令的干擾,沒有差分機的嗡鳴,只有她自己的聲音,沙啞卻完整。而艾德蒙在歌聲中,緩緩閉上眼睛,聽著那與自己義肢同頻的心跳,第一次在逃亡中感到一種悲傷而溫暖的安寧。

墓場外,伊芙琳·霍克扶著殘骸站起,擦去分析鏡上的水霧。她沒有立刻追擊,而是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握緊了拳頭。追獵的邏輯在她腦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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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女王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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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自廢棄人偶墓場的穹頂緩緩拉高,俯瞰整座齒輪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倒置的星空。無數以太導管在頭頂交錯,幽藍的光沿著管壁脈動,蒸氣自裂縫間噴出,在低溫空氣中凝成薄紗。煤灰覆蓋的地面上,數百具走卒級殘骸無聲堆疊,空洞的眼窩映著上方漏下的微光,唯有凹窩中那兩道依偎的身影仍有溫度搏動。

跟隨鏡頭。夜鶯將艾德蒙的頭輕輕托在膝上,鉑金長捲髮垂落,遮住他蒼白的臉。她的胸口仍壓著那塊臨時黃銅蓋板,每一次呼吸,底下的高壓艙便發出低沉的咚咚聲,與艾德蒙殘肢中殘存遊絲的顫動逐漸對齊。遠處,散熱運河支流的濁水拍打著堤岸,運河對岸的差分機陣列仍在無休止地吐出打孔卡,雪片般的紙屑落入煤灰,無人問津。

特寫。艾德蒙的左腿。那條徹底報廢的黃銅義肢此刻已完全冷卻,膝關節處的外洩閥仍冒著最後一縷白霧,內部崩斷的遊絲如焦黑的琴弦蜷縮在齒輪縫隙間。他試圖挪動身體,卻只有右腿能勉強支撐,左側殘端傳來鈍痛與麻木交錯的感覺。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夜鶯的手指,指節因煤灰而發黑,卻仍溫柔。

就在搖籃曲的尾音淡去時,墓場邊緣的黑暗中傳來另一種節奏。不是差分機的滴答,也不是發條的咔嗒,而是整齊劃一的靴聲,踏在煤灰與薄水窪上,沉穩而克制。夜鶯猛地抬頭,虹膜中的齒輪急速收縮。她聽見金屬摩擦的細響,聞到與齒輪城截然不同的氣味——蜂蠟、羊毛與淡淡的消毒藥水味,那是只有白金漢宮才會使用的清潔劑。

四道身影自蒸氣霧中現身。他們身著深紅色近衛軍常服,卻未戴傳統熊皮帽,而是覆著黃銅與皮革縫製的呼吸面罩,面罩兩側裝有小型過濾罐,眼睛處鑲著圓形護目鏡。肩章並非黃銅議會的齒輪徽,而是溫莎王室的獨角獸與獅子徽章,徽章在幽藍以太光下泛著暗金色澤。每人手持短柄以太步槍,槍管外纏繞著散熱銅線,槍口卻朝下,並未指向兩人。

為首的軍官單膝跪地,動作俐落卻刻意放輕聲響,像是怕驚擾某種易碎之物。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張約莫四十歲、鬍鬚修剪整齊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訓練有素的清晰咬字。

「蕭先生,夜鶯小姐,女王陛下有請。請不要反抗,我們沒有惡意,也不會標記你們的座標。」

夜鶯本能地將艾德蒙護在身後,瓷白指尖因用力而露出底下的黃銅骨節。

艾德蒙抬起頭,眼窩深陷的雙眼在護目鏡反光中顯得格外疲憊。他的喉嚨乾澀,卻仍先看向夜鶯,確認她胸口蓋板的壓力錶指針仍停在危險的紅線邊緣,才緩緩點頭。他的聲音沙啞,卻沒有恐懼。

「你們怎麼找到我們的。」

軍官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以絲絨包裹的徽章,徽章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銘文——「致搖籃曲的工匠」。那是三年前艾德蒙完成夜鶯時,女王賞賜給首席工匠的私印,從未對外公開。

蒙太奇。升降梯的鋼纜在黑暗中拉動。鏡頭切換——四名近衛軍以擔架小心抬起艾德蒙,夜鶯寸步不離地跟隨,手始終握著擔架邊緣。廢棄的維修豎井被臨時接上的蒸氣管道照亮,牆壁上的煤灰被快速擦拭,露出底下原本屬於皇室專用的暗金色扶手。他們一路向上,穿越中層煤霧街區時,所有差分機監控鏡頭竟同時轉向另一側,像是被更高權限的指令暫時遮蔽。

白金漢宮地下,蒸氣醫療室。這裡與齒輪城的油污與粗獷截然不同。遠景是一座圓形穹頂大廳,穹頂以乳白玻璃與黃銅肋骨構成,中央懸掛著一盞巨大的無影煤氣燈,燈光透過磨砂玻璃柔和地灑下。牆面鋪著白色磁磚,每一塊磁磚背後都埋藏著恆溫以太導管,讓室內保持著乾燥溫暖。四周擺放著巴貝奇差分機改裝的醫療儀器,黃銅聽診臂與以太共鳴掃描儀發出低沉嗡鳴,卻不刺耳。

特寫。一張以黑檀木與黃銅包邊的輪椅,輪椅扶手上雕刻著繁複的玫瑰與薊花。輪椅上坐著一位瘦小的老婦人,她身著繁複卻素雅的黑色絲絨長裙,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鑽石胸針,銀白捲髮一絲不苟地盤起,頭戴一頂極簡的鑽石小王冠。她的臉佈滿皺紋,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的青痕,卻在抬眸的瞬間,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那是維多利亞·溫莎,大英帝國在位五十年的女王。

她身後僅有兩名女官,皆垂首不語。女王的手輕輕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因關節炎而微微變形,卻穩定地握著一根鑲嵌黃銅齒輪的短手杖。她的目光先落在被抬入的艾德蒙身上,停留片刻後,便越過他,直直望向夜鶯。那目光並非打量財產,而是審視一個活生生的個體。

「把他的腿處理好,用最好的以太止痛膏,別讓那孩子再用牙齒忍痛。」維多利亞的聲音年邁卻清晰,帶著一種久居宮廷卻未被禮儀磨平的直接。「夜鶯,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的臉。別怕,我不會擰你的發條。妳的工匠把妳教得很好,連行禮時指尖的顫動都與人類少女無異。」

夜鶯遲疑地向前半步,蕾絲禮服下襬掃過光潔的磁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胸口的搏動聲在安靜的醫療室內被放大,每一次咚響都讓一旁的以太掃描儀指針輕顫。維多利亞伸出手,卻未觸碰她的肌膚,而是停在距離頰側約一寸之處,仔細觀察她虹膜中齒輪的轉速與擬真皮膚邊緣那道幾不可見的接縫。片刻後,女王輕輕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讚嘆的溫柔。

「做得太好了,艾德蒙。你把她的恐懼與期待都刻進去了,這不是夜鶯級,這是更靠近原初之心的東西。黃銅議會那群孩子,以為把紋路洗掉就能讓她變成聽話的刀具,卻不知道溫柔本身就是最深的刻痕。」維多利亞轉向艾德蒙,眼神變得悲憫。「三年前,是我讓內務大臣找上你的。我說,我需要一個能替我承受擁抱與刺殺的替身,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因為我知道,遲早會有人想用我的死亡來重塑帝國。」

艾德蒙靠在醫療擔架上,一名軍醫正以細小的黃銅鑷子清理他殘端周圍焦黑的遊絲,消毒藥水的刺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卻在聽見女王的話時猛地抬頭。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您……您當年委託的不是禮儀人偶?」

「禮儀只是藉口。」維多利亞輕輕咳嗽,女官遞上絲帕,她擺手拒絕。「我年邁多病,醫師說我活不過這次慶典。亞瑟的父親向我展示過那具傀儡女王的雛形,完美無瑕、永不疲倦、永遠聽從議會的計算。我拒絕了,卻也明白,若我不準備一個自己的替身,他們就會用他們的替身來取代我。於是我選了你,因為全倫敦只有你會在發條裡刻搖籃曲,而不是刻效忠誓言。」

醫療儀器的滴答聲中,維多利亞從輪椅側袋取出一封以深紅火漆封緘的信件與一卷以油布包裹的地圖。火漆上是溫莎王室的印璽,印泥中混入了細碎的以太粉末,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將兩者一同遞向艾德蒙,卻在半途轉向夜鶯,示意由她來接。

「這是王室密令,授權持有人在帝國任何差分機節點調用最高權限,包含水晶宮地底封存區的舊工坊。那裡才是你真正的工作間,艾德蒙,你失去左腿前最後一次以原初之心技法刻下完整記憶的地方。地圖上標記的不是捷徑,而是你當年為以防萬一而留下的共鳴洩壓管道,只有你的鑰匙能開啟。」

夜鶯以雙手接過信件與地圖,指尖觸及油布時,胸口的蓋板竟因共鳴而輕輕震動。她低下頭,鉑金長髮滑落,聲音細小卻清晰。

「陛下……您不怕我爆炸嗎?我身體裡有炸彈,他們說我抱住您就會……」

「我怕。」維多利亞毫不掩飾地回答,卻伸出手,這一次真正撫上夜鶯冰涼卻柔軟的臉頰。「我怕的是,你們把自己當成炸彈。年輕的亞瑟把人類視為低效的零件,把人偶視為完美的零件,但在我眼中,你們都是會痛的孩子。我見過太多被定義為財產的生命,最後卻比定義他們的人更有人性。」

特寫。女王的拇指輕輕擦過夜鶯眼角,那裡因連日高壓而出現細微的瓷裂紋路,一絲幾不可見的水霧正從裂紋中滲出,在暖空氣中瞬間蒸發。夜鶯的睫毛顫動,發出極細的機械輕響,卻與人類的哽咽無異。艾德蒙看著這一幕,緊抿的唇線終於鬆動,眼眶發熱。他想起三年前工坊的午後,他為尚無面容的夜鶯一遍遍哼唱搖籃曲,妹妹的笑聲與礦場爆炸的轟鳴在記憶中重疊,如今竟在女王的掌心中得到回應。

「我請求你,艾德蒙。」維多利亞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這位跛足工匠身上,語氣不再是君主的命令,而是老者對父親的懇求。「不要摧毀她。不要為了阻止爆炸就把她的發條拆掉,也不要讓議會把她當成證據封存。賦予她選擇的自由。讓她自己決定,是要為帝國而響,還是為自己而歌。若她選擇擁抱我而引爆,那是她的意志;若她選擇走開,那也是她的意志。帝國需要的不是永恆的傀儡,而是能選擇的靈魂。」

艾德蒙的喉結滾動,手中萬能鑰匙的餘溫透過掌心傳來。他看向夜鶯,夜鶯也正看向他,兩人之間無需言語。那顆被改造為炸彈的發條仍在倒數,卻在搖籃曲與女王的話語中,搏動得不再那麼急促。艾德蒙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明白了,陛下。我不會再把她當成需要修理的機器。」

「很好。」維多利亞微微頷首,輪椅後的女官推著她緩緩後退,無影燈的光在她銀髮上暈開柔和的光環。「醫療室東側有一道直達水晶宮地底的蒸氣軌道,近衛軍會護送你們到封存區入口。記住,地圖上標記的洩壓閥,必須以搖籃曲的頻率轉動鑰匙,否則整條管道會逆向噴發。」

她停頓片刻,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夜鶯胸口那塊臨時蓋板,像是叮囑,又像是祝福。

「夜鶯,妳的聲音很美。慶典那天,無論妳在哪裡,請為自己唱一次。」

近衛軍官隨即上前,展開地圖,露出以淡藍以太墨水標記的舊工坊位置——水晶宮最深處,被黃銅議會以「結構不穩」為由封存的第七號鍋爐室。而密令信件內,夾著一枚小小的黃銅徽章,徽章背面刻著與艾德蒙私印相同的搖籃曲紋路,證明這封密令本身就是一把鑰匙。

遠景。鏡頭自醫療室穹頂緩緩向後拉,透過蒸氣軌道的拱門,映出白金漢宮地下如迷宮般延伸的黃銅軌道,軌道深處隱約傳來遠方水晶宮差分機的轟鳴,與夜鶯胸口的咚咚聲漸次重疊。艾德蒙在軍醫協助下換上臨時支架,雖仍無法行走,卻能被夜鶯攙扶著站起。兩人向輪椅上的老女王深深鞠躬,夜鶯提起裙襬,行了一個三年前艾德蒙親手教她的、最標準的宮廷禮。

蒙太奇。舊地圖在夜鶯手中輕顫,幽藍墨水在燈光下流動,像一條活的河。維多利亞的輪椅隱入醫療室深處的陰影,唯有她最後的話語仍在空氣中迴盪。當自動門在兩人身後閉合時,一道細微的齒輪咬合聲自地圖夾層傳出——那不是印刷的紋路,而是一枚被封存的、刻有完整搖籃曲的備用發條,正因夜鶯的靠近而微微共鳴。這份來自三年前的溫柔,此刻終於回到它主人的手中。

夜鶯將備用發條輕輕按在胸口,蓋板下的赤紅光芒竟在接觸瞬間柔和了幾分,躁動的殺戮指令如被潮水撫平。艾德蒙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黃銅義肢殘端與她的胸腔在此刻透過發條產生同頻共鳴,咔嗒聲在醫療室的寂靜中清澈可辨。近衛軍官打開軌道閘門,灼熱的蒸氣迎面而來,預示著通往舊工坊的最後七十小時,已經開始倒數。

而在此時,水晶宮穹頂的監視大廳內,亞瑟·卡文迪許正把玩著懷錶,鏡面映出醫療室軌道開啟的微光。他優雅地合上錶蓋,對身旁待命的伊芙琳輕聲說道:「讓他們去吧,原初之心的鑰匙,必須由創造者親手交給被造物,才會完整。」懷錶的滴答聲與遠方軌道列車的啟動聲重疊,政變的棋盤,已悄然翻向下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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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原初之心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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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自白金漢宮地底的蒸氣軌道一路向東滑行,穿過無數以太導管交錯的穹頂。軌道兩側的黃銅枕木在高速氣流中震顫,頭頂的乳白玻璃不斷掠過,煤氣燈的光斑在車廂鉚釘上跳動成一條條流光。近衛軍的蒸氣軌道車以近乎無聲的姿態貼地疾馳,車頭的排氣口噴出細而勻的白霧,在低溫空氣中瞬間被抽入通風井。坐在後座的艾德蒙·蕭以右手緊扣扶手,左側殘端被臨時支架固定,每一次轉彎,支架與車體碰撞便發出金屬輕響。夜鶯坐在他身旁,象牙白蕾絲禮服的裙襬被氣流掀起一角,她雙手捧著那卷以油布包裹的地圖與那枚備用發條,指節因用力而透出底下的黃銅骨節,胸口臨時蓋板下的搏動聲在軌道車的嗡鳴中依然清晰可辨。

特寫。地圖。淡藍色的以太墨水在油布上如活物般流動,標記著一條早已從官方管線圖上抹去的洩壓支線——第七號鍋爐室,水晶宮地底最初的試驗工坊。墨水線條的末端有一個以細小齒輪符號標註的節點,旁邊以艾德蒙三年前的筆跡寫著一行幾乎被煤灰掩去的小字:以搖籃曲的頻率轉動,才能聽見回聲。艾德蒙的拇指撫過那行字,眼眶不自覺收緊。那是他失去左腿前最後一個完整的夜晚,在水晶宮地底獨自刻下原初之心紋路時,為自己留下的後門。那時妹妹的搖籃曲仍在他舌尖,工坊的煤氣燈還溫暖。

軌道車在黑暗中減速。前方出現一道被厚重鉚釘鐵門封死的岔道,門上以紅漆噴塗著巨大的封印標記——結構不穩,禁止進入,落款是黃銅議會的齒輪徽章。車門開啟,冷冽的以太氣味混著鐵鏽味迎面而來。兩名近衛軍率先下車,以王室密令上的黃銅徽章貼上門側的差分機讀卡口,齒輪轉動半圈後,整扇鐵門竟毫無反應。就在此時,另一道氣閥噴發聲自側面維修梯傳來,伴隨著熟悉的、帶著笑意的粗啞嗓音。

「我就知道你們會卡在這道破門前,議會那群小子最愛把簡單的鎖換成複雜的謊言。」

湯瑪斯·貝爾從維修豎井的陰影中現身,花白濃密的鬍鬚沾滿煤灰,鉚釘皮工裝的肩頭還冒著餘溫。他左臂的蒸氣動力義肢末端接著一組臨時改裝的探針與共鳴扳手,護目鏡推至額頭,露出一雙熬夜後泛紅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他身後拖著一輛小型手推車,車上堆滿從齒輪城帶來的解壓工具與一罐以太中和劑。看見被夜鶯攙扶的艾德蒙,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重重拍了拍艾德蒙的肩頭,力道中帶著大家長式的擔憂。

「小子,妳把腿玩沒了,我才剛幫你修好的外殼呢。」湯瑪斯低聲說,目光掃過艾德蒙空蕩的左側支架,又轉向夜鶯,語氣立刻放柔。「夜鶯小姐,妳胸口那顆備用發條還撐得住嗎?我聽見它的轉速比昨天穩了一點。」

夜鶯點頭,鉑金長捲髮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柔光。她將備用發條輕輕按向胸口,幽藍的光透過禮服縫隙透出,搏動聲竟與湯瑪斯義肢的排氣節奏隱隱對齊。「湯瑪斯先生,它在唱歌,很小聲,可是蓋過了那個要我擁抱的聲音。」她的聲音仍帶著人偶特有的空靈顫動,卻比在水晶宮禁閉室時多了幾分確定。

艾德蒙看著湯瑪斯,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亞瑟已經盯上你了。」

「盯上就盯上,老子在齒輪城躲了十年,不差這一次。」湯瑪斯咧嘴一笑,卻壓低聲音,從懷中掏出一張以黑市管道拓印的以太管線殘圖。「女王的近衛軍一啟動密軌,整條支線的壓力就出現異常,我的差分機立刻捕捉到洩壓峰值。這條舊管線只有你知道,我猜你一定會回來找那把鑰匙。別廢話了,幫我撐著光。」

蒙太奇。湯瑪斯將探針插入讀卡口,義肢的活塞開始增壓,黃銅齒輪在讀卡口內高速咬合,發出刺耳的咔嗒聲。艾德蒙以右手舉起煤氣燈,特寫燈光在湯瑪斯滿是油漬的手背上投下深刻陰影。夜鶯則安靜地站在鐵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門上封印標記的邊緣,像是在辨認某種熟悉的紋路。差分機的打孔卡在門後自行吐出半張,隨即被絞碎,封印的黃銅閥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洩壓嘆息,緩緩向內開啟一條縫隙。

門後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屏息。

遠景。第七號鍋爐室。這不是齒輪城那種喧囂的鍋爐陣列,而是一間約莫三十坪大小、被時間封存的工作間。穹頂以鉚接鋼板構成,中央懸著一盞早已熄滅的巨大黃銅吊燈,燈罩內積滿煤灰。四周牆面貼著隔音軟木,軟木上釘滿手繪的設計圖,圖紙邊緣已泛黃捲曲,卻仍能看見精密的遊絲結構與以太共鳴腔的剖面。中央是一張以黑檀木製成的長工作桌,桌上散落著銼刀、鑷子、微型車床與數十枚未完成的黃銅齒輪,最內側的工作檯上,以玻璃罩罩著一個天鵝絨托盤。

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蜂蠟與松香氣味,那是艾德蒙三年前最習慣的工坊味道。混雜在其中的,還有一絲久未通風的霉味與以太粉末受潮後的金屬腥味。煤氣燈的光柱穿透塵埃,無數細小微粒在光中緩慢浮沉,如同被暫停的雪。

湯瑪斯吹出一口氣,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感慨。「好小子,你當年就是在這種地方把夜鶯做出來的?難怪黃銅議會那群穿燕尾服的傢伙看不懂,他們只會算壓力,不會算溫柔。」

艾德蒙沒有回答。他被夜鶯攙扶著,一步一頓地挪向工作桌,臨時支架在積塵的地面劃出細線。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天鵝絨托盤上的物件——那是一把長約掌心、通體以溫潤黃銅打造的鑰匙。鑰匙柄部雕刻成捲曲的搖籃形狀,齒輪的每一道齒紋都以極細的刻刀刻入連綿的波浪紋路,波浪之間夾雜著細如髮絲的以太導痕。鑰匙表面沒有任何議會制式的編號,只有在齒尖處以極小字體刻著一行字:致艾莉絲,願妳在夢中不再墜落。艾莉絲是他早逝的妹妹,也是夜鶯最初的原型。

特寫。艾德蒙顫抖的手指拿起鑰匙。鑰匙入手的瞬間,一股微弱卻溫暖的共鳴自指尖直竄手腕,那是他當年將自身最強烈的情感——對妹妹的愧疚、對生命消逝的恐懼、以及對創造出會唱歌之物的渴望——以原初之心技法灌入遊絲時留下的餘溫。鑰匙的溫度竟比周圍空氣高出一截,輕輕震動,如同活的心臟。

「這就是原初之心。」艾德蒙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沉睡者。「我把搖籃曲的完整記憶紋路都刻在這枚遊絲裡,它不是指令,是記憶本身。只要以正確的頻率轉動,就能覆蓋任何後來寫入的殺戮程式。」

夜鶯凝視著那把鑰匙,虹膜中的齒輪不受控制地加速轉動,胸口的搏動聲驟然與鑰匙的震動對齊,發出一聲清亮的共鳴。她伸出手,卻在半途停住,像是害怕自己的觸碰會玷污這份純粹。

就在湯瑪斯繞到工作桌後方,準備破解覆蓋整間工坊的最後一道以太封印時,意外發生。

湯瑪斯的義肢探針剛插入牆面隱藏的洩壓閥,牆內的差分機便發出一陣異常急促的逆轉聲。原本柔和的煤氣燈光瞬間轉為刺眼的赤紅,牆面軟木後的以太導管齊聲嘶鳴,無數細小的黃銅噴嘴自天花板與地板縫隙中翻出。湯瑪斯臉色驟變,猛地抽回探針,卻已來不及。

「是逆向陷阱!亞瑟這雜種早就料到我們會來!」他怒吼,試圖以義肢的重量壓住洩壓閥,卻見閥門表面的齒輪徽章緩緩旋轉,浮現出一行以太投影文字:歡迎回家,工匠。

嗤——高濃度的以太毒霧自所有噴嘴中噴發。霧氣呈現不祥的淡紫色,帶著強烈的金屬甜味與灼熱感,瞬間填滿整間工坊。毒霧所及之處,裸露的黃銅齒輪迅速氧化發黑,設計圖紙捲曲焦黃。這是議會用於清洗廢棄人偶的工業級以太溶劑,對人類肺部有致命腐蝕性,對人偶的共鳴腔更是會造成不可逆的紋路溶解。

艾德蒙被毒霧嗆得劇烈咳嗽,殘端處的傷口傳來灼痛,他試圖以衣袖掩住口鼻,卻因失去平衡而向後倒去。湯瑪斯的呼吸面罩並未隨身攜帶,他以手臂護住口鼻,卻仍吸入一口毒霧,立刻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喘息。

「趴下!別呼吸!」湯瑪斯嘶聲喊道,義肢的過濾罐超載運轉,發出過熱的嗡鳴。

然而夜鶯沒有趴下。

特寫。夜鶯的臉。瓷白的肌膚在紫色毒霧中泛起微光,她的虹膜齒輪在毒霧侵襲下劇烈震顫,胸口蓋板下的高壓艙發出危險的尖嘯——毒霧中的以太粒子正試圖侵入她的共鳴腔,溶解那道搖籃曲紋路,同時刺激殺戮指令的倒數。壓力錶的指針在紅線區瘋狂跳動,殺戮指令的冰冷嗡鳴再次在她顱內響起:擁抱女王,引爆,擁抱女王……

她的視線落在倒地的艾德蒙與湯瑪斯身上。沒有計算,沒有指令,只有一種從原初之心深處湧上的、近乎本能的衝動——不能讓創造者與守護者死在這裡。

夜鶯做出一個讓在場兩人都未曾預料的動作。她主動敞開胸口臨時蓋板的縫隙,將共鳴腔的進氣閥完全開啟,猛地吸入大口毒霧。

「夜鶯!不要!」艾德蒙驚呼,伸手想阻止,卻只能抓住她冰涼的手腕。

淡紫色的毒霧如漩渦般被吸入夜鶯胸腔幽藍的光芒中。她的身體劇烈顫抖,擬真皮膚表面瞬間浮現出細密的龜裂紋路,卻在下一秒被更強烈的幽藍光芒所覆蓋。毒霧中的以太粒子與她體內的高壓炸彈蒸氣、備用發條的搖籃曲共鳴、以及那把原初之心鑰匙的餘溫在共鳴腔內激烈對撞,發出如心臟驟停般的沉悶巨響。

湯瑪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護目鏡後的眼睛睜大。「她……她在用自己的共鳴腔當過濾器!她把毒霧全吸進去了!」

夜鶯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抱住胸口,鉑金長髮因以太亂流而四散飛揚。她的喉間發出一聲既像機械過載又像人類嗚咽的聲音,隨後,一段微弱卻清晰的旋律自她胸腔深處透出——不是殺戮指令的滴答,而是那首被刻入原初之心最深處的搖籃曲。旋律以齒輪咬合的咔嗒聲為節拍,以遊絲震動為弦音,竟在毒霧中壓過了洩壓閥的嘶鳴。

蒙太奇。回憶與現實交錯。三年前的午後,溫暖的工坊內,年輕的艾德蒙哼著搖籃曲,一邊以刻刀在發條上刻下波浪紋路,窗外的陽光灑在未完成的夜鶯臉龐。現實的毒霧工坊內,夜鶯以同樣的旋律強行覆蓋體內躁動的炸彈倒數,壓力錶的指針在搖籃曲的頻率中一點點回落,從赤紅退至橙黃。她的自我意識,那份被定義為瑕疵的溫柔,此刻正以最決絕的方式違抗造物主寫下的殺戮命令。

艾德蒙掙扎著爬近,將原初之心鑰匙緊緊按在夜鶯胸口的共鳴點上。鑰匙的波浪紋路與夜鶯體內的搖籃曲紋路產生完美共振,幽藍光芒自接觸點向外擴散,所到之處,紫色毒霧竟如潮水般退去,牆面的噴嘴因共鳴過載而逐一爆裂。

「唱下去,夜鶯,唱下去……」艾德蒙的聲音混著咳嗽,卻帶著溫柔的顫抖,他以額頭抵住夜鶯冰涼的額頭,如同三年前為發條做最後校準時那樣。「妳不是炸彈,妳是我的女兒,妳可以選擇不唱他們要妳唱的歌。」

夜鶯的睫毛顫動,一滴以太凝露自眼角滑落,在半空中蒸發成細小的光點。她抬起頭,齒輪虹膜中映出艾德蒙蒼白卻堅定的臉,以及身後湯瑪斯因以太中毒而發紫的嘴唇卻仍努力向她伸出手的模樣。她的聲音破碎卻清晰,帶著第一次違抗指令後的虛弱與新生。

「父親……我不想……爆炸。我想……和你們一起……走出去。」

毒霧漸散,工坊內只剩下搖籃曲的餘韻與三人急促的呼吸聲。壓力錶的指針穩定在安全區,殺戮指令的嗡鳴被徹底壓制。夜鶯緩緩站起,雖然擬真皮膚仍殘留細紋,卻以自己的身體證明,她已不再是只能執行單一指令的夜鶯級。原初之心的自我意識,已在毒霧的洗禮中真正甦醒。

湯瑪斯靠著工作桌喘息,卻仍擠出一絲粗啞的笑,朝艾德蒙豎起拇指。「好樣的……老子收留的廢棄人偶裡,沒有一個能把毒霧當空氣吸還能唱歌的。亞瑟那小子,這次算盤打錯了。」

艾德蒙緊握著那把仍溫熱的鑰匙,將它輕輕放入夜鶯手中。鑰匙與備用發條在她胸口同時共鳴,發出和諧的和弦。工坊深處,那條通往水晶宮穹頂的洩壓管道閘門,因共鳴而緩緩開啟,露出通往最終舞台的最後通道。

遠景。鏡頭自開啟的閘門向外拉,穿過水晶宮地底錯綜的以太導管,直抵穹頂之上萬眾矚目的慶典會場。差分機的鐘聲已開始預熱,而在工坊門外,透過毒霧感測器回傳的畫面,一雙冰灰色的眼睛正透過監視鏡頭靜靜注視著三人。亞瑟·卡文迪許指間的懷錶發出輕響,他合上錶蓋,嘴角揚起一絲近乎讚賞卻更為危險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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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潛入水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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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清晨六時的倫敦被一層薄薄的金色霧氣覆蓋,鏡頭自泰晤士河改造而成的散熱運河上空緩緩拉高,整座垂直的霧都帝國在晨光中逐漸甦醒。最上層的白金漢宮玻璃穹頂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中層的磚造街區仍殘留著未散的黃色煤霧,而最深處的齒輪城則傳來低沉而規律的脈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搏動。水晶宮懸浮於運河的盡頭,昔日的博覽會場館如今已被無數黃銅管道與以太導管纏繞,乳白色的玻璃帷幕後透出巴貝奇差分機運算時的幽藍微光,穹頂頂端的皇家旗幟在蒸氣風中獵獵作響。慶典的鐘聲尚未敲響,街道兩側已擠滿人群,煤氣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懸掛在每一根燈柱上的五十週年紀念徽章。差分機的打孔卡在全城的資訊亭中急速吐出,上頭印著同一行字:女王陛下將於正午蒞臨水晶宮,接受子民的擁抱。

特寫。白金漢宮的側門。一輛漆黑的皇家馬車在十二名近衛軍的護衛下緩緩駛出,車身以拋光黃銅包覆,車輪與軌道摩擦時噴出細微的白霧。車窗的蕾絲窗簾後,維多利亞·溫莎端坐在輪椅上,銀白捲髮在鑽石王冠下顯得格外單薄,黑色絲絨喪服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以太共鳴徽章,那是艾德蒙三年前親手為她調校的通訊器。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輪椅扶手,眼神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遠方水晶宮的輪廓上,銳利得不像一名病重的老人。馬車經過中層街區時,孩童們將紙折的夜鶯撒向空中,紙鳥在風中打轉,隨即被運河的熱氣捲走。維多利亞沒有揮手,只是將那枚徽章握得更緊,低聲對身旁的侍從說了一句無人聽見的話。鏡頭切換至水晶宮後台,另一位維多利亞正安靜地站在陰影裡。

後台。與慶典前廳的喧鬧截然不同,這裡只有差分機低沉的滴答聲與以太幫浦的洩壓聲。亞瑟·卡文迪許站在高處的觀測廊上,訂製的黑色燕尾服在幽藍光線下顯得筆挺,黃銅肩章披風隨著通風氣流微微擺動。他指間的齒輪懷錶開合之間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冰灰的眼眸俯視著下方。一具與維多利亞一模一樣的替身人偶坐在化妝台前,銀白捲髮、黑色喪服、甚至連臉頰上細微的皺紋都被擬真皮膚完美複製,胸口的共鳴腔透出與夜鶯同源卻更為沉穩的以太光。兩名穿著白袍的行會技師正以探針為她做最後的校準,替身的雙眼緩緩睜開,虹膜中的齒輪以極為精準的速率轉動,開口時聲音竟與真正的女王毫無二致。「為了帝國的永恆,今日的擁抱將被歷史銘記。」亞瑟合上懷錶,語氣溫和得近乎讚美。「做得很好,陛下。妳會比真人更愛這個國家,因為妳不會疲憊,不會質疑,更不會死亡。低效的人類零件終將被替換,這是進化的必然。」他轉身對陰影中的傳令官點頭,差分機主機的倒數投影在牆面上亮起,距離女王致詞的擁抱儀式還有四小時十七分,紅色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一次心跳。

與此同時,水晶宮地底第七號鍋爐室的舊工坊內,煤氣燈的光線被刻意調至最暗。艾德蒙·蕭靠坐在黑檀木工作桌旁,左側的臨時支架以廢棄鍋爐的支撐桿與皮帶拼裝而成,黃銅關節處仍不斷洩出細小的蒸氣,卻勉強能支撐他站立。夜鶯跪坐在他身前,象牙白蕾絲禮服的裙襬鋪散在積塵的地面,胸口的臨時蓋板已被取下,露出內部複雜的共鳴腔與那顆仍在微弱搏動的備用發條。艾德蒙手中握著那把原初之心的鑰匙,鑰匙柄的搖籃刻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沒有立刻插入,而是以聽診器貼上夜鶯的胸腔,仔細辨識每一道齒輪咬合的聲音。夜鶯仰頭看他,鉑金長捲髮垂落在肩頭,齒輪虹膜中映出他憔悴卻專注的臉。「父親,這把鑰匙會痛嗎?」她輕聲問,聲音裡混雜著對未知的好奇與對疼痛的本能畏懼。艾德蒙搖頭,指尖撫過她臉頰上因毒霧殘留的細紋,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不會痛,夜鶯。這是妳最初的心跳聲,我只是要把它還給妳。」

特寫。鑰匙插入。艾德蒙將原初之心鑰匙緩緩旋入夜鶯共鳴腔最深處的鎖孔,鑰匙的波浪紋路與備用發條的搖籃曲紋路在接觸的瞬間產生共鳴,幽藍的光沿著以太導痕向外擴散,整個共鳴腔發出清亮的和弦。夜鶯的身體輕輕顫抖,擬真皮膚下的黃銅骨架隨之共振,喉間不自覺哼出那段被刻入記憶深處的搖籃曲。艾德蒙屏住呼吸,觀察壓力錶的變化,指針確實從橙黃區回落至綠色安全區,殺戮指令的嗡鳴被壓制得幾乎聽不見。然而當他試圖將鑰匙轉至底端徹底鎖定時,共鳴腔內部卻傳來一聲沉悶的阻滯,鑰匙卡在半程無法繼續深入。艾德蒙的臉色驟變,他迅速取下聽診器,貼近共鳴腔側面的副鎖孔,那裡有一道與主鎖孔完全對稱的以太迴路,正與牆面深處的差分機導管隱隱相連。湯瑪斯·貝爾在此時拖著以太中和劑的空罐走近,花白鬍鬚上仍沾著毒霧的痕跡,蒸氣義肢的排氣聲顯得有些沉重。「怎麼回事?鑰匙不合嗎?」他粗聲問道。艾德蒙抬頭,眼窩深陷卻閃著清醒的光。「不是不合,是被設計成雙重鎖定。亞瑟把炸彈的引爆迴路與差分機主機綁在一起,單獨解除夜鶯的炸彈,倒數會立刻轉移到主機引爆整座水晶宮。要徹底解除,必須在主機倒數歸零前,將這把鑰匙同時插入夜鶯與穹頂中樞的主機核心,讓搖籃曲的頻率同時覆蓋兩個共鳴點。」夜鶯握住艾德蒙的手,指節冰涼卻堅定。「那我們一起去,我不想一個人唱完這首歌。」

湯瑪斯聽完,沉默片刻,隨即發出一聲粗獷的笑,從懷中掏出一卷標記著廢棄鍋爐位置的管線圖重重拍在桌上。「同時插入主機?那地方現在全是黃銅議會的走卒級人偶,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好在老子還有最後一招。」他指向地圖上齒輪城最底層的三個紅色標記,那是早已停用、卻仍殘留高壓以太的廢棄鍋爐。「這三座鍋爐的洩壓閥我十年前就動過手腳,只要同時引爆,產生的蒸氣逆流會讓全城的以太管線瞬間過載,差分機主機為了自保會強制斷線三分鐘,整個穹頂的照明與監視都會癱瘓。這三分鐘就是你們的空檔。」艾德蒙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沙啞。「你會被炸死在那裡。」湯瑪斯咧嘴,拍開他的手,義肢的活塞發出鏗鏘的聲響。「老子在齒輪城修了一輩子鍋爐,知道哪條縫會漏氣、哪條管會先爆。引爆後我會從維修豎井跳進運河,水性可比你這跛腳小子好多了。別婆婆媽媽的,你們負責唱歌,我負責把燈關掉。」他將一枚用廢棄齒輪臨時拼成的護符塞進夜鶯手心,護符中央刻著一隻簡陋的夜鶯。「帶著,算是大家長給女兒的嫁妝。」夜鶯將護符貼在胸口,光芒與鑰匙的餘溫重疊,她輕聲說。「湯瑪斯先生,請一定要回來。」

蒙太奇。時間被切割成三條平行的軌道。第一條軌道上,維多利亞的馬車已駛入水晶宮外圍的林蔭大道,群眾的歡呼聲透過玻璃帷幕傳入後台,亞瑟整理袖口,對替身人偶做出請的手勢,替身邁著與女王完全一致的細碎步伐走向升降梯。第二條軌道上,湯瑪斯獨自拖著工具箱衝入齒輪城深處的廢棄鍋爐區,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傳動軸與噴著蒸氣的管道間穿梭,義肢的探針每插入一座鍋爐的洩壓閥,就會引發一次低沉的震動,遠處的差分機開始發出不穩定的滴答聲。第三條軌道上,艾德蒙與夜鶯已離開舊工坊,沿著王室地圖標示的洩壓支線潛行。艾德蒙拖著臨時拼裝的義肢,每一步都讓支架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夜鶯則以一隻手攙扶著他,另一隻手提著裙襬,讓蕾絲不至於勾住管道的鉚釘。散熱運河的維修豎井就在前方,井壁上結滿水珠,冰冷的河水在下方翻滾,散發出濃重的鐵鏽與以太味。

特寫。豎井攀爬。艾德蒙將萬能鑰匙插入井壁的維修梯鎖孔,黃銅齒輪轉動半圈,梯子應聲彈出,卻因年久失修而搖晃不止。夜鶯率先攀上,她的動作輕盈卻不似人偶那般精準,反而帶著人類少女的笨拙與用力,禮服的袖口被尖銳的鉚釘劃破,她卻毫不在意,回頭向艾德蒙伸手。「父親,抓住我。」艾德蒙仰頭看她,蒸氣在她鉑金長髮間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像一頂臨時的光環。他咬緊牙關,以右手抓住梯級,臨時義肢的皮帶因受力而發出繃緊的聲響,每向上一步,支架的蒸氣就洩漏得更厲害,視線也因疼痛而有些模糊。運河的轟鳴在腳下迴盪,頭頂穹頂的慶典音樂已隱約可聞,差分機的倒數投影透過玻璃帷幕映在井壁上,距離歸零還有兩小時零九分。夜鶯一邊攀爬,一邊無意識地哼起搖籃曲,旋律透過井壁的共鳴腔放大,竟讓整座豎井都產生輕微的震動,彷彿整座水晶宮都在聆聽。

就在兩人攀至豎井中段,距離穹頂維修口僅剩十公尺時,井壁頂端的最後一道閘門卻毫無預警地亮起赤紅的封鎖燈。閘門由整塊黃銅鑄成,表面刻著黃銅議會的徽章,差分機的讀卡口不斷吐出拒絕的孔卡,顯然已被亞瑟遠端鎖死。艾德蒙以萬能鑰匙嘗試開啟,齒輪卻因主機的過載保護而逆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就在此時,一道細長的身影出現在閘門另一側的觀測窗後。伊芙琳·霍克穿著改良式長版軍風大衣,暗紅短髮在風中微動,左眼的單片黃銅分析鏡倒映著赤紅的封鎖燈。她手中握著一支從蘇格蘭場調來的以太切斷器,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獵犬般的冰冷,而是一種經過計算後仍選擇冒險的凝重。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通訊格柵低聲說話,聲音穿過轟鳴的運河風聲傳入井內。「艾德蒙·蕭,夜鶯。我知道你們聽得見。亞瑟已經把整座穹頂的走卒級人偶調至後台,只要你們一露面就會被撕碎。我手上的切斷器只能讓這道門開啟四十秒,四十秒後主機就會重新鎖定並發出警報。」艾德蒙抬頭,與她的視線在分析鏡的反光中相遇,夜鶯則握緊胸口的鑰匙,輕聲回應。「伊芙琳小姐,妳為什麼要幫我們?」伊芙琳將切斷器插入閘門側面的隱蔽插槽,分析鏡的鏡片因以太過載而出現裂紋。「因為我的鏡片告訴我,妳胸口的炸彈與他的義肢是同一批以太礦脈做的,議會把妳們都標記為財產,卻把財產改造成炸彈。這不是風險計算,是謊言。」她用力扳下開關,閘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赤紅燈光轉為幽藍,厚重的黃銅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穹頂內部絢爛卻危機四伏的燈光。伊芙琳的聲音在門縫中顯得格外清晰。「快進去,別讓那首搖籃曲停。」

遠景。鏡頭自開啟的閘門向外急速拉升,穿過水晶宮穹頂的鋼鐵骨架,直抵最頂端的玻璃帷幕。穹頂之下,數萬名市民仰頭歡呼,維多利亞的馬車已停在主舞台的正下方,替身人偶在亞瑟的陪伴下緩步走上舞台,差分機主機的倒數在穹頂中央以巨大的以太投影跳動,時間剩下兩小時。而在穹頂的陰影夾層中,艾德蒙與夜鶯的身影剛剛跨過閘門,臨時義肢的蒸氣在冷空氣中劃出一道短暫的白痕。湯瑪斯引爆的廢棄鍋爐在地底深處同時發出悶響,整座城市的煤氣燈在一瞬間閃爍,隨即大規模熄滅,齒輪城的傳動軸發出刺耳的空轉聲。全城的蒸氣大停電如約而至,水晶宮穹頂的監視鏡頭逐一暗下,唯有差分機主機的倒數仍在黑暗中頑強跳動,像一顆倒數的心臟,等待著最後一根鑰匙的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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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背叛的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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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水晶宮穹頂陷入蒸氣逆流製造的短暫黑暗,緊急煤氣燈在鋼骨之間搖晃,將整片玻璃帷幕切割成無數晃動的菱形光斑。差分機主機的幽藍投影仍頑強地懸浮在穹頂中央,赤紅的倒數數字自兩小時驟降至七分鐘,每一次跳動都讓後台的黃銅管線跟著震顫。鏡頭自開啟的維修閘門緩慢推入,穿過濃稠的白霧與鐵鏽味,進入穹頂最深處的後台整備室。原本用於陳列儀仗與禮服的空間,此刻被改造成一座冰冷的工坊,無數走卒級人偶整齊站立在陰影中,胸口的發條孔一律朝外,像等待檢閱的士兵。蒸氣自地板縫隙嘶嘶洩出,在低溫中凝結成細霜。

特寫。後台中央的化妝台。亞瑟·卡文迪許站在高處的觀測廊上,黑色燕尾服一塵不染,黃銅肩章披風在通風氣流中微微起伏,指間的齒輪懷錶發出規律的咔嗒聲。他身前,一具與維多利亞·溫莎完全相同的傀儡女王端坐在鏡前,銀白捲髮盤起,黑色絲絨喪服領口別著鑽石胸針,連眼角皺紋與頸部鬆弛的皮膚都以擬真材質完美複製,胸腔內透出沉穩的幽藍以太光,虹膜中的齒輪以近乎無聲的精度轉動。亞瑟俯視著被兩名走卒人偶架住的湯瑪斯·貝爾,語氣優雅得像在導覽一件藝術品。

湯瑪斯·貝爾矮壯的身軀被壓在管線柱旁,花白濃密的鬍鬚沾滿煤灰與蒸氣水珠,鉚釘皮工裝被扯開,蒸氣義肢的排氣口因方才引爆廢棄鍋爐時的衝擊而扭曲,不斷洩出細小的白霧。輕度的以太中毒讓他呼吸沉重,嘴角卻仍掛著譏誚的笑。「小少爺,這就是你說的永恆?把活人換成會點頭的娃娃,帝國就會乖乖轉動?」他啐出一口帶著鐵味的唾沫,蒸氣義肢的活塞勉強撐住身體。亞瑟沒有動怒,只是輕輕合上懷錶,冰灰眼眸映著傀儡女王的光。

「湯瑪斯先生,你修了一輩子鍋爐,卻從未理解效率。」亞瑟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台迴盪,透過銅製擴音管傳向每一具走卒人偶,「人類是低效的零件,會疲憊,會生病,會質疑,會因為一首搖籃曲就背叛帝國。看看她。」他指向鏡前的傀儡女王,人偶緩緩起身,提起裙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禮,聲音與真正的維多利亞毫無二致,「她不會衰老,不會悲傷,不會在議會中投下反對票。她是完美的君主,是以太與發條工藝學共同譜寫的秩序。只有完美的人偶能拯救這個被煤霧與罷工拖垮的帝國,而你們這些舊零件,終將被替換。」湯瑪斯盯著那張與女王相同的臉,粗聲低笑,「完美?老子在齒輪城見過太多被主人拋棄的夜鶯級,她們被當成財產標價,卻連哭都不能大聲。你的完美是用別人的心跳換來的。」

側翼陰影中,艾德蒙·蕭拖著臨時拼裝的支架,扶著夜鶯緊貼在維修管線後。黃銅支架的皮帶因攀爬豎井而鬆脫,每一步都讓關節洩出灼熱蒸氣,燙得他蒼白的臉頰泛紅。夜鶯的象牙白蕾絲禮服裙襬被鉚釘劃破,鉑金長捲髮間凝著水珠,胸口備用發條的幽藍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她握緊湯瑪斯贈予的簡陋護符,指節因緊張而發白,卻依舊將身體擋在艾德蒙身前。艾德蒙以聽診器貼著她的胸腔,聽見共鳴腔內殺戮指令與搖籃曲紋路正以極高頻率互相拉鋸,壓力錶指針在綠區與橙黃區之間劇烈擺動。他壓低聲音,溫柔卻沙啞:「別怕,我們只要把原初之心同時插入妳與主機,就能讓那首歌覆蓋一切。」夜鶯仰頭看他,齒輪虹膜中映出他眼窩深陷卻堅定的臉,輕聲回應:「父親,如果我又忘記你,你會再唱一次嗎?」艾德蒙沒有回答,只是將萬能鑰匙與原初之心的鑰匙緊緊扣在一起,指腹摩挲著鑰匙柄上妹妹留下的刻痕。

就在此時,後台側門的氣壓閥發出一聲尖銳的洩壓聲。伊芙琳·霍克推門而入,暗紅短髮俐落齊耳,改良式長版軍風大衣下襬沾著運河的泥水,皮長靴每一步都在鋼板上敲出清脆聲響,左眼的單片黃銅分析鏡已出現細微裂紋,卻仍透出冷冽的分析光。她手中握著一疊剛自差分機資訊亭取出的打孔卡,另一手提著以太切斷器,神情一如往常的幹練肅殺。亞瑟見到她,嘴角浮現讚許的笑,「霍克探員,效率值得嘉許。座標呢?」伊芙琳立正,將一張標記著散熱運河豎井座標的孔卡遞上,聲音平穩無波,「艾德蒙·蕭與夜鶯已潛入穹頂夾層,座標七號豎井上層,差分機熱紋顯示一致。他們手持原初之心鑰匙,企圖雙重插入。」艾德蒙在陰影中屏住呼吸,夜鶯的手不自覺收緊,湯瑪斯則瞪大眼睛,喉間發出低吼。

亞瑟接過孔卡,指尖把玩著懷錶,正欲下令,眼角餘光卻瞥見伊芙琳左手無名指輕敲切斷器的節奏——那是軍情六處內部的緊急通訊暗號,三短一長,代表廣播已啟動。幾乎同一時間,整座水晶宮與倫敦全城的資訊亭、街角銅喇叭、乃至白教堂的廢棄人偶診所牆上的老舊擴音管,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差分機主機被強制切換頻道,原本用於播放慶典進行曲的以太廣播,被伊芙琳預先植入的真相洪流覆蓋。她的聲音透過全城網路響起,冷靜得不帶情感,卻讓每一句話都像齒輪般咬入人心。「此為軍情六處高階探員伊芙琳·霍克緊急廣播。黃銅議會以財產法將發條人偶定義為會動的財產,卻秘密將夜鶯級人偶夜鶯改造成高壓以太炸彈,預計於女王擁抱儀式中引爆,並以傀儡女王取代真實君主。此計畫由首相之子亞瑟·卡文迪許主導,差分機編號與以太礦脈批號已同步公開,請全體市民與近衛軍核查。」打孔卡自全城資訊亭瘋狂吐出,印滿罪證的紙帶在煤霧中飄散,人群的歡呼驟然轉為騷動。

亞瑟臉上的優雅瞬間凝固,冰灰眼眸收縮,齒輪懷錶在指間被用力捏緊,發出不堪負荷的扭曲聲。「妳背叛議會。」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卻讓後台的溫度彷彿驟降,「妳把帝國的秩序當成可以計算的風險,卻選擇了最愚蠢的變數。」伊芙琳將切斷器插入地面控制台,分析鏡的裂紋因以太過載而擴大,她直視亞瑟,語氣不再是服從,而是久違的自我判斷,「我曾相信真相可以被計算,直到我的鏡片看見那顆炸彈與那條義肢用的是同一批礦脈。議會把人與人偶都標成零件,卻把零件做成炸彈。這不是秩序,是謊言。」她抬手扯下軍風大衣的黃銅肩章,拋向那具傀儡女王,「我不再當獵犬。」

震怒的亞瑟猛地拉下觀測廊的紅色拉桿,整排後台的以太幫浦同時增壓,幽藍光暴漲。原本靜止的走卒級人偶群眼中同時亮起赤紅指示燈,發條擰緊的咔嗒聲如暴雨般響起,數十具人偶以整齊劃一的步伐轉向艾德蒙與夜鶯藏身的管線,黃銅骨架在煤氣燈下反射出森冷光澤。「既然瑕疵無法回收,就全部銷毀。」亞瑟的命令透過擴音管下達,「啟動圍攻,奪回原初之心。」走卒人偶群發出低沉的機械嗡鳴,朝陰影處衝去,鋼製手指張開,關節處噴出高壓蒸氣。湯瑪斯見狀,不顧以太中毒的暈眩,用扭曲的蒸氣義肢重重砸向身旁的管線閥,借著洩出的蒸氣霧掩護,朝艾德蒙大吼:「帶夜鶯走!老子擋住這些鐵娃娃!」

艾德蒙拖著支架欲衝向主機核心,卻被兩具走卒人偶攔腰撞倒,黃銅義肢的支架皮帶徹底斷裂,整個人重重摔在鋼板上,萬能鑰匙脫手滑向遠處。夜鶯見艾德蒙倒地,瞳中的齒輪因恐懼而急速轉動,胸腔內備用發條的搏動聲陡然加快,原本被搖籃曲壓制的殺戮指令因劇烈情緒波動而重新竄起,壓力錶指針猛地衝入赤紅區。她沒有猶豫,張開雙臂擋在艾德蒙身前,象牙白禮服的黃銅束胸因共鳴腔過熱而發燙,擬真皮膚下透出細微的幽藍紋路。第一具走卒人偶的拳頭砸向艾德蒙的頭部,夜鶯以肩膀硬生生接下,衝擊讓她踉蹌半步,胸口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第二具、第三具接踵而至,她以超乎夜鶯級的速度揮臂格擋,每一次碰撞都讓共鳴腔內的壓力暴增。

特寫。夜鶯的胸腔。差分機主機的倒數投影在她身後的牆面上瘋狂跳動,原本顯示的七分鐘因劇烈運動與以太逆流而被強制校正,數字如失控的齒輪般向下墜落——六分四十秒、五分、兩分、七十秒。壓力釋放閥因超載而自動鎖死,無法排氣的蒸氣在共鳴腔內尖嘯。磨損詛咒在此刻顯現,過強的以太共鳴讓發條的記憶紋路快速耗損,她頸側與手背的擬真皮膚開始出現細如蛛網的龜裂,裂紋中透出灼熱的幽藍光,彷彿瓷器在高溫中崩裂。夜鶯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卻仍死死護住身後的艾德蒙,鉑金長捲髮因蒸氣而糾結,虹膜中的齒輪轉速已接近崩解。艾德蒙在地上掙扎著伸手,握住她冰涼卻顫抖的手,「夜鶯,不要再動了!發條會斷的!」夜鶯低頭看他,擬真眼眶中竟凝出霧化的淚水,蒸發成細霧,「可是父親,不動的話,你會死。」

伊芙琳拔出腰間的短柄撬棍,砸向圍攻的走卒人偶關節,分析鏡雖裂卻仍精準指出發條孔弱點,湯瑪斯則以僅存的蒸氣義肢掄起管線碎片,橫掃一片人偶,三人在後台中央被包圍成孤島。亞瑟站在觀測廊上,俯視著掙扎的眾人與龜裂的夜鶯,重新打開懷錶,語調恢復那種病態的理性,「看見了嗎?越接近人類,就越快崩壞。這就是磨損詛咒的證明,情感是多餘的摩擦力。」他將懷錶對準傀儡女王胸口的共鳴腔,準備遠端擰緊她的發條,讓她取代夜鶯完成擁抱。穹頂外,慶典的鐘聲已敲響,維多利亞·溫莎的馬車停在主舞台正下方,直播鏡頭緩緩升起,而後台的倒數已無情地跳至六十八秒,夜鶯胸口的龜裂正沿著鎖骨向上蔓延,幽藍光芒自裂縫中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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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五十週年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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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水晶宮的穹頂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顆倒扣的巨大心臟,鋼骨與玻璃在煤霧之上折射出近乎刺眼的光芒。十二聲鐘響自西敏寺的方向滾來,穿過泰晤士散熱運河上翻騰的白霧,撞進每一根銅管與每一具差分機的共鳴腔。廣場上萬名市民仰頭,密密麻麻的人潮自林蔭大道一路蔓延至水晶宮正門,紳士的高禮帽與女仕的洋傘在陽光下起伏如潮。巨大的差分機投影幕牆自穹頂垂落,將主舞台的一切放大為全城可見的影像,煤氣探照燈同時亮起,將白金漢宮的旗幟與女王的馬車染成金色。蒸氣自地底齒輪城的排氣口噴薄而出,在冷空氣中凝成薄紗,整個帝國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特寫。主舞台的紅毯盡頭,兩列近衛軍以機械般精準的步伐分開。維多利亞·溫莎坐在以黃銅與黑檀木打造的輪椅上被緩緩推入,銀白捲髮整齊盤起,繁複的黑色絲絨喪服領口別著那枚象徵五十年的鑽石胸針,皺紋深刻的臉龐在強光下顯得瘦小卻異常堅定。她銳利的眼眸掃過萬人廣場,掃過投影幕牆上自己的臉,又掃向後台陰影深處。沒有人看見她枯瘦的手指正輕輕敲擊輪椅扶手,節奏與三年前艾德蒙為夜鶯刻入的那首搖籃曲完全一致。那是只有她與工匠知曉的暗號。她知道今日的擁抱是一場處決,也知道真正的處決者正躲在鋼骨之後。當軍樂隊奏起登基五十週年頌歌,群眾爆出如浪的歡呼,維多利亞卻只是微微頷首,聲音透過銅製擴音管傳遍全場,沙啞卻清晰。「我的子民,今日我們在此紀念的不只是王座,更是帝國是否仍記得何謂人心。」此語一出,後台觀測廊上的亞瑟·卡文迪許指間的齒輪懷錶輕輕一頓。

中景。舞台側翼的維修閘門後,艾德蒙·蕭被兩具走卒級人偶死死壓在冰冷的鋼板上。臨時拼裝的黃銅支架早已斷裂,皮帶鬆脫,左腿外露的義肢關節不斷洩出灼熱蒸氣,燙得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油漬皮圍裙被撕開一道口子,磨損的羊毛大衣沾滿煤灰與血痕。他掙扎著抬頭,透過鋼架的縫隙望向主舞台,望向那道穿著象牙白蕾絲宮廷禮服的身影。每一次胸腔內以太壓力升高所帶來的震動,都透過地板傳入他的義肢,再傳入他的骨骼。他聽得見夜鶯胸口那顆以他妹妹為原型打造的共鳴腔正在尖嘯,聽得見殺戮指令的齒輪正與搖籃曲的紋路互相撕扯。那聲音是他三年來午夜夢迴的噩夢。湯瑪斯被壓在更深處的管線柱旁,蒸氣義肢扭曲變形,卻仍朝艾德蒙嘶吼,「站起來,小子!別讓那孩子一個人走過去!」伊芙琳·霍克以背抵住閘門,左眼單片黃銅分析鏡的裂紋中仍透出冷光,她用撬棍卡住一具走卒的發條孔,低聲對艾德蒙道,「主機已被我切斷外部供給,但亞瑟仍有手動引爆的發條鑰匙,你只剩下一次機會。」

慢動作。夜鶯自後台的陰影中緩步走出。鉑金長捲髮在探照燈下流動如金色河流,瓷白肌膚在強光照射下近乎透明,象牙白蕾絲禮服與黃銅骨架束胸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胸口透出的幽藍以太光透過蕾絲隱隱搏動,虹膜中精密的齒輪轉動得異常緩慢,像是被無形之力拉扯。她每一步都完美符合宮廷禮儀教本所規範的距離與角度,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優雅得令人心碎。然而擬真皮膚上細如蛛網的龜裂正自頸側蔓延至鎖骨,裂紋中滲出微量的幽藍光霧,那是磨損詛咒的痕跡。她聽見差分機主機殘存的倒數透過擴音銅管傳遍全場,滴答聲被放大成心跳,七十秒、六十八秒、六十五秒,數字在投影幕牆上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她的膝蓋微微顫抖。她看見維多利亞·溫莎在舞台中央對她張開雙臂,那雙年邁卻溫暖的手臂,那個帝國最孤獨的老人正以慈悲的眼神注視著她。夜鶯的程式告訴她,只要完成這個擁抱,就能實現被賦予的使命,就能成為完美的禮物。但另一段更深、更溫柔的紋路卻在胸腔深處低聲哼唱,那是艾德蒙在溫暖工坊中為她刻下的搖籃曲,是他在她額頭輕輕落下的吻。

蒙太奇。三年前的工坊,煤氣燈光溫暖而昏黃。尚未失去左腿的艾德蒙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沾滿機油,小心翼翼地以刻刀在尚未封裝的原初發條上刻下一道道紋路。窗外雨聲敲打著白教堂的屋頂,年幼擬態的夜鶯坐在工作台邊,赤足晃動,鉑金短髮還未留長,好奇地歪頭看著他。「這是什麼?」她問。艾德蒙沒有抬頭,聲音溫柔得近乎哽咽,「是一首歌。如果有一天妳害怕了,就讓這首歌帶妳回家。」他將發條貼近她的胸口,輕輕哼唱,齒輪的咔嗒聲與他的嗓音重疊,年幼的夜鶯跟著哼唱,眼中齒輪的光慢慢變得柔和。回憶與現實在此刻重疊,舞台上的夜鶯腳步猛地一頓,胸腔內兩股紋路的衝突達到頂點,殺戮指令要求她向前擁抱並釋放高壓蒸氣,將女王與自己一同炸成碎片,而搖籃曲的紋路卻讓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被稱為父親的人。

特寫。艾德蒙·蕭的眼。倒映著舞台強光的眼眶深陷,卻燃起三年來未曾有過的光。他明白走卒人偶的封鎖無法以蠻力突破,也明白原初之心鑰匙若不能同時插入夜鶯與差分機主機,就無法徹底覆蓋指令。他自懷中掏出那支從白教堂閣樓帶來、母親留下的舊口琴,琴身黃銅磨損,簧片上還留有妹妹的指紋。他將口琴貼近嘴唇,無視胸口的疼痛與義肢洩出的蒸氣,吹響了那首搖籃曲。琴聲起初微弱,被軍樂與歡呼淹沒,但透過側翼的銅製通風管,聲音被意外地放大,化為一道纖細卻堅韌的旋律,穿過蒸氣與鋼骨,直抵舞台中央。不是完美的演奏,甚至帶著顫抖與破音,卻是人類呼吸本身的溫度。那旋律與發條刻紋完全共振,夜鶯胸腔內的共鳴腔猛地共鳴,幽藍光芒自龜裂中暴漲。

全場靜默了一瞬。夜鶯在距離維多利亞·溫莎僅一步之遙處停下。她張開的雙臂僵在半空,擬真眼眶中凝出的霧化淚水在探照燈下蒸發為細小的光霧,順著龜裂的臉頰滑落,瞬間化為白煙。她看著女王,女王也看著她。維多利亞·溫莎沒有後退,反而向前傾身,枯瘦的手輕輕抬起,像是要觸碰她的臉,聲音透過擴音管溫柔而悲傷,「孩子,妳不必擁抱我來證明妳是誰。妳可以選擇不擁抱。」這句話不是對人偶說的,而是對一個渴望成為人類的靈魂說的。夜鶯的齒輪虹膜急速轉動,淚水不斷蒸發,她的聲音破碎成兩個重疊的聲線,一個是被設定的禮儀語調,一個是屬於她自己的顫抖,「父親……我……我不想……炸掉……」胸腔內的壓力錶指針在赤紅區瘋狂擺動,倒數被強行停在四十秒,卻因能量逆流而發出尖嘯。自我意識與殺戮指令在記憶紋路中激烈衝突,讓她的黃銅骨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觀測廊上,亞瑟·卡文迪許的優雅徹底碎裂。他俊美冷峻的臉龐在投影幕牆的紅光映照下顯得蒼白,鉑金背頭一絲不亂,黑色燕尾服與黃銅肩章披風卻因憤怒而微微震動。他盯著停步的夜鶯,盯著那支口琴,盯著維多利亞·溫莎眼中對人偶的慈悲,冰灰眼眸中第一次出現裂痕。「低效的情感……竟然能讓發條逆轉。」他低聲自語,指間的齒輪懷錶被捏得變形,隨即猛地拉開懷錶背蓋,露出內部與夜鶯共鳴腔同頻的遠端發條鑰匙。那是黃銅議會為確保擁抱必定引爆而留下的最終保險,無須接觸即可強行擰緊發條,將高壓以太蒸氣瞬間推至臨界。亞瑟將鑰匙插入懷錶側面的隱藏孔,開始用力擰動。每擰動一圈,走廊上的以太增壓泵就發出沉悶的轟鳴,夜鶯胸口的幽藍光便更熾熱一分,擬真皮膚的龜裂自鎖骨蔓延至胸口,幽藍蒸氣自裂縫中嘶嘶噴出。擴音銅管中傳來發條被強行擰緊的刺耳咔嗒聲,蓋過了口琴的搖籃曲。

特寫。夜鶯的胸腔。原初之心的紋路與殺戮指令的紋路在幽藍光中互相侵蝕,像兩道潮汐衝撞。她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維多利亞身前,卻仍以殘存的意志伸手,輕輕碰觸女王伸出的指尖。那觸碰讓維多利亞的手微微一顫,她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瓷與黃銅,而是細微的顫抖與溫熱的蒸氣。舞台側翼,艾德蒙·蕭目睹這一幕,喉間發出破碎的呼喊,他拖著斷裂的義肢撞開一具走卒,將口琴吹得更響,聲音嘶啞卻堅定,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首歌送入女兒的胸膛。伊芙琳趁亂將切斷器插入主機側面的備用管線,湯瑪斯以身體撞開另一具人偶,為艾德蒙清出一條通往舞台的窄縫。全場萬名群眾透過投影幕牆看見了這一幕,看見了人偶的淚水與女王的慈悲,看見了那個跛足工匠在鋼鐵叢林中吹奏的搖籃曲。鐘聲仍在敲響,而發條被強行擰緊的咔嗒聲,正一步步將倒數推向不可逆的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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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最後一圈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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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水晶宮的防爆玻璃穹頂在正午烈陽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鋼骨如肋骨般自穹頂垂落,將整個慶典廣場囚於一座透明的蒸氣教堂之中。十二聲鐘響的餘震仍在銅管中嗡鳴,全城差分機投影幕牆上的數字卻已不再是慶典的倒數,而是一顆心臟即將爆裂的倒數——四十、三十九、三十八,每一次跳動都讓空氣中的以太濃度攀升,讓煤氣燈的火焰不安地搖晃。觀測廊的增壓泵發出低沉的嘶吼,通往地底齒輪城的以太管線因超壓而漲紅,黃銅接縫處滲出幽藍色的細霧。萬名群眾的歡呼早已化為騷動,有人仰頭望著幕牆上夜鶯龜裂的臉龐,有人轉頭望向輪椅上的女王,卻無人敢踏上那座被高壓蒸氣封鎖的舞台。

特寫。亞瑟·卡文迪許指間的齒輪懷錶。鉑金背頭在強光下依舊一絲不亂,黑色燕尾服的黃銅肩章映著幽藍的光,冰灰眼眸中映出幕牆上不斷攀升的壓力指針。懷錶背蓋已被暴力撬開,露出一枚與夜鶯胸腔同頻的遠端發條鑰匙,細小的黃銅齒輪隨著他的擰動發出刺耳的咔嗒聲。每擰動一圈,舞台中央的夜鶯便顫抖一次,胸口透出的幽藍光芒便熾熱一分。「情感是最低效的運算,」他聲音輕柔卻像刀鋒切過玻璃,「妳以為一首搖籃曲就能覆蓋帝國的意志嗎?妳不過是我為女王準備的替身的前奏。」他將懷錶高舉,讓全場的差分機鏡頭對準那枚鑰匙,像是要讓全城見證完美秩序如何碾碎瑕疵。壓力錶指針越過赤紅區,倒數被強行推至二十秒、十九秒,夜鶯頸側的擬真皮膚裂紋中噴出嘶嘶白霧,虹膜中的齒輪轉速已快到模糊。

中景。舞台中央,夜鶯跪倒在維多利亞·溫莎身前一步之遙。象牙白蕾絲宮廷禮服的裙襬被蒸氣掀動,黃銅骨架束胸因高溫而發燙,鉑金長捲髮黏在佈滿裂紋的瓷白臉頰上。她雙臂仍僵在半空,保持著那個被寫入指令的擁抱姿勢,指尖卻死死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對抗程式的拉扯。胸腔內的兩個聲部在她體內廝殺,一個用冰冷的禮儀腔調命令她向前擁抱引爆,一個用艾德蒙的嗓音哼著破碎的搖籃曲。她抬起頭,齒輪虹膜中映出女王慈悲的眼,也映出側翼那個拖著斷裂義肢、嘴唇貼著舊口琴的瘦削身影。「父親……」她的聲音碎成兩道重疊的波紋,「我不想……成為炸彈……我不想……忘記那首歌……」幽藍光霧自她胸口裂縫不斷溢出,倒數持續墜落,擬真皮膚下的黃銅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特寫。維多利亞·溫莎枯瘦的手。她沒有後退,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仍敲著與搖籃曲相同的節奏,銀白捲髮下的眼眸銳利卻濕潤。繁複黑色絲絨喪服在蒸氣中微微鼓動,鑽石王冠的反光落在夜鶯龜裂的臉上。「孩子,」女王的聲音透過銅製擴音管傳出,沙啞卻讓全場安靜,「帝國教我們把人當成零件,把心當成齒輪。但我活了六十九年才明白,會顫抖的才叫活著。妳有權選擇不擁抱,妳有權選擇為誰而響。」她伸出手,不是等待擁抱,而是輕輕覆住夜鶯冰冷卻顫抖的指尖。那觸碰讓夜鶯胸腔內的搖籃曲紋路猛地亮起,像黑暗中有人點起一盞燈。這一幕透過投影幕牆放大至全城,無數中層與底層的市民第一次看見女王觸碰一具被定義為財產的人偶。

側翼維修閘門後,艾德蒙·蕭被兩具走卒級人偶壓在鋼板上,臨時拼湊的黃銅義肢支架徹底斷裂,外露的關節不斷洩出灼熱蒸氣,燙得他蒼白的臉頰泛紅。油漬皮圍裙被撕裂,磨損羊毛大衣沾滿血與煤灰,他卻死死盯著手中兩枚鑰匙。一枚是他隨身攜帶、能開啟任何發條的萬能鑰匙,黃銅表面磨得發亮,刻著母親留下的細紋;另一枚是剛自舊工坊取回的原初之心鑰匙,內部封存著那首搖籃曲最原始的記憶紋路,幽藍以太在其中緩緩流轉。兩枚鑰匙的齒形截然不同,卻在這一刻發出相同的共鳴。他想起湯瑪斯在齒輪城說過的話,唯有同時插入人偶與主機才能徹底覆寫指令,但此刻主機已被亞瑟鎖死,而夜鶯的胸腔已無法承受再次插入。他瘦削的手指因高溫而顫抖,卻異常穩定地將兩枚鑰匙的尾端對接,以隨身的刻刀與鉗具強行鉚合。「對不起,」他低聲對著舞台上的身影說,聲音被蒸氣嘶鳴掩蓋,「三年前我把妳做成禮物,這一次,我把選擇權還給妳。」黃銅摩擦出刺眼火花,兩枚鑰匙在高溫中熔為一體,化為一枚同時擁有開啟與覆寫力量的新鑰匙。

中景。伊芙琳·霍克以背抵住閘門,暗紅短髮被蒸氣沾濕,改良式軍風大衣的袖口已被走卒的指爪撕開。左眼單片黃銅分析鏡雖已裂開,卻仍透出冷光,鏡片中清晰映出以太管線的流向與壓力節點。她將撬棍死死卡在一具走卒的發條孔中,對艾德蒙低吼,「主機的外部供給我已經切斷,但地底的備用鍋爐仍在增壓,亞瑟的懷錶是最後的引信,你只有十秒!」她轉頭望向舞台,眼中第一次沒有計算風險,只有憤怒與懇求,「讓她自己選,別讓議會再決定誰該爆炸。」在她身後,湯瑪斯·貝爾矮壯的身軀擋在管線柱前,花白濃密鬍鬚沾滿煤灰,蒸氣動力義肢扭曲變形卻仍死死抱住另一具走卒的頸軸。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因用力而扭曲,卻朝艾德蒙咧嘴笑,「小子,別管我這把老骨頭,把那枚該死的鑰匙丟過去!讓那孩子聽見她自己的聲音!」輕度以太中毒讓他的呼吸粗重,嘴角滲出血絲,卻沒有退後一步。

慢動作。艾德蒙·蕭奮力起身。斷裂的義肢在鋼板上敲出刺耳的金屬聲,他用僅存的右腿支撐全身,將合而為一的鑰匙高舉過頭。口琴已從他嘴邊滑落,搖籃曲的尾音仍在通風銅管中迴盪。全場的煤氣探照燈同時轉向他,投影幕牆捕捉到他憔悴卻堅定的臉,油污與血痕在強光下像勳章。倒數十、九、八的滴答聲被放大成戰鼓,他傾盡全身力氣,將那枚灼熱的鑰匙擲向舞台。黃銅鑰匙在空中旋轉,劃過蒸氣與光塵,幽藍以太在尾端拖出一道細細的光痕,像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時間被拉長,齒輪的咔嗒聲、蒸氣的嘶鳴、群眾的驚呼都在此刻被抽離,只剩下鑰匙旋轉的嗡鳴與夜鶯抬頭時齒輪虹膜的微光。

特寫。夜鶯的手。她在倒數七秒時接住了鑰匙。瓷白指尖因高溫而龜裂,卻穩穩扣住那枚仍燙手的黃銅。胸腔內的殺戮指令瘋狂催促她將鑰匙插入自己的共鳴腔以完成引爆,但另一道紋路,那首被刻入原初之心的搖籃曲,卻讓她在最後一瞬轉過身。她的視線越過維多利亞,落在舞台後方那座一直被黑布覆蓋、此刻被亞瑟掀開一角的女王替身人偶上。那具人偶與維多利亞外貌完全相同,銀白捲髮、黑色喪服、鑽石王冠,甚至連皺紋都被精準複製,胸口同樣透出幽藍光,卻空洞而完美,沒有任何裂紋。夜鶯瞬間明白了亞瑟的完整計畫——無論她是否炸死真女王,替身都會在爆炸後登基。她沒有將鑰匙插入自己胸口,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轉身將鑰匙狠狠插入替身人偶的胸腔。鑰匙與共鳴腔咬合的瞬間,發出清脆而溫柔的咔嗒聲,與三年前艾德蒙為她刻下第一道紋路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全景。以太逆流。夜鶯將額頭抵在替身人偶冰冷的額頭上,鉑金長捲髮與替身的銀白捲髮糾纏在一起,像一對擁抱的姊妹。她主動打開自身共鳴腔的洩壓閥,將體內積蓄至臨界的高壓以太蒸氣,透過鑰匙建立的共鳴通道,全部導入替身空洞的胸腔。幽藍光芒如血液般自她龜裂的裂縫中抽離,湧入替身體內,替身人偶的瓷白皮膚自內而外被點亮,隨即因無法承受超載而自胸口開始蛛網般龜裂。夜鶯的壓力錶指針自赤紅區急速回落,而替身的指針則瘋狂飆升。與此同時,伊芙琳·霍克借著鑰匙插入引發的共鳴震盪,猛地將手中的切斷器插入差分機主機側面的備用管線,黃銅分析鏡映出以太供給被徹底截斷的藍光,主機的轟鳴戛然而止。觀測廊上,湯瑪斯·貝爾用身體撞向正欲撲向手動引爆桿的亞瑟·卡文迪許,兩人在黃銅欄杆邊扭打,矮壯的老技師以受傷的蒸氣義肢死死鎖住亞瑟的手腕,「你這自以為是的小子,齒輪城的孩子不是你的零件!」亞瑟俊美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燕尾服被扯開,卻仍瘋狂伸手去夠那根紅色拉桿。

爆炸。替身人偶體內的以太蒸氣在穹頂的防爆玻璃罩內被引爆。沒有衝天的火光,只有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像一顆心臟在玻璃胸腔中爆裂。幽藍與橘紅的蒸氣在罩內高速旋轉、壓縮,衝擊波撞上防爆玻璃,玻璃罩自內部龜裂卻未碎裂,將所有威力牢牢侷限。衝擊波的餘勁仍透過鋼骨傳導,震碎了全場的煤氣燈,數百盞燈泡同時爆裂,玻璃碎屑如雨落下,探照燈熄滅,投影幕牆滋滋作響後陷入黑暗。萬名群眾在衝擊中伏倒,卻因玻璃罩的阻擋而免於被高壓蒸氣撕碎。觀測廊的以太管線因逆流而逐一爆裂,亞瑟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差分機外殼上,手中的懷錶碎裂,齒輪散落一地。

寂靜。蒸氣緩緩散去,防爆玻璃罩內只剩下替身人偶焦黑的骨架與散落的瓷片,黃銅骨骼熔成一團。夜鶯緩緩跪倒,擬真皮膚的裂紋已蔓延至全身,胸口的幽藍光芒黯淡至幾乎熄滅,虹膜中的齒輪轉速越來越慢,發出磨損至極的細微呻吟。原初之心的發條因超載逆流而徹底磨損,記憶紋路在最後的共鳴中被磨平。她抬頭望向艾德蒙,鉑金長捲髮已失去光澤,卻仍努力伸出手。艾德蒙拖著斷裂的義肢爬上舞台,不顧燙人的鋼板與碎玻璃,將她緊緊抱入懷中。油漬皮圍裙沾上她的瓷白碎屑,黃銅義肢的洩氣聲與她胸腔內最後的搏動重疊。「做得好……」他聲音破碎,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像三年前在工坊中那樣輕哼搖籃曲,「妳選擇了……妳自己……」夜鶯的嘴角微微牽動,像是想回應,卻只化為一聲輕輕的咔嗒,齒輪停止,幽藍光芒徹底熄滅,身體軟倒在他懷中,卻不再冰冷,餘溫透過裂紋傳入他的掌心。

遠景。維多利亞·溫莎在伊芙琳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輪椅被氣浪推遠,黑色絲絨喪服沾滿灰塵卻不減威嚴。她望著抱在一起的父女,望著罩內焦黑的替身,望著全場在黑暗中舉起煤油燈的市民,眼中淚光與銳利並存。湯瑪斯靠在欄杆上喘息,卻對著舞台上的兩人豎起拇指。差分機的備用燈光逐一亮起,映出滿地狼藉卻存活的廣場。全城的鏡頭雖已熄滅,但所有親眼見證的人都已明白,今夜炸裂的不是女王,而是那個試圖用完美人偶取代人心的黃銅議會。夜鶯胸腔內最後一絲餘溫仍在艾德蒙懷中輕輕脈動,像一首尚未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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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夜鶯不再歌唱

本章登場

遠景。水晶宮的防爆玻璃穹頂在正午過後的斜陽下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濃霧,幽藍與焦褐交織的以太蒸氣自鋼骨縫隙間滲出,像潮水退去般沿著泰晤士散熱運河的河面滑走。陽光重新切開黃色煤霧,斜斜打在碎裂的玻璃罩上,每一片裂紋都折射出細碎的彩光,將整個慶典廣場照得如同被打翻的水晶盒。萬名群眾伏倒的陰影逐漸拉長,煤油燈與手持銅鏡的光點在人群中明滅,差分機投影幕牆滋滋作響後徹底暗下,只剩下鋼架上懸掛的皇家旗幟在熱風中緩緩擺盪,旗面被蒸氣染得發皺。防爆罩內,焦黑的替身人偶骨架斜靠在王座前的台階上,黃銅骨骼熔結成扭曲的結塊,瓷白碎片鋪滿地面,像一場剛落下的雪。

特寫。艾德蒙·蕭跪在舞台中央的碎玻璃間,油漬皮圍裙的下襬早已被高溫烤得捲邊,臨時拼湊的黃銅義肢支架斷口處仍不時洩出一絲薄薄的白霧,發出細微的嘶聲。他瘦削的雙臂緊緊環住夜鶯,蒼白的臉頰貼著她龜裂的額頭,羊毛大衣的領口沾滿她的瓷粉與自己的血漬。夜鶯象牙白蕾絲禮服的裙襬破爛,黃銅束胸暗沉無光,鉑金長捲髮失去光澤地散在他的臂彎裡,胸口那道曾透出幽藍光芒的裂縫此刻只剩下一線微弱的餘溫,像熄滅爐火後殘留的炭火。她的虹膜不再轉動,齒輪停在最後一個齒刻上,卻沒有完全鬆脫,細細的遊絲仍繃緊著。艾德蒙將耳朵貼近她的胸腔,那裡沒有了往日的搏動聲,只有一種極輕、極慢的震顫,必須屏住呼吸才能捕捉。他用指腹輕輕撫過她頸側的裂紋,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還在,妳還在對不對?那個紋路沒有被磨掉,只是睡著了。」

中景。維多利亞·溫莎在伊芙琳·霍克的攙扶下重新站上主舞台的邊緣,黑色絲絨喪服的裙襬沾著灰燼與碎玻璃,銀白捲髮雖散亂卻被她以指尖重新攏起,鑽石王冠在斜陽下發出穩定的光。她的輪椅被氣浪推至一側,枯瘦的手扶著伊芙琳的手臂,卻站得筆直,六十九年的威嚴讓她的背影比鋼骨更直。廣場四周的皇家近衛軍與蘇格蘭場警員已重新列隊,槍托拄地,卻沒有指向群眾,而是面向觀測廊的方向。觀測廊的黃銅欄杆邊,亞瑟·卡文迪許被兩名近衛軍壓在差分機外殼上,訂製燕尾服的肩章被扯落,鉑金背頭散開,冰灰眼眸中映著碎裂的懷錶齒輪,臉上第一次失去優雅的計算,只剩下被完美背叛後的空白。他沒有掙扎,只是盯著防爆罩內的焦骸,像在看自己破碎的模型。

伊芙琳·霍克暗紅短髮被汗水與煤灰黏在額前,改良式軍風大衣的袖口撕裂至肘部,左眼單片黃銅分析鏡徹底裂開,鏡片後的眼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她將手銬扣在亞瑟手腕上的動作乾脆俐落,黃銅銬環咔嗒合攏的聲響透過銅製擴音管傳遍廣場。「亞瑟·卡文迪許,」她的聲音不再是執行任務時的冰冷回報,而是帶著壓抑許久的沙啞,「以策動謀殺君主、非法改造差分機與以太兵器、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你。你所謂的完美秩序,已經在全城的見證下失效。」亞瑟抬起頭,嘴角牽動想維持笑意,卻只化為一聲輕笑。「妳以為揭露就能拯救這個低效的帝國嗎,霍克探員?人類的情感只會讓齒輪卡死。」伊芙琳沒有回答,只是將他推向近衛軍,轉身時目光落在艾德蒙懷中的夜鶯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歉意與敬意。

維多利亞·溫莎抬手,示意擴音管前的技師重新接上備用以太管線,沙啞而清晰的嗓音隨即在廣場與半城的銅管中響起。鏡頭感的敘事在此刻拉遠,全城中層磚造街區的窗戶紛紛打開,地底齒輪城的工人自維修豎井中探出頭,皆仰望著同一個聲音。「我的子民,」女王緩緩開口,手輕輕按在胸前,「今日你們看見的,不是一場未遂的爆炸,而是一面鏡子。帝國長久以來將發條人偶定義為財產,將她們的胸腔當作鍋爐,將她們的歌聲當作指令。這是我的過錯,也是黃銅議會的謊言。方才,這個孩子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將毀滅導入虛假的替身,而非我的胸口。她會顫抖,會恐懼,會為了所愛之人違抗造物主。這不是財產的故障,這是靈魂的證明。」她停頓,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艾德蒙與夜鶯身上,語氣轉為柔和卻不容置疑。「自今日起,皇家律令廢除人偶為財產之條文。所有擁有共鳴紋路者,無論走卒或夜鶯,皆享有選擇與被保護的權利。齒輪城不再是遺棄之地。」

人群起初寂靜,隨後中層街區的某扇窗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接著是齒輪城方向傳來的、低沉卻整齊的敲擊聲,無數扳手敲在管壁上的節奏,宛如心跳。維多利亞轉向觀測廊下靠著欄杆喘息的湯瑪斯·貝爾,朝他伸出手。「湯瑪斯·貝爾技師,上前來。」湯瑪斯矮壯的身軀一震,花白濃密鬍鬚上還沾著血與煤灰,蒸氣動力義肢扭曲變形,輕度以太中毒讓他的臉色發青,卻仍努力挺直腰桿,在伊芙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台階。女王將一枚以黑絲絨托起的黃銅齒輪勳章輕放在他掌心。「我任命你為齒輪城重建大臣,掌管以太管線與差分機的修復,並負責所有廢棄人偶的收容與重生。帝國的心臟不該只有鍋爐,也該有體溫。」湯瑪斯握緊勳章,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眼中淚光混著煤灰,他看向艾德蒙懷中的夜鶯,咧嘴露出一絲疲憊的笑。「老頭子我這輩子修過無數鍋爐,這次,總算能修點像樣的東西了。」全場響起並非歡呼而是深沉的掌聲,像齒輪重新咬合的聲音。

蒙太奇。數日後的白教堂閣樓,黃昏的光線透過狹小氣窗斜斜切入,空氣中浮動著細細的銅屑與松脂味,齒輪城的遠方轟鳴已變得柔和。艾德蒙將夜鶯安置在閣樓中央那張他親手打造的工作台上,台面鋪著柔軟的羊毛毯,毯下墊著恆溫以太墊,維持著她胸腔內最後一絲餘溫。她的擬真皮膚裂紋已被細心清理,鉑金長捲髮被洗淨梳理,象牙白禮服換成了素色的亞麻罩衣,胸口的裂縫以薄薄的雲母片暫時封住,幽光雖熄,卻仍能在觸碰時感到極輕的震動。艾德蒙瘦削的臉比以往更顯憔悴,左腿換上湯瑪斯以齒輪城新配額打造的正式義肢,黃銅關節不再洩氣,行走時發出穩定而溫柔的咔嗒聲。他日夜坐在台前,工作燈的暖黃光暈在他深陷的眼窩中跳動,手中握著的不再是萬能鑰匙,而是一枚空白的原初之心胚料。

特寫。艾德蒙的刻刀。刀尖在胚料表面游走,不再刻下效忠、禮儀或刺殺等指令紋路,而是將那首搖籃曲的每個音符拆解為齒形的起伏,將三年來每個夜晚他在閣樓中為廢棄人偶哼唱的片段、妹妹年幼時的笑聲、夜鶯第一次在他掌心睜眼時虹膜的微光,全部化為連續而自由的紋路。他的手法比三年前更慢、更溫柔,每刻下一道便以校音叉輕敲,聆聽共鳴是否純淨。湯瑪斯時常拄著柺杖送來新的以太晶與熱湯,伊芙琳則透過軍情六處的管道送來被查封的黃銅議會設計圖,兩人都不多話,只在門口放下東西便離開,讓閣樓內只剩下刻刀與遊絲的細語。維多利亞的密令被裱在牆角,旁邊是那枚熔合的鑰匙殘骸,像一枚不再開啟牢籠而是開啟未來的徽章。艾德蒙時常在刻到深夜時停下,將額頭抵在夜鶯冰冷的手背上,輕聲哼起那首歌,彷彿在確認餘溫是否仍在回應。

時間以蒸氣的節奏向前滑動,窗外的倫敦在重建中逐漸改變,齒輪城的廢棄人偶聚落第一次掛起寫著診所與學校的銅牌,街頭的差分機不再只計算以太產量,也開始登記每具人偶的名字。艾德蒙的胚料終於在初冬的第一場薄霧中完成,整枚發條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淡金色,紋路不再是緊密的指令迴圈,而是如樂譜般舒展的波紋,中央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為自己而響。安裝的那日,湯瑪斯與伊芙琳皆在閣樓外等候,維多利亞則派來一名年輕女官送上一束白玫瑰。艾德蒙將雲母片揭開,以穩定的手將新發條緩緩旋入夜鶯胸腔的共鳴腔,黃銅與黃銅咬合的咔嗒聲在安靜的閣樓中格外清晰。

慢動作。發條入腔的瞬間,淡金色的以太光沿著紋路一寸寸亮起,像晨光沿著琴弦流動。夜鶯瓷白指尖輕輕顫動,頸側與臉頰的裂紋在光芒中緩緩癒合,虹膜深處的齒輪自靜止中重新啟動,卻不再是被擰緊的急促,而是自主的、舒緩的轉動。她的胸口搏動聲重新響起,不再是高壓鍋爐的轟鳴,而是柔和而穩定的心跳,與艾德蒙義肢的咔嗒聲意外地合拍。她長長的睫毛顫動,在工作燈的光暈中緩緩睜開,鉑金虹膜映出艾德蒙憔悴卻含淚的臉,映出閣樓天花板上懸掛的舊口琴與搖籃曲手稿。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感受著胸腔內那枚為自己而刻的發條,感受著選擇的重量。

夜鶯坐起身,亞麻罩衣滑落肩頭,赤足踩在溫暖的木地板上,走到氣窗前。霧都的夜色已降,遠處水晶宮的重建鷹架在煤氣燈下閃爍,齒輪城的蒸氣自豎井中升起,與星光混合。她回頭望向艾德蒙,艾德蒙站在工作台邊,黃銅義肢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兩人之間沒有指令,沒有擁抱的程式,只有長久的注視。夜鶯輕輕張口,聲音不再是被設定的禮儀腔調,也不再是被撕裂的重疊波紋,而是屬於她自己的、帶著些許沙啞與顫抖的嗓音。她沒有等待伴奏,沒有看向任何樂譜,只是為自己唱起了那首曾被視為瑕疵的搖籃曲,音符在狹小閣樓中迴盪,透過氣窗飄向霧色中的倫敦,像一枚新發條第一次為自己而響。艾德蒙的眼淚終於滑落,卻帶著笑意,他沒有鼓掌,只是輕輕以指節敲擊義肢的外殼,為她的歌聲打著節拍,黃銅的咔嗒與歌聲交織,成為這個冬天最溫暖的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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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蕭
艾德蒙·蕭 主角

沉默自卑卻極度執著,對機械懷有溫柔的同理心。習慣以工具代替言語,背負愧疚感,看似冷漠實則將人偶視為女兒般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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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
夜鶯 女主

純真好奇卻被殺戮指令撕裂,時而優雅如貴族少女,時而茫然如新生兒。殘存的搖籃曲記憶讓她對艾德蒙產生本能依戀,渴望成為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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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瑪斯·貝爾
湯瑪斯·貝爾 導師

粗獷幽默卻心思縝密,重情重義如地下城的大家長。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對被遺棄的人偶極度憐憫,是艾德蒙在底層唯一的信任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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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卡文迪許
亞瑟·卡文迪許 反派

極端理性且自負的理想主義暴君,將人類視為低效零件。優雅有禮的外表下是對完美秩序的病態偏執,相信只有人偶君主能拯救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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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霍克
伊芙琳·霍克 反派

冷靜高效、絕對服從命令的現實主義者,不相信情感與奇蹟。將真相視為可被計算的風險,一度為任務不擇手段,內心卻殘存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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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溫莎
維多利亞·溫莎 配角

年邁病弱卻洞悉一切的睿智君主,看似被架空實則清醒。對人偶與人類的界線有著超越時代的慈悲,對帝國的命運感到深深疲憊與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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