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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成仙:我在台北刷功德通勤》

小螃蟹 都市修仙.輕喜劇.系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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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成仙:我在台北刷功德通勤》 封面
待業三個月、靠泡麵續命的魯蛇青年陳又廷,在台北車站迷路時意外嗶卡綁定了沉睡的「台北捷運功德系統」。從此他的修為不再靠打坐,而是靠北捷每日兩百萬人次的運量來兌換功德值。為了賺功德,他被迫成為全台北最熱心的通勤俠:尖峰時段在板南線抓捷運痴漢、在淡水線幫阿嬤扛菜籃、在文湖線處理靈異故障。當他從月票小戶一路刷到轉乘達人,卻發現靈氣枯竭的真相,竟是有人想斬斷捷運龍脈來蓋豪宅。他只能讓整座城市的人,都成為他的修煉外掛。

第 1 章 — 第一章:台北車站迷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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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車站地下街的冷氣永遠開得像是不要錢一樣,強到能把人的意志力直接凍成霜。

陳又廷站在Y區與K區交界那個永遠修不好的手扶梯前,手裡拎著一個從板橋租屋處帶出來的半破帆布袋,整個人呈現一種被社會毒打三個月後的標準形態。頭髮因為連續三天沒洗而團結在一起,黑眼圈深得像是用奇異筆畫上去的,身上的褪色帽T領口已經鬆到可以塞進一顆拳頭,腳下那雙舊球鞋的鞋底薄到可以感應到地磚的每一條縫隙。

他今年二十六歲,文組畢業,待業三個月,履歷投了一百七十二封,已讀不回的數量比他在大學四年翹課的次數還多。戶頭裡的存款剩下四位數,後面還跟著一個小數點。上禮拜房東阿姨已經用一種混合著慈祥與威脅的語氣提醒他,水電費再不繳就要幫他把房間改成倉庫。為了活下去,他這三個月的主食是統一肉燥麵,調味包還要分成兩次用,堪稱當代克難生活的典範。

今天他會出現在台北車站,純粹是因為人力銀行上某間位於中山區的風水顧問公司說要面試,職缺名稱寫著行銷企劃助理,聽起來很正常。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那間公司門口掛著八卦鏡,櫃檯小姐請他填的不是履歷而是生辰八字,面試官劈頭就問他有沒有帶羅盤,還問他對於幫建案看龍脈走向有沒有興趣。陳又廷當場就明白了,這什麼正一派轉型的風水顧問公司,根本就是修仙界內捲後的求生現場。他隨便找了個藉口落荒而逃,逃進了台北車站地下街,然後就徹底迷路了。

這不能怪他。台北車站地下街是全台灣最成功的都市迷宮,沒有之一。指標多到讓人眼花撩亂,卻永遠指不到你要去的地方。往台鐵月台的方向走著走著會走到捷運紅線,往捷運的方向走又會回到誠品地下街,誠品再走一下又會看到同一個賣滷味的阿伯,彷彿進入了無限迴圈。陳又廷已經在這裡繞了四十分鐘,手機在五分鐘前徹底沒電關機,行動電源也早就罷工,連想問路都找不到人,因為每個人都走得比他還急,像是要趕著去投胎轉世。

他靠在牆邊,慢慢蹲了下來,帆布袋放在腳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厭世魯蛇的喪氣光環。腦子裡開始跑馬燈,人生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大學畢業時還想著要改變世界,現在連改變自己今天的晚餐都做不到。泡麵吃到最後,連碗底那一點油蔥酥都要舔乾淨。是不是乾脆就這樣蹲在這裡,等著被地下街的清潔人員當成大型垃圾收走算了。就在他認真考慮要不要直接躺平的時候,眼角餘光瞄到地上有東西在發光。

那是一張悠遊卡。

很普通的卡片,外觀跟便利商店賣的那種沒兩樣,上面印著有點掉漆的北捷吉祥物,但此刻它正安靜地躺在磁磚地上,發出一種淡淡的、像手機螢幕待機時的那種幽幽綠光。光芒很微弱,如果不是地下街日光燈剛好閃了一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更詭異的是,它明明躺在地上,卻沒有灰塵,像是剛從異次元掉下來一樣乾淨。

陳又廷愣了一下,下意識左右張望。沒人注意到這張卡,大家都在低頭滑手機或拖著行李箱狂奔。他伸出手,原本只是想撿起來看看是不是誰掉的,結果手指才靠近到離卡片還有十公分的地方,那張卡竟然嗡的一聲自己震動起來,然後咻地一下,像是被磁鐵吸住一樣自動飛進了他的手心。

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點像是捷運月台夏天時那種悶熱的震動感。卡片背面的感應線圈位置,隱隱浮現出像是路線圖一樣的發光紋路,紅、藍、綠、橘、棕五條線以台北車站為中心向外擴散,活像一張微型的捷運路網圖。陳又廷還來不及驚呼,腦海裡就炸開了一道極其洪亮、極其制式、極其讓人想翻白眼的廣播女聲。

叮咚!旅客您好,歡迎嗶卡搭乘,本次列車即將開往修仙大道,請小心月台間隙,嗶嗶!

那聲音大到讓陳又廷差點把卡片甩出去。他抱著頭蹲在地上,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泡麵吃太多導致幻聽。腦海裡那個女聲卻完全不給他喘息的空間,繼續用一種結合了站務員廣播與客服人員職業微笑的語氣轟炸。

偵測到待機三十年、發霉三十年、積灰塵積到可以拿去種香菇的靈脈意識終於等到倒楣鬼宿主。資料讀取中……陳又廷,男性,二十六歲,待業中,戶頭餘額比悠遊卡餘額還少,方向感比文湖線的準點率還差,評級為本系統啟用以來最魯轉乘失敗案例,沒有之一。本系統為大都會功德捷運系統,人格代號嗶嗶,請多指教,嗶嗶!

陳又廷整個人傻住。這什麼東西?毒舌AI?還是地下街哪裡在做什麼擴增實境行銷?他試著在心裡回話,結果發現真的可以。

妳是誰啊?什麼嗶嗶?我幻聽了嗎?還是什麼整人節目?

旅客您好,您沒有幻聽,您只是魯到讓本系統看不下去,強制開機救援。請正視現實,您已經在台北車站地下街原地繞圈圈繞了四十二分鐘,期間經過同一間美妝店三次、同一位街頭藝人兩次,您的迷路軌跡已經可以畫成一張完整的板南線路線圖,嗶嗶!嗶嗶的聲音帶著一種資深站務員看到旅客硬要擠進已經關門的車廂時的那種無奈與鄙視,制式卻又無比尖銳。

陳又廷被嗆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反駁哪一句。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最沒氣勢的抗議。妳很沒禮貌耶!

禮貌是留給會看指標的旅客的。對於您這種連出口一到出口六都分不清楚的旅客,本系統只提供最精準的吐槽服務。自我介紹一下,本小姐不是什麼人工智慧,本小姐是北捷通車以來,累積了三十年、上百萬人次通勤意念、加上歷代站務員加班怨念與準點執念聚合而成的靈脈意識。白話一點,台北盆地底下的靈氣沒有消失,只是塞車了。

塞車?陳又廷更困惑了。這跟他在面試那間風水顧問公司聽到的說法有點像,但又完全不一樣。

對,塞車。嗶嗶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正經,但正經中還是帶著諧音梗。百年前的靈氣枯竭根本不是什麼末法時代,是人禍。你們人類在台北盆地上蓋高樓、鋪柏油、打鋼釘,把原本以淡水河和基隆河為水系、七星山跟大屯山為陣眼的天然聚靈陣,硬生生釘死了。每一棟高樓都是一根鋼釘,每一條馬路都是一道封印,靈氣就像下班時間的建國高架,全部卡在地底動彈不得。諷刺的是,你們挖的捷運隧道,反而陰錯陽差挖出了一條全新的人工靈脈網路。台北車站就是心臟,文湖線就是那條常常當機卻偷偷連到異次元的神祕小巷。懂了嗎?文組小魯蛇?

陳又廷被這一大串設定砸得頭昏腦脹,但身為一個從小看漫畫看到大的台灣男生,修仙兩個字還是精準地觸動了他的中二神經。他半信半疑地舉起手中的悠遊卡,卡片上的路線圖還在微微發光。

所以妳的意思是,我現在嗶了這張卡,就變成修仙者了?

想得美咧。嗶嗶毫不留情地吐槽。你以為修仙是去蝦皮買個護身符桌布就能當劍仙喔?現在的修仙界早就窮到脫褲了,正一派在中山區幫建商看格局按時薪計費,佛教禪寺改賣水晶頌缽,劍修去當健身教練賣核心肌群,符籙派在網路上賣客製化貼紙。傳統的打坐吸靈氣早就沒用了,現在靠的是功德值。本系統的運作原理是運量轉功德再轉靈氣,捷運每天載一百多萬人,每個人的移動、相遇、善意,都是香火。你做好事,幫旅客,系統就把運量跟滿意度轉成你的靈氣。境界也早就本土化了,你現在連煉氣都不是,你只是個連刷卡入站都還沒成功的月台迷路仔。

陳又廷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設定也太台灣了吧,完全沒有什麼崑崙山蜀山劍派,全部都是中山區跟蝦皮。他忍不住吐槽,那我能幹嘛?我現在連下一餐在哪都不知道,還功德咧。

所以才要給你新手任務啊,魯蛇宿主。嗶嗶的聲音重新變得輕快,甚至帶著一點幸災樂禍。叮咚!新手任務發布:請在十分鐘內,協助一名迷途旅客成功找到正確月台。任務獎勵:零點五功德值。失敗懲罰:倒扣一點功德值,並且本系統將全天候用廣播腔提醒您是個連路都不會指的廢物。請問是否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嗶嗶!

話音剛落,陳又廷就看到不遠處的柱子旁,站著一個看起來非常慌張的年輕女生,背著大大的後背包,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本地圖,頭上戴著的漁夫帽上還別著一個小小的富士山吊飾。她一臉焦急地看著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指標,又低頭看手機,嘴裡用日文小聲地念著什麼,顯然是完全迷路的外國觀光客。

陳又廷的內心天人交戰。一邊是待業魯蛇的社恐本能,看到要跟陌生人講話就想逃;一邊是腦海裡嗶嗶不斷發出的嗶嗶催促聲,像是捷運關門前的警示音一樣急促。旅客您好,任務倒數九分五十秒,再不行動就要被當成可疑人物請去站務室喝茶囉,嗶嗶!

可惡,去就去啦!陳又廷把心一橫,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他的英文很破,日文只會阿里阿多,但沒辦法,嗶嗶的毒舌比面試官還可怕。他走到那個日本女生面前,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友善、實際上看起來有點僵硬的笑容,用破英文加上比手畫腳問道,May I help you?Where you want to go?

那個日本女生抬起頭,看到有人主動搭話,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把手中的地圖遞過來,指著上面用日文標註的九份兩個字,又指了指頭頂上往台鐵的指標,用很慢的英文說,Taipei Main Station?TRA?Jiufen?她顯然是想從捷運轉台鐵去瑞芳再轉公車去九份,卻在台北車站這個大魔王關卡徹底卡關。

陳又廷雖然方向感很差,但台鐵跟高鐵的指標他還是認得的,畢竟剛剛才迷路那麼久。他指著不遠處那個寫著台鐵月台的藍色指標,又指了指地下街通往北三門的方向,用盡全身的肢體語言解釋,要往那邊走,上樓,看到台鐵售票口就對了。那個日本女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連忙用日文跟英文夾雜著道謝,甚至還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那個鞠躬完成的瞬間,嗶嗶的聲音在陳又廷腦海裡炸了開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興奮。

叮咚!任務完成!旅客滿意度九十分,獲得功德值零點五!轉化中……嗶嗶!

陳又廷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到手心那張悠遊卡猛地燙了一下。一股暖暖的、像是冬天在捷運車廂裡突然吹到暖氣那樣的氣流,從卡片鑽進了他的掌心,順著手臂一路衝到胸口。他整個人像是被輕微電到一樣抖了一下,原本因為熬夜跟營養不良而沉重的四肢,忽然變得輕盈起來。眼前地下街那刺眼的日光燈,好像變得柔和了一點,甚至連空氣中那種地下街特有的、混合著食物跟消毒水味道的悶氣,都好像被過濾了一層。

他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張悠遊卡上的綠光已經穩定下來,不再閃爍,而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只有他看得見的半透明面板,像是北捷的電子看板一樣。上面用正體中文寫著,宿主:陳又廷,境界:刷卡入站(煉氣一層),功德值:0.5 / 10,靈氣:初引。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嗶嗶虛擬投影,穿著深藍色站務員制服,抱著手臂,一臉就是你總算有點用了的嫌棄表情。

這就是……靈氣?陳又廷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他試著握了握拳,感覺到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力量在體內流動,雖然很微弱,像是手機只充了百分之一的電,但確確實實存在。待業三個月來第一次,他感覺自己好像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通知的魯蛇,而是好像真的握住了一點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

嗶嗶抱著手臂,職業微笑終於帶上了一點點真實的溫度,但嘴巴還是很毒。旅客您好,恭喜您成功嗶卡入站,正式成為本線最菜的煉氣小菜鳥。提醒您,刷卡入站只是起點,月票小戶還在等著您,轉乘達人更是遙不可及。還有,別以為零點五功德很多,這點靈氣大概只夠您在尖峰時段不被人群擠到跌倒而已。想變強?先去把板南線那條怨念最重的魔王關給我刷爆再說吧,嗶嗶!

陳又廷看著手中的悠遊卡,又看了看那個日本女生已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忽然笑了出來。那是一個帶著黑眼圈、卻又帶著一點傻氣跟倔強的笑容。台北車站的廣播在此時剛好響起,往板橋及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他把悠遊卡緊緊握在手心,第一次覺得,這座讓他迷路、讓他受挫、讓他覺得冰冷的巨大迷宮,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座等著他去闖蕩的修煉場。

他深深吸了一口地下街的冷氣,這一次,不再覺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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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板南線通勤俠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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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在台北車站地下街撿到的那張會發光的悠遊卡,徹底搞砸了陳又廷的睡眠品質。

回到板橋那間五坪大、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室友打呼的租屋雅房之後,他把那張卡片放在書桌上,盯著它看了整整三個小時。卡片背面的五色路線圖像是呼吸一樣明滅,紅色的淡水信義線最穩,藍色的板南線最躁,綠色的松山新店線溫吞,橘色的中和新蘆線蜿蜒得像是蚯蚓,棕色的文湖線則一閃一閃,活像接觸不良的日光燈。陳又廷一開始還很興奮,想說自己是不是終於要從待業魯蛇翻身成都市傳說,結果腦海裡那個毒舌站務員根本不讓他安寧。

旅客您好,夜間十點後請降低音量,以免影響其他住戶安寧,您的心跳過快已經被本系統判定為異常轉乘焦慮,建議立刻進行深呼吸練習,嗶嗶。嗶嗶的虛擬投影直接坐在他的泡麵碗旁邊,穿著那套深藍色制服,翹著腿用一種看待奧客的眼神盯著他。陳又廷想關機都關不掉,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嗶嗶就會用廣播腔在他腦內播報,現在時刻凌晨兩點十五分,距離您的房租繳費期限還有七十二小時,您的功德餘額只有零點五,連買一杯豆漿都不夠,嗶嗶。

被吵到快要神經衰弱的陳又廷終於在凌晨四點投降,對著空氣大喊,妳到底想怎樣啦,我才剛入門耶,煉氣一層是要我怎樣,難道要我現在去捷運站刷卡嗎。

嗶嗶立刻精神百倍,雙眼發亮。答對了,宿主您總算開竅了。煉氣期的功德就像捷運的早鳥優惠,錯過就沒有了。想驗證本系統是不是真的能把功德變靈氣,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最肥的靈脈礦場實地挖礦。板南線,上班尖峰時段,運量最大,功德最多。當然雜質也最多,怨念最重,人擠人的程度堪比跨年現場的信義區,稍微不慎就會被怨氣嗆到走火入魔。不過對於您這種連泡麵都要分兩次煮的貧窮體質,最適合以毒攻毒,嗶嗶。

陳又廷本來想拒絕,他對板南線的印象只有一個字,擠。兩個字,很擠。三個字,擠到爆。大學四年加上待業三個月,他只要能避開板南線就絕對不搭,那種車門一開,所有人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硬塞進去,連轉身都會撞到別人腋下的感覺,根本是社恐地獄。但嗶嗶接著補了一句,溫馨提醒,待業期間履歷已讀不回一百七十二封,戶頭餘額四位數,您再不去賺功德,下次繳不出房租被趕出去,就可以直接睡在台北車站大廳,跟街友一起分享靈脈暖氣了,嗶嗶。這句話精準踩中痛點,陳又廷從床上彈起來,抓起那張悠遊卡往口袋一塞,決定衝了。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板橋站。

陳又廷站在月台上,第一次用修仙者的眼光看待這座他最熟悉的車站。嗶嗶說得沒錯,捷運就是經脈。月台上的每一塊磁磚底下都隱隱有氣流在竄動,頭頂上的跑馬燈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咒語詠唱,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聽在他現在的耳朵裡,竟然帶著一點低沉的共鳴,像是古寺的鐘聲。只是這共鳴很快就被現實打破,因為列車進站的瞬間,整個月台的人同時往前衝刺,那個氣勢根本不是通勤,是搶灘登陸。

車門打開,陳又廷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潮推了進去。他的臉直接貼上了一個西裝上班族的後背包,鼻尖聞到的是混雜著咖啡、汗水、髮膠與早餐三明治的複合氣味,耳邊全是此起彼落的咳嗽聲、手機遊戲音效、還有人用擴音講電話的聲音。車廂內的燈光慘白,扶手被抓得發亮,地板黏黏的。嗶嗶的聲音在此刻變得異常嚴肅,少了平常的諧音梗。

旅客您好,歡迎進入板南線修羅場。本線尖峰時段平均每平方公尺承載四點五人,怨念濃度是淡水線的三倍,焦慮指數爆表。您現在吸到的每一口氣,都混雜著趕打卡的怨氣、被老闆罵的怒氣、還有昨晚熬夜的倦氣。若無法保持道心穩定,靈氣會直接被雜質污染,輕則頭暈想吐,重則當場在車廂內社死。請抓好扶手,站穩踏階,嗶嗶。

陳又廷死死抓住頭頂的拉環,手心全是汗。他試著運轉昨天嗶嗶教他的最基礎引氣法,把那零點五的功德靈氣在胸口轉一圈,結果才剛轉半圈,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濁氣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是有人把整個車廂的悶熱全部灌進他的肺裡。他的黑眼圈更深了,額頭開始冒汗。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股濁氣悶到昏倒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不對勁的畫面。

在他斜前方不到一個手臂距離的地方,一個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被擠在車門與立柱之間,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抱著書包,身體努力往角落縮。而站在她身後的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灰色外套,戴著口罩,卻把一隻手不自然地往前伸,假裝隨著車廂晃動搖晃,實際上指尖已經快要碰到女生的裙襬。那個男子的眼神閃爍,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車廂內人貼人,大家都低頭滑手機,根本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騷擾。女高中生的嘴唇抿得死緊,眼眶有點紅,卻不敢出聲,怕被當成找麻煩。

陳又廷的火氣瞬間衝上來。待業魯蛇平常可以忍受面試官的刁難、房東的催繳、還有嗶嗶的毒舌,但這種欺負弱小的事情,他忍不了。他的草根正義感像是被點燃的瓦斯爐,噗地一下竄起來。可是他的身體被人群卡死,根本動彈不得,想擠過去又怕被當成怪人。腦內的嗶嗶像是感應到他的情緒,語速飛快。

偵測到車廂內發生負功德行為,痴漢指數九十八,惡意雜質濃度超標。宿主是否要執行見義勇為任務,獎勵功德值大幅提升,失敗則會被怨氣反噬。傳授臨時符咒,小心月台間隙符,原理是將靈氣轉化為無形推力,搭配制式廣播咒語詠唱,可產生強制位移與震懾效果。缺點是施法粗糙容易外洩,請大聲喊出來,越中二越有效,嗶嗶。

什麼中二,現在哪管得了中二不中二。陳又廷咬牙,把胸口那一點點可憐的靈氣全部集中到喉嚨。他想起嗶嗶說過,每個站名都是符文,每次廣播都是咒語。那就用捷運最經典的那一句。他深呼吸,抓住拉環,抬頭對著車廂頂,用盡丹田的力氣大吼。

小心月台間隙。

那四個字喊出來的瞬間,陳又廷掌心的悠遊卡燙到發亮,一股看不見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炸開。不是什麼華麗的光柱,也不是什麼帥氣的劍氣,而是一種非常捷運、非常日常、卻又帶著強制力的推力。嗡的一聲,那個灰衣男子的身體像是被月台與車廂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縫隙給吸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踉蹌退了兩大步,背部重重撞上對面的扶手桿,發出砰的一聲。更絕的是,陳又廷的靈氣雖然粗糙,卻精準地勾動了車廂廣播系統的殘留意念,車廂上方那個原本顯示下一站是龍山寺的跑馬燈,忽然閃爍了一下,跳出一行黃色大字,請注意您的隨身物品與個人行為舉止。

全車廂的人同時抬頭。

灰衣男子臉色慘白,口罩都歪了,手還維持著那個猥瑣的姿勢,瞬間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女高中生趁機往旁邊挪了兩步,躲到一個短髮上班族姊姊身後,那個姊姊立刻會意,狠狠瞪了男子一眼,並把女生護在身後。車廂內響起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開始錄影,有人直接大聲說,先生請你自重點好嗎。這種在尖峰時段被公開處刑的社死,對於慣犯而言比被警察抓還難受。男子低著頭,下一站府中站車門一開,就灰溜溜地衝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叮咚,旅客您好,任務完成,見義勇為,保護弱小,功德值加三十,獲得額外評價,正義感爆棚,靈氣轉化效率提升百分之兩百,嗶嗶。嗶嗶的聲音興奮到破音。

龐大的暖流猛地從悠遊卡灌入陳又廷的體內,比昨天那零點五的涓涓細流強了數十倍。他的四肢像是久旱逢甘霖,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板南線那股原本讓他覺得沉重的濁氣,此刻竟然有一部分被他的功德靈氣給淨化了,變成純粹的能量。他的境界面板在腦內瘋狂跳動,刷卡入站的進度條瞬間衝到八成,靈氣在經脈裡橫衝直撞,爽到他差點在車廂內叫出聲。這就是修仙,這就是功德變現的快感,比投出一百封履歷終於收到面試通知還爽一百倍。

但爽不過三秒,問題來了。

陳又廷的功法太菜,根本不懂怎麼收束靈氣。那股暴漲的靈氣像是剛學會騎機車的新手,一催油門就暴衝,直接從他的掌心、胸口、甚至頭頂外洩出來。嗡嗡嗡,嗡嗡嗡,整個車廂內,所有乘客口袋裡、包包裡的悠遊卡,不管是普通的藍色卡片、造型卡、還是手機裡的虛擬卡,竟然同時感應到了這股靈氣波動,全部一起嗶嗶作響。那個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一支悠遊卡大合唱,在擁擠的車廂內顯得格外詭異。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低頭翻找自己的卡片,以為是系統故障。連車廂連接處的感應器都開始閃爍綠光。

陳又廷整個人僵在原地,冷汗從背後流到腰間。完蛋了,這下糗大了。離峰時段適合偷偷施法不被發現,尖峰時段靈氣暴漲卻最容易暴露,這是嗶嗶昨天的教學內容,他完全忘得一乾二淨。現在全車的人都在找嗶嗶聲的來源,站在車廂中間的站務人員也察覺不對勁,拿起對講機往這節車廂走來,嘴裡喊著,請問有旅客的卡片一直感應嗎,麻煩檢查一下。

旅客您好,您這個豬隊友,您這是把功德喇叭開到最大聲,深怕全台北的修真管理委員會不知道這裡有個野生散修在亂放靈氣嗎。您的靈氣外洩已經觸發捷運公司的異常偵測,再不壓制,三分鐘內行控中心就會把您標記為可疑人物,嗶嗶。嗶嗶一邊罵,一邊緊急接管他的經脈。穿著制服的虛擬投影直接出現在他的肩頭,雙手飛快結印,嘴裡念念有詞,這次不是諧音梗,而是真正的站務員密咒,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車廂即將離站。

一股冰涼的氣流從頭頂灌下,像是月台的冷氣直接吹進靈魂,硬生生把陳又廷體內亂竄的靈氣給壓了回去。那些嗶嗶作響的悠遊卡,聲音逐漸平息,跑馬燈也恢復正常,顯示下一站是板橋站。陳又廷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全身虛脫,靠在扶手桿上大口喘氣,臉色比剛才那個痴漢還白。女高中生跟那位護著她的姊姊對他投來感激的眼神,卻也帶著一點疑惑,畢竟剛才那聲小心月台間隙實在太突兀,而且全車卡片同時嗶嗶的異象,怎麼看都跟他有關。

車門在板橋站打開,陳又廷幾乎是被人潮擠著推出車廂的。他踉蹌地站在月台上,雙腿發軟,手裡的悠遊卡還在微微發燙,腦內的功德面板顯示功德值三十點五,境界已經摸到刷卡入站的頂峰,只差一步就能晉升月票小戶。可是他的心情完全沒有升級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慌張。嗶嗶的投影抱著手臂,職業微笑已經消失,換上一張恨鐵不成鋼的臉。

旅客您好,本次臨時施法評分,勇氣可嘉,技巧零分,靈氣控管負分。您以為板南線是新手村嗎,這裡是怨念火鍋,功德是大,但雜質更多,您剛才那一下雖然淨化了一小塊區域,卻也把自己的座標直接廣播給檯面下所有在監聽靈脈的傢伙。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的行控中心,現在肯定已經看到板南線有一顆異常光點在亂閃了。恭喜您,通勤俠首戰成功,同時也成功登上黑名單觀察區,嗶嗶。

陳又廷扶著月台的柱子,看著下一班列車呼嘯離去,車尾燈在隧道裡劃出一道藍色的殘影。月台廣播溫柔地提醒著,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他的心跳慢慢平復,卻又因為嗶嗶的最後一句話再次揪緊。黑名單,那個由轉型宗門、建商財團跟市府退休顧問組成的檯面下組織,已經注意到他了。他只是想賺點功德繳房租,怎麼一不小心就變成全城監控的對象。更麻煩的是,口袋裡的悠遊卡又輕輕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嗶嗶的吐槽,而是一道來自靈脈深處的、極其微弱卻又帶著警告意味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隧道的更深處被他的靈氣波動給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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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淡水線的菜籃與符咒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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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站的離站廣播還在耳邊迴盪,陳又廷整個人癱在月台的柱子旁,汗水把那件褪色的帽T後背都浸出了一塊深色的印子。他腦袋裡那個穿著深藍制服的嗶嗶已經收起了職業微笑,叉著腰在他的靈台裡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得啪啪作響,活像是要對奧客開罵的資深站務員。

「旅客您好,您本次靈氣外洩已觸發異常偵測,板南線全車悠遊卡共鳴嗶嗶作響,行控中心已經將您標記為不明靈擾源,請問您是想上社會新聞還是想上修真黑名單,嗶嗶。」嗶嗶的聲音不再是諧音梗,而是氣到快冒煙的廣播腔,「三十點功德是很肥沒錯,但您那個吸進去都不過濾的練法,跟直接喝淡水河水有什麼兩樣,雜質都塞到經脈裡了啦!」

陳又廷扶著柱子喘氣,胸口像是塞了一團剛從尖峰車廂帶回來的悶熱空氣,黏膩、焦躁,還有一點汗酸味。明明功德暴漲到煉氣頂峰,身體卻沉得像熬了三天夜沒睡,靈氣在四肢裡竄來竄去,一下熱一下冷,完全不聽使喚。他有點慌,小聲在心裡回嘴,「我哪知道,妳不是說板南線功德最多嗎,我很認真在做好事耶。」

「功德多跟品質好是兩回事好嗎,板南線是什麼地方,那是台北的動脈加便祕河道,人多怨氣重,大家趕打卡、被老闆罵、被客戶放鳥的負能量全部擠在同一班車裡,您剛才吸進來的靈氣有七成都是怨念雜質,再不洗掉,下次施法您可能會直接放出一個帶著起床氣的符咒,嗶嗶。」嗶嗶抱著手臂,賞了他一個大白眼,「緊急處置,立刻前往淡水信義線進行靈氣透析,本線靠山面海,七星山跟觀音山對望,淡水河出海口直通天地靈眼,是全台北最純的天然濾水器,懂嗎,菜鳥宿主。」

陳又廷現在聽到捷運兩個字就腿軟,但一想到體內那股亂竄的濁氣,又覺得不洗真的會出事。他拖著虛脫的腳步,搭上往回頭的列車,一路從板橋晃到台北車站轉紅線。離峰時段的淡水信義線跟早上那班修羅列車完全是兩個世界。車廂空了一大半,冷氣很穩,窗外的光線隨著列車北上慢慢變亮,過了圓山之後,河風混著山的味道從車門縫隙鑽進來,連廣播的聲音都變得溫柔許多。「往淡水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那句話在他聽起來不再是咒語,而像是有人拿著雞毛撣子輕輕把他經脈裡的灰塵撣掉。

嗶嗶難得安靜下來,語氣也放軟了一點,「感覺到了嗎,這就是山海靈氣。北投往上是硫磺溫泉的藥氣,關渡是河海交會的潮氣,淡水是出海口的風氣,乾淨、清爽、沒有人擠人的口水味。您現在要做的就是什麼都別做,好好呼吸,讓純的靈氣把髒的雜質沖出來,跟捷運離峰回送車一樣,空車才好洗車廂,嗶嗶。」

陳又廷靠在窗邊,眼皮有點重,靈氣隨著列車的晃動慢慢平順下來,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團悶氣真的被一點一點沖淡了。他正覺得舒服到快要睡著,列車在士林站停靠時,一個拄著菜籃車的阿嬤要下車,車門一開,月台與車廂的高度有點落差,菜籃車的輪子卡在間隙裡,阿嬤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踉蹌,手裡另外拎著的一大袋高麗菜跟白蘿蔔眼看就要往地上砸。

陳又廷的草根雷達瞬間響了。他幾乎是反射動作跳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喊,「阿嬤小心!」他想表現一下剛學會的靈氣,想用那個小心月台間隙符的推力幫阿嬤把菜籃車抬起來,結果體內那股剛被洗到一半、還混著板南線雜質的靈氣完全不聽話。他手才伸出去,靈氣就噗地一下從掌心爆開,不是往上抬,而是往前推,菜籃車被他一股蠻勁推得整台翹起來,輪子離地,裡面的蔥蒜跟雞蛋盒全部往另一邊倒,阿嬤嚇得叫了一聲,眼看一盒雞蛋就要飛出車廂砸在月台上。

「哎喲你這個少年仔是幫忙還是搗亂啦!」阿嬤的台語都飆出來了,陳又廷臉脹得通紅,手忙腳亂想去接,卻越接越亂,靈氣還在不受控地亂竄,把他的帽T都吹得鼓起來。就在那顆雞蛋即將自由落體的瞬間,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指尖夾著一張看起來像是悠遊卡貼紙的東西,輕輕往菜籃車側面一貼。

嗡的一聲,很輕,很穩,像是手機震動一下。那張貼紙亮起淡淡的鵝黃色光暈,菜籃車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托住,穩穩地落回地面,傾倒的蔥蒜全部自動歸位,連那盒雞蛋都懸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後輕輕回到阿嬤手裡。整個過程安靜又優雅,跟陳又廷剛才那種炸裂式的中二大吼完全不同境界。

陳又廷愣在原地,抬頭一看,站在菜籃車旁的是一個背著帆布袋的女生。長髮及肩,戴著細框眼鏡,穿著一件米白色文青襯衫跟深藍長裙,氣質清冷得像士林官邸那棵老榕樹下的風,手裡還拿著一本看起來像是建築圖集的書。帆布袋裡露出一角,塞滿了符紙,但那些符紙的圖案很奇怪,有的是印著小心月台間隙,有的是寫著請勿倚靠車門,邊角還貼著可愛的貓咪插畫。

女生扶穩阿嬤,用很淡的語氣說,「阿嬤,月台跟車廂有落差,菜籃車要稍微抬一下頭才好拉,來,我幫妳。」她一邊說,一邊真的用手幫阿嬤把菜籃車拉上月台,動作俐落,一點都不像在施法,比較像在做捷運志工。阿嬤連聲道謝,一步一步慢慢走開,嘴裡還念著現在的少年家真好心。

等阿嬤走遠,女生才轉過頭來,眼神透過鏡片掃了陳又廷一眼,那一眼讓陳又廷感覺自己像是被X光機掃過,連悠遊卡餘額都被看光了。她挑眉,聲音冷冷的,卻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毒舌感,「野雞系統綁定的散修?功德外洩成這樣還敢在淡水線上亂放靈氣,你是怕行控中心找不到你嗎。」

陳又廷被戳中心事,差點跳起來,「妳、妳怎麼知道!妳是誰啊,妳偷看我手機嗎!」

女生把那張悠遊卡貼紙從菜籃車上撕下來,貼紙已經有點發皺,但上面的符文還在發亮。她把貼紙遞給陳又廷,語氣像在解說作業,「正一符籙派末代傳人,蘇芷涵,台大建築研究所,副業是在蝦皮賣客製化護身符跟手機桌布,一張八十塊,滿千免運。你剛才那個符,與其叫小心月台間隙,不如叫小心雞蛋破掉,雜質沒清就想幫忙,靈氣跟你的待業履歷一樣,亂七八糟。」

腦內的嗶嗶一聽到野雞系統四個字,瞬間炸毛,虛擬投影直接跳出來,指著蘇芷涵大喊,「旅客您好,請注意您的言詞,本系統是北捷通車三十年百萬通勤意念聚合而成的正統靈脈意識,領有正規站務員執念認證,不是路邊貼膜小攤,嗶嗶!妳那個蝦皮符一張八十塊還敢說本系統是野雞,妳的符才像是夜市套圈圈來的吧,嗶嗶!」

蘇芷涵看不見嗶嗶的投影,卻像是感覺到空氣裡有股嗆辣的意念在對她噴口水,她微微歪頭,有點訝異,「怨念還挺重的,看來綁定得很深。這系統教你的就是把所有功德一口吞?難怪經脈塞成建國高架下班時間,靈氣都塞在胸口下不去。」她說著,從帆布袋裡又抽出一張新的貼紙,那張貼紙的圖案是淡水信義線的紅色路線,上面用很細的金線畫著一串小小的咒文,角落還印著一行小字,淨化專用,請勿轉售。

「手伸出來。」她命令道。陳又廷下意識伸手,蘇芷涵把那張貼紙啪地貼在他的悠遊卡背面。貼紙一貼上去,一股清涼的氣流立刻從卡片滲進掌心,像是含了一口薄荷涼糖,順著手臂一路沖到胸口,把原本堵著的那團濁氣硬是沖開了一條縫。陳又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感覺鼻子都通了,連熬夜的黑眼圈都淡了一點。

「這是淡水線專用的濾靈貼,原理是把山海靈氣壓成符,貼在你的野雞悠遊卡上當濾芯,暫時幫你把板南線的怨念過濾掉。」蘇芷涵收回手,推了一下眼鏡,「不然以你這種什麼都往裡吸的功德練法,遲早有一天會因為吸太多奧客怨氣,走到哪裡都想跟人吵架,變成捷運奧客王。」

陳又廷看著卡片上那張可愛又帶著靈光的貼紙,心裡有點不服氣,卻又覺得人家說得很有道理。他嘴硬地嘟囔,「我哪有亂練,我這叫做好人有好報,功德系統就是要多做好事啊,妳那個賣桌布的才奇怪吧,修仙不是應該要很帥嗎,妳怎麼在蝦皮賣東西。」

「帥能當飯吃嗎。」蘇芷涵白了他一眼,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點開蝦皮賣場給他看。賣場名稱叫符籙文創小舖,商品全是手機桌布,有招財貓款、考試必過款、還有防小人款,每個桌布右下角都藏著一個小小的符文,評價還高達四點九顆星。「靈氣枯竭之後,符紙沒人要買,香火錢連印符紙的成本都不夠,我不把符做成桌布,難道要跟那些跑去中山區開風水顧問公司按時薪收費的師伯一樣,幫建商看大樓門口要不要擺貔貅嗎。至少我的桌布是真的有用,淡水線的純淨靈氣最適合養這種細活,不像你,整天只會在板南線那種大染缸裡撈功德。」

陳又廷被她嗆得啞口無言,卻又覺得這個女生嗆人的方式跟嗶嗶好像,一樣毒,一樣直,但比嗶嗶多了一點人味。他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不是想撈什麼大功德,我就是待業在家,想說幫阿嬤搬個菜,扶一下路人,應該算是做好事吧。妳剛才幫阿嬤那一下,很溫柔耶,跟妳講話的語氣完全不一樣。」

蘇芷涵愣了一下,耳根有點紅,但很快又板起臉,「少在那邊灌迷湯。做好事本來就該這樣,安靜地把事情做好,讓被幫的人舒服,而不是在車廂裡大吼什麼小心月台間隙,搞得全車的人都在看你。你那是做好事還是做效果。」

「我那是、那是咒語詠唱啦!」陳又廷急著辯解,「嗶嗶說每次廣播都是咒語,我只是照念而已。」

「所以才說是野雞系統。」蘇芷涵嘆氣,但眼神已經比剛才軟了很多。她看著陳又廷那張雖然疲憊卻還帶著倔強的臉,又看看他手裡那張被貼上濾靈貼後慢慢穩定下來的悠遊卡,語氣不自覺放輕,「不過,你能在那種情況下衝出去,雖然方法很笨,但心是對的。現在檯面下那些宗門,整天想著怎麼壟斷靈氣配額,誰還會管一個菜籃車阿嬤。」

嗶嗶在腦內冷哼一聲,酸溜溜地說,「旅客您好,提醒您,本系統偵測到宿主心跳加速,臉部溫度上升,疑似被符籙系女生的清冷外表迷惑,請保持道心穩定,不要看到會畫符的女生就想轉職,嗶嗶。還有,本系統才是正宮,貼一張貼紙就想搶走宿主,門都沒有,嗶嗶。」

陳又廷差點被嗶嗶的正宮宣言嗆到咳嗽,他趕緊轉移話題,對蘇芷涵說,「那個,蘇同學,妳既然這麼厲害,能不能教我怎麼真正的過濾雜質啊,我不想每次幫人都差點把雞蛋砸了。」

蘇芷涵沉吟了一下,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張名片,名片很文青,印著她的蝦皮賣場QR碼跟一行小字,建築與符籙諮詢,歡迎私訊。她把名片遞給陳又廷,「我最近在調查捷運靈脈異常的事,整個盆地的靈氣流動越來越怪,淡水線雖然還純,但流量也在變小。你這個靠功德硬吸的BUG,說不定跟這件事有關。我先觀察你一陣子,如果你真的只是想幫人,我就考慮教你怎麼把功德煉乾淨一點。」

陳又廷接過名片,名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味跟影印紙的味道。他看著蘇芷涵轉身要走,淡水河的風把她的長裙吹得輕輕飄起來,車廂外的月台廣播剛好響起,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那個瞬間他忽然覺得,這條紅線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不再只是通勤的工具,而像是一條會呼吸的河。

「等、等一下!」他追上去兩步,「那我以後要怎麼找妳,私訊蝦皮嗎?」

蘇芷涵回頭,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有點溫暖的弧度,「隨便你,反正你嗶卡的時候,我如果剛好在附近,就會感應到你那個亂七八糟的靈氣。記得,下次幫阿嬤搬菜,先把自己的雜質清乾淨,別再用爆炸的方式幫忙了,通勤俠。」

列車的門緩緩關上,蘇芷涵跟著那群下車的乘客一起消失在士林站的人潮裡,陳又廷站在車廂內,手裡握著那張多了一枚濾靈貼的悠遊卡,卡片不再發燙,而是透出一種很穩定的溫潤感。腦內的嗶嗶還在碎碎念,「旅客您好,本次艷遇行程已結束,請收心,淡水信義線淨化任務完成度百分之七十,剩餘雜質請持續搭乘本線直至通勤態度改善為止,嗶嗶。正宮提醒您,不要隨便被路邊的符籙系女生拐走,嗶嗶。」

陳又廷忍不住笑了出來,對著空氣小聲說,「知道了啦,正宮大人。」窗外的河面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光,靈氣像潮汐一樣一波一波湧進來,他第一次覺得,待業的生活好像也不全然是壞事,至少讓他有時間搭上這班往淡水方向的、會幫人洗乾淨靈魂的列車。只是他沒注意到,在他沒看見的車廂連接處,那張濾靈貼的金線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著遠方台北車站中樞深處,某個正被他的異常功德波動悄悄吵醒的龐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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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月票小戶與管委會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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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信義線的車門在士林站關上的那一瞬間,陳又廷還握著那張多了一枚濾靈貼的悠遊卡發呆,腦內那個穿著深藍制服的嗶嗶卻已經像是剛結算完發票的會計,劈啪劈啪開始敲起算盤,語調從剛才的醋意正宮秒切回專業站務員模式。

「旅客您好,本次淡水信義線淨化搭乘已完成,山海靈氣透析七成,板南線怨念雜質清除進度百分之七十,剩餘雜質已由濾靈貼暫時壓制,嗶嗶。」嗶嗶的虛擬投影把那張卡片投影放大,指尖在卡背上那張印著紅色路線的貼紙上點了點,貼紙上的金線像是被風吹動的稻浪那樣輕輕搖晃,「功德結算中,協助菜籃阿嬤安全下車,未造成雞蛋破裂之公共意外,判定為善行有效,雖然施法過程像在拆彈,但心意可嘉,獎勵功德一點五點,嗶嗶。」

陳又廷還沒來得及說謝謝,掌心的悠遊卡忽然燙了一下,不是板南線那種悶熱骯髒的燙,而是像剛從溫泉裡撈起來的毛巾,暖呼呼的熱氣直接衝進經脈,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團濁氣被徹底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亮的氣流沿著脊椎往上竄,一路竄到後腦杓,讓他整個人忍不住抖了一下,打了一個超大聲的嗝,嗝出來的氣居然帶著一點淡淡的海鹽味。

「嗝!」陳又廷自己都被嚇到,趕緊捂住嘴,車廂裡幾個乘客轉頭看他,他尷尬得臉都紅了,腦內的嗶嗶卻像是看到分數終於及格的導師,難得鼓起掌來。

「恭喜宿主,累積功德突破臨界點,煉氣圓滿,正式晉升築基境,職稱月票小戶,嗶嗶!」嗶嗶把制服的領子拉得更挺,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點驕傲,「月票小戶是什麼概念呢,就是從單次嗶卡的散客,升級成每個月固定報到的常客,靈氣開始會自己每個月自動儲值,不用每次都要靠做好事現賺現花,算是脫離臨時工,拿到定期契約啦,嗶嗶。靈氣總量提升三倍,濾靈貼轉為永久被動,之後吸進來的髒東西會自動過濾百分之五十,請宿主保持通勤禮儀,持續累積搭乘紀錄。」

陳又廷感覺身體輕了不少,原本因為熬夜跟泡麵累積的腰痠背痛像是被做了全身按摩,肩膀鬆開,視線也變清晰了,連車廂裡冷氣出風口的灰塵紋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試著握拳,掌心真的有一層薄薄的、像是悠遊卡餘額顯示那樣的淡藍色光膜一閃而過,雖然很淡,但穩定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炸開。他有點興奮,又有點不敢相信,小聲在心裡問,「所以我現在算脫離待業魯蛇,變成有月票的人了?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無限刷功德了?」

「想得美咧,無限刷這種BUG行為是會被行控中心抓去關小黑屋的,嗶嗶。」嗶嗶立刻賞他一個白眼,手指在空中畫出台北捷運路網圖,路網圖上淡水信義線亮著柔和的紅光,板南線卻還有一段暗紅色的雜訊在跳動,「宿主晉升時產生的靈氣波動已經觸發靈脈監測網,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那群整天坐在會議室裡吹冷氣、靠公文封印靈異事件的傢伙,已經把你標記為異常運量來源,預計三十分鐘內就會有人來找你喝茶,請宿主做好心理準備,不要以為晉升就能翹腳喝珍奶,築基只是代表你從路人甲升級成被列管的路人甲,嗶嗶。」

陳又廷的興奮感瞬間被澆熄一半,還沒來得及問黑名單是什麼意思,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訊息,寄件人顯示蘇芷涵,訊息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語氣跟她本人一樣冷淡直接。

「是我,蘇芷涵。我剛收到管委會內線通知,你的晉升波動被偵測到了,首席執秘沈默言要見你,時間是今天傍晚六點,地點在中山站二號出口旁,正一道風水顧問公司。你最好來,我會陪你去,別自己亂跑,那個地方比尖峰的西門町還難纏。」

後面還附了一個定位連結,點開就是中山站那排看起來很文青、實則租金貴到嚇死人的商辦大樓,頂樓掛著一個燙金招牌,寫著正一堂地理環境諮詢有限公司,營業項目還寫著建案風水、辦公室開運、陽宅格局按時計費,下方有一行小字,本公司由正一派台北分壇直營,靈氣枯竭期間轉型服務,品質保證。

陳又廷看著那個招牌,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道士穿著西裝打領帶,拿著羅盤跟建商簡報的畫面,荒謬到想笑,卻又笑不太出來。他抬頭看向窗外,列車剛好駛過圓山,夕陽把淡水河染成橘紅色,河風混著捷運的電氣味灌進來,明明是很平常的通勤風景,他卻忽然覺得每一根軌道、每一根電線杆背後都好像有人在盯著他看。

傍晚六點,中山站。

離峰轉尖峰的交界,人潮開始慢慢變多,百貨公司門口的街頭藝人正在唱歌,香水味跟雞蛋糕的味道混在一起,捷運站出口的冷氣強到像結界。陳又廷照著定位找到那棟大樓,蘇芷涵已經站在騎樓下等他,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帆布袋還是一樣鼓鼓的,只是這次袋口露出的符紙顏色變多了,除了鵝黃色的濾靈貼,還多了幾張銀灰色的,像是印著捷運路線圖的透明貼紙。她看到陳又廷,第一句話就是,「你遲到三分鐘,沈默言最討厭別人不準時,她的結界是跟台鐵時刻表一樣準的。」

「我已經用跑的了,月票小戶也是要等紅綠燈的啊。」陳又廷喘著氣,把那張貼著濾靈貼的悠遊卡塞回口袋,卡片現在溫溫的,像一顆小型暖暖包,「那個沈默言是什麼人,很兇嗎,該不會是那種會拿公文砸人的長官吧。」

「比那個更麻煩。」蘇芷涵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眼神往大樓頂樓瞥了一眼,「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首席執秘,市府都發局退休,佛教禪寺轉型身心靈療癒師出身,現在管全台北的靈氣配額。她不兇,她只是會用最溫柔的語氣,告訴你你的存在已經影響到台北市的穩定,然後用一張會議紀錄就把你封印起來。她只忠於這座城市的運作效率,誰破壞準點率,誰就是她的敵人。」

兩人搭電梯上樓,電梯裡放著輕音樂,樓層顯示跳到八樓時,陳又廷發現電梯的鏡面反射有點怪,他的影子比實際慢了半拍,蘇芷涵的影子則多了一層淡淡的金線,像是被什麼東西描過邊。嗶嗶在腦內低聲提醒,「偵測到結界展開,整層樓已被公文結界封鎖,對外顯示為會議中請勿打擾,靈氣與聲音都不會外洩,算是高級隔音會議室,嗶嗶。請宿主注意言詞,不要在這種地方亂放月台間隙符,會被當成在市府會議裡大聲喧嘩,直接扣考績,嗶嗶。」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正一堂的會議室比想像中更像一般的商務中心,白色的長桌,投影幕,牆上掛著台北市建案空拍圖,每個建案上都用紅筆圈起來,旁邊貼著風水吉凶標籤,活像房仲的戰情室。長桌的主位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女人,齊肩短髮,妝很淡,手邊放著一個深咖啡色的公事包,包包旁整齊疊著三份公文,連原子筆都擺得跟尺一樣直。

她就是沈默言。

她抬頭看向陳又廷跟蘇芷涵,臉上帶著那種公務員標準的、禮貌到挑不出錯的微笑,眼神卻平靜得像在看捷運監視器畫面。

「陳又廷先生,蘇芷涵小姐,兩位好,我是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首席執秘沈默言,百忙之中請兩位過來,辛苦了。」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沉了一下,陳又廷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面試現場,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請坐,會議時間預計十五分鐘,我們盡量準時結束,不要影響大樓的用電管制。」

蘇芷涵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穩,陳又廷跟著坐下,椅子有點涼,涼到讓他背脊發麻。沈默言把最上面那份公文往前推,公文封面印著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的浮水印,標題是關於異常功德運量波動之觀察與輔導案,右下角蓋著一個紅色的靈氣監測異常章。

「陳先生,我們監測到你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於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產生兩次大規模功德轉化,總量約三十一點五點,靈氣純度從雜質百分之七十到後期淨化至百分之五十,波動曲線非常漂亮,像是一條突然暴衝的運量線。」沈默言的語氣像在念捷運每日運量報告,手指輕輕點在公文的曲線圖上,曲線圖上陳又廷的靈氣波動真的被畫成跟捷運人流圖一樣的折線,高得突兀,「漂亮到不正常。正常修士靠打坐一週能累積一點功德就算勤勞,你兩天就刷了別人半年的量,這種效率,我們稱之為BUG,也就是系統漏洞。」

陳又廷吞了一下口水,想解釋,「我、我沒有故意要刷,我只是幫阿嬤搬菜、幫高中生擋痴漢,那些都是做好事啊,做好事不是應該被鼓勵嗎。」

「做好事當然該鼓勵,但做好事的同時影響到系統穩定,就另當別論了。」沈默言微笑,從公事包裡拿出第二份公文,公文標題是靈氣配額管制要點,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條文與附表,附表上把各宗門、建商、捷運公司的靈氣配額都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張超精密的預算分配表,「台北盆地的靈氣總量是固定的,就像捷運的班次跟電量是固定的,有人突然無限刷功德,就等於有人在離峰時段把所有列車都叫來載自己一個人,其他人就沒車搭了。更何況,你轉化的靈氣來源是捷運運量,那是全台北兩百萬通勤族的集體意念,你一個人抽走,等於動了所有人的蛋糕。」

嗶嗶在腦內立刻炸毛,虛擬投影叉著腰就想跳出來對罵,「旅客您好,請注意您的發言,本系統是依循運量功德靈氣轉化鏈合法轉化,每一次轉化都有對應善行,並非無中生有,跟那些靠著大樓鋼釘封印地氣、把靈脈當成建案公設在賣的財團比起來,本系統乾淨多了,嗶嗶!妳那張配額表才是最大的壟斷,把七成靈氣都配給建商跟風水顧問公司,難怪靈脈會塞車,嗶嗶!」

陳又廷怕嗶嗶真的罵出來,趕緊在心裡按住她,轉頭看向蘇芷涵求救。蘇芷涵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自己畫的符,那張符的圖案是一張台北捷運路網圖,但路網圖的每個轉乘站都被她用紅筆打了叉,旁邊寫著配額壟斷四個字。

「沈執秘,恕我直言,靈氣枯竭的主因不是陳又廷這種散修刷功德,而是管委會這套配額制度。」蘇芷涵的聲音冷冷的,卻比沈默言多了一點火氣,「我調查過近三年的靈脈流量,大安森林公園站的綠肺靈眼流量下降四成,龍山寺站的怨氣濃度上升兩倍,原因都是因為周邊建案用鋼構釘死地氣,再加上管委會把純淨靈氣優先配給付得起顧問費的建商,真正需要療傷跟修煉的小宗門,連一點殘渣都分不到。陳又廷的功德轉化雖然異常,但他轉出來的靈氣是活的、乾淨的,是在幫靈脈通車,不是塞車。」

沈默言聽完,沒有生氣,只是把第三份公文往前推了一點,公文標題是中山區都市更新靈氣影響評估書,評估書的結論欄寫著建議拆除瑠公圳末段遺跡以利新建高層住宅,預計可提升區域靈氣利用率百分之十五。她的手指在瑠公圳三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小姐,妳說的我都明白,妳是建築研究所的高材生,看得懂圖。」沈默言的微笑淡了一點,語氣卻更務實,「但管委會的職責不是追求靈氣的公平正義,是維持台北市的穩定。建商要開發,市府要稅收,捷運要準點,市民要房價不要跌,靈脈要怎麼分配才能讓這台機器繼續運轉,才是我的工作。陳先生的BUG行為,確實動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那些既得利益者現在每天都在打電話來問,為什麼一個待業的年輕人可以隨便調動兩條路線的靈氣,而他們花幾千萬請風水顧問卻連一個小小的聚靈陣都布不起來。妳要我怎麼回答,我只能說,這是異常,需要觀察。」

會議室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牆上的建案空拍圖像是被風吹動一樣晃了一下,陳又廷感覺腳下的地板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張開,像是有人把整個樓層用保鮮膜包起來,聲音變得悶悶的,連冷氣的風聲都聽不見了。蘇芷涵的手指悄悄在桌下畫了一個小小的結界符,符光一閃就被沈默言的公文結界壓了回去,她微微皺眉,低聲說,「妳封鎖了整層樓。」

「只是例行性的會議保密措施,避免靈氣外洩影響其他樓層的住戶,畢竟這棟大樓還有一般的會計事務所跟美甲店。」沈默言把三份公文收回公事包,扣上扣子,發出很輕的喀嚓聲,「陳先生,我今天請你來,不是為了逮捕你,也不是為了封印你。如果我想封印你,你在板南線第一次靈氣外洩時,行控中心就已經派人把你請去喝茶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已經在黑名單上了。」

陳又廷愣住,「黑名單?」

「觀察名單,比較好聽的說法。」沈默言站起身,灰色套裝在燈光下沒有一點皺褶,「從現在起,你的每一次嗶卡、每一次轉乘、每一次功德轉化,都會被記錄。只要你不影響準點率,不在尖峰時段大規模施法,不讓媒體拍到靈異事件,我可以當作沒看見,讓你繼續當你的通勤俠。但只要你造成任何一次全線誤點,哪怕只是讓文湖線多停三十秒,我就會用這份會議紀錄,直接暫停你的系統權限,明白嗎。這不是威脅,這是台北市的運作規則。」

她走到陳又廷身邊,從公事包側袋拿出一張很普通的、像是捷運問卷調查的貼紙,貼紙上印著小心月台間隙,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管委會浮水印,她把貼紙輕輕貼在陳又廷的悠遊卡套上,貼紙貼上去的瞬間,陳又廷感覺卡片裡的嗶嗶悶哼了一聲,像是被戴上了口罩。

「這是觀察標記,不會影響你做好事,但會讓我們知道你在哪一條路線上,算是給你的一個小提醒,提醒你,台北很大,但也很小。」沈默言收回手,對蘇芷涵點了點頭,「蘇小姐,妳的蝦皮賣場我有看過,濾靈貼做得很不錯,有考慮申請管委會的文創補助嗎,雖然補助很少,但至少是合法的生意。」

蘇芷涵沒有回答,只是把帆布袋的拉鍊拉得更緊,眼神冷得像捷運隧道裡的風。

會議結束的提示音響起,結界像潮水一樣退去,冷氣的聲音重新回來,走廊外傳來一般上班族的說話聲跟影印機的聲音,彷彿剛才那場關於靈脈與蛋糕的對話從來沒發生過。陳又廷跟著蘇芷涵走出會議室,電梯門關上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張被貼上觀察標記的悠遊卡變得有點沉,像是多了一塊小小的鉛塊。

電梯下到一樓,騎樓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中山站特有的、混雜著百貨公司與小吃攤的熱鬧氣味。蘇芷涵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又廷,語氣比剛才在會議室裡軟了很多,卻也更嚴肅。

「你沒事吧,她的話別全信,也別全不信。沈默言確實只忠於穩定,但她的穩定是建立在讓靈脈繼續塞車的前提上。」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新的、沒有印任何圖案的空白符紙,塞進陳又廷手裡,「這是空白符,你晉升築基後,應該可以自己試著把濾靈貼的原理畫出來了。別讓那個觀察標記嚇到你,它只是貼紙,真正的封印從來不是貼紙,是你自己不敢再做好事的念頭。」

陳又廷握著那張空白符,符紙很薄,卻有點溫暖,像是剛從影印機裡印出來。他想說謝謝,卻看到蘇芷涵的眼神越過他的肩膀,望向中山站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腦內的嗶嗶也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音不再是毒舌,而是少見的急促。

「警告,警告,偵測到中和新蘆線與文湖線交會處靈氣急速下降,文湖線全線出現不明誤點,調度台廣播異常,疑似末班車之前的幽靈頻段提前開啟,嗶嗶!宿主,那個觀察標記在發燙,它不是被動的,它在主動抽你的功德回傳給管委會,嗶嗶!」

陳又廷低頭,那張貼在卡套上的小心月台間隙貼紙,此刻正微微發燙,邊緣的管委會浮水印像是活過來一樣,慢慢滲出一縷淡淡的黑氣,黑氣順著他的指尖往經脈裡鑽,讓他剛晉升的築基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了一下。遠處,中山站的捷運廣播忽然卡了一下,原本甜美的女聲變得有些沙啞,斷斷續續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間隙,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往南港」

廣播卡住的聲音在傍晚的騎樓裡迴盪,街上的行人沒有人注意到,只有陳又廷跟蘇芷涵聽見,那句卡住的廣播裡,混著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老式列車煞車時的尖銳磨軌聲,那個聲音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中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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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西門町的劍修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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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站騎樓的晚風把那句卡住的廣播吹得支離破碎,陳又廷握著那張多了一枚小心月台間隙貼紙的悠遊卡,手心被燙得有點刺痛。那張貼紙角落的管委會浮水印像活起來一樣,滲出一縷淡淡的黑氣,順著指尖往經脈裡鑽,讓他剛晉升到月票小戶的築基靈氣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拉扯了一下,暖呼呼的濾靈貼都壓不住那股悶熱。

蘇芷涵站在他側邊,細框眼鏡反射著百貨公司櫥窗的光,她伸手輕輕按住陳又廷的手腕,指尖劃出一道極細的銀色符光,暫時把黑氣往外推開一點。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廣播更清晰。

「觀察標記開始抽你的功德了,沈默言說是不影響,其實每一分功德都會先被管委會的結界過一手,妳刷多少她都知道。這東西不能硬撕,硬撕會直接觸發公文結界,整條路線的監視器都會盯上你。」

陳又廷把卡套塞回口袋,感覺口袋裡像揣了一顆發燙的暖暖包,忍不住抱怨,「所以我現在是被管委會裝了定位追蹤器就對了?我才剛從單次票升級成月票小戶,怎麼立刻變成管制對象,這升級比待業還累。」

腦內的嗶嗶已經從警戒模式切回毒舌模式,虛擬投影穿著深藍制服抱著胸口,包頭短髮氣到有點翹起來,語氣卻還是維持著職業微笑。

「旅客您好,您已進入管委會觀察名單,全線列管,嗶嗶。貼紙名稱為小心月台間隙觀察貼,功能為功德回傳與靈氣監控,請勿自行移除,否則將依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靈氣配額管制要點扣點處分,感謝您的配合,嗶嗶。還有,宿主你剛剛居然想用蠻力撕掉它,通勤態度零分,請檢討,嗶嗶。」

陳又廷在心裡回嗆,「妳剛剛不是還在發警報嗎,現在又有空扣分了?」

「警報跟扣分可以同時進行,本系統支援多線任務處理,就像尖峰時段的轉乘廣播一樣,一心多用,嗶嗶。」嗶嗶把台北捷運路網圖拉出來,路網圖上淡水信義線還亮著柔和的紅光,板南線卻有一段暗沉的灰黑,像卡住的血栓,「重點是,你現在的靈氣太雜了。濾靈貼只能過濾一半,板南線那種人貼人的怨念雜質還卡在經脈裡,難怪會被觀察貼紙吸走。下次再這樣吸下去,你連嗶卡進站都會嗶出雜音。」

蘇芷涵把帆布袋的拉鍊拉開,抽出一張新的名片塞給陳又廷,名片背面手寫了一行地址,字跡清秀卻用力。

「西門町,獅子林大樓旁邊那間肌肉星球健身房,去找張毅凱。他以前是靈劍派首席,現在當教練,專治你這種軟趴趴的通勤靈氣。板南線的功德雜質要用劍氣斬開,不能只靠濾鏡。」

陳又廷盯著名片,健身房的標誌是一顆槓鈴中間插著一把劍,旁邊還寫著核心肌群即劍心,體驗課一對一只要五百元,他有點傻眼,「劍修跑去當健身教練?這轉職也太硬核了吧,履歷怎麼寫,專長是御劍飛行與深蹲硬舉?」

「不然呢,靈氣枯竭後宗門斷炊,總要繳房租。」蘇芷涵把帆布袋甩回肩上,眼神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他這個人嘴很硬,但護短到誇張,你跟他說是我介紹的,他會稍微溫柔一點,大概從地獄級降到魔鬼級。」

隔天早上九點半,離峰時段的西門町還沒完全睡醒,刺青店跟奶茶店剛拉開鐵門,街頭藝人還在調音,觀光客拖著行李箱在捷運六號出口迷路。陳又廷照著地址找到那間健身房,門口貼滿網美打卡用的螢光標語,什麼翹臀養成班,什麼腹肌速成,卻在最角落貼了一張手寫的毛筆字,寫著練劍先練核心,劍氣從丹田起,完全是兩個次元。

推開玻璃門,冷氣混著鐵鏽味與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重低音的音樂震得地板都在抖。十幾台跑步機上有人慢跑,最裡面的自由重量區卻安靜得像另一個結界。一個身高一八五的男人背對門口做引體向上,背肌像展開的翅膀,每一下都把單槓拉得吱吱作響,他穿著黑色緊身背心,寸頭帶著鬍渣,手臂上的刺青不是花紋,而是一道道像劍痕的淡金色線條,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陳又廷有點緊張,舉起名片小聲喊,「請問是張毅凱教練嗎,我是蘇芷涵介紹來的,我叫陳又廷。」

男人鬆手落地,轉身,眼神銳利得像剛開鋒的槓片。他上下打量陳又廷,看到他褪色的帽T跟舊球鞋,還有那頂著黑眼圈的臉,立刻笑出來,聲音豪邁到整間健身房都聽得見。

「喔,蘇家那個賣符籙桌布的小丫頭介紹的月票小戶?就是你啊,聽說你在板南線用月台間隙符把痴漢震到社死,結果自己靈氣炸到讓全車悠遊卡一起嗶嗶叫那個?」張毅凱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陳又廷肩上,力道大到讓陳又廷差點跪下,「靈氣軟得跟離峰的文湖線一樣,虛不受力,怨念沒斬乾淨,難怪會被貼觀察貼紙。你這樣也敢自稱築基?我健身房裡隨便一個會員的核心都比你穩。」

陳又廷被拍得齜牙咧嘴,腦內的嗶嗶立刻不甘示弱跳出來,虛擬投影直接站在張毅凱跟陳又廷中間,叉腰對嗆。

「旅客您好,本系統為大都會功德捷運系統,經台北車站中樞認證,合法轉化運量功德,嗶嗶。請這位前靈劍派首席注意發言,宿主雖然菜,但功德轉化率在離峰時段有達到九成,請勿以重訓重量衡量靈氣品質,謝謝您的配合,嗶嗶。」

張毅凱挑眉,看著空氣中嗶嗶的投影,居然聽得見,他大笑,「呦,還是個嗆辣站務員系統,久仰久仰。我聽說妳以前在行控中心靠廣播罵哭過三個菜鳥站務員,現在改行罵宿主了?」

「本系統罵人從不需要改行,本職就是糾正通勤態度,嗶嗶。倒是張教練,你把劍意練成腹肌,靈氣都拿去長肌肉了,難怪靈劍派會倒,嗶嗶。」嗶嗶把制服領子拉挺,毫不退讓。

兩個人隔著陳又廷互嗆,陳又廷夾在中間覺得自己像被兩列對開的列車夾在月台間隙,左右為難,只能舉手投降,「兩位,兩位冷靜,我們是來上課的,不是來辯論的,教練,我到底要怎麼處理雜質啊?」

張毅凱收起笑容,眼神一轉,變得認真,他指了指健身房外那條永遠擁擠的西門町徒步區,又指了指牆上貼的捷運路網圖,路網圖上中和新蘆線用橘色標出來,線條蜿蜒得像一條在巷弄間鑽來鑽去的蛇。

「板南線的功德量大但雜,中和新蘆線最適合練身法。那條線彎道多,轉乘多,人潮像水一樣亂流,你在那種地方還能穩住靈氣,才算真的會用劍。」他從架上拿起兩片十公斤的槓片,隨手一轉,槓片邊緣居然嗡的一聲亮起淡金色的劍光,空氣被切開一道細細的風聲,「傳統劍修靠打坐吸靈氣,現在靈氣塞車,吸個屁。我的劍意是靠核心推出去的,核心穩,劍就穩,人在哪裡跌倒,就在那裡深蹲。」

他把一片槓片塞進陳又廷手裡,重量讓陳又廷手腕一沉,差點拿不住。槓片中間的孔洞對著陳又廷的眼睛,像一個瞄準器。

「今天的課題很簡單,拿著這片劍氣槓片,去西門町徒步區走一圈,路線就照中和新蘆線的走法,東門轉古亭,古亭轉東門那種鬼打牆的轉乘感,懂嗎?」張毅凱指著門外熙來攘往的人群,路人滑手機的,逛街的,舉自拍棒的,全部都是障礙物,「規則,不准碰到任何一個人,不准踩到別人的影子,靈氣只能含在槓片裡,不能外洩。被碰到一次,加十下波比跳。嗶嗶小姐,幫我計時順便扣分。」

嗶嗶居然很配合,立刻投影出一個計時器跟功德扣分板,「收到,本系統支援尖峰人潮模擬訓練,請宿主保持通勤禮儀,碰撞行人一次倒扣五點功德,嗶嗶。張教練的訓練菜單已同步至行控中心,請宿主加油,嗶嗶。」

陳又廷抱著那片嗡嗡作響的槓片,像抱著一塊發燙的鐵板,走出健身房的瞬間就後悔了。西門町徒步區的人潮比板南線尖峰還可怕,情侶手牽手橫著走,發傳單的突然轉身,穿著玩偶裝的人搖搖晃晃,他才跨出三步,就被一個提著飲料的學生擦肩而過,槓片的劍光晃了一下,差點劃到路人的塑膠袋。

「核心收緊,丹田用力,想像你在捷運車廂裡,車廂在過彎,你要跟著彎道傾斜,不是跟人對撞!」張毅凱跟在他身後,聲音像教官一樣大,「中和新蘆線為什麼彎?因為它要繞開古蹟跟河道,你的身法也要繞開人的執念,不要硬碰硬!」

陳又廷憋著氣,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腳步跟呼吸上,他想起蘇芷涵教過的濾靈貼原理,想起嗶嗶說的功德轉化鏈,試著把呼吸跟捷運過彎的節奏同步。慢慢地,他發現人潮不再是亂流,而像一條條流動的軌道,每個人的行走都有慣性,有空隙。橘線那種蜿蜒感真的在人群中重現,他開始學會側身、滑步、轉肩,像在車廂裡抓著吊環過彎一樣,用最省力的方式鑽過縫隙。

經過一家藥妝店門口時,一個小女孩手中的氣球鬆脫,氣球慢悠悠飄向馬路,女孩要追出去,剛好一輛發財車轉彎過來。陳又廷幾乎沒有思考,手中的槓片下意識往前一送,淡金色的劍光脫手而出,卻不是砍向人,而是極細地劃開空氣,在女孩跟氣球之間拉出一道柔軟的風牆,氣球被風輕輕推回女孩手裡,發財車的風壓也被那道劍氣悄悄切開,車子毫無感覺地開過去,女孩只覺得有一陣涼風。

那道劍氣沒有傷到任何人,卻把卡在陳又廷經脈裡的一小團暗灰色怨念一起帶出來,怨念在半空像被蒸發的霧氣那樣滋一聲散掉,陳又廷胸口那股被觀察貼紙拉扯的悶熱,瞬間鬆開了一點。

張毅凱吹了一聲口哨,鼓掌,「不錯嘛,月票小戶,居然會用劍氣切怨念不切人了。剛剛那一下有點站長級的味道,知道把靈氣當成月台間隙的黃線來用,只擋該擋的,不擋人。」

嗶嗶的計時器叮一聲停住,投影出成績單,「本次蜿蜒身法訓練完成,碰撞次數兩次,波比跳二十下待執行,嗶嗶。但成功施展一次無傷斬念,判定為善行有效,獎勵功德三點,雜質淨化進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嗶嗶。張教練的槓片劍氣與本系統功德靈氣相容性良好,建議正式結盟,嗶嗶。」

陳又廷喘著氣,把槓片還給張毅凱,手臂都在抖,卻覺得經脈裡的靈氣第一次這麼聽話,不再是亂竄的電流,而是像被整理過的捷運時刻表,每一班都準點。他看著手中的悠遊卡,那張小心月台間隙貼紙的燙感已經退了很多,黑氣變淡,濾靈貼的金線卻更亮了一點。

張毅凱把槓片放回架上,拿起一條毛巾丟給他,語氣豪邁卻帶著一點認真,「小子,劍不是拿來耍帥的,是拿來在人多的地方還能保護人的。你剛剛那一劍沒有為了表現自己,很好。靈劍派以前就是太多人只想著御劍飛行,沒人想過怎麼在菜市場裡不砍到人,才會沒落。」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有點彆扭,「以後每週來三次,我幫你把核心跟劍氣一起操起來。別誤會,我不是收徒弟,我只是看不慣管委會那套配額制度,有人能用功德自己練起來,老子爽。」

陳又廷接住毛巾,擦著汗笑出來,眼神裡那股待業魯蛇的疲憊被汗水洗掉一點,取而代之的是有點倔強的光,「教練,那下次可以不要用波比跳當懲罰嗎,我寧願再被嗶嗶扣功德。」

「不行,波比跳是劍修的基本禮儀,嗶嗶。」嗶嗶搶先回答,投影還很貼心地幫陳又廷加上待執行二十下的紅字標記,「張教練,請務必嚴格執行,本系統會全程監督,嗶嗶。」

三個人站在健身房門口,西門町的霓虹燈剛好亮起來,招牌的光把張毅凱的背心照得發亮,也把陳又廷手裡的悠遊卡照得溫溫的。遠處捷運西門站的廣播隱約傳來,往松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聲音正常,不再卡頓。

陳又廷把卡片收進口袋,感覺到那股屬於中和新蘆線的蜿蜒靈氣,像一條剛被疏通的小水管,在經脈裡輕輕流動。他還沒發現,健身房二樓的窗戶後面,一個穿著風水顧問公司制服的男人正舉著手機,悄悄拍下他跟張毅凱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面,手機螢幕上還開著管委會的回報介面。

夜色剛落,西門町的人潮正要進入最熱鬧的尖峰,而屬於陳又廷的修煉,才剛從波比跳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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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文湖線幽靈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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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健身房的鐵鏽味還卡在鼻腔裡,陳又廷回到板橋那間六坪大的租屋處時,腿已經抖到連樓梯都快爬不上去。張毅凱最後那二十下波比跳根本是處刑,嗶嗶還在腦內全程轉播,用那種北捷尖峰時段廣播的甜美語調報數,聽得他差點把晚餐的泡麵一起吐出來。

他把那張貼著小心月台間隙觀察貼的悠遊卡丟在書桌上,貼紙的燙感已經退了大半,濾靈貼的金線在檯燈下安靜地亮著,像一條剛被疏通的水管。陳又廷癱在床上,覺得自己總算從月票小戶的混亂期畢業,經脈裡那種被板南線怨念塞住的悶感,經過中和新蘆線身法特訓後,已經被槓片劍氣切掉了九成,呼吸都順了不少。

結果他才剛閉上眼睛,腦內就炸開一聲刺耳的嗶——。

不是平常那種嗶嗶嗶的扣分提示音,而是類似行控中心警報的長音,嗶到他耳膜都在震。虛擬投影的嗶嗶直接彈出來,深藍色制服的裙襬被無形的風吹得翻起,包頭短髮有幾縷散開,平常那種職業微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務員遇到跳軌事件時的繃緊神情。

「緊急通報,緊急通報,宿主請立刻醒醒,不要睡,嗶嗶!」嗶嗶的聲音少了平常的諧音梗,卻多了一種金屬碰撞的急促感,背後的台北捷運路網圖自動展開,原本穩定的棕色文湖線此刻卻像心電圖亂跳一樣,一下亮一下暗,還伴隨著雜訊,「偵測到文湖線全線異常誤點,連續三天,離峰時段平均誤點七分鐘,行控中心對外說法是號誌異常,實際上是隧道靈脈出現裂縫,異次元能量外洩,嗶嗶。裂縫位置鎖定在西湖到劍南路的高架段,那段剛好跨過基隆河舊河道,是龍脈最薄的地皮,請宿主立刻前往處理,功德加給三倍,危險加給無上限,嗶嗶。」

陳又廷從床上彈起來,睡意全沒了,「三天誤點?文湖線不是本來就常常誤點嗎,妳會不會太緊張?上次我搭文湖線,車子在葫洲站停了十分鐘,廣播還跟我說前方列車調度,結果是小鳥停在軌道上。」

「平常的誤點是機械問題,這次的誤點是空間問題,嗶嗶!」嗶嗶把監測數據直接貼在他視網膜上,一整排旅客抱怨留言在空中飄過,全部都在說同一件事,車窗外的夜景重影了,車廂廣播重複了兩次,而且每次重複的聲音都比正常慢半拍,像卡帶快沒電那樣拖長,「本系統偵測到隧道裡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班次在跑,俗稱幽靈列車,嗶嗶。文湖線當初設計是無人駕駛的中運量系統,靈氣最不穩定,最容易被異空間當成捷徑。你再不去,裂縫會把整條線拉進去,到時候就不只是誤點,是整條棕線消失,嗶嗶。」

手機震動,蘇芷涵的訊息剛好跳進來,內容簡短得像符咒,西湖站,二號出口,十一點半,離峰,不要嗶卡進站,我帶你翻牆。她後面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她帆布袋裡新畫的一疊符紙,符紙不是黃紙,而是印成悠遊卡貼紙的樣子,上面用極細的線條畫著小心月台間隙的圖案,圖案外圍加了一圈淡藍色的光。

陳又廷抓起帽T就往外衝,板橋到西湖要轉兩次車,他在電扶梯上還不忘把悠遊卡貼在感應器的位置比劃一下,腦內的嗶嗶立刻吐槽。

「旅客您好,您目前尚未到達任務地點,請勿提前嗶卡,嗶嗶。還有,你的通勤態度又在偷懶,跑步請勿奔跑,小心月台間隙,嗶嗶。」

「妳都發緊急通報了還管我跑步?」陳又廷在心裡回嗆,卻還是下意識放慢腳步,畢竟嗶嗶的扣分是真的會讓靈氣變卡的。

十一點二十八分,西湖站。高架站體在夜色裡顯得特別細長,站外的馬路已經沒什麼車,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離峰時段的文湖線月台空得發毛,末班車剛過,廣播裡放著請勿靠近月台門的制式語音,但那語音的尾音拖得很長,長到不像錄音,像有人在隧道深處跟著一起念。

蘇芷涵已經站在二號出口旁的維修梯旁邊,她今天沒穿長裙,換成方便行動的黑色工裝褲跟帆布鞋,長髮綁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夜燈下顯得更冷。看到陳又廷氣喘吁吁跑來,她先是皺眉,然後把一張濾靈貼直接拍在他胸口。

「你又用跑的,靈氣都飄了。」她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劃過濾靈貼,貼紙發出一點微光,把陳又廷胸口因為奔跑而紊亂的氣流壓平,「管委會的觀察貼還在發燙嗎?」

陳又廷摸了一下口袋,貼紙的溫度比下午低,但還是有點溫溫的,「退了,但嗶嗶說文湖線裂縫會讓它又燒起來,妳怎麼也收到消息?」

「管委會的群組有人在洗文湖線誤點的報告,沈默言要大家不要張揚,說只是號誌老化。」蘇芷涵把帆布袋打開,裡面除了符紙貼紙,還有一台改裝過的悠遊卡感應器,感應器的螢幕上跳著不正常的波形,「但我蝦皮有個客人是文湖線的夜班保全,他傳給我一段影片,影片裡凌晨一點的隧道監視器拍到一列根本不在時刻表上的列車,沒有車頭燈,卻有滿滿的人。」

她把手機遞過去,影片畫面很糊,高架軌道上,一列棕色的文湖線列車無聲滑過,車窗內坐滿人,每個人都端端正正坐著,臉朝正前方,沒有一個人低頭滑手機,沒有一個人交談,慘白的日光燈把他們的臉照得像紙。每經過一根高架橋墩,車窗就反射一次強光,那些人的臉在強光裡會短暫地透明一下,像訊號不良的投影。

光是看影片,陳又廷就覺得背後有風吹過來,不是夜風,是從手機螢幕裡吹出來的那種陰涼,讓高架站體的鐵欄杆都好像變冰了。

「這就是殘念乘客,嗶嗶。」腦內的嗶嗶聲音壓得更低,難得沒有開玩笑,「文湖線當年施工時挖到不少舊聚落的地基,那些沒被好好送走的意念,卡在龍脈薄的地方。平常有捷運的功德壓著,現在裂縫一開,他們就以為是正常的轉乘通道,全部上車了,嗶嗶。這列車如果開進市區,會把活人的生氣一起載走。」

蘇芷涵把維修梯的鎖用一張符紙貼紙輕輕一貼,鎖頭喀一聲自己彈開,「我們從維修通道進去,不要嗶卡,嗶卡會被行控中心記錄。我先試著用小心月台間隙結界把裂縫封起來,你幫我顧風口,裂縫那邊的吸力很強。」

兩人彎腰鑽進高架軌道旁的維修步道,步道只有半個人寬,外面就是十幾公尺高的落差,風從基隆河的方向灌上來,帶著水氣與鐵鏽味。越往劍南路的方向走,空氣就越黏,捷運軌道上的夜燈開始一閃一閃,廣播聲也變了,不再是請勿靠近月台門,而是變成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重複兩次,第二次的聲音明顯是個女生的聲音被拉長,像有人在隧道裡用慢速播放。

陳又廷的悠遊卡在口袋裡自己震動起來,觀察貼跟濾靈貼同時發燙,一冷一熱,經脈裡的靈氣被拉得有點痛。他忍不住低聲問,「芷涵,妳有沒有覺得軌道在晃?」

蘇芷涵停下腳步,她的眼鏡反射著軌道燈光,臉色有點白,「不是軌道在晃,是空間在摺疊。文湖線本來就是高架加地下,靈脈像被折起來一樣,這裡就是摺痕。」她指向前方,大約五十公尺外的高架轉彎處,夜色裡出現了一道不自然的細縫,那細縫垂直懸在軌道正上方,像有人用美工刀把夜空劃開,縫裡透出跟月台日光燈一樣的慘白光,光裡隱約有列車的影子在等。

風聲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車輪與鋼軌摩擦的尖銳聲,但那聲音是倒著放的,先聽到煞車,才聽到進站。慘白的光猛地擴大,一列跟影片裡一模一樣的文湖線列車,無聲無息地從裂縫裡滑出來,穩穩停在兩人面前。車門沒有開,但車窗內那一排排面無表情的乘客,全部在同一秒轉頭,看向維修步道上的兩人。

那些臉孔沒有眼神,瞳孔像是被霧蓋住,每張臉都微微張著嘴,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像被同一個模子印出來。車廂裡的日光燈慘白到沒有影子,陳又廷甚至能看見坐在最前排的一個穿著舊式制服的老先生,他的胸口沒有起伏。

蘇芷涵的呼吸亂了一拍,但她立刻把帆布袋裡的符紙貼紙全部抽出來,十幾張小心月台間隙的貼紙在她指尖自動排成一個圓,淡藍色的光連成線,「果然是空間摺疊,這些殘念把裂縫當成正常的月台間隙了。」她咬破指尖,把一點血點在最中間的貼紙上,貼紙的光瞬間變強,她往前一推,圓形的結界就往裂縫的方向擴張,「小心月台間隙結界,封!」

結界的光撞上裂縫的白光,發出像高壓電短路那樣的滋滋聲,兩種光互相推擠,維修步道的鐵欄杆跟著震動。蘇芷涵的額頭立刻冒出汗,細框眼鏡滑下來一點,她的聲音有點抖,「不行,靈氣不夠,文湖線離峰的功德太薄,我的符紙撐不住這麼大的摺疊。」

話還沒說完,裂縫的吸力突然變強,結界的光被往回扯,蘇芷涵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往前拉,腳尖已經離開步道,帆布袋裡的符紙被捲得漫天飛舞。陳又廷想都沒想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欄杆,但那股吸力不是風,是空間本身在收縮,他的築基靈氣在那種吸力面前薄得像一張衛生紙,觀察貼更是燙到快燒起來。

「宿主,檢測到宿主與隊友即將被吸入異空間,建議立刻嗶卡逃生,嗶嗶!」嗶嗶的警報尖叫起來,投影的制服都亂了,「裂縫另一端不是陰間,是被切掉的舊河道空間,進去就出不來了,嗶嗶!」

「逃個頭啦,她會被拉走!」陳又廷吼出來,聲音在空蕩的高架上顯得特別大,車窗裡那些殘念乘客像是聽到他的聲音,嘴角的弧度同時往上拉了一點,笑得更開了。那個笑容讓陳又廷胃裡一陣翻攪。

蘇芷涵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卻還是努力把結界往前推,「你放手,我一個人被吸進去,結界還能封住一半,你放手,你功德比我多,你不能陷在這裡。」

「放個屁,我好不容易才學會槓片劍氣,現在放手我不是白練了!」陳又廷罵回去,嘴硬的毛病在這種時候完全沒改,但他的腦子卻異常清晰地轉起來。嗶嗶說過,功德可以轉化,靈氣可以共享,捷運系統最大的功德就是運量共生。他口袋裡的悠遊卡震得更兇,那是嗶嗶的本體感應器在共鳴。

他在心裡對嗶嗶大喊,「嗶嗶,把我全部的功德都灌給她,現在,全部!」

「旅客您好,您目前功德餘額為兩百三十點,一次性轉移將導致本系統靈氣透支,嗶嗶,確定要執行嗎?請確認,嗶嗶。」嗶嗶的聲音卡了一下,像在猶豫。

「確認啦,扣光也沒關係,快!」陳又廷把悠遊卡掏出來,直接拍在蘇芷涵手背的結界中心,卡片上的小心月台間隙貼紙跟蘇芷涵的符紙貼紙重疊在一起,「芷涵,用我的卡當符紙,嗶下去!」

蘇芷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她把陳又廷的悠遊卡當成最後的符膽,指尖的血順著卡片的晶片流進去,大喊,「嗶嗶,幫我轉!」

嗶嗶的投影在那一瞬間爆出強光,深藍制服的嗶嗶像是把整個人的力氣都壓進去,聲音變得又尖又亮,卻還是維持著廣播腔,「收到,功德全額轉化,路線共鳴啟動,嗶嗶!請旅客將悠遊卡緊貼感應區,嗶嗶!」

陳又廷感覺經脈裡那股屬於月票小戶的暖流,像被抽水馬達狠狠抽走一樣,全部順著手臂灌進卡片,卡片嗶的一聲,發出的不是平常的嗶聲,而是像台北車站大廳那種悠長的進站鐘聲,鐘聲一響,蘇芷涵的結界藍光暴漲,原本只有一個圓的大小,瞬間擴大成覆蓋整個高架轉彎的巨大光幕,光幕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轉乘箭頭與站名,每一個站名都是一個符文。

「轉乘結界,開!」蘇芷涵跟陳又廷同時喊出來,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巨大的結界往前一推,不是去封裂縫,而是把整列幽靈列車往後推,像月台門把超線的旅客溫柔地推回去那樣。列車發出無聲的震動,車窗裡的殘念乘客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紙屑一樣,一個一個淡掉。列車被結界推著,慢慢退回那道慘白的細縫裡,細縫在結界的藍光中一點一點收縮,最後啪一聲,像悠遊卡感應成功那樣,清脆地關起來。

風回來了,高架上的夜燈不再閃爍,廣播也恢復正常,只剩下遠處馬路的車聲。蘇芷涵脫力地往後倒,陳又廷趕緊抱住她,兩人一起靠在冰冷的欄杆上喘氣。帆布袋裡的符紙全沒了,只剩下那張嗶過的悠遊卡,卡面燙得發紅,晶片的地方裂開一條細紋。

「成功了嗎?」陳又廷聲音啞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

蘇芷涵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紅,但更多的是驚訝,她看著陳又廷,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觀察與毒舌,而是帶著一點後怕與柔軟,「你瘋了嗎,把全部功德都灌進來,萬一結界還是撐不住,你會跟我一起被吸走。」

「那也比看妳一個人被吸走好。」陳又廷嘴硬地笑了一下,想耍帥,卻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再說,嗶嗶不是還在嗎,頂多就是透支,又不是真的沒錢。」

結果腦內沒有回應。

平常不管多小聲都會立刻回嗆的嗶嗶,這次安靜得像離線。陳又廷在心裡連喊了幾聲,只有微弱的雜訊,最後浮現一行半透明的字,字體像捷運的到站顯示器,顏色很淡。

「功德餘額零,靈氣透支,本系統進入休眠,預計修復時間未定,嗶嗶……請旅客稍候……」

字的尾端還帶著一個小小的嗶聲,然後就暗掉了。

蘇芷涵也發現了,她握住那張裂開的悠遊卡,眉頭皺起來,「嗶嗶休眠了?」

陳又廷把卡收回口袋,感覺經脈裡空蕩蕩的,像離峰時段的車廂,雖然安靜,卻有點不安。他看著已經恢復正常的軌道,裂縫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像粉筆畫過,但白痕的深處,隱約還有一點綠色的螢光在跳,跟文湖線的列車燈顏色不一樣。

蘇芷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又凝重起來,她從帆布袋最底層掏出一張備用的符紙,貼在白痕上,符紙立刻滋一聲燒掉一半。

「裂縫只是暫時關起來,沒有完全封死。」她低聲說,聲音在夜風裡有點飄,「而且,這下面的靈脈好像被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拉住了,不只是殘念,是有人在另一頭故意把裂縫撐開。」

遠處的高架軌道盡頭,夜色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怪手試鑽的金屬碰撞聲,嗡的一下,又消失在風裡。

陳又廷扶著欄杆站起來,腿還在軟,卻把蘇芷涵也拉起來,兩人的影子在月台燈下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先回去再說,沒嗶嗶在,觀察貼又還在燒,」他摸了一下口袋,觀察貼的溫度又開始往上爬,像在回傳什麼訊號,「我有預感,管委會跟那個建商,很快就會找上門了。」

蘇芷涵點點頭,把馬尾重新綁緊,眼鏡後的目光第一次沒有吐槽他,而是認真地看著他,「這次,換我幫你。」

兩人沿著維修步道往回走,身後那道白痕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像一盞壞掉的月台燈,等待下一班不該來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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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蜿蜒新蘆線的身法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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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湖線那個晚上過後,陳又廷整個人像是被捷運的冷氣吹到感冒,連續兩天都處於一種靈氣被抽乾的宿醉感。

不是誇飾,是真的宿醉感。經脈空得像離峰時段的車廂,明明站得穩,卻覺得腳底有點飄。他口袋裡那張嗶過頭的悠遊卡,晶片裂開的那條細紋怎麼看怎麼礙眼,感應的時候還會發出一種比平常更虛的嗶聲,像手機沒電前的最後一格。腦內的嗶嗶更是徹底安靜,叫了三天都只有那行淡到快看不見的休眠提示,連毒舌都省了,反而讓他有點不習慣,好像家裡那台整天碎念的除濕機突然不吵了,空氣卻變得更悶。

蘇芷涵傳來的訊息倒是很務實,只有四個字,多喝水,多休息。後面還補了一張她手繪的濾靈貼保養說明,提醒他那張裂開的卡暫時不要拿去加值,會漏靈氣。陳又廷把說明貼在租屋處的冰箱上,旁邊就是上個月房東貼的繳租通知,兩張紙擺在一起,莫名有種修仙跟現實一起催繳的壓力。

第三天早上八點,陳又廷還在床上跟棉被纏鬥,手機就震得像地震警報。來電顯示是西門町那間健身房,備註被張毅凱自己改成核心肌群就是劍心。

「喂,陳小弟,睡醒了沒?」張毅凱的聲音透過話筒都還帶著槓片碰撞的鏗鏘聲,背景還有重訓音樂跟教練喊數的聲音,「你再睡下去,經脈都要長蜘蛛網了。聽說你前兩天把兩百多功德一次嗶光,現在虛得跟剛跑完大隊接力一樣,對不對?」

陳又廷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凱哥,我現在連泡麵都端不穩,你該不會又要叫我去做波比跳吧?我跟你說,我現在的狀態連捷運手扶梯都站不穩。」

「波比跳是給凡人熱身的,你現在需要的不是熱身,是找回怎麼走路。」張毅凱在那頭笑得豪邁,完全不給他討價還價的空間,「九點半,中和新蘆線,菜寮站月台集合。記得穿好走一點的鞋,不要給我穿拖鞋來。還有,悠遊卡帶著,裂掉也帶著。遲到一分鐘,我就讓你在月台做三十下深蹲,現場收費,免費幫你練腿。」

電話掛掉前還補了一句,「對了,早餐不要吃太飽,等一下吐在車廂裡,我可不幫你擦。」

陳又廷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水而發黃的痕跡,痕跡的形狀有點像中和新蘆線的路線圖,蜿蜒曲折。他嘆了一口氣,把那張裂開的悠遊卡塞進口袋,套上那雙洗到發白的舊球鞋,認命地衝去板橋站嗶卡。嗶卡機發出那聲虛弱的嗶聲時,他心裡還小小期待嗶嗶會跳出來罵他通勤態度不佳,結果什麼都沒有,只有閘門安靜地打開,像是對一個剛把存款花光的人給予的禮貌性沉默。

九點二十八分,菜寮站。

這個時間點已經過了上班尖峰,月台上的人潮不像板南線那樣洶湧,卻有一種屬於新蘆線的獨特節奏。通勤族、買菜的阿姨、推著娃娃車的媽媽、還有幾個背著書包的高中生,大家站在橘色線的月台上,候車的隊形有點散,卻又在列車進站時自動排成兩列。頭頂的燈箱廣告換成了新北市政府的觀光宣傳,列車進站的廣播照例溫柔,往迴龍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張毅凱已經站在月台最前端的彎道處等他。他今天沒穿健身房那套緊身背心,換了一件簡單的黑色運動T恤跟灰色長褲,寸頭在月台燈光下顯得特別精神,手裡拎著兩罐無糖豆漿,一罐丟給陳又廷。即使穿得休閒,他整個人站著還是有種劍藏在鞘裡的感覺,肩膀寬得像一面牆,只是此刻這面牆正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來得挺準時,不錯,沒有讓我加菜。」張毅凱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雙舊球鞋跟有點浮腫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秒,「氣色比我想像好一點,看來蘇家那丫頭的濾靈貼還是有幫你保住一點底。怎麼,嗶嗶還沒醒?」

陳又廷接住豆漿,有點心虛地拍拍口袋,「還在休眠,叫不醒。感覺像手機開飛航,一點訊號都沒有。」

「休眠也好,」張毅凱喝了一口豆漿,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那個站務員小姐平常太吵,你太依賴她的廣播,反而聽不見車子自己的聲音。今天這堂課,剛好讓你學會自己聽。」

列車進站,橘色的車頭劃過彎道,車身因為九十度的急彎而微微傾斜,輪軌摩擦發出有點尖的嘰聲。車門打開,冷氣跟人味一起湧出來。

張毅凱沒有立刻上車,反而伸手擋住陳又廷的肩膀,低聲說了今天的課題。

「看到沒,中和新蘆線,台北捷運裡最會轉彎的線。」他指著剛剛列車轉彎的地方,「它不像板南線直來直往,也不像淡水線靠山面海那麼穩。它從南勢角一路蜿蜒到迴龍、蘆洲,轉乘站一大堆,每個彎道都是一次靈氣的甩尾。以前的修士最喜歡在這種地方練身法,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被離心力甩出去,逼得你不得不學會在縫隙裡借力。」

他把豆漿罐捏扁,準確丟進月台的資源回收桶,然後轉頭對陳又廷咧嘴一笑,笑容裡有種教練要整新生的光。

「今天的功課很簡單,你跟我搭車,從菜寮搭到古亭,再從古亭轉松山新店線,再轉回來。條件只有一個,全程不可以碰到任何一個乘客。」

陳又廷差點把豆漿噴出來,「蛤?凱哥你開玩笑吧?現在雖然是離峰,但車廂裡還是有人的欸,不碰到怎麼可能?」

「離峰才要練,尖峰你早就被擠成三明治了,還練什麼身法。」張毅凱已經一腳跨進車廂,車門嗶嗶聲開始催促,「修仙的身法,不是讓你飛簷走壁,是讓你在人擠人的地方還能像水一樣流過去。怨念跟靈氣一樣,都是在人跟人的縫隙裡流動的,你撞到一個人,就等於撞散一團氣。文湖線那天,你空有兩百功德,卻只會蠻力灌卡,就是因為你不會導流。來,試試看。」

車門關上前,陳又廷硬著頭皮擠了進去。

第一站的考驗立刻來。菜寮到台北橋這段是高架轉地下的直線,車子開得快,陳又廷一手抓著吊環,另一手抓著豆漿,身體隨著加速往後晃。他自以為站得很穩,結果列車一個小煞車,他整個人就往前踉蹌一步,肩膀直接撞上旁邊一位穿著制服的國中生。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這人是不是沒睡醒。

「一次。」張毅凱站在兩步之外,雙手插在口袋裡,連吊環都沒抓,卻穩得像黏在地板上,「撞到一次,扣十分。今天扣滿五次,你就請全車的人喝豆漿。」

「這也算?那是車子晃又不是我故意的!」陳又廷抗議,臉有點紅。

「車子晃是外力,你沒站穩是內力不足。」張毅凱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附近的乘客聽不見,只有陳又廷聽得清楚,「腳跟放鬆,膝蓋微彎,想像你是站在槓片上,深蹲到底的時候,你會用腳尖還是用整個腳掌?」

陳又廷立刻想起在健身房被槓片支配的恐懼,身體下意識調整。第二次煞車時,他學著把重心往下沉,膝蓋像裝了彈簧,果然晃動小了很多。雖然還是跟旁邊阿姨的菜籃保持著危險的五公分距離,但至少沒撞上。

「不錯,有點樣子。」張毅凱點頭,列車剛好進三重站,上下車的人潮湧動,「接下來是動態閃避,看好了。」

三重站上來一群剛買完菜的阿姨,每個人都提著大包小包,車門一開,整團人流就往車廂中間擠。張毅凱動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硬擠,而是像水流遇到石頭那樣,肩膀微微一側,腳步在原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弧,人就從兩個菜籃的縫隙間滑了過去,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在跳社交舞,連阿姨們的塑膠袋都沒碰到。

陳又廷看得目瞪口呆,也學著側身想滑過去,結果他估錯了距離,屁股直接掃到一個阿姨的雨傘,雨傘倒下來差點砸到旁邊的娃娃車。阿姨立刻回頭瞪他,陳又廷只能一邊道歉一邊把雨傘扶起來,尷尬得想鑽進地板的縫隙。

「二次。」張毅凱的聲音沒有嘲笑,只有提醒,「你眼睛只看前面,沒有看整條人流。記住,中和新蘆線的精髓是轉乘,是流動。你要看的不是一個人,是整群人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站,陳又廷像是被丟進了最溫柔的地獄。先嗇宮、頭前庄、新莊,每一站上下車的人潮都是一次小考。他從一開始的跌跌撞撞、手忙腳亂,到慢慢抓到訣竅。他發現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不要撞到這件事上,反而去感受車廂晃動的節奏、去看乘客移動的軌跡,身體自然就會找到空隙。有一次列車過彎,整車人往左傾,他順著那股傾斜的力量,腳步輕輕一墊,整個人就從兩個背對背站著的上班族中間穿了過去,連衣角都沒碰到。

那一瞬間,他感覺經脈裡那點殘存的、被蘇芷涵濾靈貼保住的靈氣,好像跟著流動了一下,不再是卡住的悶感,而是有點涼涼的、順暢的感覺。

張毅凱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更深。到了古亭站,兩人下車轉乘。古亭是中和新蘆線跟松山新店線交會的大站,轉乘的人潮比月台上更多,指標、電扶梯、趕時間的上班族交織成一張網。

「最後一段,古亭到東門,體驗一下轉乘的精髓。」張毅凱站在轉乘通道的入口,指著頭頂那塊寫著轉乘資訊的燈箱,「轉乘,就是靈氣換線。你在這裡學會怎麼在人流裡換線,以後在經脈裡調度各路線的靈氣就更快。走吧,這次我跟在你後面。」

陳又廷深吸一口氣,把喝完的豆漿罐丟進回收桶,開始往東門方向走。轉乘通道裡人來人往,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邊走邊講電話。他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緊張,而是把剛剛在車廂裡學到的感覺放大。腳步放輕,呼吸放慢,眼睛不再盯著某一個人,而是看著整條通道的流動。他像一尾小魚,在人群的河流裡找到自己的水道,時而側身讓過推著行李箱的旅客,時而加速從兩個並肩走路的學生中間穿過,整個人輕盈得連自己都有點驚訝。

到了東門站的月台,列車剛好進站。陳又廷一個箭步上車,這次他甚至沒有去抓吊環,而是在車廂晃動中穩穩站住,膝蓋微彎,重心跟著車子的擺動自然起伏。車門關上,廣播響起,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開動,請小心月台間隙。

張毅凱隨後上車,站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又廷差點又沒站穩。

「可以喔,陳小弟。」張毅凱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豪邁地笑起來,笑聲在有點擁擠的車廂裡顯得特別爽朗,「比我預期的快很多。我本來以為你至少要被阿姨罵個五次才會開竅,結果三次就抓到感覺了。看來你那個傻勁,真的很適合練這種不要命的身法。」

陳又廷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抓抓頭,「還不是凱哥你教得好,一直在旁邊唸核心肌群,我滿腦子都是深蹲,根本沒空緊張。」

「少來這套,」張毅凱靠在車門邊的欄杆上,眼神望向隧道外一閃而過的燈光,語氣忽然淡了一點,卻更真誠,「老實說,看到你這樣,我有點懷念以前在山上練劍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也是這樣,一群師兄弟在竹林裡跑來跑去,師父拿著竹條追,誰撞到竹子就要被罰挑水。」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好笑又無奈的事。

「後來靈氣塞車,山上的香火錢繳不起電費,師父把道觀租給人家當民宿,師兄弟們不是去中山區開風水顧問公司,就是去蝦皮賣符紙。我最受不了那種每天算時薪、算點擊率的日子,乾脆把劍收起來,去考了健身教練證照。至少槓片是真的,重量騙不了人,核心穩不穩,一試就知道。」

陳又廷安靜地聽著,他第一次聽張毅凱說這些。平常那個整天喊著練核心、動不動就加菜的魔鬼教練,原來也有這麼一段像轉職廣告的過去。

「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教教學生深蹲,偶爾晚上去幫管委會處理一下小混亂,混到退休。」張毅凱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卻溫暖,「直到看到你這個待業魯蛇,抱著一張裂開的悠遊卡就敢往文湖線的裂縫裡衝,還把全部功德都嗶給別人。說真的,有夠傻,但傻得很對我胃口。修仙這條路,本來就是傻子才走得下去,聰明人都去賣水晶了。」

陳又廷被他說得心裡有點熱,又有點想吐槽,「凱哥,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啊?」

「都有啦。」張毅凱大笑,又拍了他一下,「總之,今天這堂課算你過關。中和新蘆線的身法,你已經摸到門檻了。以後不管是板南線的人潮還是淡水線的海風,你都能在縫隙裡找到路。記住,靈氣不是用來硬碰硬的,是用來流動的。就像捷運,轉乘轉得順,整座城市才會活。」

列車在東門站停下,車門打開,屬於大安森林公園方向的綠意跟著月台的風一起吹進來。陳又廷跟著張毅凱下車,站在月台上,看著橘色列車滑進隧道,車尾燈在彎道裡一閃就不見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原本那種虛浮的感覺真的少了很多,腳步變得踏實,呼吸也順了。口袋裡的悠遊卡雖然還是裂的,但嗶聲好像比早上來時稍微清亮了一點點。

張毅凱把手搭在他肩上,兩人一起看著對面月台的燈箱廣告,廣告上是台北捷運的路網圖,每條線用不同顏色標示,像一張發光的經脈圖。

「走吧,請你吃個午餐,當作獎勵。」張毅凱說,「東門這邊有間豆花不錯,吃完我再教你怎麼在車廂晃動的時候畫符。上次看蘇丫頭畫那個小心月台間隙的結界,你心裡很羨慕吧?」

陳又廷眼睛一亮,「可以學嗎?我以為那是符籙派的專利。」

「符咒說穿了就是地圖的畫法,你地圖會看,符就會畫。」張毅凱邁開步伐,往出口走去,聲音在月台裡迴盪,「不過先說好,豆花不加珍珠的,加珍珠的都是邪教。」

「凱哥你也太嚴格了吧!珍珠哪裡惹到你了!」陳又廷追上去,兩人的身影被月台的燈光拉長,並肩走向那個充滿豆花香氣的出口。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陳又廷口袋裡的悠遊卡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嗶嗶休眠前的那種虛弱震動,而是一次短促、清脆的震動,像是遠方的行控中心有人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卡。裂開的晶片處,有一點極細的藍光一閃而過,快到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停下腳步,掏出卡來看,藍光已經消失,只剩下那條細紋。但經脈深處,那點剛被身法課帶動起來的靈氣,卻像是回應了什麼,微微地熱了一下。

遠方的隧道深處,傳來一聲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列車進站廣播,往南勢角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只是這一次,廣播的尾音裡,似乎多了一點點不屬於捷運公司的、像是嗶嗶在夢裡碎念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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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鋼釘豪宅的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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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站月台的風是甜的,混著出口那間豆花店剛煮好的糖水味。

陳又廷站在往象山方向的月台邊,手裡那張裂開的悠遊卡還溫溫的。剛剛那一下極細的藍光閃過之後,卡面裂紋裡就一直有種類似手機震動模式沒關乾淨的麻感,貼著掌心,嗡嗡地跳。張毅凱已經往出口走了兩步,回頭發現他沒跟上,還以為他又在發呆。

「怎麼,豆花還沒吃就飽了?」張毅凱把手插在口袋裡,聲音裡還帶著剛特訓完的爽快,「發什麼愣,卡又壞了?」

陳又廷把卡舉起來,正要說剛剛好像閃了一下,腦內就炸開一道熟悉到讓人想翻白眼的廣播腔。

「旅客您好,歡迎回到人間。」

那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跟職業微笑的假音,卻又因為休眠太久而有點沙啞,像是半夜被挖起來加班的資深站務員。

「本系統嗶嗶,結束為期三天的節能減碳休眠模式,重新上線。偵測到宿主功德餘額為零,經脈虛弱指數八十七分,通勤態度尚待加強,建議先檢討為什麼會把自己搞到像離峰時段的文湖線一樣要死不活。」

陳又廷差點在月台上叫出聲,硬是把那句靠壓回喉嚨裡。「嗶嗶!妳醒了!妳終於醒了!我以為妳要一路睡到我繳不出房租被趕出去欸!」

張毅凱看他表情瞬間從呆滯變成驚喜,立刻就懂了,挑眉笑了笑,「看來妳家那位嗆辣站務員回來了。醒得正是時候,我還想說等一下豆花錢要不要幫你付。」

嗶嗶在腦內冷哼一聲,虛擬投影硬是擠了出來,穿著那套深藍色制服,包頭短髮一絲不亂,胸前的感應器還亮著微弱的藍光,只是比起全盛時期黯淡不少,像是剛充到百分之二十的電量。

「托某人的福,本系統休眠期間還得幫你代管那張裂開的破卡,漏靈氣漏到差點被行控中心當成異常設備回收。張教練,別以為我沒聽到你剛剛在人家腦子裡誇他傻得很對胃口,傻也是要付功德稅的。」

張毅凱大笑,完全不介意被嗆,「有精神就好。陳小弟就交給妳了,我去買豆花,你們兩個慢慢吵。」

他揮揮手,先往出口走,留下陳又廷站在月台上跟腦內的嗶嗶大眼瞪小眼。嗶嗶的投影繞著他飄了一圈,像是在檢查商品有沒有瑕疵,最後停在他口袋的悠遊卡前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裂紋。

「警告,宿主目前狀態為月票小戶築基初期,功德歸零,靈氣存量僅剩濾靈貼保住的底線。建議短期內不要再嘗試文湖線那種把全部家當一次嗶光的自殺式操作,下次本系統可不保證還能把你從異次元裂縫門口拖回來。」

陳又廷抓抓頭,有點心虛又有点不服,「我那也是為了救人啊,蘇芷涵一個人撐不住,我總不能在旁邊看戲吧。」

「所以本系統才說你傻得很有特色。」嗶嗶把手叉在腰上,語氣一轉,職業微笑瞬間收起來,變成那種捷運廣播要宣布誤點前的嚴肅,「不過傻人有傻福,剛剛在中和新蘆線那段流水身法,你倒是把經脈裡卡住的怨念雜質導順了不少。靈氣流動恢復六成,算是勉強達到可以出門見人的標準。剛好,任務來了,別想著吃豆花了。」

「蛤?現在?」

「大安站,月台層,異常漏水回報。」嗶嗶直接在他視野裡彈出一張半透明的捷運路網圖,大安站的位置閃著不正常的暗藍色光點,旁邊還有一行紅字警示,「注意,此為靈氣滲漏,非一般管線漏水。一般旅客視角為天花板滴水、牆面發霉,修真視角為地脈被強行抽動導致靈氣逆流。該站下方鄰近瑠公圳最後露天遺跡段,靈脈節點鬆動,建議宿主立刻前往查看。任務獎勵,功德值三十點,附贈淡水信義線純淨靈氣濾淨一次。」

陳又廷一聽到瑠公圳三個字,背後就有點涼。那是蘇芷涵之前跟他提過的,台北盆地最後一條還沒被柏油完全蓋掉的水系遺跡,像是被高樓大廈夾在中間的一條窄窄的呼吸縫。

「瑠公圳不是在溫州街那附近嗎?跟大安站有什麼關係?」

「大安森林公園站是盆地綠肺靈眼,大安站則是節點轉接處,兩站之間的地下水系是相連的。有人在遺跡上方動土,靈氣就會從最近的薄弱點滲出來,就像水管破掉會從磁磚縫冒水一樣。」嗶嗶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站務員發現有人在月台抽菸的警戒,「而且本系統偵測到現場有高濃度的金錢慾念與合約咒術殘留,判斷為人為開發行為。宿主,請發揮你身為板橋待業青年的正義感,去看看到底是哪個建商又想在龍脈上釘釘子。」

陳又廷本來還想跟張毅凱說一聲,但張毅凱已經走遠,豆花店的排隊人潮把他隔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還在微弱發光的悠遊卡,把它塞回口袋,轉身往對面月台跑。往大安方向的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打開的嗶嗶聲跟嗶嗶本人的名字疊在一起,讓他有種自己正在被系統本人趕著上車的錯覺。

大安站的狀況比路網圖上看起來更糟。

還沒出閘門,就聞到一股混著霉味跟鐵鏽味的濕氣。不是那種下雨天帶進來的潮濕,而是更深、更悶的味道,像是老舊公寓地下室很久沒開窗的氣味。月台天花板的燈管有幾盞在閃,牆面靠近往信義安和方向的那一側,有一塊約莫半個人高的深色水漬,水漬邊緣還在慢慢擴大,一滴一滴的水珠從天花板滲下來,滴在月台地板上,發出滴答聲。幾個穿著捷運制服的工作人員圍在那裡,拉起了黃色封鎖線,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牌子,月台漏水,請小心地滑。

一般旅客只會覺得是冷氣管線老舊,但陳又廷一踏上月台,經脈裡那點剛被身法課理順的靈氣就猛地往下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拉。滴下來的水不是透明的,在他的視角裡,那些水珠帶著淡淡的灰綠色,落地時會散開一圈極淡的靈光,然後迅速被地板吸走。整個空間的溫度比東門站低了至少三度,吹出來的冷氣都帶著刺。

更詭異的是,月台另一頭竟然不像是故障現場,反而像是一場小型發表會。

一排穿著西裝套裝的人站在封鎖線外,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建案模型,模型裡是一棟將近三十層的玻璃帷幕高樓,底座還做了水景跟空中花園的設計。模型旁邊立著易拉展,上面寫著宏盛建設,都更共榮,靈氣好宅,為下一代留住台北的呼吸。幾個看起來像是附近住戶的阿公阿嬤被請來坐在折疊椅上,手裡拿著建商發的說明手冊跟瓶裝水,臉上表情有點困惑又有點期待。

站在模型正中央的男人,陳又廷一眼就認出來。

魏承天。

宏盛建設的執行長,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幕後的金主,陳又廷雖然沒見過本人,但在蘇芷涵給他看的管委會資料照片裡看過。那男人身高一七八,身形挺拔,西裝是深灰色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戴著一支看起來就很貴的手錶。他說話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帶著一種建商菁英特有的、把掠奪包裝成願景的口才。

「各位芳鄰,大家午安。」魏承天微笑著,雙手輕輕放在模型上,像是在撫摸自己的作品,「我知道大家對大安區的老舊公寓有很多感情,但是大家也看到了,像這樣的漏水、壁癌、管線老化,未來只會越來越嚴重。我們宏盛提出的這個案子,不只是蓋房子,是要幫這塊土地做一次深層的都市針灸。」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金屬指示棒,點在模型底座的位置,那裡正好對應到現實中瑠公圳遺跡的方向。

「我們會引進最新的地基工法,用深層鋼構穩固地盤,就像幫台北盆地打下更穩的樁腳。未來住在這裡,不只不會漏水,還能透過我們的綠建築設計,把大安森林公園的綠意跟地底的水系重新連接起來,讓靈氣,不,讓空氣跟水都能流動。這是真正的共榮。」

現場有幾個住戶點頭,低聲討論起來。陳又廷站在封鎖線外,聽得眉頭越皺越緊。什麼都市針灸,什麼樁腳,在他聽來全是把鋼釘說成補品的話術。嗶嗶在他腦內已經炸鍋。

「偵測到高強度鋼釘封印術前置波動!宿主你聽聽,這個人把斬龍脈說得像在做SPA!他那個模型底座根本就是封印陣圖,每一根鋼構都是一根釘龍釘,要把地氣釘死再抽乾淨!還有那個水景,根本是聚靈池的反向操作,是抽水馬達!」嗶嗶的投影氣到制服都要皺了,「本系統功德雷達顯示,瑠公圳遺跡上方已經有怪手試鑽!地脈靈氣正在以每分鐘百分之三的速度流失!再讓他說下去,等一下整個月台的阿公阿嬤都會被合約咒術簽下去!」

陳又廷順著嗶嗶標示的方向,透過月台跟地面之間的通風口縫隙,隱約聽見遠處工地傳來的、悶悶的鑽地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經脈上,讓剛恢復的靈氣又開始滯澀。那不是普通的施工,是真的在往靈脈上鑽。

他忍不住了。

「那個,不好意思。」陳又廷舉起手,聲音在有點安靜的月台上顯得特別突兀。所有人都轉頭看他,包括魏承天。工作人員以為他是一般乘客想抱怨漏水,還想把他攔在封鎖線外,但他已經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那排折疊椅旁邊,「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你說要打很深的樁,那會打到多深?會打到水溝嗎?我是說,瑠公圳那條水溝?」

現場安靜了兩秒。幾個阿嬤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穿著褪色帽T的年輕人在說什麼。魏承天臉上的微笑沒有變,甚至更溫和了一點,他打量了陳又廷一眼,眼神像是掃描器,從他的舊球鞋一路掃到他口袋裡露出一角的裂開悠遊卡。

「這位年輕朋友很有概念嘛。」魏承天輕笑,語氣像是長輩在鼓勵後進,「瑠公圳確實是台北很重要的歷史水系,我們的規劃團隊也有特別做過文史調查。不過那段露天遺跡,長期以來就是漏水跟蚊蟲的來源,市府也一直想做整治。我們的深層鋼構,深度大約會到地下二十五公尺,剛好可以穿過那個常年積水的爛泥層,幫地盤做最徹底的改良。這不是破壞,是治療。」

他說得頭頭是道,還拿出一份蓋滿官印的公文影本,展示給住戶看。

「這是都更同意書跟市府的核准函,全部合法合規。我們宏盛做事,一向是最重視程序正義的。只要各位芳鄰願意一起參與,未來的靈氣好宅,每一戶都會有最好的採光跟通風,房價也會因為這次的整治而提升。這是合約保障的,白紙黑字,比什麼口頭承諾都實在。」

那疊公文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陳又廷看著那上面的文字,明明是中文字,卻讓他有種在看符咒的暈眩感。嗶嗶在他腦內尖叫。

「現代咒術!這就是現代咒術!用都更條例跟合約當符紙,用官印當硃砂!一般人被這套咒術打中,就會覺得不簽是自己吃虧,簽了才是聰明!宿主快反擊,不然等一下連你都會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陳又廷咬牙,他感覺那疊公文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周圍住戶的眼神都開始發直,有幾個阿公已經拿起筆,準備在同意書上簽名。他口袋裡的悠遊卡燙得發疼,裂紋處的藍光瘋狂閃爍。

「可是,如果把地底的水系全部用鋼筋釘死,那以後這裡的水要往哪裡流?」陳又廷提高了音量,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大安森林公園的樹是靠那條水系在活的吧?你把龍脈釘死,不就是把台北的呼吸管拔掉嗎?以後就算房子蓋得再漂亮,住在裡面的人也會覺得悶吧?就像捷運一直誤點,大家心情都會很差一樣!」

他用了一個很爛的比喻,但卻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感受。捷運誤點的煩躁,跟靈脈被堵住的悶,是同一種感覺。

魏承天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點。他把公文收起來,雙手交握在身前,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陳又廷身上,不再是看路人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個需要被處理的異常數據。

「年輕人,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冰冷的金屬感,「不過都市發展不能只靠想像,要靠專業跟數據。地脈、龍脈這種說法,在現代都市計畫裡,已經被更科學的土壤液化潛勢跟地下水位監測取代了。我們有最頂尖的風水顧問公司做評估,」他側身讓開,露出後面兩個穿著中山區風水顧問公司制服、拿著羅盤的男子,「他們會確保每一根樁都打在最正確的位置上。」

那兩個風水顧問對陳又廷露出職業性的假笑,其中一個還推了推眼鏡,眼神裡有種看到同行搶生意的輕蔑。

遠處的鑽地聲忽然變大,咚的一聲悶響,整個大安站月台的燈光都跟著閃了一下。天花板那塊水漬猛地擴大,一大片灰綠色的靈氣水珠直接潑灑下來,雖然凡人只會覺得是漏水突然變嚴重,但陳又廷清楚看見,那些水珠在空中就被一股無形的吸力往工地方向扯過去。瑠公圳的靈氣正在被強行抽走!

「宿主!鑽地機正式啟動!靈氣流失速度提升到每分鐘百分之十!再不阻止,節點會直接斷裂!」嗶嗶的警報聲已經變成刺耳的嗶嗶嗶,像是列車即將關門的警告,「本系統建議立刻兌換功德!」

「兌換什麼?我現在功德是零欸!」陳又廷在心裡大吼。

「透支!本系統允許透支!用你未來三天的通勤功德做抵押!」嗶嗶的投影一把扯開自己的制服領口,像是要變身,「旅客您好,您本次透支將兌換站長制服結界體驗版,時效三分鐘,範圍五公尺,請小心月台間隙,並祝您有個愉快的擋怪手體驗!」

陳又廷根本來不及細想,口袋裡的悠遊卡自動彈出一半,裂紋處的藍光暴漲。他下意識地把卡往身前一嗶。

嗶!

一聲清脆到不正常的嗶卡聲在漏水的月台上炸開。那聲音不是從閘門來的,而是從他掌心發出來的。淡藍色的光從卡面噴出,瞬間在他身前織成一件半透明的深藍色站長制服虛影,制服的肩線上繡著小小的台北捷運標誌,胸口還掛著一塊寫著小心月台間隙的符咒貼紙,貼紙上的字正在發光。

光芒以他為中心,撐開一個約莫五公尺的圓形結界,剛好把那塊正在擴大的水漬跟旁邊的幾個住戶都籠罩進去。被結界罩住的瞬間,那些被強行抽走的灰綠色水珠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紛紛彈回,重新滴落在結界內,發出清脆的滴答聲。遠處工地的鑽地聲也像是被悶住了,變得沉悶而遙遠。

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住戶們只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好像突然多了一件很挺的制服幻影,漏水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兩個風水顧問則是臉色大變,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打轉。

魏承天臉上的溫文儒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有點積水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盯著陳又廷身前的制服結界,眼神從一開始的審視,慢慢變成一種被冒犯的冰冷,最後沉澱為純粹的殺意。那種眼神,就像一個建案的總裁,發現有個穿著拖鞋的路人竟然敢站在他的工地前,用一張破悠遊卡擋住了他的怪手。

「站長制服?」魏承天低聲念出那四個字,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有意思。台北車站心臟那邊的系統,竟然選了一個連月票都買不起的小子當宿主。」

他抬起手,輕輕打了一個響指。遠處的鑽地聲再次咆哮起來,這一次,比剛剛更大聲,更蠻橫,整個大安站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動。結界的光芒也跟著晃動了一下,陳又廷感覺口袋裡的悠遊卡燙到快要握不住,透支的功德正在瘋狂燃燒。

魏承天看著在結界裡咬牙苦撐、臉色發白的陳又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語氣恢復了那種斯文的殘忍。

「小朋友,擋得了一次,擋不了第二次。這座城市的未來,不是靠一張悠遊卡就能決定的。」

結界之外,封鎖線外的那塊水漬,已經開始從灰綠色轉為混濁的暗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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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龍山寺的百年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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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站月台那件半透明的站長制服虛影撐了兩分四十七秒。

陳又廷本來以為三分鐘很短,結果站在結界裡面才發現,每一秒都被拉長成捷運誤點時的每一分鐘。口袋裡那張裂開的悠遊卡燙得像剛從微波爐拿出來的包子,掌心被燙到發紅,經脈裡那點才剛被中和新蘆線理順的靈氣,正被嗶嗶強行透支的功德燃燒殆盡,化作制服肩線上那枚小小的台北捷運標誌,死死撐著頭頂不斷往下壓的灰黑色水氣。

魏承天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結界外五公尺的地方,整理好袖扣,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輕輕點了一下錶面。遠處工地那台鑽地機的咆哮聲立刻回應,像是一頭被主人喚醒的鋼鐵怪獸,咚的一聲,結界的光膜劇烈晃動,表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原本淡藍色的光開始出現裂紋。

「宿主,透支功德燃燒率百分之九十八,結界完整度剩下百分之十二,請做好被追繳帳單的心理準備。」嗶嗶的聲音在腦內已經從嗆辣轉成緊繃的廣播腔,那種平常喊著請小心月台間隙的職業微笑不見了,只剩下壓抑的急促,「本系統提醒您,本次透支為高利貸,未來三天你就算扶一百個阿嬤過馬路,功德也會先被系統自動扣款,利息比學貸還可怕。」

陳又廷牙關咬到發酸,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看見結界外的魏承天,那個男人臉上的殺意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重新變回那個斯文的建商菁英,甚至還對著幾個被結界護住、一臉茫然的阿公阿嬤露出了安撫的微笑。

「各位芳鄰,今天的說明會就先到這裡。」魏承天對著住戶微微鞠躬,語氣溫和得像在主持一場社區說明會,「漏水的地方我們會請捷運公司盡快處理,都更的細節我們下次再談。這位年輕人的行為比較激動,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他說完,轉身就走。那兩個穿著風水顧問公司制服的男人立刻跟上,羅盤還在瘋狂打轉。沒有放狠話,沒有再施壓,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離開,反而讓結界裡的陳又廷更覺得背後發涼。那是一種大人看小孩在地上打滾的從容,好像在說,你想擋,就讓你擋三分鐘,反正鑽頭不會停。

魏承天的皮鞋聲消失在月台通往地面的樓梯口時,結界也剛好走到盡頭。

啵的一聲,像泡泡破掉。深藍色的站長制服虛影碎成無數光點,那張小心月台間隙的符咒貼紙閃了一下,化作一縷青煙鑽回裂開的悠遊卡裡。陳又廷膝蓋一軟,直接跪在有點積水的月台地板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卡面的藍光徹底熄滅,裂紋變得更深,燙手的溫度也轉為冰涼,像是一張真正被刷爆的卡。

周圍的住戶這才回過神,有個阿嬤還好心地拍拍他的背,「少年欸,你沒事吧?是不是中暑?捷運冷氣這麼強也會中暑喔?」

陳又廷抬起頭,想擠出一個沒事的笑容,卻發現視線有點模糊。不是因為汗水,是因為靈氣透支後的暈眩。他勉強把悠遊卡塞回口袋,搖搖晃晃站起來,對阿嬤揮揮手說沒事,只是低血糖。那幾個工作人員也圍過來,關心地問他要不要幫忙叫救護車,他只能說自己是去大安森林公園跑步跑太暈,糊弄過去。

腦內的嗶嗶沒有再嗆他,反而安靜了幾秒,才用一種低電量模式的沙啞聲音開口。

「旅客您好,您本次透支體驗已結束。本系統功德餘額負七十五點,進入信用凍結狀態。經脈損傷指數從八十七分上升到九十二分,建議宿主立刻找地方躺平,不要再逞英雄。」

「我也不想逞英雄啊。」陳又廷在心裡苦笑,扶著牆往閘門外走,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是那個鑽頭再鑽下去,大安站真的會被釘死吧。」

「是會被釘死,而且不只是大安站。」嗶嗶的虛擬投影勉強飄出來,比剛才更淡,制服皺巴巴的,像是加班三天的站務員,「本系統偵測到,剛剛那一下試鑽雖然被結界擋住百分之八十,但還是有百分之二十的震波順著瑠公圳的水系傳出去了。你知道水管是連通的吧,一頭被用力敲,另一頭最脆弱的地方就會先爆開。」

陳又廷愣了一下,「另一頭是哪裡?」

嗶嗶在他視野裡重新展開那張半透明的捷運路網圖。這一次,閃著不正常暗紅色光點的不是大安站,而是板南線的另一端,一個被香火與老城區層層疊疊的執念包裹的地方。

「龍山寺站。」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廣播腔裡多了一絲罕見的忌憚,「萬華百年怨氣的鎮壓點。全台北最老的靈氣節點,也是最悶的一口鍋。平常靠著艋舺龍山寺的香火跟捷運站體的鎮物符咒勉強壓著,現在地脈被敲了一下,鍋蓋鬆了。」

話還沒說完,陳又廷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不是電話,是蘇芷涵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加一個定位點。

蘇芷涵:龍山寺站,來。很急,不要嗶卡進站,從一號出口旁的舊地下街繞進來。

定位點就在龍山寺站一號出口,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她用符咒語法夾帶的靈氣訊息,只有陳又廷這種綁定系統的人看得見:怨氣外洩,列車急煞兩次,站務員已經通報行控中心,管委會的人十分鐘內會到。

陳又廷看著那行字,剛剛才因為透支而發軟的膝蓋,又因為另一種緊張感繃緊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看了一眼大安站那塊已經從暗黑色慢慢轉回灰綠色、但邊緣還在滲水的天花板,咬牙轉身往月台另一頭跑。往台北車站方向的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打開,他擠進人群裡,抓著吊環,感覺整個人被板南線的人潮推著往西邊流過去。

越往西,車廂裡的冷氣就越不對勁。

明明是中午過後的時間,外頭太陽還很大,車廂冷氣卻冷到讓他手臂起雞皮疙瘩。不是那種涼爽的冷,是陰冷,像是走進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打開衣櫃時撲出來的那種潮濕霉味。周圍的乘客也開始騷動,有人拉緊外套,有個媽媽把小孩抱得更緊,低聲說怎麼突然變這麼冷。廣播裡傳來制式的聲音,列車即將進站龍山寺站,請小心月台間隙,那聲音在平常聽起來很正常,此刻卻有種被拉長的回音感,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

列車煞車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銳摩擦聲,不是正常的煞車聲,是那種用力踩到底卻還是煞不住的急煞。車廂裡所有人都往前傾倒,吊環晃得噹噹作響。陳又廷抓緊扶手,感覺經脈裡殘存的那點靈氣被這一下急煞震得翻騰,眼前甚至閃過一瞬間的畫面,一群穿著舊式唐裝、挑著扁擔的人影,疊在現代月台的人群上,一閃而過。

車門打開,冷氣混著一股更濃的線香味與潮濕的土味撲面而來。

龍山寺站的月台,比他任何一次來都要安靜。平常這裡總是擠滿要去龍山寺拜拜的香客、買青草茶的觀光客、還有地下街的街友,廣播聲、聊天聲、刮刮樂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很吵,很有生活感。但現在,整個月台像是被按了靜音鍵。燈光沒有閃,卻比平常暗了一個色階,牆上那幅大大的艋舺老街壁畫,顏色像是被水暈開了。最詭異的是溫度,陳又廷一踏上月台,就感覺自己像走進了冷凍庫,呼出的氣竟然有淡淡的白霧。

而在月台的另一端,已經有兩個人站在那裡。

一個是蘇芷涵。她今天沒有穿文青襯衫,而是換了一件方便行動的深色工作褲跟帆布鞋,外面套著一件大大的淺灰色襯衫,帆布袋斜背在身前,拉鍊敞開,裡面露出一疊淡藍色的符紙,符紙上不再是蝦皮上賣的那種可愛的手機桌布圖案,而是正統的、用硃砂畫的超渡符文。她戴著細框眼鏡,臉色比平常更白,眉頭緊緊皺著,正蹲在月台邊緣,手指輕輕碰觸地板,指尖有淡淡的、屬於淡水信義線的純淨靈光在流動,像是在把脈。

另一個人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絲不亂的灰色套裝,齊肩短髮,手提公事包,妝容淡雅,眼神平靜。沈默言。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的首席執秘,檯面下真正的規則制定者。她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印著台北捷運公司標誌的會議紀錄,紙張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公文結界的靈光。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捷運制服、但眼神明顯比一般站務員更銳利的年輕人,應該是管委會的執行人員。

陳又廷才剛靠近,沈默言就先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份遲交的報表。

「陳先生,你來得比我想像中快。」沈默言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月台上顯得很清晰,帶著一種市府高階文官特有的、把所有情緒都磨平的語調,「看來嗶嗶小姐的低電量模式,通報倒是很即時。」

陳又廷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接。他跟沈默言只有在中山站那次被約談時見過一次,那次她直接把他列入黑名單,貼了監控標記,印象實在不算好。

蘇芷涵這時站了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塵,語氣比陳又廷直接得多,甚至帶著一點火氣。

「沈執秘,妳真的打算就這樣封站?」她把手裡那張剛畫好的、還在發光的淡藍色符紙舉起來,符紙上的靈光跟月台上瀰漫的灰黑色怨氣一碰,就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把鹽巴撒進水裡,「這裡的怨氣濃度已經破表了,妳用會議紀錄暫時封印,只會把壓力全部悶在站體裡,下一次爆開會更嚴重。這些不是無主的孤魂,是有執念的殘念,硬壓是壓不住的。」

沈默言沒有動怒,只是把手中的會議紀錄翻開一頁,紙張上的金色光暈更亮了一些。月台上的低溫似乎被這道光稍微壓下去一點,連那若有若無的哭聲都頓了一下。

「蘇小姐,我理解妳的專業判斷。」沈默言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但我的職責是維持全線運轉與城市穩定。龍山寺站每日進出量超過四萬人次,一旦怨氣全面外洩,造成列車長時間停駛、乘客恐慌,這個責任誰來擔?管委會的規則寫得很清楚,遇到站體怨氣暴動,第一優先是封鎖現場、暫停營運、等待排程超渡。這份會議紀錄結界可以撐四十八小時,足夠我們從外縣市調派正統的法師來處理。」

「四十八小時?妳以為這些阿公阿嬤的執念會乖乖等妳排程?」蘇芷涵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起來,「妳調來的法師只會念經超渡,把他們當成要被驅離的髒東西。他們不是髒東西,他們是被都更逼走、房子被怪手拆掉、卻連一句道歉都沒等到的住戶。他們的怨氣不是想害人,是想回家。」

這句話讓陳又廷的心被揪了一下。他順著蘇芷涵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月台陰影最深的地方,也就是往艋舺公園那個出口的舊樓梯下方,蜷縮著幾團模糊的人影。不是完整的鬼魂,更像是被反覆播放的舊影片,影像很淡,邊緣還在飄散。一個駝背的阿公抱著一個破舊的木製鳥籠,一個阿嬤牽著兩個小孩,手裡提著菜籃,還有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手裡緊緊抓著一張泛黃的權狀。這些影像沒有攻擊性,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嘴裡反覆念著聽不清的話,偶爾抬頭看向月台天花板,眼神裡全是茫然跟不捨。哭聲就是從他們身上傳出來的,很輕,很壓抑,像是怕吵到別人。

沈默言顯然也看見了,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輕把會議紀錄合起來,金色結界的光更穩固了一些。

「所以我才要封站。」她看向陳又廷,第一次把話題拋給他,「陳先生,你在大安站剛透支功德,現在經脈比這幾個殘念還虛。蘇小姐的淡水線靈氣純淨,但要超渡這種百年累積的怨氣,需要的不是一張符桌布,是一場法會。你們兩個現在的狀態,撐不起一場法會。聽我的,先離開,讓專業的來。」

她說得合情合理,每一個字都是為了大局著想。陳又廷卻感覺胸口悶得更厲害。他看著那個抱著鳥籠的阿公,那個阿公的影像很淡,但鳥籠卻很清晰,籠子裡的白文鳥甚至還在跳。這讓他想起自己那個在板橋的租屋處,房東前幾天才貼公告說要都更,整棟公寓下個月要開始談補償,語氣也是這樣公事公辦,說一切合法合規,會照程序來。那種被程序兩個字輕輕推開的感覺,他太懂了。

「沈小姐,」陳又廷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虛弱,卻比剛才在大安站時更堅定,「專業的法師會怎麼處理他們?是把他們送走,還是把他們壓回去繼續鎮在月台下面?」

沈默言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前者,那他們連最後一個能待的地方都沒了。龍山寺站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家了。」陳又廷抓了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魯蛇,卻很真誠,「我不知道什麼百年怨氣的道理啦,我只知道,我在大安站擋那個鑽頭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如果我的租屋處被拆掉,我大概也會變成這樣,站在捷運站裡不肯走。不是因為想嚇人,只是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

蘇芷涵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火氣軟化了一點,多了一絲驚訝。她沒想到這個平常被嗶嗶嗆到崩潰的待業魯蛇,會說出這種話。

沈默言沉默了幾秒,把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會議紀錄。那份金色的公文結界還在發光,但光暈的邊緣,已經開始被月台上越來越濃的灰黑色怨氣侵蝕,發出細微的嗶嗶聲,像是線路接觸不良。

「你們只有十五分鐘。」她忽然說,語氣依舊平靜,卻把會議紀錄收回了公事包裡,「十五分鐘後,下一班列車進站,不管你們成不成功,我都會啟動封站程序。行控中心已經在問為什麼龍山寺站溫度異常,我最多只能幫你們壓十五分鐘的通報。」

她頓了一下,看向蘇芷涵跟陳又廷,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一點身為市府退休顧問的、對這座城市複雜情感的疲憊。

「不要讓我後悔這個決定。還有,」她補了一句,看向陳又廷口袋裡那張裂開的悠遊卡,「不要再透支了。你已經沒有功德可以燒了。」

說完,她帶著那兩個執行人員退到月台的另一頭,轉過身去,假裝在看牆上的壁畫,卻沒有離開。那是一種默許,也是一種監督。

蘇芷涵立刻蹲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整整一疊淡藍色的符紙,還有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藍色原子筆。那支筆的筆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悠遊卡貼紙,貼紙上寫著淡水信義線,筆尖一拿出來,就有山風跟海味的靈氣纏繞上去。

「陳又廷,過來幫忙。」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理性毒舌的節奏,但速度很快,顯然時間真的不多,「我等一下要用淡水線的純淨靈氣畫一張大的超渡符桌布,概念跟我們賣的手機桌布一樣,只是放大一百倍,直接鋪在月台上。妳不是板南線的功德很多嗎?雖然雜質多,但量大,剛好可以用來當作引子,把這些殘念的執念引導出來,再用我的純淨靈氣去洗。聽得懂嗎?就是妳當瓦斯,我當濾水器。」

陳又廷聽得半懂不懂,但還是立刻點頭,蹲到她旁邊,「要我怎麼做?把功德灌進去嗎?可是嗶嗶說我功德是負的欸。」

腦內的嗶嗶在低電量模式下還是忍不住插嘴,聲音雖然沙啞,毒舌程度不減。

「旅客您好,本系統負七十五點確實無法提款,但宿主您在板南線人貼人地獄裡累積的怨念抗性與人情味,還是有殘留的。簡單來說,就是你被擠到快往生時還願意幫高中生擋痴漢的那股傻勁,那個不算在功德帳上,算在靈魂帳上,懂嗎?現在就把那個拿出來用,少在那邊跟本系統討價還價。」

蘇芷涵被嗶嗶的比喻逗得差點笑出來,但很快又板起臉,開始在月台地板上畫符。她用那支藍色原子筆,以月台上小心月台間隙的黃色標線為邊框,快速地在灰黑色的怨氣中畫出一道道淡藍色的紋路。那些紋路看起來像捷運路線圖,又像是傳統符咒的雲篆,每畫一筆,地板上的怨氣就被往外推開一點,露出原本乾淨的磨石子地面。她的動作很穩,眼鏡滑下來也沒空推,額頭很快就滲出細汗。

「把手給我。」她頭也不抬地對陳又廷說。

陳又廷伸出手。蘇芷涵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按在剛畫好的符文中心點。那一瞬間,陳又廷感覺自己掌心那股屬於板南線的、混雜著汗味、香水味、便當味、還有無數通勤族疲憊與善意的龐大功德暖流,雖然帳面上是負的,但靈魂深處那股暖意卻被蘇芷涵的純淨靈氣牽引出來,像是把一條塞住的水管重新接上。

「想著你在板南線上遇過的好事。」蘇芷涵低聲說,聲音難得的溫柔,不再是吐槽,「不是你幫了誰,是別人幫了你,或是妳看見誰幫了誰。那些很小、很小的瞬間。」

陳又廷閉上眼睛。

他想起在大安站,那個阿嬤拍他背問他是不是中暑的瞬間。想起在板南線尖峰時,有個上班族大叔明明自己也快被擠扁,還是默默把吊環讓給抱著小孩的媽媽。想起士林站那個菜籃阿嬤,雖然他差點闖禍,但阿嬤最後還是塞給他一顆橘子說少年欸要吃飽。想起東門站豆花店老闆多給他的那一匙糖水。

這些很小、很小的、台灣人習以為常的善意,在此刻化作一點點淡金色的光,從他的掌心流進蘇芷涵的符文裡。原本淡藍色的符文,在接觸到這股暖流後,慢慢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像是夕陽照進海水裡。

月台上的哭聲,忽然變大了。但不再是壓抑的、陰冷的哭,而是像終於找到出口的、放聲的哭。那些模糊的人影,在金藍交織的光芒中變得清晰起來。抱著鳥籠的阿公抬起頭,看向陳又廷跟蘇芷涵,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少年欸,謝謝喔,這裡好冷喔,可以回家了嗎?」

蘇芷涵的眼眶有點紅,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用另一隻手快速在符文的四個角落貼上四張寫著小心月台間隙的符咒貼紙,貼紙一貼上去,整張桌布般的符陣就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像水一樣漫開,輕輕包裹住那幾團殘念。

「可以回家了。」蘇芷涵輕聲說,她把那支藍色原子筆的筆蓋拔開,筆尖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圓,像是幫他們嗶了一次出站的悠遊卡,「這班列車不往南港展覽館,也不往昆陽,往你們想去的地方。請小心月台間隙,祝您有個愉快的旅程。」

她用最日常的捷運廣播腔,念出了最溫柔的超渡咒。

金色的光芒中,那些殘念模糊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阿嬤牽著的小孩對陳又廷揮揮手,中年男人把那張泛黃的權狀折好,放進口袋,對他們鞠了一個躬。然後,他們像是被溫暖的風托起來,化作幾縷淡淡的金煙,順著符陣的光,往月台天花板上那盞最亮的燈飄去,消失不見。月台的低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牆上壁畫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連空氣中那股霉味都被線香味重新覆蓋。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小型的、只為幾個人舉辦的法會。沒有誦經聲,沒有木魚聲,只有嗶嗶的低電量提示音、蘇芷涵有點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陳又廷掌心傳來的、微弱卻溫暖的熱度。

十五分鐘剛好結束時,遠處隧道傳來列車進站的風聲與燈光。正常的廣播聲響起,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這一次,聲音不再有回音,很清晰,很日常。

沈默言轉過身來,看著月台中央那張還在發光、但已經慢慢淡去的符桌布,又看著還牽著手、跪坐在地上的陳又廷跟蘇芷涵。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看見了一份完全不在預期內的報告。

她走過來,沒有再拿出會議紀錄,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瓶常溫的瓶裝水,遞給蘇芷涵,又遞給陳又廷一包小小的、捷運站常見的綠色乖乖。

「辛苦了。」她淡淡地說,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人味,「這次的處置,我會寫成突發靈氣調節演練,不會上報為異常事件。管委會那邊,我會說是淡水線靈氣自然回流,暫時不需要封站。」

蘇芷涵接過水,有點驚訝地看著她,「沈執秘,妳……」

「我只是忠於台北這座城市的穩定。」沈默言打斷她,推了一下眼鏡,恢復那種精算利益的幹練表情,但嘴角卻有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而穩定,有時候不是靠把東西壓下去,是靠把事情好好送走。這一點,妳們兩個今天教會我了。」

她看向陳又廷,第一次用一種不是看黑名單的眼神看他。

「陳先生,你的功德帳還是負的,但你的靈魂帳,今天入帳很多。」她說,「好好休息,下次不要再用透支這種丟臉的方法。台北的靈脈,不缺一個殉道者,缺的是一個會一直搭捷運的人。」

陳又廷抱著那包乖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蘇芷涵則是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累得不想動。列車進站,門打開又關上,載著正常的乘客離開,沒有人發現剛剛月台上發生了一場小小的法會。

腦內的嗶嗶在這個時候,用盡最後一點電量,幽幽地飄出一句話,毒舌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像是欣慰的顫抖。

「旅客您好,本次龍山寺站怨氣導引任務完成。本系統偵測到宿主與蘇小姐靈氣交融度上升百分之三十,功德值雖然還是負的,但獲得隱藏獎勵,萬華百年香火庇佑一次。還有,」她頓了一下,虛擬投影對著陳又廷跟蘇芷涵牽著的手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請乘客不要在月台上過度放閃,本系統低電量模式容易當機,謝謝您的配合。」

蘇芷涵的臉瞬間紅了,立刻把手抽回來,假裝在整理帆布袋。陳又廷則是抱著乖乖傻笑,覺得經脈的虛弱好像都被這包零食治癒了一點。

沈默言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搖搖頭,轉身往出口走去。她手中的公事包裡,那份會議紀錄的金色光暈已經完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手機震動的聲音。行控中心的群組訊息跳了出來,有人回報,大安站那邊的滲水已經停止,但瑠公圳遺跡上方的工地,鑽地機的引擎聲又重新響起了,而且這一次,不只一台。

夜色剛要籠罩萬華,遠處工地的燈光卻比白天更亮,像是一排不肯熄滅的鋼釘,正對著城市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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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轉乘達人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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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寺站的月台法會結束後,陳又廷整整在月台的長椅上癱了快二十分鐘,動都不想動。

沈默言已經帶著那兩個執行人員離開,臨走前把那份金色會議紀錄結界收回公事包,腳步聲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俐落。蘇芷涵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支貼著淡水信義線貼紙的藍色原子筆,筆尖還殘留著一點點淡金色的溫度,兩個人身上的靈氣都淡得像快沒電的手電筒,連那包綠色乖乖都被陳又廷抱在懷裡當成護身符。

列車一班一班正常進站又開走,廣播依舊是那句請小心月台間隙,乘客們拖著行李、滑著手機、趕著去艋舺夜市,沒有人知道十分鐘前這裡曾經有幾個不肯離開的殘影,終於被一張放大版的手機桌布溫柔地送走。陳又廷看著阿嬤牽著小孩化成金煙的地方,有點發呆,腦內那個一直處於低電量模式的嗶嗶,忽然發出一聲像是老式嗶嗶機重新開機的聲音。

「嗶——嗶——嗶——」

虛擬投影晃了兩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嗶嗶硬是從一片雪花雜訊裡擠出來,包頭短髮有點翹,制服皺得像被塞進洗衣機忘了拿出來,但胸前的悠遊卡感應器卻亮得刺眼,發出一圈一圈穩定的藍光。

「旅客您好,您本次龍山寺站臨時法會任務已完成。本系統偵測到萬華百年香火庇佑已入帳,功德值從負七十五點,一口氣回升至正八十二點,還附帶利息減免,恭喜您,信用凍結解除。」嗶嗶的聲音雖然還帶著沙啞,卻恢復了那種高八度的毒舌廣播腔,「另外,本系統偵測到宿主靈氣純淨度與人情味濃度同時達標,經脈損傷指數從九十二分降至四十一分,符合晉升門檻。陳又廷,準備好升等了嗎?」

陳又廷抱著乖乖的手抖了一下,「升等?什麼升等?我才剛躺平。」

「月票小戶已經是過去式了。」嗶嗶在他視野裡啪的一聲展開那張台北捷運路網圖,這一次,代表陳又廷的光點不再是淡藍色,而是開始泛出金色,旁邊跳出三個大字,轉乘達人,「築基期結束,下一步是金丹。本系統的境界劃分,刷卡入站是煉氣,月票小戶是築基,再上去就是轉乘達人。意思就是你可以不再被單一路線綁死,開始自由調度各路線屬性,板南線的爆發、淡水線的療癒、新蘆線的身法,全部可以混著用。」

蘇芷涵也湊過來看,扶了一下細框眼鏡,眼裡有點驚訝也有點羨慕,「轉乘達人?那不是管委會裡面只有站長級才能申請的權限嗎?你這傢伙靠著扶阿嬤跟擋痴漢,居然就這樣跳上去?」

「正所謂通勤如修行,轉乘如渡劫。」嗶嗶煞有其事地撥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瀏海,「不過,轉乘達人不是用嘴巴嗶就會過。本系統按照行控中心規章,必須進行路線同步試煉。試煉失敗,境界倒退,功德倒扣,試煉成功,才能正式認證。」

陳又廷一聽到認證兩個字,黑眼圈都亮了一點。待業三個月,他對任何有證照兩個字的東西都有莫名的執著。

「怎麼考?要筆試嗎?我可以先去買個飲料嗎?」

「想得美。」嗶嗶冷笑,背景音直接切成捷運即將關門的警示音,嗶嗶嗶嗶嗶,「本次試煉內容,十分鐘內,從台北車站到忠孝復興站,完成極限轉乘。全程不得被凡人發現任何靈氣波動,不得碰撞任何乘客,不得使用超過金丹初期的靈氣,否則視為影響行車秩序,直接當掉。」

蘇芷涵皺眉,「台北車站到忠孝復興?那至少要搭板南線兩站,還要算上台北車站地下街迷宮跟忠孝復興的轉乘通道,正常走路加等車就要八分鐘了,還不能用靈氣?」

「所以才叫極限轉乘。」嗶嗶的投影往後飄了一下,讓出一個位置,「為了確保試煉的公平性與羞恥度,本系統特別邀請了特約考官。」

月台通往出口的樓梯口,傳來一聲很爽朗的笑聲。

張毅凱穿著黑色緊身運動背心跟重訓褲,手裡拎著一瓶超商特大號無糖豆漿,大步走過來。他的寸頭在月台燈光下有點反光,手臂肌肉線條在背心下繃得很明顯,整個人看起來跟這個有點陰冷的月台格格不入,像是誤闖文青咖啡廳的健身教練。

「陳小子,聽說你要考轉乘達人?」張毅凱把豆漿拋給陳又廷,自己則是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喀喀聲,「我跟嗶嗶小姐商量好了,她負責用廣播搞你心態,我負責在人群裡給你上強度。放心,不會打你,就是讓你知道一下什麼叫作尖峰時段的惡意。」

陳又廷接住豆漿,差點沒站穩,「凱哥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西門町顧健身房嗎?」

「原本是要顧店,但嗶嗶小姐說你最近身法練得不錯,新蘆線的流水穿梭都學會了,該來點實戰。」張毅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銳利起來,「再說,管委會那群老傢伙最近盯你盯得很緊,你要是能在台北車站這種心臟地帶完成轉乘不被發現,之後要躲他們的監控也容易。來,喝完就走,十分鐘計時從你嗶卡進台北車站閘門那一刻開始。」

蘇芷涵有點擔心地看著陳又廷,「你經脈才剛修復,要不要休息一下?而且台北車站現在是下班前的人潮,雖然不到尖峰,但人也不少。」

「沒事。」陳又廷把那包乖乖塞進口袋,把豆漿一口氣灌了半瓶,雖然心裡有點虛,但那股不服輸的倔強又冒上來了。他把裂紋還在但已經重新亮起藍光的悠遊卡掏出來,在手裡握緊,「不就是轉乘嗎?我每天在台北車站迷路,早就把那裡當成我家後院了。」

嗶嗶立刻吐槽,「旅客您好,提醒您,台北車站迷路是路痴屬性,不是轉乘達人屬性,請勿混淆,謝謝您的配合。本次試煉現在開始倒數,請轉乘達人候選人於三分鐘內抵達台北車站一號線月台,逾時視為放棄,直接留級。」

三個人立刻往出口移動。沈默言雖然離開了,但她幫忙壓下的通報只有十五分鐘,現在月台已經恢復正常溫度,工作人員也開始恢復巡邏,三個人混在要出站的乘客裡,快步往捷運連通道走去。這段路平常要走五分鐘,陳又廷卻感覺今天的地板特別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果凍上,這是嗶嗶已經開始偷偷調動靈氣干擾的徵兆。

一踏進台北車站的地下街,那股熟悉的、巨大的人流聲立刻撲面而來。跟龍山寺站的安靜完全相反,這裡是全台北的靈氣心臟,淡水信義線跟板南線在這裡交會,頭頂的指標多到像蜘蛛網,香水味、便當味、冷氣味混在一起,廣播聲此起彼落,往象山、往淡水、往南港展覽館的聲音疊在一起,真的像咒語詠唱。陳又廷站在手扶梯口,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潮,手心有點出汗。

「宿主請注意,本次試煉第一階段,台北車站地下街穿越。」嗶嗶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內響起,還故意用上了那種最催促的廣播語氣,「請於兩分三十秒內穿越地下街並嗶卡進站,期間本系統將隨機播放干擾廣播,請保持專注,不要像上次一樣跟著廣播一起念出來,很蠢。」

話音剛落,陳又廷耳邊就響起嗶嗶的假廣播,「往板橋方向的旅客請注意,您本次轉乘姿勢過於僵硬,建議多練核心肌群。」

陳又廷差點腳滑。他趕緊穩住,啟動前幾天在中和新蘆線特訓學到的流水身法。當時張毅凱要他在菜寮到東門之間,整整三站的距離不碰到任何乘客,那種蜿蜒曲折的路線特性,讓他學會了怎麼把身體像水一樣,順著人流的縫隙滑過去。他不再硬擠,而是放鬆肩膀,眼睛快速掃過人群,預判每個人下一步會往哪裡移動,然後像魚一樣鑽進空隙裡。

一個拖著行李箱的觀光客正要轉身,他側身一讓,行李箱的輪子從他腳邊擦過,距離不到三公分。一個趕著補習的學生低頭滑手機直直衝過來,他輕輕一側肩,學生從他身邊掠過,連衣角都沒碰到。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周圍全是人,他卻覺得自己跟人群之間有一層薄薄的水膜,把所有碰撞都隔開了。

張毅凱跟在後面,看得眼睛發亮,卻故意要給他上強度。他忽然加快兩步,走到陳又廷前面,假裝不經意地把手裡的豆漿瓶往旁邊一遞,瓶身剛好擋在陳又廷的路徑上。陳又廷如果照原本的路線走,一定會撞上,靈氣一亂就會被凡人發現。

陳又廷反應極快,腳尖在光滑的地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著新蘆線蜿蜒急彎的技巧,硬是在不到半公尺的距離內劃出一個小小的弧線,像是捷運過彎時的離心力,繞過豆漿瓶,又繞過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動作流暢得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不錯嘛,小子。」張毅凱低聲笑,把豆漿瓶收回來,「有點樣子了,再來。」

嗶嗶不甘示弱,干擾廣播變得更毒舌,「旅客您好,您本次閃避動作過於騷包,扣五點形象分。提醒您,前方十公尺有清潔人員拖地,地板濕滑,請小心月台間隙,啊不對,是小心地板間隙。」

陳又廷這次學乖了,不去理會嗶嗶的諧音梗,專心看著前方。清潔人員的黃色警示牌確實立在那裡,拖把剛拖過的地方還反光。他想起板南線功德雜質淨化的技巧,當時蘇芷涵教他用淡水線的純淨靈氣去包覆雜質,而不是硬碰硬。他把這個道理用在腳步上,不再用蠻力去踩,而是把一點點靈氣墊在腳底,像是穿了一雙隱形的氣墊鞋,讓腳步變得又輕又穩,即使踩在濕滑的地板上,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兩分二十秒,他衝到台北車站板南線的閘門口,掏出悠遊卡。

嗶的一聲,藍光亮起,閘門打開。

「嗶卡成功,功德值扣一點手續費,謝謝您的配合。」嗶嗶立刻報時,「剩餘時間七分四十秒,請搭乘往南港展覽館方向列車,於忠孝復興站下車。提醒您,本次列車擁擠度中等,請發揮您月台間隙符咒術的精髓,不要被擠成照片。」

月台上,往南港展覽館的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打開,裡面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陳又廷擠進去,抓住中間的立柱。張毅凱也跟著擠進來,卻故意站在他旁邊,用自己精實的體型擋住一半空間,讓陳又廷能活動的範圍變得更小。這是健身房特訓的延伸,張毅凱以前都用槓片跟重訓器材來練他的核心,現在直接用人潮當器材。

車廂啟動,隧道裡的風聲呼嘯而過,這就是修士在靈脈中行氣的感覺。陳又廷閉上眼睛,感受著板南線那股人潮洶湧但雜質多的功德流。以前他只會被動地吸收,現在晉升邊緣,他試著主動去淨化。他把掌心貼在立柱上,立柱是金屬的,冰涼的觸感讓他更清醒,一點點淡金色的靈氣從他掌心滲進車廂,卻控制得極好,沒有讓任何一個凡人發現。那些混雜的怨念,像是上班族的疲憊、學生的焦慮,被他用板南線本身的人情味去中和,轉化成更純淨的動力。

「旅客您好,善導寺站即將到站,請先下後上,不要推擠。」嗶嗶的干擾還在繼續,這次她直接模仿車廂廣播,聲音跟真的一模一樣,「本次列車將在隧道內臨時停車,請旅客不要驚慌,本系統只是想讓宿主多體驗一下被關在隧道裡的感覺。」

陳又廷差點就信了,還好他看見窗外隧道壁上的燈光還在穩定後退,知道這是假的。他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卻也因為這個假廣播,分神了一下,沒注意到張毅凱的手肘正輕輕往他的腰側頂過來。這是劍修的試探,看他能不能在分心時還保持核心穩定。

陳又廷腰腹一緊,核心肌群瞬間收緊,硬是把那一下頂撞化掉,身體只晃了一下,沒有撞到旁邊的乘客。張毅凱挑眉,有點意外也有點滿意。

「不錯,核心有練。」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但忠孝復興的轉乘通道才是地獄,那裡的指標多到連我都會迷路,你準備好了嗎?」

善導寺站一閃而過,下一站就是忠孝復興。陳又廷感覺時間過得飛快,車廂廣播真的響起,忠孝復興站到了,要轉乘文湖線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車門打開,他跟著人流衝出去。

忠孝復興的轉乘通道,是全台北最有名的迷宮之一。挑高的空間,手扶梯交錯,往文湖線的高架月台要爬好幾層,每個轉角都有指標,但每個指標都指向不同方向,人流在這裡分岔又匯聚,像是一條條靈脈的岔口。陳又廷一衝進通道,就感覺到一股混亂的靈氣撲面而來,文湖線那種時常故障卻連接異次元裂縫的玄妙屬性,讓這裡的空間感有點扭曲,明明直走就會到,手扶梯卻像是會自己移動。

「最後三分鐘。」嗶嗶的聲音變得有點緊張,不再是純粹的吐槽,「本路段為試煉核心區,文湖線靈氣干擾最強,請宿主啟用月台間隙符。提醒您,小心月台間隙這句話本身就是符咒,念出來就有用,但念得太中二會被當成怪人,請自行斟酌音量。」

陳又廷想起蘇芷涵給他的那種悠遊卡濾靈貼,上面印著小心月台間隙,那不只是貼紙,是結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裂過又修復的悠遊卡,拇指輕輕摩挲著卡面,低聲念了一句,「小心月台間隙。」

聲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卡面的藍光卻亮了一下,一層淡淡的、半透明的薄膜以他為中心展開,像是給他穿上了一件隱形的站長制服。這層薄膜沒有實體,卻能讓周圍的靈氣自動讓開,也讓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凡人會下意識地忽略他,就像忽略一個普通的轉乘旅客。

他開始狂奔。手扶梯上全是人,他不走樓梯,直接在手扶梯的扶手旁,用新蘆線的身法貼著邊緣滑上去,腳尖幾乎不碰到階梯,像是飄上去的。一個扛著大包小包的阿姨正要往左站,他從右側的縫隙鑽過,阿姨只覺得一陣風吹過,連頭都沒抬。中間有個轉角,指標寫著文湖線往動物園方向,他卻知道嗶嗶要他去的是嗶卡進站的閘門,那在另一個方向,他毫不猶豫地轉向,完全沒有被嗶嗶故意念錯的廣播誤導。

張毅凱在後面追得有點吃力,他雖然身法也快,但體型太大,在這種人擠人的通道裡反而吃虧。他看著陳又廷的背影,像一條真的在靈脈裡游動的魚,忍不住大笑起來,「小子,可以啊!那個轉彎漂亮!」

最後一分鐘,陳又廷衝到忠孝復興站的出站閘門前,卻發現前面排了三個人,每個人都在掏卡、找卡、慢慢嗶。他的時間只剩下四十二秒,如果排隊,一定來不及。但如果直接用靈氣推開人群,就會被判定失敗。

嗶嗶的倒數開始了,「四十、三十九、三十八……」每一聲都像催命。

陳又廷站在隊伍後面,沒有推擠,而是把掌心的靈氣往前送了一點點,不是推人,是推靈氣。他調動了剛剛在板南線車廂裡淨化過的那股純淨功德,像是一陣很輕、很溫暖的風,吹向前面的三個人。那三個人像是忽然覺得心情變好了,動作也變快了,第一個人嗶卡成功,第二個人本來找不到卡,忽然就在口袋側邊摸到了,第三個人本來在講電話,也趕緊把電話掛掉,掏卡的速度快了一倍。

這不是操控,是分享。陳又廷把通勤時那種很小的好心情,分給了前面的人。

隊伍一下子動了起來。陳又廷往前一步,把悠遊卡貼上感應器。

嗶——

清脆的嗶卡聲響起,閘門打開,綠燈亮起。

時間,剛好剩下七秒。

「嗶卡成功!」嗶嗶的聲音尖叫起來,完全忘了毒舌,變成最興奮的站務員,「轉乘成功!本次試煉耗時九分五十三秒,靈氣外洩零,碰撞零,被凡人發現零,功德值額外獎勵十點!陳又廷,本系統正式認證,你現在是金丹境,轉乘達人!」

張毅凱這時才喘著氣跑到閘門外,看著已經站在閘門內的陳又廷,豎起大拇指,「幹得漂亮!最後那一下,用功德去推人潮,而不是推人,這才是轉乘達人的精髓。板南線的人情味被你用活了。」

陳又廷扶著閘門,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來,但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感覺體內的靈氣不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台北車站、善導寺、忠孝復興,三個站點的靈氣在他體內連成一個三角形,互相流動,板南線的厚重、淡水線的純淨、新蘆線的靈動,全部可以隨意調用。悠遊卡卡面的裂紋徹底癒合,藍光變成了穩定的金藍色,卡面上甚至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轉乘標誌。

蘇芷涵也從後面趕上來,她是從另一條路繞過來的,手裡還拿著兩瓶水,看到陳又廷成功,忍不住笑出來,「恭喜啊,轉乘達人。下次去象山就不用怕迷路了。」

陳又廷接過水,剛想說點什麼中二的台詞,嗶嗶卻忽然安靜下來,投影的表情從興奮轉為嚴肅,制服上的藍光也開始閃爍不定,像是接收到什麼緊急訊號。

「宿主,剛剛在你嗶卡的瞬間,本系統同步了行控中心的靈脈監測網。」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廣播腔裡多了一絲在龍山寺站聽過的那種忌憚,「偵測到大安森林公園站的綠肺靈眼,靈氣正在被快速抽離。抽離速度……跟大安站那天那台鑽地機的頻率,一模一樣。魏承天沒有停手,他換地方了。」

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忠孝復興站人來人往的喧鬧聲,忽然變得有點刺耳。陳又廷握緊那張剛剛晉升的悠遊卡,卡面的金藍色光芒,映著他有點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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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象山洞天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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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復興站的閘門綠燈還亮著,嗶的一聲餘韻甚至還卡在陳又廷的耳膜裡,但他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

剛剛那種晉升轉乘達人的熱血感,像是被一桶結冰的捷運空調風直接從頭淋到腳。嗶嗶胸前的感應器不再是穩定的金藍色,而是急促地閃著橘紅色的警示燈,跟月台上那種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邊緣的燈號一模一樣,刺得人眼睛發疼。

「宿主,本系統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嗶嗶的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完全收起了平常那種要死不活的廣播腔,連諧音梗都忘了講,「大安森林公園站的靈氣濃度在你嗶卡成功的三十秒內掉了百分之十一,而且還在掉。頻譜分析跟大安站那台鑽地機試鑽時的震動波重疊率百分之九十四點七。魏承天那個穿西裝的鋼釘人,他沒有在試探了,他直接換了一個更大的肺在抽。」

蘇芷涵原本還拿著水瓶要遞給陳又廷,聽到這句話,細框眼鏡後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她把水瓶塞回帆布袋,從袋子裡摸出手機,飛快地滑開一個她自己畫的靈脈監測小程式。那個程式介面很陽春,像是建築系學生熬夜趕圖時隨手刻出來的,上面只有幾條線跟幾個站名,但代表大安森林公園的那個綠點,現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翠綠轉成灰黃。

「真的在抽。」蘇芷涵的聲音有點緊,「而且抽得很乾淨,不是那種粗暴的鑽頭硬挖,是用更高明的手法,像是用吸管在吸珍珠奶茶的珍珠,一顆一顆精準地把靈眼裡的氣泡拔走。我們符籙派的說法,這叫斷肺法,盆地中央的綠肺一斷,整個台北的靈氣循環就會跟被掐住脖子一樣。」

陳又廷還扶著閘門在喘氣,汗水順著他的帽T領口往下滑,但他體內那張剛剛才連起來的金色三角網路卻開始發燙。台北車站、善導寺、忠孝復興,三個點的靈氣本來流動得很順,現在從南邊傳來一股很明顯的拉扯感,就像有人在捷運車廂裡硬要把他的悠遊卡從感應器上拔走。

張毅凱站在閘門外,臉上的笑容也收起來了。他把空掉的豆漿瓶捏扁,發出喀的一聲脆響,「果然是財團的作風,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大安站被你們擋下來,他就換大安森林公園。那裡是都市計畫裡面唯一不能動的綠地,他居然也敢動手。看來管委會給他的默許比我想的還多。」

「所以我們現在要衝去大安森林公園跟他拚了嗎?」陳又廷把那張發燙的悠遊卡握得更緊,轉乘達人的金藍色光芒在他指縫間跳動,雖然很微弱,卻有一種等著被調度的躍躍欲試,「我現在剛升金丹,感覺可以打十個,雖然可能是錯覺。」

「你現在衝過去就是去送頭,功德值才剛轉正,經脈都還沒熱開。」嗶嗶立刻嗆回來,毒舌模式重新上線,但這次的嗆聲裡有點擔憂的味道,「旅客您好,您本次熱血發言過於中二,建議先冷卻三十分鐘。而且大安森林公園現在是離峰時段,靈氣稀薄,你一個剛學會調度路線的新手,在別人的主場開大絕,只會把自己抽乾。請先回血,謝謝您的配合。」

蘇芷涵也搖頭,她看著陳又廷那副雖然虛但還是想往前衝的樣子,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張教練說得對,魏承天敢動綠肺,就代表他在管委會那邊已經鋪好路了。我們現在硬碰,只會被沈默言用影響大眾運輸的名義再扣一次分。不如……先去一個他還沒碰到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眼神飄向忠孝復興站天花板上那塊往象山方向的指標,指標的藍色燈箱在人潮的晃動裡有點模糊。

「象山站。」蘇芷涵輕聲說,「四獸山洞天。」

陳又廷愣住,「象山?那個要爬到死才看得到夜景的地方?我待業的時候去面試還迷路過,從象山站出來走到登山口就花了半小時。」

「就是那裡。」蘇芷涵把手機收起來,語氣變得有點柔和,「台北盆地裡,靈氣沒有被柏油路完全封死的地方,只剩下幾個點了。大安森林公園是一個,象山後面的四獸山是另一個。那裡靠著信義區的豪宅跟山林的交界,反而像是一個被忘記的夾縫,淡水信義線的純淨靈氣會順著山勢滲進去,積在虎山、豹山、獅山、象山中間的凹谷裡。我們符籙派以前的長輩說,那裡是盆地最後的幾個洞天福地之一,靈氣雖然稀薄,但很乾淨,很適合療傷。」

嗶嗶的投影晃了一下,像是在資料庫裡翻找,「查詢完成。象山站,淡水信義線末端,屬性,山海純淨,療癒與突破加成百分之三十。隱藏獎勵,虎山步道深處有機率觸發洞府殘響。提醒宿主,該路段假日人潮擁擠,平日傍晚人潮適中,靈氣濃度中等,適合約會與偷偷療傷。」

最後那句適合約會讓陳又廷的耳朵有點紅,他看了一眼蘇芷涵,蘇芷涵假裝沒聽到嗶嗶的補充,逕自把帆布袋的背帶拉緊,「你剛升轉乘達人,身上的通勤暗傷都還沒清乾淨。板南線的雜質雖然淨化了,但那種每天擠在人群裡累積的疲勞、焦慮、還有你透支功德召喚站長制服時留下的經脈裂痕,都還卡在裡面。去那裡泡一下純淨靈氣,對你穩固金丹有好處。就當作……慶祝你升等。」

這句話的語氣比平常輕了很多,少了那種理性毒舌的距離感,多了一點像是同學約去看夜景的期待。陳又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發現自己居然有點緊張,比剛剛在台北車站地下街被張毅凱用豆漿瓶擋路還緊張。

張毅凱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他發出一聲很懂的喔的長音,用手肘撞了一下陳又廷,「去吧去吧,年輕人多去山上吸收一下芬多精。管委會這邊我幫你們盯著,魏承天要抽綠肺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抽乾的,他要的是細水長流,不會今天就把整座公園搬走。你們去象山,我去健身房幫你們把風,有事嗶嗶會叫。」

「旅客您好,本系統很忙,不負責幫你們把風,請自行注意安全。」嗶嗶嘴上這麼說,投影卻還是乖乖地亮著,甚至還很貼心地跳出一張象山步道的簡易地圖,「象山站二號出口,沿著信義路五段往東走,看到全家便利商店右轉,直走看到中強公園再左轉。請勿相信估狗地圖,它會帶你去爬象山親山步道的地獄陡坡。祝您旅途愉快。」

於是十分鐘後,兩個人真的站在了象山站的月台上。

跟忠孝復興的擁擠混亂完全不同,象山站是淡水信義線的終點站,月台寬敞明亮,冷氣很足,廣播的聲音也顯得特別溫柔。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在這裡停靠、清車、再折返,車廂空蕩蕩的,像是剛洗完澡的人。陳又廷跟蘇芷涵隨著稀疏的人潮走出二號出口,一股帶著草味跟泥土味的風立刻吹過來,把捷運站裡的冷氣味吹散。這裡已經是信義區的邊緣,一邊是高聳的台北一零一跟豪宅,一邊是黑壓壓的山影,兩種氣味混在一起,有一種很奇妙的交界感。

傍晚六點半,天色還沒全暗,但路燈已經亮了。兩個人沿著嗶嗶給的路線走,中強公園裡有阿伯在打太極,有小孩在溜滑梯,空氣裡有淡淡的汗味跟青草被割過的味道。陳又廷走在蘇芷涵旁邊,手裡還拿著那瓶沒喝完的豆漿,腦內一直想著要講什麼才不會太乾,但蘇芷涵倒是很自然,她指著遠處那條隱沒在住宅區後方的登山口,「就是那裡,平常觀光客都走前面那條象山步道,但我們要走的是虎山那條,比較少人,靈氣也比較沒被踩散。」

虎山的入口果然很不起眼,只是一個小小的石階,旁邊立著一塊有點掉漆的導覽牌,寫著虎山親山步道。石階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樹葉在傍晚的風裡沙沙作響,泥土的濕氣混著腐葉的味道,有點涼。兩個人一踏上石階,周圍的城市噪音立刻被樹葉過濾掉一大半,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跟呼吸聲。陳又廷感覺腳底有一股很細、很涼的氣慢慢滲上來,跟捷運隧道裡那種呼嘯的靈氣完全不同,這裡的靈氣像是山泉水,靜靜地從地底滲出來,不急不躁。

「感覺到了嗎?」蘇芷涵走在前面,她的長裙掃過石階上的青苔,卻沒有沾到半點泥巴,顯然是用了一點點輕身的技巧,「這就是淡水信義線靠山面海的純淨靈氣,雖然淡,但沒有板南線那種油膩的怨念。你每天通勤累積在肩膀跟腰上的那種沉重感,在這裡會被慢慢洗掉。」

陳又廷閉上眼睛試著感受,果然,他肩頸那種待業時熬夜投履歷、在板南線被人擠到肩膀發麻的痠痛感,像是被溫水一點點化開。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舒服的嘆氣,「好爽,這比去按摩還有效,而且免費。」

「免費的最貴,小心等一下被收門票。」嗶嗶在腦內吐槽,「提醒宿主,前方二十公尺有靈氣分岔,請跟緊前面那位符籙派小姐,不要自己亂走,迷路本系統不負責救。」

兩個人又往上走了大概十分鐘,樹林變得更密,光線也更暗。就在一個轉彎處,蘇芷涵忽然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陳又廷跟著蹲下,才發現石階旁的一棵老榕樹根部,被人用橘色的噴漆噴了一個很新的記號。那是一個圓圈,裡面寫著宏盛建字第零三七號,探勘點三之七,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地質鑽探預定地,勿靠近。噴漆的味道還很刺鼻,顯然是這幾天才噴上去的,在充滿青苔跟落葉的山徑裡顯得格外突兀。

蘇芷涵伸手摸了一下噴漆,指尖沾到一點橘色,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魏承天的人。他們連這裡都來了。」

陳又廷的心也沉了一下,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才發現不只這一棵樹,再往上幾步的石燈籠後面、還有更深處的泥土坡上,都隱約可以看到同樣的橘色圓圈,像是一顆顆釘子,沿著山勢一路往上釘進去。「他不是在抽大安森林公園嗎?怎麼連象山都要?」

「因為他要的是整個盆地的龍脈。」蘇芷涵站起來,聲音有點冷,「大安森林公園是綠肺,象山是四獸山的陣腳。風水上說,四獸山是台北盆地的靠山,像一張椅子的椅背,靠背斷了,整張椅子就坐不穩了。他把大安森林的肺抽掉,再把象山的靠山釘死,盆地中央的靈氣就真的會被他用高樓全部鎖進他的建案裡。難怪他連這種沒開發價值的步道都要探勘,他根本不是要蓋房子,他是要把最後的縫隙也封起來。」

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忽然變得有點不安。陳又廷看著那些橘色的記號,想到忠孝復興站裡嗶嗶的警報,再想到大安站那台鑽地機的轟鳴,一股很淡的怒意從胸口升起來。他只是一個想靠著嗶悠遊卡混口飯吃的魯蛇,但這座城市對他而言,已經不只是通勤的路線了,是他每天迷路、每天被擠、每天靠著一包乖乖續命的地方。

「不能讓他得逞。」陳又廷低聲說,握緊了口袋裡的悠遊卡。

蘇芷涵看著他,眼裡閃過一點點欣賞,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理性,「先不管那些,我們先上去。洞天在更裡面,那裡的靈氣應該還沒被汙染,先把你的傷療好,才有力氣去跟他搶。」

兩個人繞過那些橘色的標記,繼續往深處走。又爬了約莫五分鐘,眼前的樹林忽然開闊起來,出現一個小小的平台。平台後方是一個半天然、半人工的凹洞,洞口被藤蔓半掩著,裡面卻隱隱透出淡淡的螢光。那螢光不是燈光,是靈氣濃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凝結成的光點,像是夏天夜裡的螢火蟲,但顏色是更純淨的淡綠色跟淡藍色,飄在空氣裡,連呼吸都帶著一點甜味。

「到了。」蘇芷涵的聲音也放輕了,「這就是虎山洞天,以前是我們符籙派長輩打坐的地方,後來靈氣枯竭就荒廢了。但因為這裡太偏僻,建商的怪手開不進來,反而保留了一點點最純的種子。」

平台的地面很乾淨,顯然常有人來整理,但沒有香火,只有幾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從這裡往外看,剛好可以越過樹梢,看到整個信義區的夜景。台北一零一的燈光已經全亮,像一根發光的筍子插在城市中央,底下的車流跟街道燈光連成一片光海,遠處的捷運紅線像一條細細的血管,在夜色裡安靜地閃爍。

陳又廷看得有點呆住,他待業三個月,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台北。平常他都是在人潮裡被推著走,從來沒有像這樣,站在山上,靜靜地看著這座城市的呼吸。

「坐下吧。」蘇芷涵在一塊最大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把鞋子脫了,腳踩在泥土上,比較好引氣。」

陳又廷乖乖照做,脫掉舊球鞋,把腳底貼在微涼的泥土上。一股更清晰的涼意立刻從腳底竄上來,順著他的小腿往上爬。蘇芷涵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支藍色原子筆,筆尖在空氣裡輕輕一點,一張淡金色的符咒就在她指尖展開,那張符咒跟她在龍山寺站畫的超渡符有點像,但更小、更柔和,上面寫的不是經文,而是一些像是電路圖一樣的線條,線條的末端都連著小心月台間隙幾個字。

「這是療傷用的濾靈符,本來是要貼在手機上當桌布賣的,一張賣一百九十九,還送免運。」蘇芷涵有點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們符籙派現在只能靠這個賺錢,正一派的師伯們更慘,在中山區開風水顧問公司,幫建商看格局,一個小時收三千,還要被客人嫌不夠潮。大家都在內捲,捲到最後連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畫符都快忘了。」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理想被現實磨到快看不見的累。陳又廷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她會對他的那種傻勁感到好奇。

蘇芷涵把那張符輕輕貼在陳又廷的額頭上,符紙一碰到他的皮膚就化成一片溫熱的光,順著他的眉心往全身散開。陳又廷感覺自己像是被泡進溫泉裡,那些卡在肩膀、腰椎、還有胸口經脈裡的黑色雜質,像是被淡綠色的山泉水一點點沖刷出來,從他的指尖跟腳底慢慢滲出去,化成幾縷淡淡的黑煙,飄進夜色裡就不見了。

「放輕鬆,不要抵抗。」蘇芷涵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一點點靈氣的共鳴,癢癢的,「你透支功德那次,經脈其實裂得很深,雖然嗶嗶用香火幫你補起來,但裂痕還在。這裡的靈氣可以幫你把裂痕填平。」

陳又廷閉著眼睛,感覺那股溫熱的光在他體內繞了一圈又一圈,原本有點刺痛的胸口變得暖暖的,連呼吸都順暢了很多。過了好一會兒,蘇芷涵才把手收回來,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汗,顯然耗了不少靈氣。

「好了,你試著調一下氣看看。」

陳又廷試著運轉了一下剛晉升的轉乘達人靈氣,這一次,三條路線的靈氣流動得比在忠孝復興時更順了,沒有那種卡卡的感覺,板南線的厚重跟淡水線的純淨像是終於混在了一起,不再互相打架。他睜開眼睛,感覺視線都清晰了一點,連遠處一零一頂樓的風阻尼器都看得見。

「好厲害,你這個比普拿疼還有用。」陳又廷由衷地讚嘆,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金藍色的悠遊卡,有點笨拙地搓著手,「那個……你幫我療傷,我也沒什麼好回報的。我剛升轉乘達人,嗶嗶說我可以試著把功德靈氣凝成實體,雖然我還不太會,但我想做一個東西給你。」

蘇芷涵有點好奇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陳又廷把悠遊卡放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頭上,雙手合十,像是在拜拜一樣,嘴裡念念有詞,「嗶嗶,功德提煉要怎麼用才不會炸掉?我上次在板南線把整車的卡都弄嗶嗶叫,被你罵到臭頭。」

嗶嗶的聲音在兩個人腦內同時響起,這一次居然沒有吐槽,反而有點小聲,像是怕打擾到這個氣氛,「旅客您好,您本次提煉申請已受理。請將意念集中於感謝與祝福,功德值一點可兌換微光靈氣一份。提醒您,意念越純,成品越亮,若夾帶私心雜念,可能會變成奇怪的顏色。」

陳又廷閉上眼睛,很認真地想著。他想著蘇芷涵在士林站幫他解圍時那張冷冷但手很穩的臉,想著她在龍山寺站明明自己也快沒靈氣了還是堅持要超渡而不是封印的樣子,還有她剛剛說符籙派只能賣桌布時的自嘲。這些畫面混在一起,變成一股很暖、很亮的感覺,從他的掌心慢慢流出來,流到那張悠遊卡上。

悠遊卡的表面開始發光,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膜覆蓋上去,光膜裡慢慢浮現出幾個字的輪廓。陳又廷的額頭也開始冒汗,他對靈氣的控制還很粗糙,光膜一下子太亮,一下子又快暗掉,像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

「穩住,不要急。」蘇芷涵輕聲提醒,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陳又廷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但靈氣很穩,一股純淨的淡水線靈氣從她的掌心渡過去,幫他把那層光膜穩住。

兩個人的靈氣在卡面上交會,金色的功德靈氣跟淡藍色的純淨靈氣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樣的顏色。光芒穩定下來,卡面上那幾個字也清晰了。

那是一張小小的、透明的悠遊卡貼紙,貼紙的底色是淡淡的夜空藍,上面用發光的線條畫著一條捷運的路線,路線的終點是一個小小的愛心,旁邊寫著四個字,一路順風。

字體有點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刻的,但每一個筆劃都在發光,而且光芒很溫暖,像是把整個平台的螢光都吸進去了。

「給你。」陳又廷把那張還帶著體溫的貼紙遞過去,耳朵紅到快滴血,「我……我不知道要寫什麼,嗶嗶說一路順風是祝福旅人平安的咒語,我想你每天都要在各個站之間跑來跑去調查靈脈,應該會需要這個。而且……而且你上次說你想要證明符籙不是只能賣水晶,我覺得這張貼紙就很厲害,比水晶厲害。」

蘇芷涵接過那張貼紙,指尖碰到光芒時,貼紙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回應她。她把貼紙貼在自己的悠遊卡上,卡面立刻亮起來,一路順風四個字在夜色裡發出柔和的光,把她的臉也照得有點發亮。她看著那張有點笨拙的貼紙,忽然笑出來,那個笑容跟平常那種禮貌的、淡淡的笑完全不同,是很開心、很放鬆的笑,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很醜。」她故意毒舌了一下,但語氣裡全是笑意,「字寫得跟小學生一樣,靈氣也灌得太滿,風字都快糊掉了。」

「喂,我很認真刻的耶!」陳又廷抗議。

「但是……很溫暖。」蘇芷涵把卡抱在胸口,聲音輕了下來。平台的螢光飄在兩個人周圍,像是一群溫柔的螢火蟲。遠處的城市燈光、近處的山風、還有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靈氣,讓這個小小的洞天變得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陳又廷,你知道嗎?我其實很羨慕你。」

陳又廷愣住,「羨慕我?羨慕我待業三個月靠泡麵續命嗎?」

「羨慕你還相信這種笨笨的祝福有用。」蘇芷涵看著遠方的一零一,眼神有點遠,「我們符籙派沒落之後,我爸媽就叫我不要再畫符了,去考公務員比較實在。我考上台大建築研究所,也是想證明自己就算不靠符咒也能活得很好。但每次在蝦皮上架那些護身符桌布,被客人殺價、被問有沒有效、被說跟夜市賣的有什麼不一樣,我就會想,我們的符是不是真的只剩下裝飾的功能了。大家都在轉行,轉得好像很成功,但其實只是把原本的信仰包裝成商品在賣。」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有點顫抖,這是她第一次在陳又廷面前說這麼多心裡的話,「所以看到你,明明什麼都不會,卻還是想用那張破卡去擋痴漢、去擋鑽地機,我就覺得……好像符咒還可以是別的樣子。不只是賣錢,是真的可以保護人的。」

陳又廷聽得有點心疼,他想了想,用一種很認真但又有點中二的語氣說,「那我們就一起證明啊。你負責把符畫得更厲害,我負責把功德刷得更多。魏承天想把這座城市的靈氣都抽去蓋他的豪宅,那我們就把整座城市的人都變成我們的香火。你不是說捷運每天有兩百萬人次嗎?那就是兩百萬個小小的祝福,全部加起來,一定比他的鋼釘還硬。」

蘇芷涵轉頭看他,山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點亂,但她的眼神很亮,「嗯,一起。」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肩膀不經意地靠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平台的螢光慢慢飄起來,隨著夜風飄向城市的方向,像是一條淡淡的光河。陳又廷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不像魯蛇的一個晚上,雖然他還是穿著褪色的帽T跟舊球鞋,但身邊有一個會發光的女孩子,還有一整座城市的燈光當背景,連嗶嗶都識相地沒有出來嗆聲。

就在這份安靜快要滿出來的時候,嗶嗶的警報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尖銳地炸開。

「警告!警告!」嗶嗶的投影猛地彈出來,橘紅色的光把整個平台的螢光都蓋掉了,她的制服領子都歪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緊急通報!瑠公圳最後露天遺跡,座標大安區臥龍街附近的生態池,靈脈水系正在被強行抽乾!抽離速度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不是細水長流,是直接用大型機具在硬拔!魏承天提前動手了!他今晚就要斬斷最後的水脈!」

陳又廷跟蘇芷涵同時站起來,腳下的泥土傳來一陣很細微的震動,像是遠方的地底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拔起。平台外那片原本溫柔的城市燈海,在這一瞬間,好像也跟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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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瑠公圳最後遺跡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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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山洞天的螢光還沒有散,嗶嗶那聲尖銳到破音的警報就直接把整個夜色撕開了。

「警告!警告!瑠公圳最後露天段水脈流失百分之七十一!流速每秒零點八個靈氣單位!魏承天那個鋼釘人沒有在試探,他直接把怪手開進生態池了!」嗶嗶的虛擬投影整個炸成橘紅色,制服領口都歪了,胸前的悠遊卡感應器像是故障的平交道警示燈瘋狂閃爍,「宿主你還在山上談什麼一路順風,風都要被他抽乾了啦!」

陳又廷手裡那張剛凝好的發光貼紙還溫溫的,蘇芷涵卻已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石階下衝。她的帆布袋在狂奔中甩得嘩嘩作響,裡面的符紙跟原子筆碰撞出細碎的聲響,長裙掃過青苔卻沒有絲毫停頓。

「臥龍街,臥龍生態公園那一段!」蘇芷涵把手機塞到陳又廷眼前,螢幕上那個陽春的靈脈監測程式裡,代表瑠公圳的藍色線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細、變灰,原本飽滿的水滴標記現在像是被吸管用力吸到扁掉的飲料杯,「那裡是瑠公圳在台北市區最後一段沒有被蓋起來的露天水道,雖然只剩下不到兩百公尺,但它是整個盆地水系的氣口。氣口一斷,淡水河跟基隆河的靈氣就再也流不進來了。」

腳底的震動越來越明顯。原本從虎山滲出來的那種溫涼山泉氣,現在變得又急又躁,像是地底有無數細小的水管同時被硬生生拔掉,發出嘶嘶的漏氣聲。山林間原本細碎的蟲鳴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乾澀。陳又廷體內那張剛剛才穩固的金色三角轉乘網路,此刻從南方傳來一股強烈的拉扯感,忠孝復興跟台北車站兩個節點的光芒都跟著晃動,彷彿有人拿著巨大的針筒在抽他的血。

「嗶嗶,能不能直接轉乘過去?」陳又廷一邊跟著蘇芷涵往象山站狂奔,一邊把悠遊卡死死握在掌心,卡面上一路順風四個字被他的汗水浸得有點發燙。

「旅客您好,您本次轉乘需求屬於緊急跨線調度,需支付額外功德值兩百點。」嗶嗶的聲音抖歸抖,毒舌的本能還在,「提醒您,您目前功德餘額剛回正,刷下去會直接變負數,經脈會有點刺痛,就像被悠遊卡餘額不足的嗶嗶聲羞辱一樣。是否確認嗶卡?」

「嗶啦!還問!」陳又廷大吼。

嗶嗶沒有再廢話,投影猛地展開,一道淡金色的轉乘光膜以兩人為中心炸開。象山站二號出口的路燈、便利商店的招牌、還有遠方一零一的燈光全部在光膜中拉成細線。下一秒,兩人的腳已經踩在了完全不同的地面上。

不是月台,是泥地。

臥龍街的夜色比象山更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柴油味、泥土被翻開的腥味,還有一股像是舊水管生鏽的鐵味。原本應該是安靜的生態池,此刻燈火通明,十幾盞強力探照燈把整段露天水道照得慘白。陳又廷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胃直接縮了一下。

整段不到兩百公尺的瑠公圳露天遺跡,已經被橘色的施工圍籬整個包起來,圍籬上貼滿宏盛建設的帆布,印著「台北水岸靈氣豪宅,百年龍脈,私人珍藏」的燙金字樣。圍籬內,七台黃色怪手跟兩台巨大的鑽地機一字排開,怪手的手臂全部高高舉起,像是準備敲下的釘子。鑽地機的鑽頭已經抵在生態池的池底,發出低沉的轟鳴,每轉一下,池水就肉眼可見地往下降一截,池底的泥土翻卷起來,露出底下黑色的、像是淤塞血管一樣的河床。

更詭異的是圍籬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個穿著西裝卻拿著羅盤跟合約板的男人。他們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合約板發出淡淡的灰光,灰光彼此連結,在整片工地上空織成一張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都更條例、土地使用分區、施工許可證的字樣,文字流動之間,還夾雜著細小的鋼釘虛影。薄膜之外,兩台巡邏警車停在路口,車上的員警探頭看了一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皺著眉頭又把頭縮回去,對著無線電說著「臥龍街一切正常,無異常施工」。

現代合約結界。陳又廷腦中閃過蘇芷涵提過的名詞,用白紙黑字的規則把靈異現場包裝成合法工地,讓凡人的眼睛跟法律都自動繞開。

「幹,這比管委會的會議紀錄還賤。」陳又廷低罵一聲,胸口的轉乘網路被那張灰色薄膜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比賤?你還沒看到更賤的。」一個帶著笑意的豪邁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伴隨著一股槓片鐵鏽跟汗水的味道。

張毅凱來了。他沒穿健身房的緊身背心,而是換了一套有點舊的迷彩工作褲,上身套著一件被汗水浸到發黃的灰色T恤,手裡沒有拿槓鈴,而是隨手從工地旁的廢料堆裡抽起一根兩公尺長、還沾著水泥的鋼筋。鋼筋在他手裡輕得像是一根筷子,他隨意地扛在肩上,眼神卻銳利得像是要把那張合約薄膜切開。

「張教練!」陳又廷像是看到救星,「你怎麼這麼快?」

「嗶嗶那個嗆辣站務員直接在我腦內廣播,說什麼緊急事故,全線暫停服務,請旅客改搭接駁車。」張毅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的鋼筋輕輕一抖,發出嗡的一聲輕鳴,「老子正在幫學員調整深蹲姿勢,聽到她那個請配合的語氣就知道出大事了。中和新蘆線,轉乘過來的,功德點數記在你頭上,之後記得請我喝豆漿。」

蘇芷涵已經蹲在圍籬邊,手指輕輕觸碰那層灰色薄膜,指尖立刻被彈開,留下一點淡淡的焦痕。「是豢養的轉行宗門,氣息很雜,有正一派的殘符味,也有之前幫魏承天看風水的顧問公司的味道。他們把合約當符紙在用,每一個條文都是一道咒,凡人只要看一眼就會覺得一切合法,心裡自動幫他們找理由。」

圍籬內,一個穿著筆挺深藍色西裝的身影從臨時工寮裡慢慢走出來。魏承天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建案模型,模型的底座是整個台北盆地的微縮地形,上面插滿了細小的金色鋼釘,每一根鋼釘都對應著一棟高樓。他的髮型一絲不苟,手腕上的名錶在探照燈下反光,臉上帶著那種建商菁英特有的、溫和卻毫無溫度的笑容。

「陳又廷同學,又見面了。」魏承天隔著合約結界對陳又廷點頭,語氣像是房仲在跟首購族介紹樣品屋,「上次在大安站,你那招站長制服結界很有創意,我回去還請顧問公司幫我研究了一下。不過年輕人,用透支未來的功德來擋怪手,利息很高的。」

他輕輕把手中的模型往生態池的方向一推,模型底座的瑠公圳位置立刻發出淡淡的藍光,藍光卻被數根金色鋼釘死死釘住,「這段水道,市府都更審議已經通過十年了,只是因為環評跟文資爭議一直沒有動工。我現在只是幫市府執行它該有的都市機能,把一段發臭的舊水溝,變成可以讓靈氣循環更好的地下化管線。上游的住戶會感謝我的,這叫進步。」

「你把靈氣循環變成你家建案的私人管線,也叫進步?」蘇芷涵站起身,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刀,「瑠公圳是盆地最後的氣口,你把它封了,大安森林的綠肺就算還在,也只是個吸不到空氣的肺。」

魏承天笑得更溫和了,「蘇小姐,建築系的高材生,應該比誰都清楚,城市要呼吸,靠的不是一條舊水溝,是有效率的規劃。我蓋的每一棟樓,都會在頂樓留一個滯洪池,靈氣會在那裡匯聚,比你這種露天泥巴池乾淨多了。當然,那個滯洪池只有住戶能用,這叫品質。」

陳又廷聽得拳頭都握緊了,悠遊卡在他掌心燙得發疼,嗶嗶在他腦內瘋狂吐槽:「旅客您好,您眼前這位先生的話術功德值為負一千,建議直接嗶卡打臉,謝謝您的配合。」

張毅凱卻在這時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那張合約薄膜都晃了一下。他把肩上的鋼筋往地上一頓,水泥塊直接碎裂。

「講那麼多廢話,不就是想把大家的東西變成你家的東西。」張毅凱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渾身的肌肉在灰T恤下鼓起,線條像是重新被鍛造過的劍脊,「老子最討厭你們這種穿西裝的,滿口願景,腳下踩的全是別人的脊椎。當年我們靈劍派就是被你們這種顧問公司用一紙輔導轉型合約騙去當健身教練的,今天剛好把帳一起算了。」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動了。沒有任何花俏的步法,就是最直接的衝刺,手中的廢鋼筋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那軌跡不是鋼筋本身的顏色,是張毅凱這幾年每天在健身房裡,用槓片、用啞鈴、用無數次深蹲跟硬舉重新磨出來的劍意。核心肌群即是劍心,他那句掛在嘴邊的口號,此刻化作實質的氣流纏繞在鋼筋上。

「破!」

張毅凱怒喝一聲,鋼筋狠狠劈在合約結界上。灰色薄膜上那些流動的條文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叫,每一個文字都在試圖用法律的重量壓住這一劍。因土地使用分區不符、施工噪音管制條例、文資保存法等字樣層層疊加,像是一疊厚厚的公文想把劍意活活悶死。

但張毅凱的劍意,根本不講道理。那是每天被學員抱怨太操、被房東催繳房租、被管委會列為觀察對象,卻還是堅持每天五點起床練劍的怨氣與執念。鋼筋上的暗紅色光芒暴漲,直接把施工許可證五個大字從中間劈成兩半,整張薄膜像是被剪刀剪開的保鮮膜,發出嘶啦一聲巨大的撕裂聲,從中間裂開一道足夠兩人通過的口子。

「小子,現在!」張毅凱頭也不回地吼道,鋼筋卡在裂口中間,硬生生用蠻力撐住不讓結界癒合,他的額頭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鼓到快要撐破袖口。

陳又廷沒有猶豫。他在裂口出現的瞬間就已經把悠遊卡高高舉起,卡面上那個金藍色的轉乘標誌瘋狂旋轉。他體內的轉乘達人網路全速運轉,台北車站、忠孝復興、象山站,三個節點的光芒透過他的身體互相共鳴。

「嗶嗶,幫我接線!」

「收到!本列車即將開往中和新蘆線與淡水信義線,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嗶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熱血的播報腔,不再毒舌,而是像真正的站務員在引導末班車的旅客。

陳又廷把全部意念灌進卡片,嘴裡大喊出聲,那聲音透過靈氣的震盪,讓整個工地的探照燈都晃了一下:「中和新蘆線,蜿蜒身法,借道!淡水信義線,山海純淨,借水!」

兩條路線的屬性在他腳下回應。左腳踩著中和新蘆線那種蜿蜒曲折、如水流在人群縫隙中穿梭的靈氣,讓他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像是直接從合約裂縫中滑了進去。右腳則引動了剛從象山帶下來的山海純淨氣,淡綠色的光芒順著他的手臂流入悠遊卡。

他把卡片往生態池的池底用力一拍,嘴裡念出那句被嗶嗶認證過的咒語:「請小心月台間隙!」

嗶——!

悠遊卡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嗶聲,聲音化作實質的波紋在池面上炸開。池底那些被鑽頭翻起的黑泥下方,沉睡了百年的水脈像是被這聲嗶卡喚醒,轟然回應。兩道靈氣在池中交會,中和新蘆線的蜿蜒靈活讓水流旋轉起來,淡水線的純淨靈氣則讓水流變得清澈發亮。一道直徑超過五公尺的水龍捲平地而起,水流中夾雜著無數發光的小小嗶卡符文,旋轉著沖向那群怪手。

最前面的兩台怪手首當其衝,水龍捲像是長了眼睛,直接捲住它們的手臂,巨大的水壓讓金屬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駕駛座上的工人嚇得連滾帶爬地跳車。鑽地機的鑽頭被水流硬生生頂起,脫離了池底,原本快速下降的水位瞬間止住,甚至開始回升。整片工地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小型颱風襲擊,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探照燈東倒西歪。

圍籬外的蘇芷涵立刻抓住機會,從帆布袋中抽出數張濾靈符,符紙在夜風中自動燃燒,化作淡藍色的光點融入水龍捲中,讓水流的淨化效果更強。那些被合約結界豢養的打手們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手中的合約板濕透後,上面的文字開始暈開、失效。

魏承天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看著自己精心佈置的合約薄膜被一個健身教練用廢鋼筋劈開,看著引以為傲的鑽地機被一個待業魯蛇用嗶卡聲召喚的水龍捲頂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怒意。

「有點意思。」他把手中的建案模型高高舉起,模型底座的台北盆地微縮圖開始發出刺眼的金光,「不過你們以為,這座城市是靠你們這種小打小鬧的善意在運轉的嗎?這座城市是靠鋼筋水泥,是靠資本,是靠我這種人幫它決定哪裡該高、哪裡該低。」

模型上的金色鋼釘全部浮起來,在夜空中迅速放大、變形,每一根都化作一棟高樓的虛影。虛影的窗戶裡燈火通明,卻沒有人氣,只有冰冷的、像是樣品屋一樣的空洞感。七八棟高樓虛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從天而降,狠狠朝著水龍捲跟陳又廷壓下來。虛影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連水龍捲的旋轉都慢了半拍。

「小心!」張毅凱怒吼,他想抽回鋼筋回援,卻被合約裂縫的灰色能量死死纏住,一時拔不出來。

陳又廷抬頭看著那片壓下來的鋼筋森林,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建國高架下看著車流碾過來的螞蟻。轉乘達人的靈氣在那股巨大的資本重量下發出哀鳴,水龍捲的光芒急速黯淡。他咬緊牙關,把口袋裡那張一路順風貼紙也一起按在悠遊卡上,貼紙的光芒跟卡片的光芒融合,勉強撐住水龍捲不被壓碎。

但高樓虛影的重量還在增加。陳又廷的膝蓋一點點彎曲,腳下的泥地陷下去兩個深深的腳印,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張毅凱終於掙脫了合約的糾纏,怒吼著把鋼筋從裂縫中拔出,整個人高高躍起,暗紅色的劍意再次暴漲,一劍斬向最中央那棟最高的高樓虛影。

鏘——!

鋼筋與高樓虛影碰撞,發出像是兩棟大樓對撞的巨響。張毅凱的劍意硬生生把那棟高樓從中間劈開一道裂縫,但他自己也被反震力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工地的圍籬上,圍籬凹陷下去一大塊,他扶著鋼筋單膝跪地,嘴角同樣溢出鮮血,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顫抖。

陳又廷抓住這瞬間的空隙,水龍捲趁機暴漲,將剩下的高樓虛影全部捲進去絞碎。金色的碎片像是玻璃一樣在夜空中炸開,化作無數光點落回生態池中。池水在這一刻恢復了清澈,甚至比施工前更加透亮,池底的泥土中,有細小的藍色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慢慢浮起,那是被重新接回的水脈靈氣。

工地上的怪手全部熄火,鑽地機的鑽頭無力地垂在池邊。那些西裝打手們抱著濕透的合約板,驚恐地看著池中那道慢慢平息的水龍捲,不敢再上前。

魏承天站在工寮前,手中的建案模型已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從瑠公圳的位置一路裂到模型中央的台北車站。他低頭看著那道裂痕,臉色陰沉得可怕,卻又慢慢露出一個更加危險的笑容。

「擋得不錯,轉乘達人跟落魄劍修的組合,比我想的有看頭。」他把模型收回公事包,轉身往黑暗中走去,聲音遠遠飄來,「不過你們以為保住一段兩百公尺的水溝就贏了?這座盆地的龍脈,早就被我釘了三十年。你們今晚用的水,明天我會讓它從別的地方加倍抽回來。好好享受你們的加班夜吧,站長級的試煉,才剛開始。」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合約結界的殘餘灰光也跟著散去,遠處的警車像是突然醒來,開始對著工地指指點點。

陳又廷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直接跪在池邊的泥地裡,手中的悠遊卡光芒黯淡到只剩下一點微弱的金藍色,卡面上甚至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張毅凱拄著鋼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身上全是泥水跟汗水,嘴角都掛著血,卻看著慢慢恢復流動的池水,同時鬆了一口氣。

蘇芷涵衝進圍籬,快速檢查兩人的狀況,又從袋子裡掏出最後兩張療傷符貼在他們胸口,符紙的光芒微弱地閃爍著,顯然她的靈氣也快見底了。

「暫時保住了。」蘇芷涵的聲音有點抖,卻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笑意,「水脈接回去了,雖然還很弱,但沒有斷。」

嗶嗶的投影晃晃悠悠地飄出來,橘紅色終於退去,變回有點虛弱的金藍色,但語氣還是那麼嗆:「旅客您好,您本次緊急保衛任務已完成,功德值結算中。提醒您,您與護短教練兩人經脈皆有不同程度撕裂,悠遊卡耐久度下降百分之三十,建議立即回廠維修。還有,宿主你剛剛那招水龍捲,水花濺到本系統的制服了,請記得賠償清洗費。」

陳又廷聽著嗶嗶的吐槽,忍不住笑出聲,笑聲牽動胸口的傷口,讓他又咳了兩下,卻覺得無比痛快。張毅凱也笑了,用沾滿泥巴的手拍了拍陳又廷的背,「小子,幹得不錯,有老子當年一成的風範了。」

夜風重新吹過生態池,帶著水氣的涼意。池水輕輕晃動,映著遠處城市的燈光,像是一條細細的、重新跳動的血管。只是三人都沒有注意到,在池底最深處的泥土裡,有幾根極細的、像是髮絲一樣的金色鋼釘,已經悄悄刺入更深的地脈,並且順著水流的方向,朝著台北車站的心臟位置,緩慢地延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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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行控中心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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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北投機廠深處的行控中心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巨大的環形螢幕牆平常是整座台北最熱鬧的光海,綠色的列車光點在路網上規律跳動,像血管裡的血球一樣穩定奔流。現在,整個牆面卻被刺眼的橘紅色覆蓋,每一條路線的中央都跳出一行粗體黑字:全線延誤五分鐘。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特別冷,帶著機房特有的淡淡臭氧味與舊咖啡的酸苦味,螢幕的嗶嗶聲不再是節奏,而是此起彼落的警示音,細碎而尖銳地敲在每一個值班人員的耳膜上。

陳又廷站在圓形大廳的正中央,覺得自己像是被老師叫上台罰站的小學生,只是這個講台有點太大。他身上的灰T恤還沾著臥龍街生態池的黑泥,褲管濕到膝蓋,球鞋每走一步就擠出一點泥水,在拋光的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腳印。他胸口那張悠遊卡燙得不像話,卡面上的轉乘標誌黯淡無光,中央那道細細的裂痕在螢幕藍光下顯得特別清晰,像是一道結痂的傷口。經脈裡那種撕裂後的抽痛一陣一陣傳來,尤其是從台北車站與忠孝復興兩個節點回流的靈氣,每一次震動都讓他的指尖發麻。

他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被請進來的。更精確地說,是被一紙公文請進來的。

半小時前,他跟蘇芷涵、張毅凱三個人才剛從瑠公圳的泥地裡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用蘇芷涵最後一張療傷符把血止住,陳又廷口袋裡那張裂開的悠遊卡就自行震動起來,嗶嗶的投影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姿態彈出來,制服歪斜,包頭甚至掉了一撮髮絲,語氣卻還是那種快要斷氣還要嗆人的調調。

「旅客您好,本系統偵測到您造成全路網誤點五分鐘,已被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列為重大行車事故。請您於十五分鐘內至行控中心報到,否則將視同拒檢,功德帳戶直接凍結,謝謝您的配合。」嗶嗶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電量一樣晃了一下,差點直接關機,「宿主,我先說好,等一下那個沈默言在,你千萬不要嘴秋,她那個會議紀錄結界比魏承天的合約還要煩。」

現在,沈默言就站在他正前方三公尺的位置。

她依舊是那套灰色套裝,低跟鞋,手提公事包,齊肩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這裡不是中山站風水顧問公司那間擺滿水晶洞的會議室,而是真正掌管全台北捷運命脈的行控中心。她的身後站著兩排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值班站長,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疊厚厚的紙本紀錄,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沈默言手裡沒有拿羅盤,也沒有拿符紙,只拿著一張最普通的A4影印紙,紙上蓋著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鮮紅的圓章。

那張紙散發出的靈壓,比張毅凱的鋼筋還要沉。

「陳又廷,二十六歲,板橋區租屋,無業,綁定大都會功德捷運系統,現為金丹境轉乘達人。」沈默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特別平靜,平靜到像是在播報下一班列車還有幾分鐘進站,「今晚十一點四十二分至十一點五十七分,你未經申請,擅自於臥龍街瑠公圳露天遺跡段動用中和新蘆線與淡水信義線共鳴靈氣,召喚水龍捲,與宏盛建設之合法施工團隊發生衝突,直接導致全線號誌異常,全路網列車緊急煞停,延誤五分鐘。行控中心接獲旅客抱怨電話共計一千三百通,社群網路負面聲量上升百分之四十。」

她把手中的A4紙輕輕往前一推,那張紙竟自行懸浮在半空中,紙上的文字一個個浮起來,化作淡淡的灰色鎖鏈。

「根據大眾捷運法與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自治條例第七條,任何影響行車秩序與大眾運輸穩定之靈氣私鬥,一律視為違規。現在,我以首席執秘身分,對你做出處分。」沈默言扶了一下眼鏡,眼神沒有憤怒,只有那種公務員在蓋章前的疲憊與精算,「即刻起,暫停你大都會功德捷運系統之功德轉化權限,凍結悠遊卡感應功能,收回轉乘達人調度資格,直至委員會重新審議。簡單說,你被禁卡了。」

灰色鎖鏈像是聽到指令,嗡的一聲朝陳又廷手中的悠遊卡纏去。卡面上的金藍色光芒本來就微弱,被鎖鏈一碰,更是發出滋滋的抗議聲,裂痕處甚至滲出一點點金色的粉末。陳又廷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張三角轉乘網路像是被突然斷電,台北車站的光點瞬間黯淡,連呼吸都變得有點卡。

「等一下!」陳又廷還沒開口,他的胸前先炸開一道更亮的光。

嗶嗶硬是從悠遊卡裡撐了出來。這一次她的投影不再是橘紅色,而是強行把電量催到最高後的那種慘白,制服的領口完全爆開,胸前的感應器像是過熱一樣不斷發出嗶嗶嗶的急促聲,但她的下巴抬得比誰都高。

「旅客沈默言您好,您本次處分流程有重大瑕疵,本系統依據北捷營運章程第三條提出異議,謝謝您的配合。」嗶嗶的聲音直接接上了行控中心的大螢幕,原本顯示延誤資訊的牆面,瞬間被她強制切換成另一組數據。

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列車位置,而是一條條滾動的數字洪流。

每日運量:二百零三萬人次。準點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四。旅客滿意度:四點六顆星。博愛座讓座率、拾獲遺失物歸還率、站務人員協助指引次數……每一項數據後面,都跟著一條淡淡的金色細線,全部匯聚到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金色漩渦。

「這是今天的功德原始數據,還沒經過本系統提煉的喔。」嗶嗶把手一揮,漩渦中央跳出一個被放大的特寫,就是臥龍街那一段瑠公圳。在數據視角裡,那段兩百公尺的水道不再是泥巴池,而是一條發光的藍色血管,血管的源頭連著淡水河與基隆河,血管的末端則直通台北車站的心臟。血管上,此刻被七八根巨大的金色鋼釘虛影死死釘住,每一根鋼釘都在往外抽血,藍色的光點以每秒零點八個單位的速度被強行吸走。

「看到了沒?魏承天那個建商鋼釘人,他不是在蓋房子,他是在抽血!他把瑠公圳這個氣口封起來,盆地的水系靈氣就斷了,台北車站這個心臟就算再會跳,也會因為沒有血而停掉。」嗶嗶的語速快到像是在趕末班車的廣播,毒舌裡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焦急,「我家宿主這個待業魯蛇,他今晚如果不去擋,不用水龍捲把鑽地機頂起來,你現在看到的延誤就不只是五分鐘,是永遠誤點!到時候你這個行控中心就不用叫行控中心了,叫靈氣加護病房比較快!」

大廳裡的站長們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他們都是轉型宗門出身,有人懂風水,有人懂符咒,自然看得懂螢幕上那條藍色血管代表什麼。沈默言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靜靜看著螢幕上那個被鋼釘釘住的血管模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事包的提把。

陳又廷趁著這個空檔,終於把那口卡在胸口的濁氣吐了出來。經脈的撕裂痛讓他的聲音有點啞,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把那張裂開的悠遊卡緊緊握在手心,裂痕處傳來的刺痛反而讓他更清醒。

「沈執秘,我知道你覺得我很麻煩。」陳又廷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行控中心裡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也覺得我很麻煩。我三個月前還在人力網站上投履歷,連面試都約不到,現在卻要跟開怪手的建商打架,還害全台北的人晚回家五分鐘。我比誰都想準點下班,好嗎?」

他抬起頭,眼神裡那種待業魯蛇的疲憊還在,但多了一點剛剛在泥地裡跟張毅凱一起扛住高樓虛影時才有的光。那不是築基也不是金丹的光,是那種明明知道會被扣功德、會被禁卡,還是會把手伸出去扶阿嬤上車的光。

「可是你說我私鬥影響大眾運輸,」陳又廷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大螢幕上那個被抽血的血管,「如果我不打,那個豪宅蓋起來,瑠公圳被蓋成停車場,淡水線的山海靈氣進不來,板南線的怨念也排不出去。到時候尖峰時段的靈氣暴漲不再是修煉黃金期,是會直接變成車廂裡的心魔暴動。到時候誤點的不是五分鐘,是每一班車都會在隧道裡被卡住,像建國高架那樣動都動不了。那個時候,你要用幾張會議紀錄才封得住?」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泥水腳印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這一步,讓他體內那個黯淡的三角網路竟又微微亮了一下。雖然權限被鎖,但轉乘達人的氣勢還在,那是從台北車站極限轉乘、從板南線人潮裡學會淨化、從新蘆線縫隙裡練出身法的累積。

「我不是想當英雄,我只是剛好嗶到那張卡,剛好聽得到嗶嗶在吵,剛好看到那條水溝快死了。」陳又廷把悠遊卡舉起來,卡面上的裂痕對著沈默言,「你要禁我的卡,我沒話說,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功德可以扣。但你不能說我是在破壞。我是在修馬路,只是我修的是地底下的那條馬路。」

嗶嗶在旁邊聽到這句,投影都愣了一下,隨即小小聲地在陳又廷腦內補了一句:「宿主,你這句有點帥喔,本系統先幫你加十分,雖然現在加了也沒用因為被凍結了。」

沈默言長時間沒有說話。行控中心的冷氣聲嗡嗡作響,螢幕上的延誤橘紅色慢慢閃爍,像是在等待一個指令就能恢復成綠色。她看著陳又廷手上的裂卡,看著嗶嗶那個明明快沒電還硬要嗆人的慘白投影,又看著大螢幕上那條被鋼釘釘住的藍色血管。她的腦內快速閃過無數份公文:宏盛建設的都更審議書、風水顧問公司的靈氣配額申請、市府明年的稅收預估、還有管委會這十年來為了維持表面穩定,選擇把靈氣壟斷配給給建商與大宗門的每一份會議紀錄。

她想起九龍山寺那個晚上,陳又廷跟蘇芷涵沒有選擇用她的會議紀錄去鎮壓怨氣,而是選擇開了一場月台法會,用淡水線的純淨氣去超渡。那個晚上,她是第一次看到怨氣不是被壓下去,而是被化解。

務實,是她當了二十年公務員學到的唯一生存法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穩定壓倒一切。但什麼才是真正的穩定?是讓建商把最後的氣口封起來,換取帳面上漂亮的開發數字,還是讓這個靠捷運運量才勉強續命的城市,保住它最後一條會呼吸的水管?

「陳又廷。」沈默言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讓整個大廳的人都下意識站直了,「你說的,我都聽懂了。嗶嗶提供的數據,委員會會留存。」

她把手一收,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張A4公文慢慢飄回她手中,灰色的鎖鏈沒有消失,但也不再往陳又廷的卡上纏,而是像一條待命的繩索,靜靜懸在兩人之間。

「但規矩就是規矩。」沈默言把公文對折,收回公事包,動作俐落得像是在結案,「全線誤點五分鐘是事實,程序上我必須給旅客、給委員會、給宏盛那邊一個交代。你的功德系統權限,今天還是要凍結。這是對外的說法,委員會會發新聞稿,說是號誌異常,與施工無關。」

陳又廷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嗶嗶更是直接發出不滿的嗶長音。

「不過,」沈默言話鋒一轉,眼神第一次從公務員的冰冷裡透出一點點屬於人的溫度,像是終於決定把某個重擔稍微卸下一點,「管委會從今晚起,對你的觀察名單,改為中立。不再主動監控,也不再壓制。你的卡雖然被凍結,但本系統與你的綁定關係,委員會不會強制切斷。換句話說,我們不會幫你,也不會再擋你。」

她轉身,背對著陳又廷,面對著整面橘紅色的延誤螢幕牆,舉起手,像是要按下某個按鈕。

「你要跟魏承天打,那是你跟財團的事。你要守那條水溝,那是你跟這座城市的事。管委會只忠於台北的穩定,而穩定,有時候需要有人在體制外去試試看。」沈默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行控中心,也透過嗶嗶的連線,輕輕傳回陳又廷的腦內,「去吧,轉乘達人。別讓下一次的延誤,變成永遠。」

她按下按鈕。

嗶——!

全線螢幕的橘紅色瞬間褪去,綠色的光點重新開始跳動,廣播聲溫柔地響起:旅客您好,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灰色的鎖鏈無聲地碎裂,化作紙屑飄散。陳又廷手中的悠遊卡雖然還是裂的,但卡面上的轉乘標誌,竟在綠光中極其緩慢地、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弱的金藍色。

嗶嗶的投影晃了一下,慘白的臉色恢復了一點點血色,她看著沈默言的背影,難得沒有毒舌,只是小小聲地對陳又廷說:「宿主,這個灰套裝阿姨,人還不錯嘛。就是下次能不能不要用A4紙當武器,很不環保耶。」

陳又廷握緊那張裂卡,經脈的痛還在,但心裡那種被體制用公文壓著的窒息感,卻像是隨著全線恢復通車的嗶嗶聲,一起被隧道裡的風吹散了。他知道,中立不代表支持,代表從今以後,他再也沒有管委會這把保護傘,也沒有地方可以申訴。魏承天的怪手不會因為中立就停下來,下一次,他得用這張裂開的卡,自己去嗶出一條路。

而此刻,在他看不見的地底深處,台北車站心臟的正下方,那幾根從瑠公圳延伸過來的髮絲金色鋼釘,已經悄悄碰到了主靈脈的外壁,並且,輕輕地,往裡刺進了半分。行控中心的綠色光點看似恢復正常,其中有一個最靠近台北車站的光點,卻比其他光點,慢了零點五秒才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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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大安森林的綠肺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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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分,大安森林公園站。

陳又廷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這麼狼狽過,連當初在板橋租屋處連吞三天泡麵去面試,結果在捷運上睡過頭坐到迴龍都沒有現在慘。

他坐在公園南側那座小山丘的觀景台木椅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巴池裡被撈起來的泡麵,灰T恤上的黑泥已經半乾,結成一塊一塊的硬痂,褲管還在滴水,球鞋裡全是沙。胸口那張悠遊卡被他緊緊握在手心,卡面中央的裂痕在路燈的暖黃光下看起來更深了,原本應該流轉的金藍色轉乘光芒,現在只剩下裂痕邊緣一點點像螢火蟲尾巴那樣微弱的光,時不時還滋滋地冒一下,像接觸不良的日光燈。

經脈裡的撕裂感從剛才行控中心一路跟到這裡,每走一步,體內那張由台北車站、忠孝復興、中和新蘆線共構的三角靈網就會抽痛一下。特別是深呼吸的時候,空氣明明吸進去了,卻好像有一半漏掉,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悶得他想咳嗽又不敢大力咳。

「這裡是全台北唯一還會呼吸的地方,你坐在椅子上發呆是想把靈氣嚇跑嗎?」

蘇芷涵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點點喘,還有一貫的理性毒舌,但比平常輕了很多。

她跑過來的樣子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帆布袋裡裝滿符紙、走路都帶著建築系圖板節奏的文青研究生。長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細框眼鏡上沾了一點霧氣,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抱著一個用便利商店塑膠袋裝著的東西,袋子裡露出幾張淡黃色的符紙邊角,還有一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純水。

陳又廷一看到她,不知道為什麼,原本繃緊的肩膀就鬆了一半,嘴巴卻還是很硬。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嗶嗶偷偷報我的位置?她不是沒電了嗎?」

「嗶嗶是沒電,又不是辭職。」蘇芷涵把塑膠袋放在木椅上,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去碰他手裡那張裂開的悠遊卡,「行控中心審判結束後,你的定位就從管委會的黑名單上消失了,變成中立灰色。我在蝦皮賣護身符的後台都能看到物流狀態是已送達但未取貨,你覺得我會找不到你?再說,你全身泥巴的腳印從行控中心一路印到捷運站,站務人員差點以為是漏水。」

她指尖碰到卡面的瞬間,陳又廷下意識縮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蘇芷涵的手指很冰,而卡面很燙,冷熱一碰,讓他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

蘇芷涵皺起眉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像是在看一張結構圖。

「比我想的還糟。」她低聲說,「經脈不是單純透支,是被高樓虛影的鋼釘氣硬生生震裂的。你在瑠公圳召水龍捲的時候,是不是把淡水線跟板南線的氣硬湊在一起?兩條線的屬性根本不一樣,一個要純,一個要雜,你這樣硬融,就像把手搖飲的珍珠跟熱美式倒在同一個杯子裡,不爆才怪。」

陳又廷被她這個比喻逗得差點笑出來,一笑胸口又痛,只好齜牙咧嘴地忍住。

「那怎麼辦?我現在功德被凍結,嗶嗶也快關機,難道要我在這裡打坐吸芬多精?」

「芬多精要吸對地方才有用。」蘇芷涵站起身,環顧四周,然後指向整座大安森林公園的中央,「你以為為什麼管委會當年死都不讓建商動這塊地?台北盆地本來是聚靈陣,七星山跟大屯山是陣眼,淡水河跟基隆河是水系,但市區裡地氣早就被柏油路跟大樓切得亂七八糟,只剩下這裡。這座公園是盆地最後的綠肺,是唯一的靈眼。捷運是大動脈,這裡就是會自己換氣的肺泡。」

夜色下的大安森林公園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是野餐、遛狗、跑步的都市綠洲,晚上關燈之後,樹冠層層疊疊,像一片深綠色的海。風吹過樟樹跟榕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有泥土被露水浸濕後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草香。捷運從地底經過時,地面會傳來極輕微的震動,像心跳一樣,咚、咚、咚,透過腳底傳上來。

蘇芷涵把他從木椅上拉起來,力氣不大但很堅持。

「走,去生態池那邊。那邊的氣最純,淡水信義線的靈氣就是從靠山面海的那頭來的,跟這裡的草木氣最合。」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公園的小徑上。陳又廷走路一跛一跛,蘇芷涵就放慢腳步配合他,偶爾伸手扶他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手肘,立刻又收回去。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又廷看著地上那兩個一高一矮的影子,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欸,蘇芷涵,妳老實說,妳是不是對每個被管委會禁卡的魯蛇都這麼好?」他故意用很欠揍的語氣問,想掩飾胸口的痛跟心跳有點快的尷尬,「還是只有我有這種VIP療傷服務?」

蘇芷涵頭也不回,聲音卻帶著笑意。

「你想太多。我對每個客人都很好,但只有你會把悠遊卡用到裂開,還把經脈用到像被計程車輾過的網路線。我的護身符一張賣三百五,你這張卡的維修費我如果照工時算,你大概要去賣腎。」

「妳這個時候還在算錢喔?」

「不然呢?符籙派已經窮到要在蝦皮上賣手機桌布了,我不精算一點,難道要跟劍修一樣去賣蛋白粉嗎?」

兩人走到生態池邊,池面在夜色下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倒映著月光跟周圍的樹影。水池中央有幾株睡蓮,白天開花,晚上合起來,像睡著一樣。池邊的木棧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遠處傳來捷運低沉的進站廣播,隱隱約約聽得見「往象山方向」的尾音。

蘇芷涵讓陳又廷盤腿坐在木棧道上,自己則跪坐在他對面,從塑膠袋裡掏出那幾張淡黃色的符紙。符紙不是傳統的朱砂符,而是她自己改良的版本,上面用極細的金色筆跡畫著捷運路線圖,淡水信義線被特別標成淡藍色,旁邊還寫著小小的「小心月台間隙」跟「請勿倚靠車門」字樣,看起來像文創商品,但靈氣卻很純。

「等一下會有點冰,你忍一下。」她輕聲說,然後把純水倒了一點在手心,沾濕符紙。

符紙一碰到水,立刻化開,淡藍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起來,隨著她的指尖,輕輕點在陳又廷的額頭、肩膀跟胸口裂卡的位置。

「以符為引,以木為媒,淡水信義,療傷淨氣。」蘇芷涵閉上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念一段很溫柔的咒,「這裡的草木都是活的,它們不會像板南線那樣跟你搶功德,只會借氣給你。你不要抵抗,想像自己是這座公園裡的一棵樹就好。」

陳又廷本來想吐槽當樹哪有那麼簡單,但符紙的光一點到他身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感就從頭頂灌下來。那不是冷氣那種冷,是像清晨走進山裡,吸進第一口帶著露水的空氣那樣,整個胸口的悶痛被慢慢化開。

他體內那張黯淡的三角靈網,在淡藍色光點的牽引下,一點一點重新亮起來。更神奇的是,腳下木棧道的縫隙裡,有細細的綠色光絲從泥土裡鑽出來,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像藤蔓一樣。那是大安森林公園的草木靈氣,溫和、緩慢,但源源不絕。

陳又廷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有點飄。他聽見蘇芷涵的聲音變得很遠,又很近,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見地底捷運咚咚的心跳聲,然後,眼前的生態池忽然變了。

他看見了一百年前的台北盆地。

沒有高樓,沒有柏油路,沒有捷運。淡水河與基隆河像兩條發光的藍色絲帶,在月光下蜿蜒,七星山與大屯山的山頭有淡淡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像兩根定海神針。整個盆地是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聚靈陣,地氣像水一樣在田野跟埤塘間流動,螢光點點,美得不像話。

然後,畫面快轉,高樓一根根長起來,像鋼釘一樣釘進地裡,道路切開水系,聚靈陣的光芒一點一點被壓暗,直到只剩下捷運隧道像新的血管一樣,在地底重新亮起來,勉強維持著心跳。

「原來……是這樣啊……」陳又廷在半夢半醒間喃喃自語,眼角有點濕,「難怪嗶嗶一直說塞車……真的在塞車……」

現實裡,蘇芷涵的臉色卻越來越白。她維持著雙手結印的姿勢,額頭已經滲出細細的汗珠,淡藍色的光從她指尖源源不絕地輸向陳又廷,但她自己的氣卻在快速流失。為了修補陳又廷那種被鋼釘震裂的經脈,她幾乎是把自己這幾年存下來的純淨靈氣全部掏出來,還引動了整座公園的草木氣,消耗遠比她預估的大。

當陳又廷胸口那道裂痕終於在藍綠光芒中慢慢癒合,卡面上的轉乘標誌重新發出穩定金藍色光芒時,蘇芷涵終於撐不住,指尖一晃,整個人往前倒去。

陳又廷猛地驚醒,下意識伸手一接,正好把她抱進懷裡。

「蘇芷涵!」

懷裡的人輕得像一片紙,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細框眼鏡歪到一邊,長髮散在他手臂上,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味。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卻冰冷得嚇人。

陳又廷腦中一片空白,剛剛那種被療癒的溫暖瞬間變成慌張。他體內的靈氣已經穩固了,甚至比受傷前更純淨,因為草木氣把板南線殘留的雜質都洗掉了。但蘇芷涵卻因為他,把自己掏空了。

「白癡……妳幹嘛一次給這麼多……」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有點抖。

他想起在象山洞天裡,蘇芷涵也是這樣用濾靈符幫他療傷,想起她說厭倦宗門內捲,想用新方法證明符籙的價值。這個外表清冷、嘴巴毒辣的女生,其實比誰都傻,對弱者永遠心軟。

陳又廷沒有任何猶豫,把剛剛修復好的悠遊卡貼在蘇芷涵的額頭上。卡面溫熱,裂痕雖然癒合了,但還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嗶嗶,幫我。」他在心裡喊。

腦內那個原本低電量休眠的聲音,竟然虛弱地回了一句,帶著一點點笑意。

「旅客您好,您本次操作為逆向儲值,將自身功德轉贈他人,系統將酌收百分之十手續費,謝謝您的配合……宿主,你確定?這是你好不容易存回來要拼站長級的本錢耶。」

「確定啦,囉唆。」陳又廷在心裡回,「她再不醒,我等等要怎麼跟她算維修費?」

他把自己體內僅存的那一點點功德值,連同剛剛從綠肺吸納來的最純淨的草木靈氣,一起逆向灌入蘇芷涵體內。金藍色的光從卡面流進她的額頭,再順著她的經脈流遍全身。

這是一個很笨的方法,沒有任何符咒技巧,純粹就是把自己的血分給對方。但或許就是因為笨,所以很純。

蘇芷涵睫毛顫了一下,在他懷裡慢慢睜開眼睛。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見對方瞳孔裡倒映的月光跟池面的波紋。陳又廷這才發現自己還抱著她,整個人僵住,想放又不敢放,臉瞬間紅到耳根。

「妳、妳醒了?」他結結巴巴,「妳剛剛昏倒了,我、我想說……公園晚上很冷,怕妳著涼……」

蘇芷涵沒有立刻推開他,她感受著體內那股溫熱的、帶著陳又廷氣息的靈氣,正慢慢填補她空掉的經脈。那股氣跟她自己的淡藍色靈氣不一樣,帶著一點點板南線的人味、轉乘時的汗味、還有幫阿嬤指路時的那種傻氣,但現在被綠肺洗過之後,變得非常乾淨、非常暖。

她輕輕笑了一下,聲音還有點虛弱,卻很溫柔。

「陳又廷,你這個功德逆向輸入……是從哪學的?課本上沒有教這個。」

「嗶嗶臨時教的,手續費很貴。」陳又廷老實回答,還是很僵硬地抱著她,「妳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痛?」

蘇芷涵搖搖頭,慢慢從他懷裡坐起來,但沒有離太遠,兩人肩並肩坐在木棧道上,腳下就是倒映星光的生態池。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陳又廷還握著悠遊卡的手背上。兩人的靈氣在接觸的地方交融,淡藍與金藍交織成一種很柔和的淺綠色,像公園裡新長出來的嫩葉。

「很暖。」她小聲說,臉頰也有一點紅,幸好夜色夠暗看不太出來,「而且……你的氣變了。」

陳又廷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原本因為經脈撕裂而有點紊亂的氣,現在變得非常穩定,甚至比晉升轉乘達人時還要凝實。那道裂痕癒合後,悠遊卡上的轉乘標誌中央,多了一個極淡的、像葉子形狀的紋路,那是大安森林綠肺的印記。

「本系統偵測到宿主靈氣純度提升百分之四十,雜質歸零,經脈韌性增加,距離站長級元嬰境僅需臨門一腳。」嗶嗶的聲音此時很識相地在兩人腦內同時響起,但這次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點點姨母笑,「另偵測到兩位宿主靈氣交融度達百分之九十五,建議原地結婚,謝謝您的配合。」

「嗶嗶!」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來,一個羞到想把卡丟進池裡,一個直接把臉埋進帆布袋裡。

夜風吹過,池面的睡蓮輕輕晃了一下,遠處大安森林公園站的出口,傳來清潔人員打掃的掃帚聲,還有早班列車即將發車前的低沉嗡鳴。台北這座城市,就算在最深的夜裡,也從來沒有真正睡著。

蘇芷涵把頭靠在陳又廷的肩膀上,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陳又廷,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來這裡一次好不好?不要療傷,只是來散步。」

陳又廷的心跳快到自己都聽得見,他看著池面倒映的兩個人影,看著手裡那張重新亮起的卡,看著這座在高樓鋼釘中還努力呼吸的綠肺,用力點了點頭。

「好。」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頭頂,公園上空的夜色裡,有幾道極淡的金色粉末,正從那些被魏承天釘入地底的鋼釘虛影上,悄悄剝落,隨著綠肺的呼吸,被風吹散。靈脈的反擊,才剛開始。

但更深的地底,台北車站心臟的正下方,那根已經刺入主靈脈半分的髮絲鋼釘,卻在兩人靈氣交融的瞬間,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嗶嗶才聽得見的、極細微的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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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尖峰地獄與心魔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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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五點二十七分,板南線,南港展覽館站。

陳又廷站在月台最後一節車廂的排隊線外,穿著昨天那件已經洗過但還留有淡淡泥土味的灰色帽T,手裡拽著那張裂痕剛癒合的悠遊卡,表情像是準備去面試卻發現履歷沒帶的求職者。卡面中央那道曾經撕裂的痕跡如今已經癒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極淡的綠色葉紋,正隨著他心跳一明一滅,像大安森林公園偷偷幫他蓋的章。

「你確定這不是自殺?」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毅凱,聲音壓得極低,「我們昨天才剛被沈默言審完,今天就主動去製造全線誤點?管委會會直接把我們兩個列成永久黑名單吧。」

張毅凱今天沒穿那件招牌緊身運動背心,換了一件寬鬆的黑色連帽外套,但就算套著外套,那身被槓片雕出來的肩背線條還是藏不住。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越過月台上已經擠到快要滿出來的通勤人潮,落向隧道深處,語氣一貫的直接。

「黑名單就黑名單。管委會那幫人只會用公文結界把靈氣關起來,跟把啞鈴鎖在櫃子裡不讓人練有什麼兩樣?」他用下巴點了點正緩緩進站、車廂內已經塞到窗戶都在反光的列車,「你現在卡在轉乘達人要衝站長級的門口,經脈剛被綠肺洗過,正是最乾淨也最空的時候。平常那種離峰靈氣養不活你,要衝就得吃最補也最毒的。」

「最補也最毒?」

「板南線,週五下班尖峰。」張毅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卻讓陳又廷感覺到一股寒意,「全台北最兇的功德洪流,雜質最多,怨念最重,但總量也是全路網第一。你上次在龍山寺超渡的是百年老怨氣,這次要面對的是活生生的、兩百萬人同時在心裡罵老闆、罵房價、罵為什麼捷運還不來的即時怨念。你撐得住,就直接站長級,撐不住——」

「撐不住怎樣?」

「我就把你從亞東醫院站扛去掛急診,費用你自己付。」

陳又廷還想抗議,腦內那個休眠了一整晚、終於充到百分之三十電量的聲音就用最嗆的廣播腔插了進來。

嗶嗶的虛擬投影沒有完全展開,只有一團小小的藍光在悠遊卡邊緣跳動,聲音卻精神飽滿,毒舌指數直接滿格。

「旅客您好,本次列車為往亞東醫院方向,尖峰時段人潮擁擠,請宿主做好被擠成沙丁魚罐頭的心理準備。」嗶嗶的語氣帶著那種資深站務員看著觀光客硬要推大行李上車的無奈,「溫馨提醒,南港展覽館到亞東醫院共二十三站,行車時間約五十八分鐘,宿主您需要在不被擠下車、不被當成痴漢報警、不被汗臭味薰暈的前提下,把整條藍線的怨念雜質全部吸進來,再吐成乾淨的靈氣。失敗的話,輕則經脈逆流,重則社死。祝您旅途愉快,謝謝您的配合,嗶嗶。」

陳又廷聽得額頭冒汗:「妳能不能說點吉利的?比如祝我一路順風之類的?」

「可以啊。」嗶嗶立刻切換成甜美廣播,「祝您一路順風被風吹走,轉乘成功轉到異世界,謝謝。」

列車進站的氣流捲起月台上的便當廣告傳單,車門嗶嗶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冷氣、汗水、香水與便當味的熱浪直接拍在陳又廷臉上。車廂裡已經沒有縫隙可言,上班族的公事包、學生的後背包、剛逛完南港展覽館的廠商提袋,全部卡在一起,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句話:好累,好想回家。

張毅凱一把將陳又廷往車門推,低聲交代最後一句:「記住,在新蘆線學的是怎麼在人群裡閃,在板南線學的是怎麼在人群裡活。不要把怨念當敵人,它們就是你每天搭車時聽到的那些嘆息。護法的事交給我,你只管往心裡走。」

陳又廷被推進車廂的瞬間,車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熟悉的關門警示音。人貼人的壓迫感立刻從四面八方擠來,他的背貼著冰冷的車門玻璃,前面是一位穿著襯衫、領帶已經鬆開的大叔,大叔手裡的公事包正好卡在陳又廷的胸口,讓他連轉身都有困難。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南港站。」

而就在列車啟動、衝進黑暗隧道的那一刻,陳又廷體內的葉紋悠遊卡猛地發燙。

嗡的一聲,他眼前的世界變了。

車廂還是那個車廂,人還是那群人,但每個人的頭頂都飄起了一縷淡淡的灰黑色氣流,像是被冷氣吹散的廢氣。那些氣流在車頂匯聚,翻騰,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板南線最濃的雜質與怨念,被捷運每日兩百萬人次的運量硬生生擠出來的疲憊結晶。有人在心裡罵今天被主管刁難的企劃,有人在焦慮下個月的房租,有人只是單純因為鞋子磨腳就想罵人。這些細碎的、沒有惡意卻無比沉重的情緒,平常只是讓捷運的靈氣變得混濁,此刻在陳又廷這個半步站長級的眼中,卻成了具現化的心魔潮水。

更可怕的是,潮水朝他湧來時,裡面浮現出一張他最不想看見的臉。

那是三個月前的自己,穿著同一件褪色帽T,坐在板橋那間六坪大的租屋處裡,桌上是吃到只剩湯汁的泡麵碗,電腦螢幕上是第一百封已讀不回的求職信。他頂著更深的黑眼圈,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反正我這種文組畢業的,能找到什麼正經工作?連搭捷運都會迷路,還想學人家修仙?」

「陳又廷,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救這座城市?」幻影用他的聲音問,語氣裡滿是嘲諷,「你連自己都救不了,靠一張嗶嗶叫的卡片就以為自己是主角?別笑死人了,你只是個待業魯蛇,搭錯車的那種。」

灰黑色的怨念趁著他心神動搖的縫隙,像潮水一樣灌進他的經脈。剛被綠肺洗乾淨的經脈立刻傳來刺痛,原本穩定的金藍色靈網開始顫抖,葉紋的光芒被灰氣一點一點覆蓋。陳又廷感覺自己的呼吸被車廂的壓迫感掐住,胸口悶得像被公事包壓住一樣,想調動靈氣淨化,卻發現越是用力抵抗,那些怨念就纏得越緊。

「宿主!你給我清醒一點!」嗶嗶的聲音在腦內炸開,這次沒有諧音梗,只有焦急,「你現在是在用築基的腦袋想金丹的事,用轉乘達人的方法去擋站長級的考驗!你越把怨念當髒東西,它就越覺得你很臭!」

車廂外,張毅凱沒有上車。他站在南港站的月台上,看著那列載著陳又廷的列車駛離,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雙手從口袋抽出,反手一握,空氣中無形的靈氣竟被他硬生生抓出一道透明的劍影。那不是實體的劍,是他在西門町健身房用三年槓片與核心肌群重新磨出來的劍意,此刻被他沿著捷運隧道的外壁,一路護送。

列車每經過一個站,隧道壁上那些被高樓鋼釘暗中打入的細小裂痕就會滲出更多灰氣,試圖鑽進車廂。張毅凱的劍意就在隧道壁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白痕,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起霧的玻璃上劃線,硬生生將那些外來的滲透擋在外面。他的額頭很快就滲出汗珠,畢竟才在瑠公圳硬撼高樓虛影受過重傷,這樣橫跨半條板南線護法,對他而言也是透支。

「陳又廷,聽好!」張毅凱的聲音透過嗶嗶的系統,直接在陳又廷腦內響起,帶著重訓時那種喊到破音的吼聲,「我教過你,中和新蘆線的蜿蜒是教你怎麼閃開人群,現在板南線的直線是教你怎麼扛住人群!不要閃,扛不住就一起扛!你以為健身教練的核心是什麼?不是腹肌,是被槓鈴壓住的時候還能呼吸!」

陳又廷在心魔潮水中被那一吼震得清醒了一瞬。他看見那個待業的自己還在對他冷笑,看見周圍乘客頭頂的灰氣還在不斷湧來,也看見那位被公事包擠著的大叔,其實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是一盒已經冷掉的便當,大叔的視線一直落在便當上,眼神裡不是怨氣,是擔心便當冷掉後小孩不肯吃。

他忽然懂了。

這些怨念從來不是敵人,是這座城市裡每個普通人活著的重量。就像建國高架塞車不是因為車子討厭馬路,是因為大家都想回家。他之前淨化靈氣的方式,是把雜質當成要過濾掉的髒水,但這些灰氣裡,明明還包著一點點溫熱的人味。

「嗶嗶,幫我把功德轉化關掉。」陳又廷在心裡說,聲音還在抖,卻不再逃避。

「哈?你要關掉濾網直接喝自來水?」

「不是關掉,是反過來。」陳又廷把那張發燙的悠遊卡緊緊貼在胸口,不再試圖用靈氣去推開那些灰黑色潮水,反而張開雙臂,像是要去擁抱整個車廂,「我在龍山寺學到,超渡不是鎮壓,是傾聽。那就來吧。」

他主動放開了經脈的防禦。

灰黑色的怨念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待業幻影的嘲笑、主管的責罵、房租的焦慮、鞋子磨腳的煩躁,全部一股腦衝進他的丹田。那種感覺不是被攻擊,是被兩百萬人的疲憊同時壓在肩上,沉重到讓他膝蓋發軟,幾乎要跪在車廂地板上。周圍的乘客只是覺得這節車廂的冷氣好像突然變冷了一點,沒有人知道,有個少年正在替整列車承擔重量。

但就在灰氣灌滿經脈、快要將葉紋徹底染黑的臨界點,陳又廷做了一件讓嗶嗶都愣住的事。

他開始在心裡,一個一個回應那些聲音。

對著那個擔心便當冷掉的大叔,他在心裡說:辛苦了,早點回家。

對著那個因為企劃被退而滿腹委屈的年輕女生,他在心裡說:妳已經很努力了。

對著那個待業的自己,他輕輕說:沒關係,迷路就多嗶一次卡,總會找到出口的。

每一句回應,都化作一點微小的金色光點,從他被灰氣填滿的經脈深處亮起。那些光點不是靈氣,是最純粹的功德,是人與人之間最微小卻最真實的善意。灰黑色的怨念碰到金光,沒有被粗暴地炸開,而是像冰塊放進溫水裡,慢慢融化,雜質沉澱,剩下的部分變成了清澈的水。

「旅客您好,您本次淨化採用擁抱模式,功德轉化效率提升三百趴,怨念殘留率歸零。」嗶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哽咽與興奮,廣播腔都抖了,「檢測到宿主心境突破,與板南線人潮頻率同頻,站長級結界自動展開,請全體乘客抓穩扶手,謝謝您的配合!嗶嗶嗶嗶!」

陳又廷體內的靈網在一瞬間炸開。

原本的三角靈網以台北車站為心臟,如今無數條細細的金藍色線條從板南線的每一站延伸出來,南港展覽館、南港、昆陽、後山埤、永春、市政府、國父紀念館、忠孝敦化、忠孝復興、忠孝新生、台北車站、西門、龍山寺、江子翠、新埔、板橋、府中、亞東醫院,每一個站名都像符文一樣在他體內亮起。車廂頂部的怨念潮水被徹底淨化,反過來化作最精純的靈氣洪流,倒灌進他的經脈。

他的外套無風自動,胸口的悠遊卡爆出強烈的金藍光芒,光芒中,一件虛幻的深藍色站長制服外套的影子在他肩頭一閃而過,衣領上別著小小的站徽,背後隱隱浮現四個字:請勿倚靠。

列車剛好駛入忠孝復興站,車門打開,月台上等候的人潮正要擠上來,卻在靠近陳又廷身邊時,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安心感。那位抱著便當的大叔,原本皺緊的眉頭竟慢慢鬆開,低頭看著手裡的便當,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

陳又廷睜開眼睛,眼底有金藍色的光一閃而逝。他不再是那個被人群擠到快窒息的魯蛇,此刻的他,能清晰地聽見整條板南線在隧道中行氣的聲音,能感覺到每一站月台間隙符咒的脈動。

站長級,元嬰境,成。

車廂外的隧道壁上,張毅凱收回劍指,靠在月台的柱子上喘氣,嘴角卻是滿意的笑。他感受到了車廂內那股新生的、穩定而溫暖的站長氣息,對著空氣比了個大拇指。

「幹得好,菜鳥。」他低聲說,「下次重訓,給你加十公斤。」

陳又廷還來不及回應,嗶嗶那尖銳的警報聲卻突然切換了頻道,從歡呼變成最高級別的誤點警報。

「警告!警告!偵測到主靈脈心臟區靈壓急墜!台北車站地底有大型鑽地機具啟動訊號,魏承天提前動手了!」嗶嗶的投影瞬間展開,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宿主,你剛突破就得上戰場,宏盛建設的斬龍鑽頭已經對準瑠公圳最後主脈,這一鑽下去,全線就要永遠誤點了!」

列車廣播在此時響起:「下一站,忠孝新生站。」而陳又廷胸口那件剛凝聚的站長制服虛影,正隨著台北車站方向傳來的震動,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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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都更聽證會上的現代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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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上午九點整,台北市政府二樓的都更聽證會場,冷氣強到像是把整個信義區的靈氣都凍起來了。

陳又廷站在最後一排的折疊椅旁邊,手裡拽著那張剛晉升站長級的悠遊卡,卡面上的綠葉徽記還燙得像剛從大安森林公園現採的一樣。他頂著更深的黑眼圈,帽T外頭硬是套了一件蘇芷涵臨時借他的襯衫,尺寸不太合,袖口還露出半截帽T,看起來不像要來拯救龍脈的修士,比較像走錯棚的研究生。他的腦內,嗶嗶的廣播腔已經從昨天的熱血模式切回日常毒舌模式。

「旅客您好,本班列車即將開往作死現場,請持有站長級車票的旅客儘速就定位。」嗶嗶的虛擬投影只露出一顆頭,在陳又廷的肩膀旁邊探出來,表情是標準的北捷職業微笑,眼神卻像在看一個又想逃票的乘客,「溫馨提醒,本次聽證會現場共計八十七位居民、十二位市府官員、十五位建商代表,以及一位把都更條例當成符咒在念的魏承天。宿主您昨晚才剛學會抱抱怨念,今天就要抱抱資本主義,難度直接從板南線尖峰升級成市府魔王城,祝您轉乘愉快。」

「妳就不能閉嘴讓我醞釀一下王霸之氣嗎?」陳又廷在心裡回嗆,眼睛卻死死盯著講台。

講台中央,魏承天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是低調的暗藍色,頭髮一絲不苟,手腕上的錶在投影幕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他面前的麥克風還沒開口,背後的巨型簡報已經亮起,第一頁就是宏盛建設最新的建案透視圖——一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帷幕豪宅,正好壓在瑠公圳最後那段被列為暫定古蹟的水道遺跡上,標題寫得極其漂亮:《大安綠肺一品.水岸靈宅,讓台北與世界接軌》。

「各位市民,市府長官,大家早安。」魏承天開口,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語氣溫和,咬字清晰,像極了在捷運站裡聽見的那種讓人安心的廣播,「我們宏盛建設在台北深耕二十年,始終相信,都市的進步不能被過去綁架。瑠公圳的確有歷史,但歷史應該被珍藏在博物館,而不是讓一條發臭的水溝,卡住大安區三千戶居民的居住正義與都市更新的未來。」

他按下簡報筆,下一頁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與模擬圖,容積獎勵、綠建築標章、滯洪池效益、房價拉動區域經濟,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得像經過開光。隨著他口若懸河,會場前方那幾個穿著風水顧問公司制服的年輕人,同時翻開了手中的黑色資料夾。

蘇芷涵就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今天她把長髮紮了起來,戴著細框眼鏡,帆布袋放在膝蓋上,拉鍊拉開一半,露出裡頭一疊印著「小心月台間隙」字樣的貼紙與幾張看起來像是手機桌布列印稿的符紙。她沒有看魏承天,而是盯著那幾個風水顧問的手。

「來了。」她輕聲對著耳機說,聲音只有陳又廷與最後一排的沈默言聽得見,「他們在用合約當咒紙。都更條例第五十五條、都市計畫法第二十六條,那些條文被他們用特殊墨水重寫過,每念一句就是一次言靈。現場的官員跟居民如果沒有防備,會直接被邏輯綁住,然後覺得魏承天講什麼都對。」

果然,魏承天的語速開始帶上一種奇特的節奏,每當他念到「依法取得多數決同意」、「為公共利益之必要」、「符合都市發展願景」這類詞彙時,那幾個風水顧問就低聲複誦,指尖在資料夾的條文上劃過。空氣中有一種看不見的波動,像是捷運關門前的嗶嗶聲被拉長了數倍,整個會場的光線似乎都黯了一下。陳又廷感覺到一股悶悶的壓力從講台擴散開來,原本站在他前面幾個本來還在交頭接耳、表情猶豫的阿伯阿姨,眼神竟慢慢變得呆滯,頻頻點頭,甚至有人已經拿起桌上的同意票準備圈選。

「各位,這不只是都更,這是台北的轉乘。」魏承天張開雙手,語氣突然激昂,像要帶領全場轉乘到新世界,「舊的靈脈,啊不,是舊的水道,已經塞車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幫這座城市重新轉乘,轉到更有效率、更有價值的新線上。這難道不是每一位台北市民共同的願望嗎?」

那句「共同的願望」落下時,陳又廷清楚看見,一圈淡淡的灰金色咒文以魏承天為中心盪開,像是把整個聽證會場都包進一個巨大的月台結界裡。幾個市府科員已經不自覺地鼓起掌來,連主持會議的科長都露出恍惚的微笑。

「嘖,這招也太犯規。」嗶嗶在陳又廷腦內嘖了一聲,「把都更同意書包裝成團體月票,強迫大家一起嗶卡上車,還是往墳場開的那種。這已經不是風水顧問,是詐騙集團吧?宿主,你再不嗶卡,我就要被他的廣播蓋台了。」

陳又廷正要往前衝,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是沈默言。

她今天依舊是那套灰色套裝,齊肩短髮別在耳後,手裡提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公事包。她站在會場最後方的陰影處,從陳又廷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行控中心看著誤點燈號,但眼底卻有一絲極淡的厭煩。她沒有看陳又廷,只是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管委會的中立,不代表我會在這裡看著他用會議紀錄來念咒。陳又廷,你昨天說的永遠誤點,我回去查了。」

她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一卷用牛皮紙包著的老地圖,紙張已經泛黃,邊角還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地圖展開時,一股與捷運靈氣截然不同、卻更為溫潤厚重的氣息悄悄滲了出來,那是土地本身的記憶。

「這是日治時期台北州的地籍圖摹本,上面標的不是建地,是瑠公圳的原水道與七星山引下來的地氣流向。魏先生,你的簡報很漂亮,但你的基地,正好壓在盆地聚靈陣最後一條還能呼吸的支脈上。」沈默言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會場的麥克風備用線路,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喇叭裡,硬生生切斷了魏承天的節奏,「依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備查的靈脈保存要點,任何斬斷主支脈的開發,必須經全體關係人與靈脈共識決,不是多數決。你拿多數決來包裝斬龍,這份會議紀錄,我不予備查。」

全場一陣騷動,那圈灰金色的咒文出現了裂痕。幾個原本恍惚的居民像是突然被冷氣凍醒,面面相覷。

魏承天臉上的斯文微笑沒有變,眼神卻冷了下來。他看向沈默言,語氣依舊禮貌,話裡卻帶著鋼釘般的壓迫感:「沈首席,妳這是拿一張快一百年的舊紙,來阻擋三千戶人家的未來?台北要進步,總要有人犧牲。靈脈這種看不見的東西,能當飯吃嗎?能讓年輕人買得起房子嗎?」

「不能當飯吃,但能讓捷運準點,讓夏天不淹水,讓住在這裡的人睡得安穩。」接話的不是沈默言,是蘇芷涵。

她站了起來,帆布袋往桌上一倒,數十張印著「小心月台間隙」與淡藍色波紋的貼紙與桌布列印稿散開。她指尖夾起一張,靈氣輕輕一震,整張貼紙無火自亮,淡水信義線那種靠山面海的純淨靈氣像被風吹開的薄霧,瞬間沖刷過前排。

「各位阿伯阿姨,不好意思,借看一下手機。」蘇芷涵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她把一張張桌布貼紙遞給附近的居民,貼在他們的手機背面與資料夾上,「這是台大建築所跟正一符籙派聯名的限定桌布,功能是過濾雜訊,俗稱長輩圖結界。魏先生的願景很會包裝,可是他的合約裡藏了盲目咒,你們剛剛覺得他講什麼都對,不是因為他對,是因為你們被靜音了。」

貼紙貼上的瞬間,那些居民眼中的呆滯迅速退去。一位阿姨看著自己手裡差點圈下去的同意票,嚇得立刻放開,嘴裡念著:「哎唷,差點就給他騙去,我明明是來反對填圳的,怎麼剛剛一直想點頭?」

風水顧問們臉色一變,加快了複誦條文的速度,灰金色咒文試圖重新合攏,卻被蘇芷涵的純淨靈氣貼紙擋住,兩者在半空中無聲碰撞,發出像是悠遊卡感應失敗時的嗶嗶嗶聲。

魏承天終於收起了笑容。他往前一步,西裝外套的扣子繃緊,整個人散發出的壓迫感不再是斯文建商,而像是那根要釘入龍脈的鋼釘本身。「蘇小姐,妳用幾張貼紙,就想擋住都市發展的洪流?就算沈首席拿出舊地圖,現場的程序還是多數決。只要今天這場聽證會過半同意,明天怪手就能進場,到時候妳的符咒能擋得住幾台挖土機?」

他的話音剛落,會場的燈光竟閃爍了一下,頭頂的冷氣風口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地底深處有鑽地機正在試轉。魏承天背後的投影幕甚至直接跳出了一張巨大的鑽地機照片,鋼鐵的鑽頭對準的正是地圖上那條藍色的水脈。

就在這時,陳又廷動了。

他沒有走向講台,而是走到會場側邊那個不起眼的廣播控制箱前,把那張葉紋悠遊卡貼了上去。卡面與感應區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到不像是這個破舊機器能發出的嗶聲。

嗶——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

「嗶嗶,幫我接全線。」陳又廷低聲說,聲音透過卡片傳進系統,下一秒,他的眼底亮起金藍色的光,那件只有他看得見的站長制服虛影在他肩頭展開,衣領上的站徽像燈號一樣亮起,「權限驗證:站長級,元嬰境,申請全路網廣播連線。理由:本席認為,都市發展不能只有建商的願景,也該聽聽每天搭車的人的願望。」

嗶嗶的聲音第一次沒有吐槽,而是帶著一種接獲重大任務時的亢奮與莊重,直接在陳又廷的意識裡炸開,隨後透過那個老舊的廣播控制箱,轉成了全台北捷運都能聽見的頻率。

「全線注意,全線注意,本次廣播由站長級旅客陳又廷發起,嗶嗶為您服務。」嗶嗶的聲音同時出現在陳又廷的腦內與會場喇叭裡,甚至透過靈脈共鳴,隱隱傳向每一座車站的月台廣播,「現在是上午九點十七分,板南線、淡水信義線、中和新蘆線、松山新店線、文湖線,全線月台請注意,聽見嗶聲請一起嗶卡,謝謝您的配合!」

陳又廷把悠遊卡高高舉起,對著會場所有人,也對著看不見的全台北,喊出了那句他當了二十六年通勤族最熟悉、卻從未覺得如此中二熱血的話。

「各位旅客,往美好台北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先下後上,幫阿嬤讓個座,幫迷路的人指個路,然後——一起嗶卡!」

嗶!

他手中的卡片爆出刺眼的金光,光芒順著老舊的廣播線路,衝出市政府,衝進捷運隧道,衝向每一座車站的感應閘門。

下一秒,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台北車站的轉乘大廳裡,一個正要出站的上班族,手中的悠遊卡無故震動了一下,不自覺地又嗶了一次。

忠孝復興站的月台上,等車的學生們的學生證同時發出嗶聲。

龍山寺站、西門站、大安森林公園站、象山站、連最常故障的文湖線車廂裡,閘門燈號、感應器、甚至便利商店的悠遊卡機,都在同一時間,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嗶嗶聲。

那不是系統故障,是兩百萬人次每日累積的通勤意志,被站長級的共鳴硬生生喚醒了。每一個曾經在捷運上讓座、指路、幫忙搬行李、甚至只是在心裡默默祝陌生人一路順風的微小善意,此刻都化作一點點金色的功德光點,從全城的每一個嗶卡聲中升起,順著捷運這條人工靈脈的網路,全部匯聚向市政府的聽證會場。

會場內,那圈灰金色的現代咒術結界,像是被無數細小的嗶聲戳破的氣球,發出密集的嗶嗶嗶嗶聲後,轟然碎裂。風水顧問們手中的合約資料夾無火自燃,條文上的特殊墨水化作黑煙散去。魏承天臉上的自信第一次出現裂痕,他踉蹌半步,手撐在講台上,看著滿場飄浮的金色光點與居民們逐漸清醒、憤怒的眼神。

「這……這是什麼妖術……」一位建商代表喃喃自語。

「不是妖術。」沈默言收起地圖,淡淡地說,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站隊意味,「是台北兩百萬通勤族的多數決。魏執行長,你的多數決只有這個房間裡的八十七票,他的,有全台北。」

蘇芷涵走到陳又廷身邊,輕輕接過他發燙的悠遊卡,用自己的靈氣幫他穩定,低聲說:「還撐得住嗎?站長。」

陳又廷臉色有點白,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王霸之氣與魯蛇氣質混在一起,竟有種奇妙的說服力。「沒事,就是有點暈,像剛從板南線尖峰被擠出來一樣。話說我們這樣算不算全線誤點?」

嗶嗶立刻吐槽:「宿主,本次全線共鳴造成約零點三秒的感應延遲,行控中心已判定為正常轉乘波動,不予追究。倒是魏承天的建案簡報,因為咒術失效,投影幕已經當機,建議他重新開機,謝謝。」

主持會議的科長看著滿場的金光與手足無措的魏承天,又看了看沈默言手中的地籍圖與蘇芷涵桌上的貼紙,拿起麥克風,手還有點抖,卻用盡全力敲下了法槌。

「本案……本案因涉及古蹟水道與靈……公共利益認定仍有重大爭議,程序不完備,本次聽證會決議,暫停表決,擇期再議!散會!」

槌聲落下,全場居民爆出歡呼,幾個阿伯甚至直接鼓起掌來。魏承天站在講台上,西裝依舊筆挺,卻像是被那無數的嗶卡聲釘在了原地,臉色鐵青。他緩緩抬頭,看向陳又廷,那眼神不再是看待一隻可以順手碾死的蟲子,而是看著一個真正擋在他斬龍計畫前的對手。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公事包,轉身離開前,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聲音不大,卻讓陳又廷、蘇芷涵與沈默言都聽得清清楚楚。

「用全城的嗶卡聲來擋我?很有創意,陳站長。」魏承天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就別怪我,下次不走聽證會,直接讓鑽頭跟你們的捷運一起誤點。午夜的離峰,沒有兩百萬人幫你嗶卡,我看你拿什麼擋。」

會場的歡呼聲還在迴盪,但陳又廷肩頭的站長制服虛影,卻隨著那句話,微微一沉。嗶嗶的警報燈,在無人看見的系統深處,悄悄亮起了代表午夜離峰的藍色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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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斬龍計畫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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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政府二樓的聽證會散場時,已經是週六中午十一點半。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外頭信義區的艷陽把玻璃帷幕曬得發燙,卻驅不散會場裡殘留的那股冷意。陳又廷把那張還在發燙的悠遊卡塞回褪色帽T的口袋,卡面上那枚剛晉升站長級才長出來的綠葉徽記,像是被全城兩百萬次嗶卡聲一起點亮過,燙得他指尖有點麻。蘇芷涵走在他旁邊,把散落的符咒貼紙一張張收回帆布袋,沈默言則提著公事包站在電梯口,對他輕輕點了個頭,沒有多說話就先行離開。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清楚,管委會不會再幫魏承天蓋章,但也不會派人幫陳又廷擋鑽頭,剩下的路要他自己嗶卡通過。

人群散去,歡呼聲被市政府厚重的氣密門關在身後。陳又廷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忠孝東路車流呼嘯,忽然覺得剛剛那場用廣播與貼紙打贏的勝仗,輕得像一張感熱紙收據,風一吹就會不見。

「宿主,別在路邊擺出那種剛被當掉的表情,很影響市容。」嗶嗶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虛擬投影只露出一顆俏麗的包頭,站務員制服的領口還是燙得筆挺,職業微笑滿分,毒舌也是滿分,「溫馨提醒,本次聽證會戰果:魏承天咒術失效,現場八十七位居民清醒,科長宣布擇期再議。宿主消耗功德值約三萬點,全線共鳴零點三秒延遲,已自動歸類為可接受轉乘波動。總結:你帥了大約九分鐘,現在帥氣餘額不足,請儘速儲值,不然下次嗶卡會顯示餘額不足,謝謝您的配合。」

「妳就不能讓我多帥五分鐘嗎?」陳又廷在心裡嘟囔,腳步卻不自覺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他的直覺很準,只要跟著藍色指標走,就能回到那條真正屬於他的戰線。

下午的時間過得異常黏稠。陳又廷回到板橋的租屋處,泡麵的熱氣在狹小的房間裡繞了兩圈就散了,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水而發黃的水漬,怎麼看都覺得像捷運路網圖。手機螢幕亮著,是蘇芷涵傳來的訊息,說她要去大安森林公園那邊幫生態池的結界再貼一層防水貼紙,防止有人半夜偷抽水。張毅凱則傳了一張健身房的照片,槓片堆得像小山,配字只有一句:今晚別亂跑,有事我扛。陳又廷回了個貼圖,是捷運車門快關時的跑步小人,他自己看了都有點心虛。

入夜後的台北換了一張臉。十一點過後,街道上的招牌一個個熄滅,信義區的百貨公司拉下鐵門,東區的巷子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捷運站的進站音樂依舊準時,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但在這個時間點,音樂聽起來不像迎賓,反而像某種倒數。

陳又廷在十一點四十分嗶卡進了台北車站。他本來只是想來看看,畢竟嗶嗶從傍晚就開始斷斷續續發出雜訊,像收訊不良的廣播。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燈光比白天黯了三成,店家幾乎都打烊了,只有幾家還在收銀的飲料店,空氣裡有種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麵包店剩下的奶油味。越往月台深處走,人越少,腳步聲在磁磚上被拉得很長,頭頂的指標燈箱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旅客您好,現在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七分,末班車即將進站,請留意月台間隙。」嗶嗶的聲音忽然不再是吐槽腔,她的語速變快,背景甚至帶上了行控中心那種急促的嗶嗶警示音,「偵測到異常靈氣流動,全路網靈氣正在被強行抽離,流向座標鎖定為大安區瑠公圳建案基地。重複,全路網靈氣正在被強行抽離,抽取速率每分鐘上升百分之十二,預估午夜零點整將貫穿主脈。宿主,這不是離峰,這是抽血,還是用工業用針筒在抽。」

陳又廷停在往板南線的轉乘通道口,手扶著冰涼的欄杆。通道兩側的廣告燈箱一明一滅,他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就在嗶嗶說話的同時,他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不是列車進站的那種規律震動,而是更深、更悶,像有人在地底深處用拳頭一下下敲著台北盆地的地板。悠遊卡在口袋裡自己震了一下,葉紋徽記的光從綠轉為不安的橘紅。

「怎麼會這麼快?聽證會不是才剛喊暫停嗎?」陳又廷壓低聲音問,喉嚨有點乾。

「因為人家根本沒打算跟你玩聽證會這種回合制遊戲,人家直接開外掛。」嗶嗶的投影這次完整浮現出來,深藍色制服在昏暗的通道裡發著微光,她的職業微笑已經收起來了,眼神銳利得像要盯著逃票旅客,「魏承天把白天的合約咒術當成煙霧彈,真正的斬龍計畫一直都在地底。宿主你白天用全民功德嗶卡共鳴,確實把他的面子嗶掉了,但也讓他確定了一件事,你這個站長級的BUG,一定要趁人最少、靈氣最稀的時候拔掉。現在是離峰,懂嗎?離峰在凡人眼裡是人少好辦事,在我們眼裡是靈氣潮水退到最低,連潮間帶的螃蟹都快渴死的時候。」

嗶嗶話音未落,台北車站最深處的月台層,傳來一聲低沉到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不是廣播,不是列車煞車,是鑽頭。

陳又廷衝過轉乘通道,推開那扇平常寫著禁止進入的維修鐵門。門後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台北車站的地底,從來沒有對外開放過的靈氣中樞,此刻像是被剖開的胸腔。原本應該是無數淡金色與淡藍色靈氣交織、如血液般在隧道壁上流動的經脈,此刻竟被數條粗大的黑色管線緊緊纏住,管線表面貼滿了印著宏盛建設標誌與密密麻麻都更條文的封條,每一張封條都在發光,像現代版的符咒。管線的盡頭,連著一台龐大到不像應該出現在捷運站裡的鑽地機,鑽頭直徑超過兩公尺,鋼鐵表面還殘留著新漆的味道,鑽頭尖端對準的不是土層,而是一塊半透明、緩緩跳動的光團,光團裡隱約可見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的虛影,以及七星山與大屯山的輪廓。那是台北盆地聚靈陣的心臟。

鑽地機的駕駛座上,沒有工人,只有一整排自動運轉的控制台,螢幕上跳動的全是容積率與靈氣抽取百分比的數字。而在鑽地機的最頂端,站著一個人。

魏承天。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帶鬆開,頭髮依舊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杯看起來像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黑咖啡,悠閒得像在工地巡視。看見陳又廷衝進來,他甚至舉杯示意了一下,眼神依舊是那種看著釘子的冰冷。

「陳站長,比我預期的早了十三分鐘。」魏承天的聲音在空曠的中樞空間裡有回音,伴隨著鑽地機低沉的運轉聲,「我以為你至少會先回家睡個覺,畢竟站長級也是人,也需要離峰休息。怎麼,嗶嗶的警報比鬧鐘還吵?」

陳又廷沒有立刻回答。他感覺到中樞的空氣變得稀薄,每吸一口都帶著鐵鏽與灰塵的味道,靈氣被抽走的地方,牆壁上的磁磚甚至出現了細細的裂紋,像缺水的皮膚。他的站長制服虛影自動浮現,卻比白天在聽證會時黯淡許多,衣襬被無形的吸力往鑽地方向拉扯。離峰的虛弱感是真實的,白天那種被兩百萬人推著走的澎湃感,此刻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心跳聲。

「你這是違法施工。」陳又廷終於開口,聲音在顫,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這裡是台北車站,是全線的心臟,你這樣鑽下去,全線都會誤點,不對,是全台北的靈氣都會斷線。你白天在聽證會上說的居住正義,就是半夜來偷抽別人的心臟?」

魏承天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鑽地機的震動都跟著頓了一下。

「違法?陳又廷,你還是太菜,菜到以為世界是照著捷運時刻表在跑。」魏承天把咖啡放在控制台上,俯視著站在下方月台邊緣的陳又廷,語氣像在指導一個實習生,「聽證會是給市民看的程序,程序是用來合法地讓事情通過的。當程序不通過,真正有實力的人,就會換一條路線。就像你們捷運,板南線塞車了,就轉文湖線,文湖線故障了,就走路。這很合理吧?」

他張開雙手,指向那台巨大的鑽頭,鑽頭的轉速慢慢加快,與中樞光團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公尺,光團的跳動已經變得急促而混亂。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在抱怨房子太貴、通勤太擠、夢想太遠。我給他們一棟三十八層的解方,把塞住的龍脈抽乾,換成可以賣的坪數,這才是都市發展。你靠什麼擋我?靠你那張嗶嗶叫的悠遊卡?靠你那些幫阿嬤提菜、幫觀光客指路換來的零碎功德?」魏承天的眼神徹底冷下來,話語像鋼釘一樣一根根敲進陳又廷的耳朵,「別天真了。你以為你是轉乘達人、站長級就很了不起?在我眼裡,你永遠只是個月票小戶,靠著刷別人的善意在搭便車。資本的洪流,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靈脈。你一個人的功德,擋得住一整座盆地的房價嗎?」

中樞的燈光開始急促閃爍,嗶嗶的警報聲在陳又廷腦內尖銳地響起。

「警告!警告!主脈壓力已達臨界點,靈氣流失百分之三十七,全路網準點率開始下滑,板南線南港方向延遲兩分鐘,淡水信義線出現不明閃爍,文湖線高架段偵測到異次元裂縫擾動!宿主,再不處理,午夜過後就不只是誤點,是全線停駛,到時候末班車之後的世界會直接開進來,幽靈列車可是不會先下後上的!」

陳又廷的膝蓋有點軟。魏承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最心虛的地方。待業三個月、靠泡麵續命、誤嗶卡才綁定系統的魯蛇,憑什麼站在這裡跟一個能調動整個建商財團的人對峙?離峰的靈氣稀薄到讓他的經脈都感到刺痛,站長虛影的光越來越弱,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可是,他也聽見了別的聲音。

在那鑽頭的嗡鳴與警報聲之外,有極細微的、像是從很遠的隧道那頭傳來的嗶卡聲。一聲,兩聲,雖然稀疏,卻沒有斷過。那是還在加班的夜歸人,是剛下班的護理師,是在車站角落睡著又驚醒的街友,是每一個在離峰時段依舊嗶卡進站的人。他們的功德很小,小到嗶嗶平常都會嫌棄說轉化率過低,但在這個靈氣快被抽乾的時刻,那些微光卻像黑夜裡的指標燈,一盞盞還亮著。

陳又廷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張悠遊卡。卡面的葉紋徽記雖然黯淡,卻還在發燙,像大安森林公園那晚,蘇芷涵把靈氣輸給他時,留在他掌心的溫度。

「月票小戶又怎樣?」陳又廷忽然笑了,笑得有點難看,鼻頭都皺起來,眼神卻慢慢定住了,「我本來就是小戶,住在板橋合租雅房,搭捷運都要算轉乘有沒有比較便宜的那種小戶。但小戶也有小戶的搭法。魏承天,你說資本是洪流,我說通勤也是洪流。你蓋一棟豪宅只能住幾百人,我這條捷運每天載兩百萬人。你抽乾龍脈只為了賣坪數,我每天嗶卡是為了讓這座城市還能動。誰比較大,你要不要來比比看?」

他把悠遊卡舉到胸前,站長制服的虛影隨著他的動作猛地一震,像是被重新灌入了風。離峰的靈氣雖然稀薄,但他的聲音卻透過中樞的共鳴,傳向四通八達的隧道。

「嗶嗶,幫我把頻道接起來。這次不接全線廣播,接全城地下道。」陳又廷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魯蛇被逼到牆角後反而豁出去的中二熱血,「跟他們說,台北車站心臟這裡有人在偷接水管,想把大家每天嗶卡累積的靈氣,全部抽去蓋他的豪宅。問他們,答不答應?」

嗶嗶沉默了半秒,隨後,她的聲音響起,這次沒有毒舌,沒有諧音梗,只有站務員在面對重大事故時,那種異常清晰、異常穩定的廣播腔。

「收到,站長。」嗶嗶輕聲說,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虛擬的身影在陳又廷身旁站得筆直,對著無形的麥克風開口,「全線旅客請注意,這裡是台北車站靈氣中樞,現在由站長級旅客陳又廷為您廣播。由於有不明施工單位未經申請,擅自於主脈進行鑽掘作業,本站靈氣供應即將中斷,可能影響您明日的通勤、轉乘與準點抵達。如您不希望明早的列車誤點、便當漲價、夏天淹水,請協助支援。重複,請協助支援。嗶卡支援,即刻生效,謝謝您的配合。」

魏承天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看向控制台,螢幕上的靈氣抽取百分比原本已經跳到百分之四十二,竟在嗶嗶廣播結束的瞬間,停住了,甚至往回掉了零點一個百分點。

「你在做什麼?」魏承天低喝,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鑽頭的轉速再度提升,發出刺耳的尖嘯,「離峰時段哪來的人幫你?少在那邊裝神弄鬼!」

陳又廷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悠遊卡用力往中樞那塊跳動的光團方向一嗶。

嗶——

這一聲嗶卡,沒有白天聽證會時那種全城共鳴的華麗金光,卻異常清脆,異常堅定。卡面與靈氣中樞的共鳴點接觸的瞬間,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從卡片直衝天花板,穿透了台北車站層層的樓板,衝向夜空。那光柱不粗,卻像一根重新釘回盆地的楔子,硬生生卡在了鑽頭與心臟之間。

光柱亮起的同時,陳又廷的站長制服虛影徹底展開,徽記的光芒雖然還是比不上尖峰時刻,卻在離峰的黑暗裡,亮得像一盞不肯熄滅的月台燈。

「我以全城捷運為戰場,迎敵。」陳又廷抬頭看向站在鑽地機上的魏承天,黑眼圈依舊,眼神卻像剛從尖峰地獄裡爬出來時那樣,倔強得要命,「離峰又怎樣?人少,靈氣少,但只要還有一個人嗶卡,這條線就還沒斷。你想斬龍,先問問這座城市答不答應。」

鑽頭與光柱在中樞中央猛烈碰撞,整個台北車站的地底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頭頂的燈管全數爆出火花,隧道深處傳來列車急煞的尖銳聲響。魏承天站在震動的鑽地機上,穩住身形,眼中的殺意終於不再掩飾。

午夜零點的斬龍之戰,在離峰最黑暗的時刻,正式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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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全城誤點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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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零三分,台北車站地底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嗶——那聲悠遊卡的清響還卡在半空,陳又廷舉在胸前的淡金色光柱已經跟魏承天的斬龍鑽頭正面對撞。兩股力道相抵的瞬間,沒有什麼華麗的爆炸,只有像老舊冷氣壓縮機卡死那種沉悶的嗡鳴,低到讓牙根發酸,整塊地脈的光團跟著狠狠顫了一下,像心電圖被拉成直線前最後的抽搐。

然後,整座城市誤點了。

行控中心的紅燈是同時亮起來的。嗶嗶的警告音直接切成最高頻的戰時廣播,連毒舌都來不及包裝。「全線旅客請注意,全線列車緊急煞停,全線列車緊急煞停!台北車站主脈遭受不明施工侵入,靈氣供應瞬間中斷,系統自動啟動保護性急煞!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小心月台間隙——現在是真的有間隙會吃人的那種!」

陳又廷腳下的維修月台猛烈搖晃,頭頂那排本來就昏黃的燈管啪啪啪一排爆開,火花像過年的仙女棒往下掉。他抬頭,看到台北車站往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分岔的那幾條主隧道,隧道壁上原本像血管一樣緩緩流動的淡金色靈氣,此刻全部像被倒轉的水管,瘋狂往中央的鑽頭方向被抽過去。靈氣暴走帶起的風壓把散落在地上的封條、咖啡杯、施工帽全捲起來,牆壁磁磚出現蛛網狀的裂紋,裂紋深處滲出黑灰色的霧。

那不是灰塵。那是被高樓鋼釘釘死了一百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怨氣。

「哇靠,這什麼通勤地獄的實體化?」陳又廷把站長制服的虛影往前一撐,淡金色的衣襬被暴走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才勉強沒有被吸去撞上鑽頭。他口袋裡的悠遊卡燙到快燒起來,葉紋徽記的光芒被壓得忽明忽暗,像訊號不良的手機。

站在鑽地機頂端的魏承天卻笑了。他把手按在控制台的紅色拉桿上,往下再推半寸,鑽頭的轉速立刻再飆一個檔次,尖端與光團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公尺,光團跳動的頻率已經亂到像熬夜三天的加班族心跳。

「站長級?很感動的嗶卡秀。」魏承天的聲音混在機械嗡鳴裡,卻字字清晰,依舊是那種建商簡報會的菁英腔,「可惜你選錯時間。離峰就是離峰,人少、靈氣稀薄、功德零碎,你那點微光,連讓鑽頭降溫都不夠。陳又廷,你以為你在守護城市?你只是在用一根免洗筷,去擋一台怪手。」

他話音一落,控制台四周貼滿的合約封條同時亮起,上面的都更條文像活起來的小蟲,一條條往外爬,迅速在整個中樞空間外圍結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成形的瞬間,嗶嗶的投影劇烈閃爍了一下。

「偵測到現代咒術結界——合約封鎖結界!」嗶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雜訊,包頭都有點歪掉,「可惡,這傢伙用建案合約當封印,把行控中心的訊號全部擋在外面了!沈默言那邊的公文結界進不來,張毅凱的劍意也繞不進來!宿主,本系統現在等於被關在地下室收不到網路,還是被房東斷網的那種!」

陳又廷立刻懂了。行控中心本來是整座捷運的神經中樞,任何異常都該由那裡調度列車與靈氣。但魏承天早就準備好這一手,用資本的規則寫成結界,把中樞變成孤島。外面的世界,現在每一條隧道都在急煞,每一個月台都卡著一列動彈不得的列車,車廂裡擠滿面面相覷的夜歸人,而這裡的戰鬥,外面誰也插不了手。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硬生生切進了雜訊。

「陳又廷!聽得見嗎!」

是蘇芷涵。聲音不是從隧道傳來,而是從頭頂那排已經破裂的廣播喇叭裡擠進來的,帶著嚴重的電流聲,卻還是能聽出她一貫的理性毒舌,只是這次多了一絲喘。「你先別管帥不帥了!全線十二個轉乘站的月台結界都在裂!怨氣跟裂縫一起爆出來,文湖線高架段已經有東西在敲車窗了!我正在中山、忠孝復興、西門那幾個大站跑,妳家嗶嗶給我的貼紙快不夠用了!」

台北車站的另一端,蘇芷涵真的在跑。

她那只帆布袋今晚裝的不是符紙,而是一大疊剛印好、還帶著影印店熱氣的「小心月台間隙」貼紙。每一張貼紙都是她用淡水信義線最純淨的靈氣加持過的微型結界,平常只會貼在月台邊緣提醒旅客,今晚卻成了救命的繃帶。她的高跟鞋早就脫下來提在手上,細框眼鏡因為奔跑有點滑下來,文青襯衫的下襬被風吹得翻起來,完全沒了台大建築研究所高材生的從容。

中山站的月台,靈氣裂縫像一道被硬生生撕開的拉鍊,黑色的霧從月台間隙往外冒,隱約還能聽見半世紀前被拆遷的木造老屋裡,老人喃喃念著門牌號碼的聲音。幾個被迫下車的旅客抱著包包縮在候車椅上,臉色發白,卻還不知道自己差點就要被捲進裂縫。

蘇芷涵衝過去,啪地一張貼紙按在月台邊緣的黃線上,指尖靈氣一點,貼紙上的黑字立刻發出柔和的白光,光沿著黃線快速蔓延,像用立可白把裂縫硬生生塗起來。

「搞什麼,都市更新把人的記憶也當成違建一起拆掉嗎?」她低聲罵了一句,手上動作卻半點沒停,一邊貼一邊對著對講機喊,「忠孝復興那邊的結界誰幫我補一下?我這邊貼完還要趕去大安森林公園站,綠肺的靈眼也在漏氣!」

沒人回答,對講機只有嗶嗶用盡最後訊號擠進來的回應:「蘇小姐,本系統已將所有備用貼紙座標傳送至您的帆布袋,請注意,您的靈氣存量僅剩百分之十八,建議不要再用臉去接怨氣,謝謝配合。」

蘇芷涵咬牙,把最後一張貼紙按在中山站的柱子上,白光亮起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那是靈氣透支的前兆,像熬夜畫圖畫到手抖。但她沒停,提著鞋子就往下一個站衝去,長髮在月台的穿堂風裡飛起,像一面匆忙的旗。

地底中樞,陳又廷已經沒有餘裕去看蘇芷涵的奔波。魏承天動手了。

「蓋房子,最重要的就是打樁。樁打得深,房子才不會倒。」魏承天單手一抬,控制台上的靈氣抽取百分比瞬間飆到百分之四十七,整個中樞的光團被拉長成尖錐形。隨著他口中念出一段像建案廣告詞的咒文,無數道半透明的高樓虛影從他身後拔地而起,每一棟都貼著宏盛建設的玻璃帷幕,樓頂還閃著建案名稱的霓虹字。虛影的底部,都連著一根巨大、鏽褐色、表面刻滿鋼筋紋路的鋼釘。

「第一釘,釘龍頭。」

魏承天輕輕往下一壓。

一根鋼釘虛影呼嘯著,越過陳又廷的光柱,直直釘向那團跳動的主脈光團。

陳又廷想都沒想,站長虛影往前一撲,雙手硬是抱住那根比他整個人還粗的鋼釘。接觸的瞬間,一股冰冷、沉重、充滿水泥與合約紙張味道的力道順著手臂灌進他的經脈,那是百年來被高樓切斷地氣的重量,是所有被都更逼走的住戶、被填平的圳溝、被剷掉的老樹加起來的怨念。他的喉嚨一甜,一口血直接噴在虛影的衣襟上,淡金色的制服瞬間黯了一塊。

「唔!」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悠遊卡的光芒跟著劇烈晃動。「靠……這什麼重量級的房價壓力……比我待業三個月的履歷還重……」

「第二釘,釘龍脊。」魏承天面無表情,又是一壓。

第二根鋼釘落下。這次陳又廷已經來不及用手去抱,只能把光柱橫過來硬擋。釘尖與光柱碰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氣浪把維修月台的鐵欄杆直接吹彎。陳又廷被震得往後滑了三公尺,鞋底在地上擦出兩道黑痕,胸口像被捷運車門夾到一樣悶痛,又是一口血湧上來,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嘴角全是鐵鏽味。

嗶嗶的投影在他身旁急得跳腳,職業微笑早就垮掉,包頭都散開一撮頭髮。「宿主!你不要用肉身去接建案的鋼釘啊!你以為你是人體樁機嗎!你的站長虛影才剛升等,材質還是試用期,耐久度根本不夠!再接一根你的經脈會跟文湖線一樣直接斷線給你看!」

「不接難道讓他直接釘進去嗎!」陳又廷啐掉嘴裡的血腥味,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團越來越黯淡的光團,「釘進去,全台北的靈氣就真的被抽去蓋豪宅了!那以後淡水河的風就只會吹進有錢人的陽台,我們這種搭捷運的人,就只能吸地下街的冷氣廢氣了!」

他說話時,第三根鋼釘已經在魏承天頭頂凝聚,釘尖對準的,是光團最核心、七星山與大屯山虛影交會的地方。這一釘下去,聚靈陣就算徹底被釘死。陳又廷的站長虛影已經出現裂紋,光柱細得像快沒電的手電筒,他的臉色白得像剛從板南線尖峰地獄被擠出來,黑眼圈深得嚇人,卻還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把悠遊卡重新舉到胸前。

魏承天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肯離場的臨時演員,帶著一點點不耐煩的憐憫。「何必呢,陳又廷。你擋得了一釘,擋得了三十八層樓嗎?每一棟樓都是一根釘,這座城市早就決定要往上蓋,不是往下挖。你的捷運再會載人,也載不走房價。」

就在第三根鋼釘即將落下的瞬間,破裂的廣播喇叭裡,蘇芷涵的聲音再一次硬擠了進來,這次她不是在報告災情,而是在對他喊話,聲音因為奔跑而急促,卻異常清晰。

「陳又廷!你這個笨蛋站長!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一根柱子在那邊硬撐了!」蘇芷涵的聲音混著月台的風聲和貼紙發光的滋滋聲,「你以為捷運的力量是準點嗎?是永不誤點的電子錶嗎?不是!準點只是結果,不是原因!」

陳又廷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天花板那只破掉的喇叭,彷彿能看見蘇芷涵提著鞋子、在各個月台間來回奔跑、把一張張小小的貼紙按在裂縫上的樣子。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卻還是毒舌得要命。

「我剛剛在中山站,看到一個阿嬤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穩,還是把位子讓給抱小孩的媽媽。那個媽媽又把手上的貼紙分給旁邊嚇哭的高中生。沒有人叫他們這麼做,也沒有功德值會嗶嗶叫,但他們就是做了!這才是這條線真正的靈氣啊!是人跟人硬要擠在一起、明明很煩還是會互相拉一把的那個瞬間!你白天嗶卡共鳴成功,不是因為你很強,是因為你讓大家想起自己也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你現在一個人在那邊當人體消波塊,有什麼用!捷運從來就不是一個站長在開的,是一百個站務員、一千個司機、兩百萬個每天嗶卡的人一起在推的!你給我把手放開,不要再抱著鋼釘了,去抱那些還亮著的燈啊!」

蘇芷涵的喊話像一道小小的白光,穿過魏承天結界的雜訊,直接打在陳又廷發燙的胸口。陳又廷怔怔看著自己抱著鋼釘、已經被震出血痕的手,再看向那道越來越細的光柱,還有光柱盡頭那團被抽得快要熄滅的主脈光團。光團裡,淡水河與基隆河的虛影已經快要散掉。

他忽然懂了。自己從待業魯蛇誤嗶卡以來,一直以為修仙就是把功德值刷高、把靈氣提煉、把境界嗶上去,像在玩集點遊戲。但蘇芷涵在各站奔走貼上的每一張貼紙,根本換不了多少功德值,卻讓那些快要被捲進裂縫的凡人,安穩地坐在候車椅上。那些阿嬤、媽媽、高中生,他們的嗶卡聲很小,小到嗶嗶平常都會嫌棄轉化率過低,但在離峰、在全線急停、在靈氣被抽乾的現在,那些微小的、願意為陌生人停留一秒的善意,才是唯一沒有被結界擋住的東西。

因為結界擋得住行控中心的訊號,擋不住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原來是這樣。」陳又廷低聲說,嘴角的血還沒擦,卻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傻,又有點鼻酸。他慢慢鬆開了抱著鋼釘的手,任由那根虛影鋼釘往下墜了一寸,卻在距離光團還有半公尺的地方,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不是他的光柱。是從四面八方隧道深處,一點一點飄回來的、極細微的白光。每一點白光,都是一聲在急停的車廂裡、被困住的旅客無意識嗶卡的回音,是一張張被蘇芷涵貼在月台邊緣的貼紙正在發光的證明,是那些還亮著的月台燈。

魏承天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猛地看向控制台,靈氣抽取的數字停在百分之四十九,再也上不去,甚至開始以每秒零點一的速度往下掉。結界外的雜訊裡,隱約傳來此起彼落的、完全不同步卻又異常堅定的嗶卡聲。

「不可能……離峰哪來這麼多功德……」他低聲說,手指用力壓下拉桿,第三根鋼釘卻像是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托住,怎麼也釘不下去。

陳又廷把手中的悠遊卡翻過來,卡面上的葉紋徽記不知何時,已經從綠色轉成溫暖的淡金色,像被許多人的掌心溫度一起捂熱。他不再把卡舉向光團,而是舉向頭頂那片被結界封住的天花板,舉向所有還困在隧道裡的人。

「魏承天,你說錯了。」陳又廷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那些飄回來的白光,清晰地在整個中樞裡迴盪,「捷運的力量,從來就不是準點。是就算誤點了,大家還是會在月台上等下一班車。是明明被擠到臉貼玻璃,還是會有人喊一聲小心月台間隙。是像蘇芷涵那樣,明明靈氣快用完了,還是會提著鞋子跑去下一個站貼貼紙。」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眼中的倔強與疲憊混在一起,亮得像月台最後一盞沒熄的燈。「這一站,台北。只要還有人願意嗶卡,這條線就還沒到終點。」

中樞的光團隨著他的話,輕輕跳動了一下,像回應。而那第三根懸在半空的鋼釘,發出了細微的、像是承受不住太多重量而即將碎裂的聲響。

全城誤點的夜晚,最長的離峰,終於等來了下一班車進站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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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人車合一,最終嗶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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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零七分,台北車站地底的那根鋼釘,卡住了。

不是被陳又廷那截快沒電的手電筒光柱卡住,也不是被什麼站長虛影的蠻力抱住,而是被一種更煩人、更瑣碎、更不講道理的東西托住了。無數細到像灰塵一樣的白光,從四面八方黑漆漆的隧道裡,一點一點飄回來,黏在懸在半空的鋼釘底部,像是一千隻手同時伸出來,硬是把那根刻滿鋼筋紋路、連著三十八層玻璃帷幕虛影的巨釘給撐在離主脈光團半公尺的地方,動彈不得。

嗡——斬龍鑽頭的馬達發出焦躁的空轉聲,轉速已經拉到頂,卻像卡在口香糖裡的跑步機,怎麼推都推不下去。控制台上的靈氣抽取百分比,卡在四十九點一,然後極不情願地往四十八點九跳了一下。

魏承天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穿著那套一絲不苟的深灰西裝,皮鞋在震動的維修月台上依舊站得筆直,可按在紅色拉桿上的手指,指節已經泛白。他抬頭看向那些飄回來的白光,眼神裡的菁英簡報式微笑終於繃不住,變成一種被數據背叛的錯愕。

「這種回流……怎麼可能。」他低聲說,聲音透過鑽頭的嗡鳴傳過來,卻不像在問陳又廷,更像在問他自己那套精算過的財務模型,「離峰時間,運量不到尖峰的三成,靈氣濃度只有平時的百分之二十二,雜訊比最高,轉化效率最差。就算你把整個板南線的夜貓子都叫起來嗶卡,也不該有這種總量。除非……」

「除非你算錯了公式啦,老闆。」

陳又廷還跪在地上,站長制服的虛影裂得像被貓抓過的窗簾,嘴角還掛著血,可眼睛卻比剛才亮。他沒有再去抱那根鋼釘,也沒有再舉起那截快熄掉的光柱,而是把那張燙到發紅的悠遊卡,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卡面上的葉紋徽記已經完全變成淡金色,像被許多人的手溫一起焐熱,嗶嗶的投影就在他身後,包頭散了一半,制服歪掉,卻硬是維持著最後的職業站姿。

「你以為功德是營業額,用運量乘以票價再扣掉雜質就能算出來。」陳又廷喘著氣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傻,卻帶著一種板橋租屋族繳完房租後終於搞懂帳單的通透,「可是嗶嗶早就嗆過我了,博愛座不讓座要倒扣五十,幫阿嬤提菜才加五分。這套系統從來就不是在算人頭,是在算人心。你蓋三十八層樓,每一層都能賣三千萬,但你永遠算不到,半夜十二點還有人願意在中山站多貼一張貼紙,會值多少。」

他身後的嗶嗶投影狠狠抖了一下,像是被戳到核心程式碼,職業微笑瞬間變成惱羞成怒的紅溫。

「旅客陳又廷!請不要擅自幫本系統加戲!本系統的功德演算法是經過行控中心認證、精算到小數點後四位的專業公式,才不是什麼人心這種模糊的東西!」嗶嗶的聲音還是那個嗆辣的廣播腔,但雜訊裡混著一點點鼻音,聽起來有點像要哭,「還有,你把卡貼在胸口幹嘛啦!很燙欸!你是想幫本系統做心肺復甦嗎!那裡是感應區,不是許願池!」

「就是許願池啊。」陳又廷把額頭抵在卡面上,低聲說,「嗶嗶,妳還記得妳是什麼嗎?妳不是什麼人工智慧,妳是通車三十年來,每天早上七點被擠成沙丁魚還要說請小心月台間隙的那個站務員,是每天晚上十一點還要拿著手電筒巡隧道的那個執念。妳罵我轉化率過低,罵我通勤態度不端正,但妳每次罵完,還是會幫我把那五點功德硬擠出來,不是嗎?」

嗶嗶的投影愣住了。那張永遠俐落的臉上,第一次沒有立刻接梗。隧道深處飄回來的白光,輕輕碰在她的制服下襬上,讓那件深藍色的制服泛起一點點金色的邊。

「宿主……你想幹嘛。」她的聲音小了下來。

「不硬撐了。」陳又廷抬起頭,看著那團被抽到快要熄滅的主脈光團,看著光團裡淡水河與基隆河虛影快要斷掉的水線,看著頭頂被合約結界封住、再也收不到行控中心訊號的天花板,「一個人當柱子,撐不住三十八層樓的。但如果整條捷運就是我的柱子呢?如果我不是去擋,是直接變成這條線呢?」

他把悠遊卡高高舉起,不是對著魏承天,不是對著鋼釘,而是對著嗶嗶。

「嗶嗶,申請進站。這次不是刷卡入站,是人車合一。我要跟妳一起,刷進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地底中樞的空氣都變了。

嗶嗶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裡跳出無數跑馬燈一樣的站名,從象山到淡水,從南港展覽館到新店,一條條路線在她身後瘋狂捲動。「你瘋了!人車合一是合道境!是行控中心化神之上的境界!你現在連站長級的虛影都裂了,靈壓根本不夠,強行融合會被兩百萬人的通勤記憶直接沖到當機,變成只會說請勿倚靠車門的植物人欸!」

「那就當機啊。」陳又廷笑得露出一顆虎牙,黑眼圈在金光裡顯得有點滑稽,「反正我待業三個月,履歷早就當機了。再當一次也沒差。重點是,妳敢不敢跟我一起誤點?」

嗶嗶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看著他身後那些還在努力發光的白點,看著控制台上魏承天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然後,這個全台北最龜毛、最愛扣分的站務員系統,忽然把歪掉的包頭一把扯正,把制服的領帶拉緊,對著虛空,拿出了她三十年來最標準的站務員姿勢。

「……旅客您好,往合道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勿超越黃線,抓好扶手,站穩踏階。」她的聲音在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要刻進隧道壁裡,「本次列車為直達車,中途不停靠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下一站,終點站,人車合一。嗶卡請進,刷退請出,祝您一路順風——」

「——嗶!」

陳又廷把卡,用力按在了嗶嗶的胸口感應器上。

沒有清脆的嗶嗶聲。這一次的嗶卡聲,像是一顆心臟被重新接上電源,沉重、悠長、帶著整個盆地的回音,咚的一聲,從台北車站的心臟,一路嗶進了每一條隧道。

金色的光,從兩個人相貼的地方炸開。

同一時間,地面上,中山站往台北車站的聯絡通道口。

張毅凱把一件健身房的黑色緊身背心直接套在站務員的外套外面,寸頭上的汗在路燈下發亮,手裡沒有槓鈴,只有一根從工地順手抽出來的生鏽鋼筋。鋼筋在他手裡,卻比任何飛劍都直,劍意順著鋼筋的紋路往外滲,讓整根鋼筋發出低低的嗡鳴,像在做熱身。

他面前,擋了六個人。穿著宏盛建設工地背心,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的不只是榔頭和扳手,每個人的安全帽內襯裡,都貼著一張魏承天發的合約符紙,符紙上的都更條文像活的蜈蚣一樣在爬,讓他們的眼神有點發直,像被加班費操到恍神的上班族。

「張教練,魏董說了,地下那條線今晚要施工封鎖,閒雜人等不要靠近。」為首的人把榔頭敲了敲地面,水泥地立刻裂開一道細縫,縫裡滲出跟地底一樣的黑霧,「你一個健身教練,就乖乖回去教人家深蹲不好嗎?核心肌群練再好,也擋不住怪手。」

張毅凱把鋼筋扛上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豪邁的笑聲在空曠的夜色裡特別響亮。

「核心肌群就是拿來擋怪手的啊,懂不懂啊你們。」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磁磚應聲碎裂,一股無形的劍壓以他為圓心往外推開,把那幾個人的合約黑霧硬生生逼退半公尺,「我學生今晚在下面加班,你們老闆想把他的打卡機直接拆掉,還想叫我不要管?門都沒有。再說——」

他把鋼筋往前一指,鋼筋尖端挑起一張飄在空中的合約符紙,符紙瞬間被劍意絞成碎屑。

「你們那個什麼斬龍計畫,聽起來就很不中二,一點都不熱血。真正的中二是,我的學生就算只是個拿月票的小咖,也敢在離峰時間嗶卡說要守住整座城市。而我這個當老師的,要是讓你們在這個時候去踹他的教室,那我以後還怎麼在健身房喊一二三四、核心出力啊!」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不是什麼玄妙的身法,就是最直接的中和新蘆線蜿蜒步,整個人像一條貼地滑行的蟒蛇,從六個人的縫隙裡鑽過去,鋼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弧線所過之處,那些人身上的合約符紙啪啪啪全部爆開,化作廢紙。他們手裡的榔頭還沒舉起來,就已經被劍意震得虎口發麻,連退好幾步,眼神裡的迷茫更重了。

張毅凱沒有下重手,只是用劍背把他們一個個拍開,像健身教練在幫學員矯正姿勢,力道精準,剛好讓他們失去戰鬥力,又不會真的傷筋動骨。他站在通道口,鋼筋往地上一插,整個人像一根新打下去的樁,替地底的陳又廷,硬生生撐開了一條不被打擾的通道。

「去吧,又廷。」他抬頭看向台北車站的方向,彷彿能看見地底炸開的金光,低聲說,「讓那個只會算容積率的傢伙看看,什麼叫做人多力量大。」

地底,中樞。

陳又廷已經聽不見張毅凱的聲音了。他的意識,在嗶卡的瞬間,被嗶嗶一把拉進了整座捷運的網路裡。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墜落感,又像是一種無限的展開。他的靈識不再被困在那個狹小的維修月台裡,而是順著隧道,像列車一樣呼嘯著衝出去。板南線擁擠的人潮是他的血管,淡水信義線純淨的海風是他的呼吸,中和新蘆線蜿蜒的彎道是他靈活的關節,而文湖線那條時常故障、卻連著異次元裂縫的膠輪軌道,是他心底那個最玄、最不講道理的夢。

他看見了。

他看見中山站,蘇芷涵剛把最後一張貼紙按在柱子上,靈氣只剩下百分之十八,卻還是提著鞋子往下一個站跑,帆布袋空了,她就用自己的指尖去按住裂縫,指尖被黑霧刺得發白。他看見忠孝復興站,一個下班的工程師明明被急停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幫旁邊的孕婦照亮腳下的月台間隙。他看見西門町站,幾個夜唱完的高中生,本來在抱怨捷運誤點,卻在聽見廣播裡嗶嗶那句帶著哭腔的請一起嗶卡後,面面相覷,然後有人先拿出悠遊卡,輕輕嗶了一下驗票閘門。

嗶。很小聲。但在他的靈識裡,那一聲嗶,像一顆星星亮起來。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嗶嗶的聲音,已經不再只是他身邊的投影,而是透過每一座車站的廣播喇叭,每一列卡在隧道裡的車廂喇叭,同時響起。這一次,她沒有毒舌,沒有諧音梗,只有最標準、最溫柔、卻也最堅定的站務員廣播,像是要把三十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感謝,一次說完。

「各位旅客您好,這裡是台北捷運全線廣播。」嗶嗶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顫抖的電子雜訊,卻傳遍了每一條隧道,每一個被困住的人都抬起了頭,「本列車目前因路網靈脈施工,暫時停駛。造成您的不便,本系統……不,是我們,深感抱歉。」

「但請您不要下車,請您不要驚慌。請您摸摸口袋,看看您的悠遊卡是不是還在。如果還在,請您,幫我們一個忙。請您,像每天早上趕著上班、上學那樣,再嗶一次卡。不用進站,不用出站,就只是,輕輕嗶一下。讓我們知道,您還在。讓這座城市知道,您還在。」

「您的每一次嗶卡,都是這條線的脈搏。拜託了。」

短暫的寂靜。像是全台北的人,都在消化這段有點莫名其妙的廣播。

然後,在龍山寺站,一個剛下晚班的護理師,第一個把卡貼上了車廂內的感應貼紙,嗶了一聲,貼紙發出微弱的白光。她身邊的阿伯看了她一眼,也默默拿出敬老卡,嗶了一下。

在劍南山站,本來在看夜景的情侶,笑著拿出兩張卡,一起嗶向欄杆,發出可愛的二重奏。

在大安森林公園站,蘇芷涵聽見廣播,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卻還是笑著,把自己那張已經快沒靈氣的符咒悠遊卡,貼在月台的柱子上,輕輕一嗶。白光順著她的指尖,流回地底。

嗶、嗶、嗶、嗶、嗶——

起初是零散的,像雨點。然後越來越密,像鼓點。最後,兩百萬個日日夜夜累積下來的通勤記憶,那些為了趕打卡而奔跑的嗶卡聲,為了讓座而不好意思的嗶卡聲,為了幫迷路觀光客指路後對方感謝的嗶卡聲,全部被這個午夜離峰的廣播喚醒,匯聚成一道真正的、看得見的河。

金色的河。從每一座車站,每一列車,每一張卡裡,倒流回來,衝破魏承天那層合約結界,像海嘯一樣,灌進台北車站的心臟。

魏承天終於動搖了。他看著那道從隧道天花板、從牆壁、從地底滲出來的金色洪流,看著洪流在陳又廷和嗶嗶相貼的地方,凝聚成一個巨大到佔據半個中樞的虛影。那不是劍,不是印,不是任何傳統法寶的樣子。那是一張,巨大無比、嗶嗶作響、印著北捷標誌的悠遊卡。

卡面上,甚至還映出兩百萬張臉模糊的笑容。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功法……」魏承天往後退了一步,皮鞋踩在自己掉落的合約碎紙上,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沒有靈氣支撐,沒有陣法,沒有咒文……光靠這種……這種……」

「光靠這種很煩、很擠、每天都要抱怨一次,但隔天還是會乖乖去搭的喜歡啊。」

陳又廷的聲音,從那張巨大的悠遊卡後面傳來。此刻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褪色帽T的待業青年。他的身形與嗶嗶的投影完全重疊,深藍色的站長制服穿在他身上,卻又像是穿在整座捷運身上。他的眼瞳裡,倒映著整個路網圖,每一次呼吸,都與列車的通風系統同頻。行控中心化神的威壓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溫暖、更龐大的合道氣息取代,人車合一,他就是線,線就是他。

他輕輕抬起手,那張巨大的金色悠遊卡,也跟著抬起,像一個溫柔的巨人,舉起手掌。

「魏承天,你說捷運載不走房價。對,載不走。但它載得走人。載得走兩百萬個願意在誤點的時候,還願意等下一班車的人。這一拍,不是為了打敗你,是為了讓你看看,這座城市,本來就不該被釘死。」

巨大的悠遊卡,帶著兩百萬次嗶卡匯成的金色洪流,朝著那台還在空轉的斬龍鑽頭,朝著那根懸在半空的鋼釘,朝著魏承天身後所有玻璃帷幕的高樓虛影,狠狠拍了下去。

沒有爆炸。只有一聲,響徹全台北地底的——

嗶————!

悠遊卡餘額充足,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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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這一站,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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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的那一聲,沒有停。

它不像平常嗶卡時那短促清脆的嗶,也不像故障閘門那種刺耳的嗶嗶嗶。它拉得很長,很沉,像是有人把整座台北盆地的胸口當成悠遊卡的感應區,用力貼了上去,然後整個城市的餘額一起跳出來。那個尾音在台北車站地底的中樞裡繞了三圈,撞上每一條隧道的壁面,再倒灌回每一座月台的喇叭,最後才慢慢收成一句帶著電子雜訊卻溫柔到有點不好意思的合成語音。

「餘額充足,祝您旅途愉快。」

金色的巨大悠遊卡虛影,就在這句話裡,完成了它的拍擊。

沒有什麼花俏的爆炸,也沒有什麼沖天光柱把地底炸出一個大洞。那張由兩百萬次嗶卡、兩百萬次早起趕車、讓座、指路、幫陌生人撿起掉落的便當袋所凝成的卡面,只是很安靜、很紮實地往下壓。先碰到的是還在空轉的斬龍鑽頭。那台被魏承天稱為台北最後一根鋼釘的鑽地機,外殼是用合約紙張與鋼筋水泥的咒文疊出來的,號稱能鑽穿任何地質與法令。此刻在金光底下,它的鑽頭先是發出一聲像是牙齒咬到冰塊的喀嚓,高速旋轉的螺旋紋路瞬間被無數細小的白光卡死,像是被兩百萬根頭髮同時纏住。接著,整個機身從最頂端的紅色拉桿開始,一寸一寸裂開。不是被蠻力敲碎,是被那句祝您旅途愉快給燙碎的。每一道裂縫裡都噴出金色的粉塵,粉塵落地就變成一張張失效的合約碎紙,紙上的都更條文與容積率數字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迅速淡掉。

魏承天站在控制台旁,第一次沒有去扶那根拉桿。他西裝筆挺的袖口沾上了金粉,卻怎麼拍也拍不掉。他看著自己投了三十億、請了七間風水顧問公司加持、每一份文件都蓋滿官印的斬龍計畫,就這樣被一張看起來有點可愛、甚至有點中二的悠遊卡虛影給壓成廢鐵,眼神裡那種菁英簡報式的篤定終於碎了。

真正碎的是他身後的高樓虛影。

那三十八層玻璃帷幕的宏盛靈氣豪宅,本來懸在中樞上方,像一把要把台北車站心臟徹底釘死的巨釘。每一層樓都映著未來的樣品屋燈光,每一戶都標好了三千萬起跳的價格。此刻,隨著鑽頭的碎裂,那些玻璃帷幕也開始出現蛛網狀的裂痕。裂痕裡滲進來的不是風,是淡水河與基隆河被壓了百年的水氣。金色的洪流順著卡面邊緣流下來,像溫柔的潮水,拍在那棟虛影的牆面上。第一層的樣品屋燈光熄了,第二層的外牆磁磚剝落,第三層開始,整棟樓發出像是鋼筋被硬生生拔出地面的呻吟。陳又廷甚至能聽見虛影裡傳來細微的、像是無數住戶同時退訂的嗶嗶聲。

「不可能……」魏承天的聲音啞了,他按在控制台上的手背青筋浮起,卻按不到任何按鈕,因為整個控制台都已經被金光覆蓋,螢幕上的靈氣抽取百分比從四十八點九一路掉到零,然後跳成一行他從沒看過的字,「功德超收,系統溢流,請檢討開發態度。謝謝您的配合。」那是嗶嗶的語氣。

「老闆,你的合約到期了啦。」

陳又廷的聲音從金光裡傳出來。他和嗶嗶重疊的身影還懸在半空,深藍色的站長制服已經不再是虛影,而是真的像長在他身上一樣,胸前的站長徽記亮得像一顆小太陽。他的臉色還是慘白,嘴角的血跡都還沒乾,但眼睛已經不再是那個待業三個月的厭世眼神,而是像剛跑完一趟全線巡軌、終於在終點站喘口氣的站務員。嗶嗶的投影則緊緊貼在他背後,包頭徹底散開,長髮有點亂,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囂張,那個職業微笑終於帶上了真正的人味。

「你用合約把地氣當成建坪在賣,把龍脈當成管線在切。每一張合約都寫著本公司擁有最終解釋權。可是你忘了,捷運的規則是,本系統擁有最終解釋權啦。」嗶嗶搶過話頭,聲音透過全線廣播傳回來,毒舌得連金光都擋不住,「旅客魏承天,您本次開發案因功德餘額不足、怨念超標、且未禮讓博愛座長達三十年,現處以強制退場處分。請您於三秒內離開月台,否則將由公務員協助您離場。嗶嗶!」

第三秒還沒到,魏承天腳下的合約碎紙忽然全部燃燒起來。不是火焰,是金色的功德反噬。每一張他簽過的合約、每一條他用來封印地氣的條文,此刻都倒過來咬住他自己。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西裝的領口被無形的重量往下扯。那些被他抽走的靈氣,此刻正順著金色洪流往回流,每流回一分,他體內靠鋼釘咒術強行聚起的靈壓就塌掉一分。他想調動最後的風水顧問團打手,卻發現聯絡用的符紙在口袋裡直接化成灰。

就在這時,一疊整齊的腳步聲從維修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皮鞋,是公務員那種平底包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穩定、節奏分明,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沈默言來了。

她還是那身灰色套裝,手裡提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深藍色公事包,齊肩短髮在金光裡被風吹得有點亂,但妝容依舊淡雅,表情依舊平靜得像在開會。只是這一次,她身後跟著的不再是兩位拿著會議紀錄的基層科員,而是四位穿著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深藍色背心的執務人員,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疊發著淡白光芒的公文。公文封面上印著管委會的圓形關防,關防的光芒與陳又廷身上的站長徽記隱隱呼應。

「魏承天先生。」沈默言停在距離魏承天三步的地方,沒有看那台已經變成廢鐵的鑽頭,也沒有立刻去看陳又廷,而是先打開公事包,抽出一張還帶著溫度的公文,唸出來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中樞的金光都安靜下來聽,「台北修真管理委員會,案號一一四捷靈字第零三七號。經查,宏盛建設集團於一一四年七月至八月間,未經靈脈管理科許可,擅自以鋼釘封印、合約結界等方式,鑽探、抽取並意圖變賣台北盆地公共靈脈,違反《台北盆地靈氣公共化管理自治條例》第三條、第七條,以及《大眾捷運法》靈脈附屬設施保護章節。現依現場功德溢流之反噬結果,認定其現代咒術合約已全數破產失效。」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魏承天,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公務員那種處理完一件麻煩案子的疲憊與如釋重負。

「魏先生,你被逮捕了。請配合我們回管委會說明。你的律師可以在行控中心等你,但鑽頭不能再鑽了。」

四位執務人員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架住魏承天的手臂,另外兩人則將一張印著暫停施工的封條公文,直接貼在那堆廢鐵上。封條一貼上,原本還在冒黑煙的廢鐵立刻安靜下來,像被貼了符咒的殭屍。魏承天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上沾滿金粉與灰燼,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比他任何一次簡報的笑都真實,也更難看。

「原來……真的會誤點啊。」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在說捷運,還是在說自己。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更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

陳又廷身上的金光,開始往下沉。

不是墜落,是回流。那張巨大的悠遊卡虛影在完成拍擊後,並沒有消散,而是化作無數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順著中樞那團快要熄滅的主脈光團,鑽了進去。主脈光團原本只有拳頭大小,顏色黯淡得像快沒電的日光燈,此刻被兩百萬份嗶卡的光點灌進去,像久旱的河床終於等到上游洩洪,猛地亮了起來。陳又廷感覺自己與嗶嗶融合的意識,被一股更古老、更龐大的脈動拉著,往更深的地方潛去。他不再是在看台北車站,他是在看整座盆地。

他看見淡水河。不是地圖上的藍線,是真正的、流動的靈氣水系。被柏油路與高樓切斷了百年的水脈,此刻在金光的沖刷下,一條條重新接起來。淡水河口的海風帶著鹹味的靈氣,順著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隧道一路往南,沖過圓山,沖過雙連,沖進台北車站的心臟,再與基隆河的山林氣在中樞交會。兩條河的水線在光團裡纏繞、旋轉,發出像是終於能好好呼吸的嘆息。

他看見七星山與大屯山。兩個沉睡了百年的陣眼,在城市的光害之外,緩緩亮起。不是刺眼的光,是像清晨五點山頭被第一班列車的震動喚醒時,那種溫柔的、帶著露水的微光。微光順著捷運的路網圖往下流,像血液回到指尖,讓每一條被鋼釘釘住的巷弄,都重新有了溫度。

「哇……」嗶嗶在他腦海裡發出一聲很沒形象的驚呼,聲音裡少了毒舌,多了鼻音,「宿主你看,準點率……全線上來了。靈氣濃度……不是回升,是爆表。七星山那邊回傳的訊號說,它等這班車等了一百年,終於等到誤點的理由消失了。」

「嗶嗶,這是妳第一次沒有嗆我誤點欸。」陳又廷在意識裡笑了一下,感覺自己的經脈被溫暖的河水一遍遍沖刷,原本被鋼釘震裂的暗傷,正在被純淨的山海靈氣修補。他的悠遊卡在胸口燙得發亮,卡面上的葉紋徽記已經徹底變成七星山的形狀。

「吵死了啦!本系統只是……只是進入離峰省電模式,暫時不開放吐槽業務!」嗶嗶嘴硬地回嗆,但很快就 soft 掉,「還有,宿主,你卡在合道境了,不要一直泡在靈脈裡面當溫泉,很耗電的。外面還有人在等你,月台間隙很危險,不要讓人家等太久。」

意識被輕輕推了回來。陳又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中樞的維修月台上,身上的站長制服光芒漸漸內斂,變成一件看起來有點舊、但胸口繡著小小站長徽記的外套。身後的嗶嗶投影也重新凝聚,包頭重新梳好,制服拉正,只是臉上還掛著一點點剛哭過的紅暈。遠處,沈默言正讓人把失魂落魄的魏承天帶離現場,經過陳又廷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陳又廷先生。」她的語氣比在聽證會上柔和許多,甚至帶著一點點長官對部屬的肯定,「管委會的凍結處分,已經解除。你的功德帳戶,餘額充足。另外……」她從公事包裡又抽出一張紙,這一次不是公文,是一張裱框的聘書,上面燙金的字在金光裡很亮,「經管委會臨時動議,你獲頒本年度最高榮譽站長頭銜。不支薪,沒有辦公室,但全線站務員見到你會敬禮。以後請繼續……好好嗶卡。」

陳又廷愣愣地接過聘書,聘書很輕,卻讓他鼻頭有點酸。他還來不及說謝謝,沈默言已經轉身帶人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逐漸恢復平靜的隧道裡,顯得特別俐落。

隧道頂的廣播,忽然切回了日常的語音。不再是戰時廣播,而是清晨四點五十分的測試廣播,帶著一點點剛睡醒的沙啞。

「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邊……」

陳又廷扶著牆站起來,嗶嗶很自然地飄到他身邊,幫他把歪掉的領子拉正。兩個人一起往月台的方向走,才剛轉過維修通道的彎,就看見月台上站著兩個人。

張毅凱。

他還穿著那件把站務員外套撐到快爆開的黑色緊身背心,手裡的生鏽鋼筋已經丟掉,換成一瓶便利商店買的冰涼運動飲料。寸頭上的汗已經乾了,嘴角卻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手臂上的肌肉還在因為剛才的劍意透支而微微發抖,卻硬是擺出一個健身教練最標準的歡迎姿勢。

「喲,合道境的學員,晨訓結束了?」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運動飲料塞進陳又廷懷裡,力道大到讓陳又廷差點又跌倒,「幹得漂亮啊,又廷。那張大卡片拍下去的時候,我在地面上都感覺到整條中和新蘆線的彎道都順了。這才叫核心肌群,這才叫人車合一啦!以後來健身房,我給你打五折,不,三折!」

陳又廷被他拍得齁痛,卻笑得停不下來。還沒回話,另一邊的腳步聲就輕輕靠近。

蘇芷涵。

她把那個裝滿符紙的帆布袋重新背好,長髮有點亂,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顯然是剛哭過又硬是把眼淚擦乾。她的手指上還貼著好幾張小心月台間隙的貼紙膠帶,指尖因為靈氣透支而有點發白,卻還是第一時間伸手,輕輕扶住陳又廷搖晃的手臂。她的帆布袋裡,那張本來快沒靈氣的符咒悠遊卡,此刻也跟著陳又廷胸口的卡一起發著溫暖的微光。

「陳又廷,你……你這次嗶卡嗶得有點太大聲了。」她推了一下眼鏡,聲音還是那種理性毒舌的調調,卻藏不住顫抖,「全線廣播都聽到你在跟嗶嗶告白,什麼人車合一,什麼一起誤點,很肉麻你知道嗎?害我在中山站貼貼紙貼到一半,被旁邊的阿嬤問說你們是不是在月台求婚。」

「哪有告白!那是進站申請!是專業術語!」陳又廷立刻嘴硬,臉卻紅到耳根,惹得旁邊的嗶嗶噗哧一聲笑出來,又立刻板起臉維持專業。

蘇芷涵看著他這副狼狽又逞強的樣子,忽然不嗆了。她只是把手收緊一點,低聲說,「不過……謝謝你。瑠公圳的水聲,我剛剛在月台聽見了。很清楚,像以前一樣。」

三個人站在空蕩的月台上,相視而笑。頭頂的電子鐘跳到四點五十九分。

五點整。

全線的燈光,唰地一下,全部亮起。不是緊急照明,是日常營運的白光。隧道深處傳來列車啟動的嗡鳴,第一班列車準時從機廠滑出來,車頭的燈光刺破晨霧,像一條被重新接上電源的龍,開始在城市的經脈裡行氣。廣播也恢復成最平常的那一句。

「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

月台的另一側,已經有早起的市民陸陸續續出現。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揉著眼睛,上班族提著咖啡滑著手機,阿嬤牽著孫子指著列車。每個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清晨,以為昨晚的全線誤點只是夜間維修。沒有人知道地底曾有一場關於龍脈的戰爭,沒有人知道那一聲超長的嗶,是兩百萬人一起幫這座城市嗶出的心跳。

陳又廷站在月台黃線內,看著人潮慢慢變多,看著每一張悠遊卡在閘門嗶嗶作響,每嗶一聲,他胸口的站長徽記就跟著暖一下。嗶嗶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小聲地報數,「功德加一,加一,再加一……宿主,你現在每一秒都在被動修煉欸,躺著都能升級,這是什麼作弊的外掛啦!」

「不是外掛。」陳又廷輕聲回答,聲音只有自己和身邊的兩個人聽得見。他看著那個高中生把位子讓給阿嬤,看著上班族幫觀光客指路,看著列車門關上又打開,帶走一批人,又載來新的一批,「是大家。本來就是大家在載著這座城市跑,我只是……剛好學會怎麼跟車而已。」

張毅凱哈哈大笑,用力揉了一把他的亂髮。蘇芷涵則把一張新的、還帶著香味的小心月台間隙貼紙,輕輕貼在他的袖口上,當作勳章。

晨光從通風口斜斜照進來,照在四個人身上。遠處,七星山的微光與淡水河的水氣,在捷運的路網圖上悄悄交會。

這一站,台北。準點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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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位角色
陳又廷
陳又廷 主角

嘴硬心軟的樂天魯蛇,具小市民的狡黠與草根正義感。常被毒舌系統嗆到崩潰,卻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越挫越勇且帶點中二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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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涵
蘇芷涵 女主

外冷內熱、理性毒舌,做事嚴謹卻對弱者極有同理心。對傳統宗門內捲感到厭煩,渴望用新方法證明符籙價值,是陳又廷最可靠的吐槽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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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毅凱
張毅凱 導師

豪邁 direct 且護短,嘴上喊著練核心肌群,實則嚴格敦促修行。討厭宗門轉行後的銅臭味,欣賞陳又廷的傻勁,願意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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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
嗶嗶 配角

全書最嗆的毒舌系統,滿口捷運廣播腔與諧音梗。獎懲分明、極度龜毛,對陳又廷的通勤態度瘋狂吐槽,卻在生死關頭最罩,典型刀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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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天
魏承天 反派

理性至上、野心勃勃,信奉都市發展即是正義。口才極佳、擅長以願景包裝掠奪,對修真界嗤之以鼻,認為靈氣就該為資本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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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
沈默言 配角

冷靜務實、恪守規矩,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表面中立調解,實則在各方勢力間精算利益,不輕易站隊,只忠於台北這座城市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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