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被資遣的隔天,台北變成我的爛尾手遊
週一早上十點,陸仁嘉人生最後一次週會,就跟他人生前二十八年一樣,準時厭世。
會議室的冷氣開到像冷凍庫,投影幕上是自家手遊《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的下個版本更新,標題用七彩漸層大字寫著「超級佛心.神抽禮包,只要 1990 元!」
陸仁嘉盯著那個數字,皮鞋裡的腳趾都替玩家感到疼痛。
「這個,我們裴總親自調的數值,」企劃助理在旁邊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語氣介紹,「抽到金色傳說角色的機率是零點零七趴,重複抽到同一個會轉換成三枚友情點數,友情點數可以換……呃,一罐小水。」
陸仁嘉身為主企劃,原本蓬鬆的微捲短髮經過週末兩天沒洗,已經塌成一塊海苔,搭配他那萬年不換的格子襯衫跟皺巴巴的帆布外套,看起來就像一隻剛從回收箱爬出來的流浪貓。但他那雙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手電筒。
他舉手了。
「裴總,那個,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坐在主位的裴仲謙,油亮的後梳頭在日光燈下可以當鏡子用,筆挺的西裝袖口露出那只金錶,笑容油膩得像剛炸完雞排沒擦嘴。他頭上要是真的頂了等級標籤,大概會寫著【慣老闆 裴仲謙 Lv.99】,被動技能是把員工的肝當成可再生資源。
裴仲謙挑眉,「仁嘉,你說。」
「就是啊,我們這個禮包,零點零七趴是什麼概念呢?就是你走在台北車站被鳥屎砸中,然後那坨鳥屎剛好幫你刮中發票頭獎的機率。玩家花了一千九百九,抽到重複的金卡,結果只換三點友情點數,去換一罐在超商賣十五塊的水,這不叫佛心,這叫詐欺旁邊再加一個慘字,詐騙的騙。」
全場安靜到可以聽見冷氣機的運轉聲,夾雜著幾聲倒抽涼氣。
陸仁嘉大概是被這半年來的改數值地獄逼瘋了,嘴砲一旦開始就關不掉,「而且裴總,你上週說為了節省預算,把主線劇情砍到第二章,第三章之後寫待補就好。玩家打完信義區那個房貸魔王之後,就沒有然後了,結局是空白的。這就像你請人家吃牛肉麵,牛肉只給一片,還告訴客人湯喝完就自己想像有肉,這很荒謬啊!」
裴仲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像塑膠,「陸仁嘉,你對公司的決策很有想法嘛。」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企劃書上寫的無縫開放世界,現在只做了台北車站到中山到西門町這個小三角,其他地方都用空氣牆擋起來,上面還寫施工中請改道,這樣玩家會以為我們是道路工程處兼職做遊戲。」
那天散會後,陸仁嘉被同事拍肩膀,同情的眼神像在看即將被送去屠宰場的豬。
隔天早上九點十七分,人事的信準時寄到。主旨只有四個字:人事通知。內容更簡潔,感謝您過去的貢獻,您的最後工作日就是昨天,資遣費會匯款,再見。
陸仁嘉盯著筆電螢幕,租屋處那面發霉的牆壁陪著他一起發呆。這間位在台北車站後巷的雅房,坪數小到轉個身就會撞到衣櫃,牆角的黴斑長得像世界地圖,唯一的好處是離公司很近,現在連這個好處都沒了。
他決定用最符合失業社畜身分的方式慶祝,買了兩手台啤跟一包泡麵,坐在床邊一邊喝一邊對著天花板罵髒話,罵到一半覺得自己罵的那些企劃好像都是自己寫的,更想哭了,於是又多開了一罐。
不知道喝到第幾罐,他直接倒在那張彈簧已經外露的單人床上,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反正明天也不用打卡了,睡到世界末日也沒人管。
結果世界末日還真的來了,只是形式有點走鐘。
陸仁嘉是被光刺醒的。
不是太陽,是那種劣質手遊開場動畫才會用的過曝白光,伴隨著一聲超大聲的登入音效,叮咚!
他皺眉翻身,宿醉的腦袋像被捷運輾過,喉嚨乾到可以養仙人掌。他下意識想去摸床頭的手機,卻摸到一塊懸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用一種非常欠揍的粉紅色字體寫著:【歡迎回來,玩家!《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正式開服,全人類強制登入,祝您遊戲愉快!】
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灰色按鈕,寫著登出,顏色是暗的,旁邊標註【此功能尚未實裝】。
陸仁嘉愣了三秒,然後把那塊面板當成宿醉的幻覺,揮手想把它揮掉。面板很聽話地消失了,但窗外的景色沒有消失。
他租屋處的窗戶正對著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過去十年那間店的招牌就是普通的綠色跟紅色,現在,招牌上方多了一排發光的字:【新手商店 Lv.1】,旁邊還飄著一個小小的血條,寫著營業中,庫存無限。店門口的關東煮機永遠在冒煙,熱氣的動畫同一段重複播放,裡面的黑輪跟蘿蔔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
更遠一點,往台北車站的方向,原本應該是捷運中山站的入口,現在入口上方浮著藍色的字體【傳送點:中山站 未解鎖】,需要等級 Lv.10 才能啟用。幾個穿著上班族套裝的人正要走進去,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彈回來,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重複踏步。
陸仁嘉以為自己還在作夢,他踉蹌著爬起來,沒穿拖鞋就衝下樓,鐵門一打開,熱氣跟機車廢氣混著早餐店的油煙味撲面而來,但所有味道都像是少了點層次,淡得像貼圖。
巷口站著一個每天都會遇到的阿伯,平常都在公園下棋,現在他頭上頂著一行字:【退休阿伯 Lv.6】,血條是綠色的,頭上還有一個黃色驚嘆號,像是什麼任務 NPC。阿伯用一種非常固定的頻率來回踱步,嘴裡喃喃自語,「今天天氣真好啊。」「今天天氣真好啊。」「今天天氣……」完全一樣的語調,連頓點都一樣。
陸仁嘉的背脊開始發涼。
他顫抖著從帆布外套口袋掏出手機,手機自動亮起,沒有指紋也沒有密碼,直接跳出一個他這輩子再熟悉不過的介面。那是他加班到凌晨三點還被裴仲謙退件八次的 UI,橘色跟金色混搭,按鈕大得像怕玩家手指太粗點不到。
最上方是他的狀態欄。
【名稱:陸仁嘉】
【稱號:野外流浪怪 Lv.5】
【職業:無業遊民】
【狀態:失業異常,24小時內未取得玩家資格,將被系統判定為錯誤數據並執行刪除】
倒數計時器在旁邊跳動,23:41:08,而且還在持續減少,每跳一秒就發出滴答聲,聽起來像在催命。
底下還有一排小字備註:您因非正常登入,未被歸類為市民 NPC,亦未取得玩家資格,目前為地圖上的中立野怪,請盡快完成轉職。
野外流浪怪?
陸仁嘉差點把手機砸在地上。「我他媽的當主企劃的時候都沒這麼慘,現在失業還要被當成野怪清掉?這什麼爛設定!當初是誰寫的判定邏輯?喔,是我寫的……」他抱頭蹲在騎樓下,濃濃的宿醉感跟荒謬感一起湧上來,「我當初為了偷懶,直接把所有沒選職業的帳號都丟到野怪池,想說這樣就不會有人卡在新手村,結果現在卡的是我自己!」
吐槽能量好像在胸口累積,但沒地方發洩。
他抬頭,發現自己的吐槽好像真的有東西在回應。視線角落有一個半透明的能量條,隨著他剛剛那段罵聲慢慢漲了一小格,旁邊寫著【吐槽能量 12/100】,說明是隱藏被動,靠著對世界的荒謬進行精準吐槽來累積,集滿可以發動企劃之怒。這也是他當初亂寫的彩蛋,沒想到成真了。
馬路上,一個頭上頂著【捷運站務員 Lv.8】的年輕人,正用非常僵硬的動作對著空氣比手畫腳,嘴裡重複著「請不要靠近月台門」。旁邊一個頭上頂著【手搖飲店員 Lv.4】的女生,手裡搖著一杯珍珠奶茶,那杯奶茶的價格標籤飄在空中,寫著【珍珠奶茶 999999元】,數字還因為溢位一直在閃爍。
而天空,台北的天空永遠灰灰的,但今天的雲完全沒有在動,像是一張貼圖直接貼上去的。更扯的是,抬頭往東邊看,一顆月亮好好的掛在那,往西邊看,又有一顆一模一樣大小的月亮卡在雲層裡,兩顆月亮互相對望,場面尷尬得像美術忘記把測試物件刪掉。
「對,就是我,我就是那個忘記刪掉第二顆月亮的美術的企劃同事,我當時還跟他說沒關係啦玩家不會抬頭看天空啦!」陸仁嘉指著天空罵,聲音大到旁邊的野怪阿伯都停下來看他,「結果現在每個人抬頭都會看到兩個月亮,是在玩什麼雙月之夜嗎?預算砍到連天空都只剩貼圖,這也太省了吧!」
他罵完,發現倒數計時器旁邊跳出新的系統提示。
【偵測到異常吐槽波動,系統將於每週一早上十點執行天譴大掃蕩,請異常數據盡速修正】
今天是星期天。也就是說,明天早上十點,第一次掃蕩就要來了。
陸仁嘉的腿有點軟。他想起自己寫過的設定,週一早上的掃蕩是為了清理卡在地圖外的玩家跟利用漏洞的異常數據,會放出全地圖的紅色掃描光束,被掃到就直接回溯到重生點,嚴重的會被刪除帳號。他當初還得意地跟程式說,這樣就不用寫防外掛了,讓系統自己掃就好。
現在這個防外掛要來掃他了。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系統選單,想找有沒有什麼新手任務可以讓他轉職成玩家。選單裡只有一片灰色的【主線任務:第二章 打倒信義區的房貸魔王】,進度是 0%,而第二章底下就是一片空白,寫著兩個巨大的字:【待補】。
那兩個字他認得,是他自己的字型。當初裴仲謙把企劃預算砍到只剩便當錢,他氣到直接在文件後面打上待補兩個字就丟出去了,想說反正遊戲也不會真的上線。
結果現在,整個台北的結局就只有待補。
就在他盯著那兩個字發呆時,肚子非常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咕嚕嚕的聲音大到連經過的 NPC 都轉頭看他。宿醉加上沒吃早餐,低血糖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
香味在這時飄了過來。
巷口那間他吃了三年的早餐店,鐵門已經拉開一半,頭上頂著【早餐店阿姨 Lv.12】標籤的阿珠姨,正站在煎台前,用一種完美的等速翻著蛋餅。那個蛋餅的香氣,明明是虛擬數據,卻香得非常具體,蛋香混著醬油膏的鹹甜味,直直鑽進陸仁嘉的鼻腔。
阿珠姨用一種錄音重播的語氣說話,「帥哥要吃什麼?」
陸仁嘉像是看到浮木,連滾帶爬地衝過去,「阿珠姨!是我啦,仁嘉!你還記得我嗎?我每天都買你的鮪魚蛋餅!」
阿珠姨沒有回應,只是維持著笑容,第二句台詞自動播放,「蛋餅要加辣嗎?」
陸仁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九成市民都被判定成 NPC了,阿珠姨也變成了只會重複三句話的背景角色。他餓到發昏,卻連求救都找不到對象。
但就在他轉身想離開,打算去便利商店看看那個新手商店能不能賒帳時,阿珠姨的第三句台詞沒有照常出現。
她趁著煎台油煙冒起的瞬間,飛快地朝陸仁嘉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眨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系統掃描的空檔,而且她的手在遞出蛋餅時,偷偷在塑膠袋底下塞了一張摺起來的小紙條,紙條還微微發光。
「找錢給你喔。」阿珠姨把那份多加了一顆蛋、還在滋滋作響的蛋餅塞到陸仁嘉手裡,聲音壓得只剩氣音,「牆壁不要一直撞,會頭暈。」
陸仁嘉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蛋餅燙得像剛出爐的數據,紙條上的光透過塑膠袋映在他的手心。
牆壁不要一直撞?
他腦中那本塵封的《未修復BUG清單》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自動翻開第一頁。第一條就用紅字標註著:【西門町電影街,武昌街二段那面貼著褪色海報的牆,以45度角連續衝刺三次可卡進牆體,進入無敵觀戰模式,系統掃描無法偵測。備註:測試時撞到頭很痛,建議戴安全帽。】
那是他為了躲避當年 QA 林薇的追殺,偷偷留給自己的後門。
阿珠姨怎麼會知道?
他抬頭,阿珠姨已經恢復成那個笑咪咪的 NPC模樣,繼續用固定的節奏翻著下一份蛋餅,彷彿剛剛那個眨眼只是他的幻覺。但手裡那份會發光的蛋餅,還有那張紙條,卻是真實的。紙條攤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歪的字:吃了再去撞,不然會被當成野怪抓走。
系統的倒數計時還在跳,23:12:04。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廣播聲,聲音經過遊戲化後變得像電子音,「親愛的玩家您好……」
陸仁嘉握緊那份熱騰騰的蛋餅,宿醉的腦袋第一次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轉得無比清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蹲在騎樓下了。
明天早上十點,天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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