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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開除後,我用BUG把爛尾世界玩到當機》

大買家 都市系統.詼諧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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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開除後,我用BUG把爛尾世界玩到當機》 封面
遊戲企劃陸仁嘉因為在會議上吐槽老闆亂改數值,隔天就被資遣。失業在家一覺醒來,發現整個台北竟變成他那款因預算腰斬而爛尾的坑錢手遊《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超商變成新手商店,捷運站變成傳送點,每個人頭上都頂著血條與等級。更慘的是,遊戲數值崩壞、主線只寫到第二章就斷尾。唯一優勢是,身為原企劃,只有他記得所有沒修完的BUG。為了不被系統判定為野外流浪怪而刪除,他只好一邊吐槽自己的黑歷史設計,一邊靠穿牆、無限複製御飯糰、負債越欠越強等漏洞苟活,在隨時會發布熱修補丁的世界裡,想辦法通關這個連工程師都放棄的爛尾遊戲。

第 1 章 — 第一章 被資遣的隔天,台北變成我的爛尾手遊

本章登場

週一早上十點,陸仁嘉人生最後一次週會,就跟他人生前二十八年一樣,準時厭世。

會議室的冷氣開到像冷凍庫,投影幕上是自家手遊《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的下個版本更新,標題用七彩漸層大字寫著「超級佛心.神抽禮包,只要 1990 元!」

陸仁嘉盯著那個數字,皮鞋裡的腳趾都替玩家感到疼痛。

「這個,我們裴總親自調的數值,」企劃助理在旁邊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語氣介紹,「抽到金色傳說角色的機率是零點零七趴,重複抽到同一個會轉換成三枚友情點數,友情點數可以換……呃,一罐小水。」

陸仁嘉身為主企劃,原本蓬鬆的微捲短髮經過週末兩天沒洗,已經塌成一塊海苔,搭配他那萬年不換的格子襯衫跟皺巴巴的帆布外套,看起來就像一隻剛從回收箱爬出來的流浪貓。但他那雙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手電筒。

他舉手了。

「裴總,那個,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坐在主位的裴仲謙,油亮的後梳頭在日光燈下可以當鏡子用,筆挺的西裝袖口露出那只金錶,笑容油膩得像剛炸完雞排沒擦嘴。他頭上要是真的頂了等級標籤,大概會寫著【慣老闆 裴仲謙 Lv.99】,被動技能是把員工的肝當成可再生資源。

裴仲謙挑眉,「仁嘉,你說。」

「就是啊,我們這個禮包,零點零七趴是什麼概念呢?就是你走在台北車站被鳥屎砸中,然後那坨鳥屎剛好幫你刮中發票頭獎的機率。玩家花了一千九百九,抽到重複的金卡,結果只換三點友情點數,去換一罐在超商賣十五塊的水,這不叫佛心,這叫詐欺旁邊再加一個慘字,詐騙的騙。」

全場安靜到可以聽見冷氣機的運轉聲,夾雜著幾聲倒抽涼氣。

陸仁嘉大概是被這半年來的改數值地獄逼瘋了,嘴砲一旦開始就關不掉,「而且裴總,你上週說為了節省預算,把主線劇情砍到第二章,第三章之後寫待補就好。玩家打完信義區那個房貸魔王之後,就沒有然後了,結局是空白的。這就像你請人家吃牛肉麵,牛肉只給一片,還告訴客人湯喝完就自己想像有肉,這很荒謬啊!」

裴仲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像塑膠,「陸仁嘉,你對公司的決策很有想法嘛。」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企劃書上寫的無縫開放世界,現在只做了台北車站到中山到西門町這個小三角,其他地方都用空氣牆擋起來,上面還寫施工中請改道,這樣玩家會以為我們是道路工程處兼職做遊戲。」

那天散會後,陸仁嘉被同事拍肩膀,同情的眼神像在看即將被送去屠宰場的豬。

隔天早上九點十七分,人事的信準時寄到。主旨只有四個字:人事通知。內容更簡潔,感謝您過去的貢獻,您的最後工作日就是昨天,資遣費會匯款,再見。

陸仁嘉盯著筆電螢幕,租屋處那面發霉的牆壁陪著他一起發呆。這間位在台北車站後巷的雅房,坪數小到轉個身就會撞到衣櫃,牆角的黴斑長得像世界地圖,唯一的好處是離公司很近,現在連這個好處都沒了。

他決定用最符合失業社畜身分的方式慶祝,買了兩手台啤跟一包泡麵,坐在床邊一邊喝一邊對著天花板罵髒話,罵到一半覺得自己罵的那些企劃好像都是自己寫的,更想哭了,於是又多開了一罐。

不知道喝到第幾罐,他直接倒在那張彈簧已經外露的單人床上,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反正明天也不用打卡了,睡到世界末日也沒人管。

結果世界末日還真的來了,只是形式有點走鐘。

陸仁嘉是被光刺醒的。

不是太陽,是那種劣質手遊開場動畫才會用的過曝白光,伴隨著一聲超大聲的登入音效,叮咚!

他皺眉翻身,宿醉的腦袋像被捷運輾過,喉嚨乾到可以養仙人掌。他下意識想去摸床頭的手機,卻摸到一塊懸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用一種非常欠揍的粉紅色字體寫著:【歡迎回來,玩家!《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正式開服,全人類強制登入,祝您遊戲愉快!】

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灰色按鈕,寫著登出,顏色是暗的,旁邊標註【此功能尚未實裝】。

陸仁嘉愣了三秒,然後把那塊面板當成宿醉的幻覺,揮手想把它揮掉。面板很聽話地消失了,但窗外的景色沒有消失。

他租屋處的窗戶正對著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過去十年那間店的招牌就是普通的綠色跟紅色,現在,招牌上方多了一排發光的字:【新手商店 Lv.1】,旁邊還飄著一個小小的血條,寫著營業中,庫存無限。店門口的關東煮機永遠在冒煙,熱氣的動畫同一段重複播放,裡面的黑輪跟蘿蔔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

更遠一點,往台北車站的方向,原本應該是捷運中山站的入口,現在入口上方浮著藍色的字體【傳送點:中山站 未解鎖】,需要等級 Lv.10 才能啟用。幾個穿著上班族套裝的人正要走進去,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彈回來,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重複踏步。

陸仁嘉以為自己還在作夢,他踉蹌著爬起來,沒穿拖鞋就衝下樓,鐵門一打開,熱氣跟機車廢氣混著早餐店的油煙味撲面而來,但所有味道都像是少了點層次,淡得像貼圖。

巷口站著一個每天都會遇到的阿伯,平常都在公園下棋,現在他頭上頂著一行字:【退休阿伯 Lv.6】,血條是綠色的,頭上還有一個黃色驚嘆號,像是什麼任務 NPC。阿伯用一種非常固定的頻率來回踱步,嘴裡喃喃自語,「今天天氣真好啊。」「今天天氣真好啊。」「今天天氣……」完全一樣的語調,連頓點都一樣。

陸仁嘉的背脊開始發涼。

他顫抖著從帆布外套口袋掏出手機,手機自動亮起,沒有指紋也沒有密碼,直接跳出一個他這輩子再熟悉不過的介面。那是他加班到凌晨三點還被裴仲謙退件八次的 UI,橘色跟金色混搭,按鈕大得像怕玩家手指太粗點不到。

最上方是他的狀態欄。

【名稱:陸仁嘉】

【稱號:野外流浪怪 Lv.5】

【職業:無業遊民】

【狀態:失業異常,24小時內未取得玩家資格,將被系統判定為錯誤數據並執行刪除】

倒數計時器在旁邊跳動,23:41:08,而且還在持續減少,每跳一秒就發出滴答聲,聽起來像在催命。

底下還有一排小字備註:您因非正常登入,未被歸類為市民 NPC,亦未取得玩家資格,目前為地圖上的中立野怪,請盡快完成轉職。

野外流浪怪?

陸仁嘉差點把手機砸在地上。「我他媽的當主企劃的時候都沒這麼慘,現在失業還要被當成野怪清掉?這什麼爛設定!當初是誰寫的判定邏輯?喔,是我寫的……」他抱頭蹲在騎樓下,濃濃的宿醉感跟荒謬感一起湧上來,「我當初為了偷懶,直接把所有沒選職業的帳號都丟到野怪池,想說這樣就不會有人卡在新手村,結果現在卡的是我自己!」

吐槽能量好像在胸口累積,但沒地方發洩。

他抬頭,發現自己的吐槽好像真的有東西在回應。視線角落有一個半透明的能量條,隨著他剛剛那段罵聲慢慢漲了一小格,旁邊寫著【吐槽能量 12/100】,說明是隱藏被動,靠著對世界的荒謬進行精準吐槽來累積,集滿可以發動企劃之怒。這也是他當初亂寫的彩蛋,沒想到成真了。

馬路上,一個頭上頂著【捷運站務員 Lv.8】的年輕人,正用非常僵硬的動作對著空氣比手畫腳,嘴裡重複著「請不要靠近月台門」。旁邊一個頭上頂著【手搖飲店員 Lv.4】的女生,手裡搖著一杯珍珠奶茶,那杯奶茶的價格標籤飄在空中,寫著【珍珠奶茶 999999元】,數字還因為溢位一直在閃爍。

而天空,台北的天空永遠灰灰的,但今天的雲完全沒有在動,像是一張貼圖直接貼上去的。更扯的是,抬頭往東邊看,一顆月亮好好的掛在那,往西邊看,又有一顆一模一樣大小的月亮卡在雲層裡,兩顆月亮互相對望,場面尷尬得像美術忘記把測試物件刪掉。

「對,就是我,我就是那個忘記刪掉第二顆月亮的美術的企劃同事,我當時還跟他說沒關係啦玩家不會抬頭看天空啦!」陸仁嘉指著天空罵,聲音大到旁邊的野怪阿伯都停下來看他,「結果現在每個人抬頭都會看到兩個月亮,是在玩什麼雙月之夜嗎?預算砍到連天空都只剩貼圖,這也太省了吧!」

他罵完,發現倒數計時器旁邊跳出新的系統提示。

【偵測到異常吐槽波動,系統將於每週一早上十點執行天譴大掃蕩,請異常數據盡速修正】

今天是星期天。也就是說,明天早上十點,第一次掃蕩就要來了。

陸仁嘉的腿有點軟。他想起自己寫過的設定,週一早上的掃蕩是為了清理卡在地圖外的玩家跟利用漏洞的異常數據,會放出全地圖的紅色掃描光束,被掃到就直接回溯到重生點,嚴重的會被刪除帳號。他當初還得意地跟程式說,這樣就不用寫防外掛了,讓系統自己掃就好。

現在這個防外掛要來掃他了。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系統選單,想找有沒有什麼新手任務可以讓他轉職成玩家。選單裡只有一片灰色的【主線任務:第二章 打倒信義區的房貸魔王】,進度是 0%,而第二章底下就是一片空白,寫著兩個巨大的字:【待補】。

那兩個字他認得,是他自己的字型。當初裴仲謙把企劃預算砍到只剩便當錢,他氣到直接在文件後面打上待補兩個字就丟出去了,想說反正遊戲也不會真的上線。

結果現在,整個台北的結局就只有待補。

就在他盯著那兩個字發呆時,肚子非常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咕嚕嚕的聲音大到連經過的 NPC 都轉頭看他。宿醉加上沒吃早餐,低血糖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

香味在這時飄了過來。

巷口那間他吃了三年的早餐店,鐵門已經拉開一半,頭上頂著【早餐店阿姨 Lv.12】標籤的阿珠姨,正站在煎台前,用一種完美的等速翻著蛋餅。那個蛋餅的香氣,明明是虛擬數據,卻香得非常具體,蛋香混著醬油膏的鹹甜味,直直鑽進陸仁嘉的鼻腔。

阿珠姨用一種錄音重播的語氣說話,「帥哥要吃什麼?」

陸仁嘉像是看到浮木,連滾帶爬地衝過去,「阿珠姨!是我啦,仁嘉!你還記得我嗎?我每天都買你的鮪魚蛋餅!」

阿珠姨沒有回應,只是維持著笑容,第二句台詞自動播放,「蛋餅要加辣嗎?」

陸仁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九成市民都被判定成 NPC了,阿珠姨也變成了只會重複三句話的背景角色。他餓到發昏,卻連求救都找不到對象。

但就在他轉身想離開,打算去便利商店看看那個新手商店能不能賒帳時,阿珠姨的第三句台詞沒有照常出現。

她趁著煎台油煙冒起的瞬間,飛快地朝陸仁嘉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眨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系統掃描的空檔,而且她的手在遞出蛋餅時,偷偷在塑膠袋底下塞了一張摺起來的小紙條,紙條還微微發光。

「找錢給你喔。」阿珠姨把那份多加了一顆蛋、還在滋滋作響的蛋餅塞到陸仁嘉手裡,聲音壓得只剩氣音,「牆壁不要一直撞,會頭暈。」

陸仁嘉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蛋餅燙得像剛出爐的數據,紙條上的光透過塑膠袋映在他的手心。

牆壁不要一直撞?

他腦中那本塵封的《未修復BUG清單》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自動翻開第一頁。第一條就用紅字標註著:【西門町電影街,武昌街二段那面貼著褪色海報的牆,以45度角連續衝刺三次可卡進牆體,進入無敵觀戰模式,系統掃描無法偵測。備註:測試時撞到頭很痛,建議戴安全帽。】

那是他為了躲避當年 QA 林薇的追殺,偷偷留給自己的後門。

阿珠姨怎麼會知道?

他抬頭,阿珠姨已經恢復成那個笑咪咪的 NPC模樣,繼續用固定的節奏翻著下一份蛋餅,彷彿剛剛那個眨眼只是他的幻覺。但手裡那份會發光的蛋餅,還有那張紙條,卻是真實的。紙條攤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歪的字:吃了再去撞,不然會被當成野怪抓走。

系統的倒數計時還在跳,23:12:04。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廣播聲,聲音經過遊戲化後變得像電子音,「親愛的玩家您好……」

陸仁嘉握緊那份熱騰騰的蛋餅,宿醉的腦袋第一次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轉得無比清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蹲在騎樓下了。

明天早上十點,天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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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早餐店阿姨與牆角的秘密

本章登場

陸仁嘉站在騎樓的陰影裡,手裡那份蛋餅燙得他差點直接表演一招無實物拋接。

塑膠袋底下那張小紙條被醬油膏染到有點糊開,字跡歪歪扭扭,卻比全台北任何一塊系統公告都還要清晰。吃了再去撞,不然會被當成野怪抓走。旁邊那個倒數計時還在他的視野角落滴答作響,23:11:57,每跳一下就讓他的心跳跟著漏一拍。他明明前一秒還在煩惱房租跟資遣費,下一秒煩惱的卻變成自己會不會被當成錯誤數據直接資源回收,這種轉職速度比捷運關門還要快。

肚子在這個時候非常不給面子地叫了一聲,而且是那種空腹加上宿醉的雙重奏,咕嚕聲大到連旁邊那個頭上頂著【退休阿伯 Lv.6】正在原地來回踱步的阿伯都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陸仁嘉這才發現,自己從昨晚喝到失去意識到現在,胃裡除了兩口啤酒泡沫跟後悔,什麼都沒有。手裡這份蛋餅散發出來的香氣簡直是犯規等級,煎得恰到好處的餅皮帶著一點焦香,裡頭的蔥蛋混著鮪魚跟玉米,醬油膏甜甜鹹鹹的味道直衝腦門,讓他那個被劣質貼圖世界弄得有點麻痺的嗅覺瞬間清醒。

他抬頭看向早餐店。阿珠姨還是那個阿珠姨,圓潤的燙捲短髮,圍裙上印著已經被油煙燻到有點模糊的早餐店三個字,臉上的笑容親切到可以拿去當觀光宣傳照。她頭上那行【早餐店阿姨 Lv.12】的標籤穩穩地飄著,血條是滿滿的綠色,看起來就是新手村最安全的那種NPC。煎台上的油滋滋作響,阿珠姨的動作精準得像是在跑固定動畫,翻面、淋醬、裝袋,一氣呵成。

陸仁嘉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衝過去,帆布外套的下襬還卡著昨晚掉的泡麵屑。

「阿珠姨!是我啦,仁嘉!住在後面那棟發霉雅房,每天都跟你買大冰奶加鮪魚蛋餅那個!」他把臉湊到煎台前,試圖喚醒一點人情味,「你還記得嗎?你上次還跟我說年輕人不要常熬夜,會禿頭!」

阿珠姨笑咪咪地看著他,嘴巴動了,聲音卻像是從喇叭裡播出來的預錄檔。

「帥哥要吃什麼?」

語調、停頓、連嘴角上揚的角度都跟過去三年一模一樣。陸仁嘉的心直接涼了半截,果然,系統把阿珠姨判定成背景NPC了。她現在就是那種只會在固定時間說固定台詞的角色,跟便利商店那台永遠冒煙卻永遠不會少一根黑輪的關東煮機一樣,是世界為了省運算資源而存在的填充物。

「我要……我要一份鮪魚蛋餅,不加辣……」陸仁嘉有點喪氣,但還是下意識把手裡那份已經拿到的蛋餅往身後藏了藏,怕被系統判定成偷竊。

阿珠姨點點頭,第二句台詞無縫接上。

「蛋餅要加辣嗎?」

一模一樣的笑容,一模一樣的問句。旁邊一個頭上頂著【趕時間上班族 Lv.7】的年輕人走過來,阿珠姨也對他露出同樣的笑容,說出同樣的話,連給他的找零動作都跟給陸仁嘉的一模一樣。陸仁嘉看著那個上班族拿著蛋餅頭也不回地走掉,突然覺得自己就像被留在更新檔外面的舊資料,格格不入。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打算去便利商店那個【新手商店 Lv.1】看看能不能用他那張只剩下負債勇者夢想的臉去賒一顆御飯糰時,阿珠姨的第三句台詞沒有照著劇本走。

煎台上的油煙猛地往上竄了一下,像是有人刻意把抽風機的功率調到最大,整個攤位瞬間被一團白霧籠罩。就在那零點幾秒的視覺死角裡,阿珠姨那雙原本笑得彎彎的眼睛,飛快地對他眨了一下。而且是非常用力、非常俏皮的那種眨眼,還帶著一點「你這個笨蛋還看不懂嗎」的嫌棄感。

她的手在把第二份剛煎好的蛋餅遞給那個上班族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把陸仁嘉手裡那份蛋餅的塑膠袋往他的掌心裡推了推,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從油煙後面飄出來。

「牆壁不要一直撞,會頭暈,記得斜斜的跑。」

陸仁嘉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個聲音明明就是阿珠姨平常在閒聊時會有的溫暖嗓音,帶著一點台語腔,完全不是NPC那種平平板板的電子音。他低頭看著掌心,那份蛋餅比剛剛更燙了,而且餅皮底下竟然隱隱透出淡金色的光,像是遊戲裡那種稀有道具才會有的發光特效。系統面板非常識相地跳出一行小字,【獲得道具:阿珠姨的私房蛋餅(發光)】,底下還有一行說明,食用後三分鐘內獲得狀態【溫飽的祝福】,短暫免疫系統掃描偵測,備註是阿姨看你餓到快昏倒特別多加了一顆蛋。

牆壁不要一直撞,斜斜的跑。

這八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直接打開了他腦中那本已經快被灰塵蓋住的《未修復BUG清單》。那本清單是他當企劃時為了躲避QA追殺,偷偷記錄下來的求生手冊,裡面記載的全是這個半成品世界來不及修的漏洞。第一條就用紅色螢光筆標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撞到頭冒星星的火柴人。【西門町電影街 武昌街二段 貼著褪色電影海報的那面牆 以45度角連續衝刺三次 可卡進牆體 進入無敵的觀戰模式 系統掃描無法偵測 備註 測試時真的很痛 建議先吃飽】

那面牆他記得,當初美術為了省事,直接把一整排街景用同一張貼圖複製貼上,結果那面牆的碰撞判定少了一塊,就變成了一個可以卡進去的縫隙。他還記得自己跟程式阿凱在那面牆前試了整個下午,阿凱一邊撞一邊罵說這什麼爛碰撞,陸仁嘉一邊笑說沒關係啦反正玩家也不會沒事去撞牆。

現在,他就是那個沒事要去撞牆的玩家了。

「阿珠姨……」陸仁嘉的喉嚨有點緊,他想說謝謝,卻發現阿珠姨已經恢復成那個笑咪咪的NPC模樣,正對著下一個客人重複那句「帥哥要吃什麼?」彷彿剛剛那個眨眼跟那句提醒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是那份發光的蛋餅還在手裡,溫度透過塑膠袋傳到他的手心,燙得真實,燙得溫暖。這讓他確定,阿珠姨不是完全的NPC,她是那種卡在中間的半覺醒狀態,看得見系統的規則,卻還能靠著自己三十年早起做早餐的意志力,偷偷在規則的縫隙裡對他伸出手。

他不再猶豫,張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口蛋餅。餅皮酥脆,蔥蛋的香氣混著鮪魚的鮮甜在嘴裡爆開,醬油膏的甜味讓他宿醉的腦袋瞬間清醒。隨著蛋餅下肚,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到四肢,視野角落跳出一個小小的增益圖示,一個金黃色的蛋餅圖案正在發光,倒數三分鐘。他感覺自己身上像是多了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膜,把那些無所不在的系統掃描訊號都隔絕在外。

時間不多了。視野角落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22:40:11,距離週一早上十點的天譴大掃蕩只剩下不到一天。陸仁嘉把剩下的蛋餅三口併兩口塞進嘴裡,紙條摺好塞進外套口袋,然後轉身朝著西門町的方向拔腿狂奔。

台北的街道在遊戲化之後變得有點微妙的荒謬感。騎樓下的機車每一台都長得一模一樣,連車牌號碼都是複製貼上的亂碼。紅綠燈的秒數永遠停在99秒不會動,卻還是有NPC乖乖地在等紅燈。陸仁嘉穿著那雙已經開口笑的帆布鞋,一路從台北車站的三角地帶往西衝,經過中山站那個顯示【傳送點 未解鎖】的捷運出口時,他看到幾個玩家模樣的人正對著空氣牆又踢又打,嘴裡罵著這什麼爛遊戲。

武昌街二段的電影街到了。那面牆比他記憶中還要破舊,上面的電影海報褪色到只剩下幾個淡淡的人影,海報的邊角還翹起來,像是隨時會掉下來。這面牆在陽光下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牆角有一條細細的黑縫,那是貼圖沒有對齊留下的破綻。

陸仁嘉站在牆前五公尺的地方,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始調整角度。他想起筆記上寫的45度角,歪著身體,肩膀對準那條黑縫,像個準備要去撞金鐘罩的搞笑藝人。第一次衝刺,他太緊張,角度偏了,直接整個人啪的一聲貼在牆上,額頭撞得嗡嗡作響,海報抖了一下,掉下一點灰塵。旁邊一個頭上頂著【路過高中生 Lv.3】的NPC路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用固定速度往前走。

「這什麼白癡BUG,當初到底是誰設計的……喔,是我。」陸仁嘉揉著額頭,一邊吐槽一邊累積著胸口那個吐槽能量槽,能量條往上跳了一格,22/100。他呸掉嘴裡的灰塵,退後幾步,重新調整。這次他學聰明了,沒有閉眼睛,而是盯著那條黑縫,用一種要去搶特價便當的氣勢再次衝刺。第二次,還是失敗,他卡在牆角滑了一下,差點扭到腳。

他有點急了,增益效果的倒數只剩下1分30秒。如果在無敵狀態消失前還卡不進去,等一下掃描來了就真的要被當成野怪清掉了。他把外套脫下來綁在腰間,露出裡面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第三次,他把吃奶的力氣都拿出來,嘴裡還念念有詞地幫自己配音。

「看我社畜的憤怒衝刺!」

這一次,他的肩膀以一個完美的45度角切進那條黑縫,身體像是穿過一層果凍,先是卡住,然後猛地往內一陷。視線一黑,再一亮,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街道上了。

他卡在牆壁裡面了。

從牆壁裡面往外看,世界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觀戰視角。外面的街道、行人、招牌都還在,但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聲音也變得悶悶的。他可以看見外面有人走來走去,卻沒有人看得見他。他試著動了一下,發現自己可以在這個狹小的牆體空間裡微微移動,就像被關在一個最安全的展示櫃裡。系統面板跳出一行提示,【進入異常區域:觀戰模式,期間內免疫所有範圍偵測與傷害判定】。成功了,這個當年為了偷懶而留下的漏洞,現在成了他唯一的救生艇。

他剛鬆一口氣,就聽見天空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原本靜止不動的雲層貼圖突然開始緩慢地轉動,像是有人終於想起來要去按播放鍵。緊接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紅色倒數介面直接佔據了整個天空,所有人的頭上都強制彈出視窗。

【系統公告:每週一天譴大掃蕩即將開始,請所有異常數據盡速修正】

時間正好是週一早上十點整。

無數道紅色的掃描光束從天空的兩顆月亮中間射下來,像是一把把巨大的光劍,在台北的三角地帶裡來回掃動。光束掃過的地方,NPC們頭上的標籤閃爍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重複動作。但那些頭上頂著玩家標籤,或是像陸仁嘉這樣被判定為野怪的人,只要被光束掃到,就會發出刺耳的警告聲。陸仁嘉透過牆壁的縫隙看見,一個躲在便利商店屋頂的玩家被光束掃到,整個人直接化成一團馬賽克,然後被傳送回重生點,嘴裡還罵著髒話。

紅色的光束掃過電影街,掃過他藏身的這面牆,卻像是完全沒有偵測到這個牆體內部的空間,直接穿了過去。牆壁裡的陸仁嘉只覺得身上一陣暖暖的,那是阿珠姨的蛋餅效果正在發揮作用,金黃色的光膜把紅色掃描的光波輕輕彈開。他貼著牆壁,看著外面那場無聲卻恐怖的大掃蕩,心跳快到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卻又有一種荒謬的安全感。

他想起阿珠姨在油煙後面那個眨眼,那個明明被系統設定成只能說三句話,卻還是努力把蛋餅塞給他的溫柔。他這個當初寫下這個爛BUG的企劃,現在居然被自己寫的漏洞跟一顆多加蛋的蛋餅救了一命。這個半成品的世界雖然到處都是偷工減料的貼圖跟忘記刪除的月亮,但好像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沒有被寫進程式碼裡的東西,頑強地留了下來。

掃蕩的光束持續了整整五分鐘才慢慢消散,天空的雲又恢復成那張不會動的貼圖。系統提示跳出,【天譴大掃蕩結束,本週異常數據清除率 37%】。陸仁嘉從牆體裡小心翼翼地擠出來,雙腳踩回實體的柏油路時,腿還在發軟。視野裡那個原本要把他刪除的倒數計時,竟然也跟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狀態,【狀態:觀戰模式倖存,野怪判定暫時凍結】。

他靠在那面救了他的牆上,手裡還殘留著蛋餅的餘溫。遠遠的,早餐店的方向飄來淡淡的油煙味,阿珠姨的攤位還亮著燈,像是一座在數據風暴中不會熄滅的燈塔。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次掃蕩,下一次熱修補丁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這面牆還能躲多久。可是至少現在,他多了一點時間,還多了一個證明。

證明在這個全員NPC化的世界裡,還有人記得怎麼對一個餓昏頭的魯蛇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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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毒舌QA與御飯糰大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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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體裡的空氣比陸仁嘉那間發霉租屋處的衣櫃還要悶,是一種混合了老舊水泥粉塵、褪色海報膠水味,還有一點點美術組當年忘記關掉的冷氣出風口貼圖味的詭異組合。他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一座直立的棺材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體判定,前面則是一層半透明的果凍膜,透過這層膜可以看見外頭武昌街二段的街景,只不過顏色全部被調淡了三十 percent,活像有人把飽和度拉到最低的濾鏡套在整條街上。天譴大掃蕩的紅色光束才剛剛散去,天空那兩顆月亮又恢復成一顆比較亮、一顆比較淡的尷尬並排狀態,雲朵貼圖也再度罷工,卡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

他靠在牆裡,腿麻到已經沒有知覺,額頭上還留著剛剛連撞三次牆的紅印,手裡那份阿珠姨的發光蛋餅餘溫早就散光了。他試著動了動肩膀,發現這個觀戰模式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狹小,大概就跟捷運尖峰時段被擠在門邊的自由度差不多,轉個身都會撞到空氣牆的判定邊界。系統面板在視角右上角悠悠晃著一行綠色小字【異常區域:觀戰模式 持續中】,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倒數,顯示這個無敵狀態還能維持多久,數字是【剩餘 04:21】,看起來像是官方施捨的免費試用期,時間一到就會自動把他踢回街上繼續當野怪。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趁這四分鐘把這面牆體的內部裝潢好好觀察一下,順便研究能不能在這裡長期定居、改造成台北最窄的單人套房時,他的肩膀突然撞到了某個柔軟卻堅硬的東西。

不是牆。

牆不會罵人。

「白癡,你踩到我的腳了!」一個清脆卻帶著滿滿殺氣的女聲在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內炸開,音量不大,但穿透力十足,直接在這個密閉的果凍空間裡形成回音。

陸仁嘉嚇到整個人往後彈,後腦杓咚的一聲撞上牆體內側,痛得他眼前冒出星星特效。他摀著頭轉過去,這才發現這個號稱只能容納一個人的BUG縫隙裡,居然還塞著第二個人。而且那個人穿著全套的便利商店制服,深藍色的圍裙外還掛著一個鼓鼓的工具腰包,腰包裡插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有拆封到一半的御飯糰包裝、像是溫度計卻在發光的探測器,還有一支斷掉的掃把柄。

對方的頭頂飄著一行跟陸仁嘉完全不同的標籤,不是那種黃澄澄的NPC等級,也不是他自己那個可憐的【野外流浪怪 Lv.5】,而是一行帶著藍色科技感邊框的字樣【除錯者 林薇 Lv.9】,血條下方還有一排小小的被動技能圖示,其中一個圖示是一顆不斷旋轉的雷達,正嗶嗶作響。

林薇。鮑伯短髮剪得俐落,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銳利到可以拿來切生魚片,臉上帶著熬夜過後的淡淡疲憊,卻掩不住那股「你這個BUG我三天前就回報過了怎麼還沒修」的強大氣場。她一手扶著牆,一手拿著那根發光的探測器,正用一種看著程式碼裡多了一個分號的眼神瞪著陸仁嘉。

「林、林薇?」陸仁嘉的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更新的語音檔,「QA林薇?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早就離職去考公務員了嗎?」

「考個頭,我離職後被抓去超商打工還比較快。」林薇沒好氣地把腳從他的帆布鞋底下抽回來,順手用探測器敲了一下他的頭頂標籤,「倒是你,陸仁嘉,前主企劃大人,你寫的那本《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企劃書,我當年回報了四十七個重大BUG,你只回了我一句『這個先記著,下版再修』,結果下版就是世界末日是吧?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測那個穿牆BUG,在這面牆前面撞到安全帽都凹了?」

那個嗶嗶聲就是從她的探測器傳來的,林薇把探測器往牆外一掃,外頭的街景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隱藏數據,紅色的掃描光束殘留軌跡、每個NPC頭上的快樂值、甚至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裡每一根黑輪的碰撞體積,全都變成半透明的線框標示出來。這就是她的能力,人形除錯雷達,能看見這個半成品世界所有被美術跟程式偷懶藏起來的數值。

「我怎麼知道這遊戲真的會上線啊!」陸仁嘉立刻開啟防禦性吐槽模式,吐槽能量槽很誠實地往上跳了一格,【吐槽能量 35/100】,「當初老闆裴仲謙說預算只夠做三角地帶,我就把台北車站、中山、西門町三個點連起來當開放世界,其他地方全部用空氣牆擋起來,上面寫『前方施工中,請改道』,這叫資源優化,懂不懂啊?還有那個雙月亮,那是美術小蔡測試夜景光暈忘記刪掉的測試物件,我叫他刪,他說這樣比較浪漫!」

「浪漫到潮汐都被你搞到錯亂,難怪夜市的蚵仔煎攤會在凌晨三點自己翻面。」林薇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把身體往旁邊挪了一點,讓這個擁擠的觀戰模式稍微有點呼吸空間。她身上的超商制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戴著露指手套的手腕,手套指尖都磨到發白,一看就是長期在超商結帳台跟系統對抗留下的職業傷害,「要不是我提前三分鐘收到系統廣播,說天譴大掃蕩要來了,我才不會躲進你這個爛BUG裡。這面牆的碰撞判定比我的前同事的藉口還要薄,虧你敢寫進備忘錄當救生艇。」

兩個人在這個寬度不到五十公分的牆縫裡大眼瞪小眼,外頭的世界還在緩慢地重啟,街上的NPC們像是被按了重新整理鍵,卡頓了一下才開始繼續用固定路徑走路。一個頭上頂著【巡邏小怪 Lv.10】的傢伙正拿著感應器在街上來回踱步,那是系統派出來清理殘餘異常數據的巡邏兵,長得就像把保全制服跟掃地機器人合在一起的產物,頭頂的紅色感應燈一閃一閃。

「先別吵這個,」陸仁嘉壓低聲音,雖然對方根本聽不見牆裡的聲音,「我的觀戰模式只剩三分鐘,等一下被踢出去就會被那隻巡邏小怪抓去回溯。我腦中的清單還有一個可以搞到食物跟道具的BUG,可是我一個人手速不夠……」

林薇挑眉,黑框眼鏡反光一閃,「你說的是超商那個結帳取消同時按的無限複製術?那個BUG我回報過三次,每次重現率都是百分之百,結果老闆說這叫『玩家福利』不給修。你該不會到現在還以為按得越快就越有用吧?」

「妳會?」

「我可是QA,」林薇把腰包裡的探測器收起來,換成一雙為了應付客訴而練出來的靈活手指,關節喀喀作響,「在超商打工的這兩個月,我靠這招複製的御飯糰已經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了。走,帶路,我倒要看看前企劃大人怎麼示範自己寫的漏洞。」

觀戰模式的倒數剩下最後三十秒,兩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那條黑縫裡擠了出去。甫一落地,冰涼的柏油路觸感讓陸仁嘉差點腿軟,林薇倒是俐落地一個翻滾卸掉衝擊,還順手拉了他一把。街角那家永遠亮著燈的超商就在眼前,門口的自動門貼著【新手商店 Lv.1】的標籤,裡頭的關東煮鍋子一如既往地冒著永不減少的蒸氣,價格標還顯示著【手搖飲 999999元】的溢位售價。

巡邏小怪的感應燈已經朝他們這個方向轉了過來,發出嗶嗶的警告聲。兩人對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拔腿衝進超商,自動門叮咚一聲,冷氣混著關東煮醬油香撲面而來。店員是個頭上頂著【超商夜班店員 Lv.8】的NPC,正低頭用固定的三格動作擦著櫃檯,對他們的闖入毫無反應。

「快,一顆鮭魚御飯糰,」陸仁嘉衝到飯糰櫃前,抓起一顆包裝鮮紅的鮭魚御飯糰,手還在抖,「聽我口令,我數到三,你一手按結帳,一手按取消,兩個按鈕要同時觸發,系統就會判定交易完成卻又沒扣庫存,然後……」

「然後就會因為庫存邏輯錯誤,把結算前的暫存道具直接複製一份到玩家背包,對吧?」林薇已經把御飯糰搶過去,放在結帳台的感應區上,眼神專注到像在拆炸彈,「你那個企劃書的流程圖我背得比你還熟,邏輯漏洞在第三步驟的回傳確認沒有鎖定庫存。閉嘴,看我的。」

她把御飯糰往感應器一放,左手食指懸在綠色的結帳鍵上,右手小指勾在紅色的取消鍵上,兩隻手的距離精準到像是拿游標卡尺量過。陸仁嘉還在旁邊緊張地倒數「三、二……」,林薇已經在「二」還沒喊完的瞬間,同時按了下去。

嗶——嗶——

櫃檯的機器發出一聲重疊的電子音,螢幕上的交易資訊瘋狂閃爍,【交易成功】跟【交易取消】兩個視窗疊在一起,像是系統當機前的抽搐。下一秒,原本只有一顆的鮭魚御飯糰,像是變魔術一樣,在感應區旁邊多出了一顆一模一樣的,包裝甚至還因為貼圖讀取錯誤而閃爍了一下。

「成功了!」陸仁嘉差點歡呼,卻被林薇一把摀住嘴。

「這才第一顆,QA的精神是壓力測試,懂嗎?」林薇的眼鏡反光更亮了,她把兩顆御飯糰疊在一起,再次放上感應區,手指的速度快到出現殘影,「一次一顆太慢了,要測就要測系統的上限。」

她開始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手速瘋狂操作,結帳、取消、結帳、取消,嗶嗶聲連成一串,像是一段節奏強烈的電子音樂。櫃檯上的御飯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生,一顆變兩顆,兩顆變四顆,四顆變八顆,轉眼間就堆成一座小山,包裝紙的塑膠摩擦聲跟機器的嗶嗶聲混在一起,整個超商櫃檯瞬間被鮭魚御飯糰淹沒。陸仁嘉看得目瞪口呆,他當年設計這個BUG的時候,最多也就想過一次複製兩顆來省便當錢,哪想過有人能把它當成生產線來操。

「三十顆!」林薇數著,最後一次按下按鈕時,系統似乎終於承受不住這種連續的邏輯衝突,發出一聲尖銳的錯誤提示音。御飯糰堆的最上方,有幾顆的貼圖開始扭曲,包裝上的鮭魚圖案變成了黑白格子,一顆圓形的物體從堆疊的縫隙中滾了出來,滾到地上還在微微發燙。

那不是御飯糰。那是一顆長得有點歪的關東煮,表皮貼圖完全錯誤,黑色的格子在上面蠕動,還不時冒出火花跟黑煙,底下浮現一行紅色的系統警告【貼圖錯誤的關東煮(不穩定)】。林薇的雷達立刻嗶嗶大作,掃描出這東西的說明:因複製溢位產生的錯誤道具,極度不穩定,碰撞後會爆炸,造成範圍貼圖錯誤與短暫暈眩。

「喔喔,這就是傳說中會爆炸的垃圾數據!」陸仁嘉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眼睛發亮,「我當初寫備忘錄的時候有寫,有機率會複製出這種地雷道具,我還想說這個機率這麼低應該沒人會遇到……」

「你寫的機率是百分之五,我測出來是百分之八,你的數學跟你的企劃一樣爛。」林薇一邊毒舌,一邊已經飛快地把三十顆御飯糰中有問題的幾顆挑出來,跟那顆不穩定的關東煮分開放。她把正常的御飯糰往腰包裡塞,動作俐落得像在整理子彈,而那顆錯誤的關東煮則被她用兩根手指小心地夾起來,活像夾著一顆手榴彈。

就在此時,超商的自動門叮咚聲被一陣粗暴的嗶嗶聲蓋過。那隻巡邏小怪已經追到了門口,紅色的感應燈直直照向櫃檯,頭頂的標籤從【巡邏小怪 Lv.10】變成紅色的【警戒中】,手中的感應器伸長,變成一根電擊棒,嘴裡用合成語音喊著:「偵測到異常交易行為,請立即停止並接受數據修正!」

超商裡的冷氣瞬間變得像是結凍的數據流,連關東煮的蒸氣都凝固在半空中。店員NPC像是被強制登出一般,僵在原地不動。

「來得正好,剛好缺個試吃的。」林薇把那顆錯誤的關東煮在手裡拋了拋,轉頭對陸仁嘉喊,「喂,前企劃,你不是說吐槽可以集能量嗎?現在不吐槽要等到被電成焦炭才吐嗎?」

陸仁嘉被她一吼,胸口那個吐槽能量槽早就因為這整排超現實的場面累積到了臨界點,【吐槽能量 99/100】。他看著那隻長得像掃地機器人的巡邏小怪,再看著櫃檯上堆成山的御飯糰,還有林薇手裡那顆滋滋作響的錯誤關東煮,一股荒謬感直衝腦門,忍不住大聲吼了出來。

「你們這個系統到底多爛啊!一個御飯糰複製也能搞到要爆炸,關東煮是拿來吃的不是拿來當炸彈的!還有那個珍奶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是要逼玩家去搶銀行才喝得起嗎?這個物價是裴仲謙那個慣老闆用腳趾頭調的吧!」

隨著最後一句吐槽喊完,能量槽瞬間滿格,一股淡藍色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方圓十公尺內的物理引擎發出像是舊電視雜訊的滋滋聲,巡邏小怪的動作猛地卡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連它頭頂的紅燈都閃爍得慢了半拍。這就是隱藏設定【企劃之怒】,方圓十公尺物理引擎當機三秒。

「就是現在!」林薇大喊,她把手裡那顆不穩定的關東煮用力朝巡邏小怪的臉上砸去,同時抓起兩顆正常的鮭魚御飯糰,像投棒球一樣狠狠擲出。陸仁嘉也反應過來,雖然他的投擲準頭跟他的企劃一樣歪,但勝在數量多,他抱起整堆御飯糰,直接用天女散花的方式往前砸。

錯誤關東煮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煙軌跡,精準命中巡邏小怪的感應器,碰的一聲炸開,黑白格子的貼圖錯誤瞬間擴散,把小怪的半張臉都染成馬賽克,系統錯誤的火花滋滋作響,小怪發出像是數據損毀的慘叫,暈眩圖示在它頭上旋轉。緊接著,三十顆鮭魚御飯糰雨點般砸在它身上,每一顆都帶著一點點複製後的動能加成,噗噗噗的悶響不絕於耳,把那隻 Lv.10 的小怪砸得東倒西歪,血條用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下掉,轉眼就剩下不到一成。

超商的走道上散落著被砸爛的御飯糰,白色的米飯跟鮭魚碎屑混著錯誤貼圖的黑煙,場面看起來既狼狽又莫名熱血。巡邏小怪倒在地上,頭頂的標籤變成灰色的【已癱瘓】,掉落出幾枚叮咚作響的金幣跟一張寫著【巡邏路線圖(碎片)】的紙條。

林薇拍拍手上的飯粒,從腰包裡掏出一顆完好的御飯糰,撕開包裝狠狠咬了一口,鮭魚的鹹香在嘴裡化開,她含糊不清地說:「嗯,味道沒被複製爛掉,還算能吃。」

陸仁嘉癱坐在地上,背靠著被御飯糰堆淹沒的櫃檯,手裡也拿著一顆戰利品,肚子在這個時候非常誠實地叫了起來。他看著滿地的御飯糰,突然有種想哭又想笑的衝動。在這個珍奶要價九十九萬、月亮有兩顆、連雲都不會動的爛遊戲裡,他居然靠著自己當年被罵到臭頭的BUG,跟一個當年每天追著他要修BUG的毒舌QA,一起實現了便當自由。

「林薇,」他咬了一口御飯糰,米飯的彈性跟海苔的脆度竟然意外地還原得不錯,「謝謝妳……還有,妳手速真的有夠恐怖,妳以前是不是靠這個在超商大賽得名的?」

「少來這套,」林薇把那張巡邏路線圖撿起來,雷達掃了一下,眉頭微皺,「這張圖顯示,下一波巡邏小怪會在十五分鐘後刷新,而且數量是三倍。還有,你這個複製術雖然好用,但錯誤道具的比例會越來越高,下次再這樣無腦按,整個超商可能會直接被炸到當機。」

她把吃到一半的御飯糰塞到陸仁嘉手裡,又從地上撿起一顆還在冒煙的錯誤關東煮,像是撿起一顆未爆彈那樣小心地收進腰包的隔離層。兩人坐在滿地狼藉的超商地板上,頭頂的日光燈因為剛剛的物理引擎當機還在閃爍,門外的街道又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平靜,只有遠處天空那兩顆月亮,依舊尷尬地掛在那裡,像是在嘲笑這個世界的半成品本質。

林薇忽然用探測器敲了敲陸仁嘉的頭,那個動作跟當年她拿著測試報告敲他辦公桌的力道一模一樣,「喂,別發呆了。吃飽了就起來,我們得去驗證一下你那個『前方施工中』的空氣牆到底有多厚。我可不想下次躲牆裡又跟你這個冒失鬼擠在一起。」

陸仁嘉揉著頭,卻笑得有點傻氣。他看著林薇腰包裡那堆足以吃上一個禮拜的御飯糰,再看著系統面板上那個已經凍結的野怪刪除倒數,第一次覺得,在這個被迫上線的爛遊戲裡,找到一個能一起吐槽、一起卡BUG的隊友,或許比找到GM帳號還要幸運一點。至於那片灰濛濛的未載入區域跟永遠不會動的雲,就留到吃飽後再去煩惱吧。

超商的自動門再次叮咚,他們的影子被拉長,踩過滿地的飯粒,朝著那個被空氣牆封鎖的世界邊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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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空氣牆外的虛空與兩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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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商的冷氣還在嗶嗶叫,櫃檯上的御飯糰堆已經從小山被吃到只剩下零星的包裝紙,像是剛被颱風掃過的祭壇。陸仁嘉癱坐在便利商店的地板上,手裡捏著最後半顆鮭魚御飯糰,海苔已經被手心的汗弄得有點軟爛,米粒黏在指尖,怎麼甩都甩不掉。他的帆布外套皺得像是被洗衣機忘在裡面三天,格子襯衫的領口還沾著剛剛砸巡邏小怪時噴到的飯粒。飽食度那條隱藏的數值總算從紅色回到了綠色,胃不再發出抗議的咕嚕聲,腦袋也終於有餘裕去思考除了活下去以外的事。

林薇倒是完全沒有要休息的意思。她把腰包裡的御飯糰一個個重新排列,正常的放左邊,貼圖還在閃爍的不穩定品放右邊的隔離袋,動作俐落得像在整理實驗室的試管。黑框眼鏡後的眼睛還在發亮,手腕上那個發光的探測器嗶嗶作響,掃描著滿地飯粒裡殘留的數據碎屑。

「吃飽了就別在地上裝死。」林薇用鞋尖輕輕踢了一下陸仁嘉的小腿,語氣還是那種帶著淡淡嫌棄的毒舌,「你不是說這個地圖只有台北車站、中山、西門町三個點是真的,其他地方都是用空氣牆糊弄過去的?趁現在巡邏小怪剛刷新,空檔有十五分鐘,我們去驗證一下。你當年那份企劃書寫的邊界座標到底準不準,現在就是現場考證。」

陸仁嘉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現在?林薇大小姐,我們才剛用三十顆御飯糰打完一場街頭棒球賽,我的吐槽能量槽還在冷卻,妳的腰包也快被錯誤關東煮占滿,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研究一下怎麼把御飯糰拿去賣錢嗎?驗證空氣牆這種事,聽起來就很像那種會觸發隱藏死亡結局的作死選項。」

「就是因為吃飽了才有力氣作死。」林薇把最後一顆正常的御飯糰塞進他手裡,順手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再說,你不想知道你租屋處以外的地方到底長什麼樣子?如果整個世界真的只有那個三角形是實體,那我們不管往哪逃,最後都會撞牆。與其等半夜被熱修補丁把牆加厚,不如現在先去量量牆有多厚。」

陸仁嘉看著她那張寫滿「不去就把你丟去餵巡邏小怪」的臉,知道反抗無效。他把半顆御飯糰一口塞進嘴裡,含糊地嘟囔:「行行行,去就去。但先說好,要是等一下看到什麼克蘇魯等級的虛空裂縫,妳要負責尖叫,我負責吐槽,這樣分工比較符合我們的人設。」

兩人推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門口的感應器叮咚聲在空曠的街上顯得特別清脆。武昌街二段的日光還算正常,但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那片像是被美術用油漆刷隨便糊上去的天空,雲朵的貼圖卡在同一個位置,邊緣還有明顯的接縫,風吹過來,雲卻一動也不動,假得讓人想拿橡皮擦把它擦掉。

街道邊停著一排共享單車,車身上印著熟悉的橘黃色標誌,頭頂卻多了一行系統標籤【共享載具 Lv.1 可騎乘 耐久度 80/80】。陸仁嘉走過去拍了拍其中一輛的坐墊,坐墊彈了一下,發出塑膠碰撞的空洞聲響。

「你看,這也是當年為了省建模預算搞出來的。」陸仁嘉跨上車,調整了一下那個永遠調不到正確高度的坐墊,「本來企劃書上寫要做捷運、公車、計程車完整交通系統,老闆裴仲謙看了一眼就說太花錢,全部砍掉,只留共享單車,還說什麼低碳環保,根本就是懶得做碰撞判定。騎這個去撞空氣牆,總比用走的好,至少摔進虛空的時候比較有速度感。」

林薇挑了一輛看起來輪胎比較飽的車,俐落地跨上去,露指手套握緊把手。「少廢話,導航。你說三角形邊界在哪?」

「以台北車站為頂點,往中山的誠品那帶拉一條線,再往西門町的電影街拉另一條,第三條就從中山直接切回台北車站,大概就是市民大道跟中華路那一帶。」陸仁嘉一邊踩動踏板,一邊努力回憶自己當年在會議室裡隨手畫的那個三角形,「超出這個範圍,系統就沒有做地圖了,會直接用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牆擋住,上面用新細明體寫著前方施工中,請改道。美術當時還問我要不要加個三角錐,我說不用,反正玩家根本不會走到那裡。」

兩輛共享單車叮叮噹噹地穿過西門町的徒步區,輪胎輾過貼圖有點模糊的柏油路,發出規律的嗒嗒聲。街道兩旁的店家還是那副半吊子的樣子,手搖飲店的價目表上那個999999元的珍奶價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蒸氣永遠不會減少,夜市雞排攤的老闆對著空氣重複著同一句「歡迎光臨,雞排一份八十元」,語調完全沒有起伏,像是被卡住的錄音帶。

越往北騎,街上的NPC就越稀疏。到了原本應該是通往大同區的方向,整條路突然變得異常乾淨,乾淨到有點詭異。沒有招牌,沒有路人,連便利商店都不見了,只剩下筆直的馬路延伸向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霧氣並不是真的霧,而是一種像是顯示卡讀取失敗的灰色貼圖,所有的顏色在那個邊界都被吸走,只剩下最原始的未載入灰。

共享單車的輪胎在接近灰色區域前,突然像是撞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兩人同時煞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眼前出現的,就是那面牆。

它巨大到看不見頂端,半透明的材質像是被拉滿的保鮮膜,表面隱隱流動著數據的波紋。中間用鮮紅色的系統字體寫著一行字,字體大到就算近視五百度也看得清楚:

【前方施工中,請改道】

字體下方還有一行比較小的灰字:【未開放區域,請勿靠近,否則將觸發回溯】

那行字散發著淡淡的紅光,映在林薇的黑框眼鏡上。牆的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灰,連天空的貼圖在那個區域都是直接斷掉,露出一塊一塊的棋盤格,像是被忘記上色的模型。風吹到牆前就會自動消失,聲音也被完全吸收,整個邊界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哇賽,還真的有。」陸仁嘉把單車停穩,伸手想去摸那面牆,指尖在距離牆面還有十公分的地方就被一股柔軟卻堅定的力道擋住,推不進去也拉不出來,「跟我企劃書上畫的一模一樣,連字型都沒換。當年工程師問我空氣牆要寫什麼,我隨便打了這行字,他居然就直接套用了,完全沒有美化。這質感,比我租屋處的發霉天花板還要敷衍。」

林薇沒有回答,她已經拿出探測器,對著牆面開始掃描。探測器的嗶嗶聲在安靜的邊界顯得特別刺耳,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數值:【判定類型:空氣牆(不可通行)】【厚度:無限】【碰撞體積:完整】【後方區域:未載入 虛空】。她盯著那個虛空兩個字,眼睛微微瞇起。

「這個判定有點奇怪。」林薇的聲音壓低了一點,「照理說空氣牆應該只是阻擋,不該有虛空標籤。除非……牆後面根本沒有地板。」

「本來就沒有啊。」陸仁嘉攤手,「那個區域是企劃書上的空白,美術連地板貼圖都沒畫,程式也沒放碰撞。硬闖的話,照設定是會直接掉進虛空,然後觸發回溯,整個人被丟回重生點。也就是……」

他話還沒說完,林薇已經從腰包的隔離層裡,摸出了一顆還在滋滋冒煙的錯誤關東煮。那顆貼圖錯誤的黑白格子關東煮在她指尖輕輕顫動,表面的火花像是快要熄滅又不甘心地跳動。

「妳要幹嘛?」陸仁嘉的聲音瞬間拔高。

「測試啊。」林薇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QA的基本素養,就是對所有標示不可通行的地方丟點東西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反正是錯誤道具,丟了也不心疼。」

「等等,那是會爆炸的——」

林薇已經用一個標準的投擲姿勢,把那顆錯誤關東煮朝著空氣牆砸了過去。黑白格子的關東煮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穩定的軌跡,表面的貼圖因為高速移動而拉出殘影,然後輕輕地碰到了那面半透明的牆。

沒有爆炸。

關東煮像是被牆吸收了一樣,表面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整顆陷了進去。緊接著,以它為中心,那面巨大的空氣牆發出了一聲像是玻璃碎裂卻又像是系統錯誤的尖銳嗶聲。

牆面上的【前方施工中,請改道】幾個字開始瘋狂閃爍,紅光變得刺眼,灰色的未載入區域在牆後翻滾起來,像是被攪動的泥漿。一道細細的黑色裂縫從關東煮陷進去的地方裂開,裂縫裡透出的不是光,而是純粹的黑,黑到連數據的波紋都被吞噬。

「林薇!」陸仁嘉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

裂縫猛地擴張,像是一張張開的嘴,強大的吸力從虛空中傳來。兩輛共享單車首當其衝,車頭不受控制地被拉向裂縫,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林薇想往後退,卻發現腳下的柏油路判定也在跟著崩解,腳尖已經踩空了一半。

錯誤關東煮終於在牆的另一側爆炸了,但爆炸的不是火光,而是一大片擴散的黑白格子貼圖錯誤,那些格子像是病毒一樣沿著空氣牆蔓延,把原本半透明的牆染成一塊塊馬賽克。系統的警告聲在兩人耳邊瘋狂響起:【警告:偵測到異常碰撞】【錯誤代碼:999】【即將執行回溯】

陸仁嘉伸手想去拉林薇,手才剛伸出去,整個人就被那股吸力拽得雙腳離地。林薇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的帆布外套袖口,兩個人像是被捲進排水口的落葉,一起被那道黑色裂縫吞了進去。

墜落的感覺並不像自由落體,反而像是掉進了一個沒有方向的數據海。耳邊沒有風聲,只有無數細碎的系統雜音,像是舊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沙沙聲。眼前只有無盡的灰與黑交錯,沒有上下,沒有前後,共享單車的橘黃色車身在虛空中翻滾、拉長、扭曲,最後化成一串亂碼消失。陸仁嘉想吐槽,卻發現連吐槽的聲音都被虛空吸走,只剩下胸口那股熟悉的失重感,跟當年被老闆叫進辦公室說要資遣他時一模一樣。

不知道過了幾秒,或是幾毫秒,墜落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柔軟卻有點霉味的觸感。

陸仁嘉整個人面朝下,砸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床墊的彈簧發出抗議的吱嘎聲,枕頭裡的棉花因為潮濕而結塊,散發著一股只有長期沒曬太陽的租屋處才有的味道。他抬起頭,愣了一下,這裡是他的房間。那間位於台北車站附近巷子裡,五坪大、牆壁會滲水、天花板有塊水漬看起來像台灣地圖的發霉租屋處。窗外的光線昏暗,桌上還放著那碗吃到一半就被系統強制登入打斷的泡麵,麵已經泡到發脹。

旁邊傳來一聲悶哼。林薇整個人摔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共享單車的把手還卡在她腳邊,但車身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輪胎貼圖在地上轉了兩圈才消失。她扶著腰站起來,黑框眼鏡歪了一邊,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卻還是第一時間拿出探測器,探測器上的紅色警告還沒散去:【已回溯至重生點:發霉租屋處(玩家陸仁嘉)】

「……所以,這就是墜入虛空的BUG。」林薇把眼鏡扶正,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帶著那種發現新BUG時的興奮與不滿混雜的語氣,「回溯點居然綁定在你床上,這判定也太隨便了。照理說應該要回最近的存檔點,而不是直接把人丟回初始房間。這遊戲的重生邏輯根本是拿你家當資源回收桶。」

陸仁嘉從床上爬起來,腦袋還在暈。他走到那扇小小的窗戶前,一把拉開那條永遠卡住的窗簾。窗外的台北,依舊是那個半成品的樣子。但當他抬頭看向天空時,一股涼意從背脊竄了上來。

天空的雲,真的沒有在動。

那片淡藍色的天空貼圖,像是被直接貼在天花板上的壁紙,雲朵的邊緣甚至有明顯的鋸齒,風吹過,雲卻連一點點飄動都沒有。更離譜的是,在天空的東邊跟西邊,各掛著一顆月亮。一顆是正常的淡黃色,另一顆則是稍微小一點、顏色偏冷的測試用月亮,兩個月亮就這樣尷尬地並排掛著,像是美術在場景裡放了兩個光源忘記關掉一個,連月光在地上投出的影子都是雙份的,重疊在一起,讓整個房間的光線看起來有點詭異。

「雙月亮。」林薇也走到窗邊,探測器對著天空嗶了一聲,跳出【光源物件:月亮 x2(重複)】【雲層貼圖:靜止(未啟用捲動)】,「你當初說美術忘記刪除測試物件,我還以為你在誇飾。這已經不是忘記刪除了,這是根本沒人檢查吧。這種貼圖錯誤放在任何一款正式上線的遊戲裡,都會被玩家截圖罵到伺服器當機。」

陸仁嘉靠在窗框上,看著那兩顆月亮,心裡那股荒謬感又湧了上來。吐槽能量槽很誠實地往上跳了一格,但這次他沒有立刻大聲吐槽出來,只是低聲說:「我當年寫企劃書的時候,美術小蔡還問我月亮要幾個,我說一個就好,他說好,然後轉頭就放了兩個,說這樣晚上比較亮。我居然還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沒叫他改。現在想想,我當時腦袋大概也被貼圖錯誤影響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牆角那台老舊冰箱發出的嗡嗡聲。林薇把探測器收回腰包,轉過身,靠在那張發霉的書桌上,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陸仁嘉,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比剛剛在超商裡輕了一點,卻更有重量,「雲不會動,月亮有兩個,地圖只有三角形是真的,牆後面是虛空,連重生點都綁在你床上。這個世界,根本就是一個隨時會當機的半成品。我們今天丟一顆錯誤關東煮就能把空氣牆炸出裂縫,那如果下次老闆發布熱修,把這些牆全部加厚、把虛空填起來、把月亮修成一個,我們還剩下什麼BUG可以躲?」

陸仁嘉看著她,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從躲進牆縫躲避天譴,到用御飯糰複製術換來溫飽,他們每一步都是踩在BUG上前進。但BUG是會被修掉的,而這個世界的主線,卻還爛尾在第二章,後面全是待補兩個字。如果熱修補丁把所有漏洞都補起來,他們就會被困在這個沒有結局、物價還會一直調漲的三角形牢籠裡,等著被系統判定為異常數據刪除。

「所以,我們不能再只靠躲了。」林薇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雙月光的映照下顯得特別銳利,「得在熱修把所有洞都補起來之前,找到把主線補完的方法。不管是找到GM後台帳號,還是自己把第三章寫出來,都得試試。不然,我們遲早會跟那些被回溯的數據一樣,被丟進虛空裡,連泡麵都沒得吃。」

陸仁嘉看著窗外那兩顆尷尬的月亮,又看著房間裡那碗已經發脹的泡麵,突然笑了出來。那笑容有點無奈,卻比在超商裡的時候多了一點堅定。他伸手把那碗泡麵端起來,遞向林薇。

「要不要先分一半?畢竟,下次再被丟回來,就不知道還有沒有泡麵可以吃了。補完爛尾劇情這種事,總得吃飽才有力氣想。」

林薇嫌棄地看了一眼那碗糊掉的泡麵,卻還是伸手接過了筷子。雙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重疊在那張發霉的床上。遠處的天空,隱隱傳來系統準備發布公告前的細微電流聲,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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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菜鳥勇者的負債修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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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霉租屋處的早晨是用霉味當鬧鐘的。陸仁嘉趴在自己那張彈簧已經快要刺穿床墊的單人床上,臉頰黏著一碗泡到發脹的統一肉燥泡麵,湯早就涼掉,麵條膨脹成一條條白色的毛毛蟲,散發出一種只有連續加班三年才會熟悉的絕望香氣。窗外的光很詭異,因為天空上有兩顆月亮,一顆正常的淡黃色,一顆像是美術按錯複製貼上多出來的備份月亮,兩個就這樣尷尬地並排掛著,連影子都是雙份的。雲也完全不會動,像是一張解析度很差的壁紙直接貼在天上,風吹過去,雲連抖都不抖一下。

林薇早就把他的書桌當成作戰指揮中心了。她把黑框眼鏡推到鼻樑上方,制服外套脫下來摺好放在椅背上,露指手套還戴著,腰包裡那三十幾顆靠超商結帳取消BUG複製出來的鮭魚御飯糰被排得整整齊齊,正常的放左邊,貼圖還在閃爍冒煙的錯誤關東煮則被隔離在夾鏈袋裡,滋滋作響。她一腳踩在床沿,用鞋尖把陸仁嘉的屁股頂了一下。

「起床,野外流浪怪先生。」林薇的聲音比冰箱的嗡嗡聲還清醒,「你再睡下去,系統就要把你判定成家具了。你頭上那個【野外流浪怪 陸仁嘉 Lv.5】的標籤還在閃,再不解任務洗掉判定,下次天譴掃描來,你連躲進牆壁的資格都沒有。」

陸仁嘉把臉從泡麵碗裡拔起來,麵條黏在鬍渣上怎麼甩都甩不掉。「林薇小姐,現在是週一下午兩點,我昨天才剛被空氣牆吸進虛空然後摔回這張發霉床墊,吐槽能量槽還在零趴,飽食度是靠御飯糰硬撐回來的。妳就不能讓我當一下真正的NPC,發呆個十分鐘,重複一句『今天天氣真好』就好嗎?」

「不行。」林薇直接把探測器貼到他眼前,螢幕上跳出一整排淡藍色的系統字,「我剛剛用除錯雷達掃了整個台北伺服器的任務列表,主線那一欄你自己看。」

陸仁嘉瞇著眼看過去,差點被上面的字笑到嗆到。

【主線任務 CHAPTER 1:逃離新手村 已完成】

【主線任務 CHAPTER 2:打倒信義區的房貸魔王 安娜 Lv.45 進行中】

【主線任務 CHAPTER 3:待補】

【主線任務 CHAPTER 4:待補】

【主線任務 CHAPTER 5:待補】

後面全部都是待補,待補兩個字還用新細明體加粗,像是怕玩家看不見這遊戲的企劃根本沒寫完。

「幹,這不是我當年被裴仲謙追著交的企劃書嗎?」陸仁嘉慘叫,「第二章打完房貸魔王之後,我根本還沒寫啊!當時老闆說預算被砍到只剩便當錢,叫我先畫個大餅,後面用待補混過去,想說反正玩家也不會玩到那裡。結果現在整個世界真的就卡在這裡,後面全是空氣,這要怎麼補?」

「所以我們才要先從支線開始。」林薇把探測器切換到支線頁面,語氣冷靜得像在開品管會議,「正規練等在這個伺服器是死路。你看數值,現在全地圖的怪物攻擊力都是當年你老闆為了騙課金亂調的,99等的大魔王搞不好還打不贏1等的怪。直接衝去打安娜是送頭,先解支線把你的野怪判定洗掉,順便測試一下戰鬥邏輯。」

她手指一滑,點開一個正在閃爍的綠色驚嘆號。

【支線任務:阿珠姨的煩惱】

【內容:早餐店的醬油膏在凌晨被偷了,請幫阿珠姨找回來。地點:台北車站新手村外圍公園】

【獎勵:經驗值 50、金幣 100、阿珠姨好感度+5】

【難度:★☆☆☆☆ 建議等級 Lv.3】

「醬油膏?」陸仁嘉愣住,「這種鳥任務連教學關卡都嫌太混,妳確定不是系統在整我們?」

「鳥任務才安全。」林薇把腰包甩到肩上,順手把一顆正常的御飯糰塞進陸仁嘉手裡,「走,去公園。順便讓我看看你那個什麼企劃之怒到底能不能用,還是只是你在會議上嘴砲老闆的幻覺。」

台北車站外圍的公園在遊戲化之後變得更像是免費素材庫。草皮的貼圖重複到讓人眼睛痛,長椅永遠只有同一種款式,噴水池的水像是塑膠片在反光。公園中央,一隻生物正頂著標籤來回踱步。

那是一隻史萊姆。圓滾滾、半透明、淡綠色,頭上頂著【公園史萊姆 Lv.1】,看起來人畜無害,還發出啵啵的可愛音效,旁邊飄著對話框寫著「啾咪~」

「哇,史萊姆耶。」陸仁嘉感動得快哭了,「終於看到一個正常的新手怪了。當年我設計這隻的時候還特別寫了備註,說要讓新手有成就感,攻擊力設定為5,血量20,保證打起來很療癒。」

林薇卻沒有放鬆,探測器對著史萊姆嗶了一聲,跳出來的數值讓她的眉毛挑了起來。

【物件:公園史萊姆 Lv.1】

【攻擊力:5000】

【血量:20】

【備註:小數點遺失,原始數值應為 5.00】

「陸仁嘉,你管這個叫療癒?」林薇的聲音瞬間拉高八度,「5.00少打一個點變成5000,這什麼天才程式碼?你這個主企劃當年到底有沒有做數值檢查?」

「那是、那是老闆裴仲謙叫工程師趕工,工程師半夜三點打字打到睡著漏掉的!」陸仁嘉抱頭,「我當年回報過這個BUG,老闆說沒差啦,玩家會課金買裝備擋住,反正史萊姆只是路邊的裝飾,誰會去打它!」

話才說完,那隻史萊姆像是感應到有人在討論它的薪水,啵的一聲朝兩人彈了過來。別看它等級只有1,速度快得像一顆被用力丟出去的果凍,綠色的身體在空中拉長,嘴巴張開就是一個簡單的撞擊動作。

依照正常邏輯,這種撞擊應該只會癢癢的,但在這個伺服器裡,5000的攻擊力是什麼概念?林薇的探測器立刻跳出紅色警告:【警告:此攻擊可秒殺 Lv.45以下所有單位】

「閃開啦!」陸仁嘉想都沒想就把林薇往旁邊推,自己則因為穿著那雙脫膠的帆布鞋重心不穩,直接往後摔在草皮上。史萊姆的撞擊擦著他的格子襯衫飛過去,砸在後面的長椅上,整張長椅瞬間炸開,木屑跟貼圖碎片噴得到處都是,系統還很貼心地跳出【物件破壞 +5 金幣】。

「這叫一星難度?」陸仁嘉坐在地上,帆布外套沾滿草屑,臉上的表情從厭世變成驚恐,「這根本是新手村核彈!99等的勇者來也會被這坨果凍一屁股坐死!」

林薇被他推開後立刻翻身站起來,手已經摸進腰包。她沒有慌,反而因為看到這種離譜數值而進入了QA模式,眼睛亮得嚇人。

「吐槽啊,陸仁嘉!」她大喊,「你不是有那個靠罵人集氣的被動技嗎?現在不罵什麼時候罵?」

陸仁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吐槽能量槽就是靠對這個爛世界的荒謬程度進行精準吐槽來累積的。剛剛摔那一下,加上看到史萊姆5000攻擊力的瞬間,積在心裡的幹話已經滿到喉嚨。

他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那隻還在啵啵叫的史萊姆,把這幾天所有的委屈連同當年被資遣的怨氣一起噴出來。

「不是啊,你這個史萊姆是吃到大還丹了是不是!等級1攻擊力5000,你是要去參加健力比賽還是要去打房貸魔王?我當年寫5.00是希望新手打起來有成就感,不是希望新手被你一口親到直接回溯回家!還有那個小數點,你是被裴仲謙吃掉了嗎?他砍預算砍到連小數點都要省是不是?省一個點可以多買一杯珍奶嗎?那杯珍奶還標999999元,根本沒人買得起!」

隨著他越罵越順,胸口一股熱熱的能量開始往上衝,視野裡那個平常完全看不見的【吐槽能量槽】發出叮的一聲,從0%直接灌到100%,然後炸開。

【被動技能發動:企劃之怒】

【效果:方圓十公尺內所有數值判定混亂三秒】

一圈半透明的波紋從陸仁嘉為中心擴散開來,公園裡的草皮貼圖瞬間像當機一樣閃爍,史萊姆頭上的5000攻擊力數字開始瘋狂跳動,一下變成0.5,一下變成500000,整個物理引擎發出像是舊電腦跑不動的嗡鳴聲。史萊姆的動作也跟著卡住,彈到一半停在空中,像是被按了暫停的果凍。

「就是現在!」林薇怎麼可能放過這三秒。她從腰包裡掏出一顆滋滋冒煙的錯誤關東煮,用一種丟壘球的標準姿勢,精準地砸向史萊姆的核心。

那顆黑白格子亂閃的關東煮黏在史萊姆身上,沒有爆炸,而是直接觸發了貼圖錯誤。史萊姆的綠色身體瞬間被黑白格子覆蓋,原本應該是Q彈的果凍質感變成了一塊 constantly 閃爍的馬賽克,系統判定也跟著大亂。

【錯誤覆蓋成功】【目標陷入貼圖錯誤狀態】【攻擊判定失效】

三秒一過,企劃之怒的效果結束,史萊姆的攻擊力跳回5000,但它的身體還卡在錯誤狀態,動彈不得,只能在原地啵啵啵地發出卡帶的雜音。林薇又補了一顆正常的御飯糰,用力砸在它身上,御飯糰的飯粒黏在馬賽克上,居然觸發了額外的鈍器傷害。

史萊姆血量20的那條血條,就這樣被一顆飯糰硬生生敲到底,啵的一聲炸開,化成一地綠色的光點跟一罐掉落的醬油膏。

【戰鬥勝利】【獲得經驗值 50】【獲得金幣 100】【獲得任務道具:失竊的醬油膏 x1】

陸仁嘉喘著氣,看著那罐醬油膏,眼神複雜。「我們兩個,一個靠嘴砲讓伺服器當機,一個靠丟壞掉的關東煮讓怪獸變馬賽克,才打贏一隻等級1的史萊姆。這要是以後遇到等級45的安娜,我們是不是要先準備一整貨櫃的錯誤道具跟一本幹話大全?」

林薇把醬油膏撿起來,探測器掃了一下,確認是任務道具沒錯,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輕鬆,反而更凝重。她把探測器轉向陸仁嘉,上面顯示著他的狀態。

【玩家 陸仁嘉 Lv.5 經驗值 65/500】【金幣 312】【狀態:野外流浪怪判定仍未解除】

「看到沒有?」林薇把螢幕推到他面前,「打贏一隻史萊姆才50經驗值,你要升到6等要500,等你靠打這種核彈史萊姆升到99等,大概已經被炸死一千次了。正規練等在這個爛數值環境根本是死路,經驗值給得少,怪物卻強到不講道理,這就是當年你們為了逼課金設計的陷阱,現在陷阱把自己人也坑進去了。」

陸仁嘉接過醬油膏,沉甸甸的玻璃罐在夕陽下反光。他想起當年在會議上,裴仲謙拍著桌子說數值隨便調啦,玩家會自己想辦法課金解決。那時候他只覺得可笑,現在卻覺得背脊發涼。這個世界如果只能靠課金跟打怪變強,那他們這種沒錢又沒等的魯蛇,永遠別想走到信義區。

林薇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麼,忽然把探測器切到另一個隱藏頁面。那是她身為QA才看得見的深層日誌,裡面有一行被標記為【隱藏職業】的暗灰色字。

「我早就在想了。」她低聲說,語氣難得沒有毒舌,「你還記得你當年惡搞寫的那個隱藏轉職嗎?你在企劃書最後一頁,用很小的字寫的那個,因為覺得社畜欠錢很慘所以乾脆讓欠越多越強的那個。」

陸仁嘉的眼睛慢慢睜大。那是他被資遣前一個禮拜,熬夜加班到精神錯亂時,偷偷塞進企劃書裡的玩笑。那個職業的觸發條件寫著:【當玩家金幣持有量達到整數上限 2147483647 時,再獲得1金幣,觸發整數溢位,金幣變為 -2147483648,自動轉職為隱藏職業 負債勇者,特性:負債越高,攻擊力越高】。

當時他只是想酸一下自己每個月薪水入帳就變成負數的慘況,寫完還被林薇在測試單上吐槽說這個職業根本沒人會去練,太搞笑了。

「妳的意思是……」陸仁嘉的聲音有點抖。

「與其在這裡被5000攻擊力的史萊姆追著跑,不如直接去當全台北最窮的人。」林薇把醬油膏塞回他手裡,眼神銳利得像刀,「正規的路已經被你們老闆堵死了,想變強,就只能走BUG。我們去把金幣弄到溢位,你來當負債勇者。這樣安娜的房貸領域對你就沒用了,搞不好還能把她的契約直接壓爆。」

夕陽把公園的草皮染成橘色,兩顆月亮在天上慢慢變亮。陸仁嘉握著那罐醬油膏,看著自己金幣欄位裡可憐的312,再想想那個天文數字2147483647,忽然覺得荒謬到想笑。在現實世界,他為了擺脫負債拼命工作,在這個遊戲世界,他卻要拼命讓自己欠到破產才能變強。

「欠越多越強……」他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帶點熱血的笑,「這什麼社畜專屬的悲情超能力,聽起來爛透了,但好像又蠻適合我的。」

林薇把探測器收回腰包,轉身往早餐店的方向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先去把醬油膏還給阿珠姨,換那50經驗值。然後我們就要開始想辦法賺錢,賺到那個會讓系統當機的數字為止。在那之前,你最好多練習怎麼吐槽,不然下次遇到更扯的怪,你的企劃之怒還沒集滿就被秒了。」

陸仁嘉跟在她身後,手裡的醬油膏因為夕陽照射而暖暖的。公園的噴水池還在用塑膠水反光,遠處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蒸氣永遠不會減少。一切都很荒謬,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卻比早上輕快了一點。或許是因為,終於找到一條不是等著被刪除,而是主動去欠債的路,雖然聽起來很瞎,但至少是他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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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2147483647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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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油膏交回去的時候,阿珠姨的反應比系統還要制式。

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阿珠姨頭頂那個【早餐店阿姨 Lv.12】的標籤穩穩亮著,她接過那罐失竊的醬油膏,臉上堆起那個經營三十年練出來的完美營業笑容,用一種像是錄音帶重播的語氣說:「哎呀,醬油膏找回來了,真是太感謝你了,年輕人。」

然後系統很給面子地叮咚一聲。

【支線任務:阿珠姨的煩惱 已完成】

【獲得經驗值 50】【獲得金幣 100】【阿珠姨好感度+5】

【狀態更新:野外流浪怪判定 已解除,變更為 玩家 陸仁嘉 Lv.5】

陸仁嘉看著自己頭頂那個原本閃著紅光的野外流浪怪標籤,啪的一下變成普通的白色玩家名稱,感動到差點把手上的蛋餅掉到地上。這種感覺就像是你在公司被主管標註為待離職人員,結果人資突然通知你誤會一場,你還可以繼續打卡領薪水,雖然薪水還是很少,但至少不會被警衛直接請出去。

「呼,總算不用擔心下次天譴掃描直接把我當成路邊的史萊姆一起刪掉了。」陸仁嘉把最後一口蛋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阿珠姨,妳不覺得妳剛剛那句台詞有點太敷衍嗎?至少加個語助詞或是表情符號啊。」

阿珠姨眨了一下眼睛,那個瞬間她的眼神完全不像NPC,銳利又溫暖,像是看穿他這個前企劃在想什麼。她沒有多說,只是把鐵板上的蛋餅翻面,壓出漂亮的焦痕,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補了一句:「少年仔,錢要賺,路要走穩,別一次欠太多,會跌倒。」

這句話讓陸仁嘉愣在原地。林薇正好把探測器收回腰包,聽見這句話,推了一下黑框眼鏡。

「她在暗示溢位的事。」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是那種進入QA加班模式的語氣。「阿珠姨是半覺醒,她看得見我們看不見的底層數據。2147483647這個數字不是開玩笑的,那是三十二位元有號整數的上限,超過一就直接灌爆變成負數。現實世界你欠兩千萬會被銀行追著跑,遊戲世界你欠二十一億會直接轉職。」

陸仁嘉把空掉的醬油膏罐子放回櫃台,有點哭笑不得。「林薇,妳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的對話很荒謬?正常人煩惱的是怎麼賺到兩千萬頭期款,我們煩惱的是怎麼在今天之內賺到二十一億然後一口氣變成負二十一億。這種轉職條件寫在人力銀行的履歷上,面試官會直接把我們送去做心理諮商。」

「所以才要效率。」林薇完全沒在跟他開玩笑,她從工具腰包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兩個地點,一個是台北車站的捷運閘門,一個是中山區那間永遠在冒煙的便利商店。「我昨晚墜入虛空被回溯之後,整晚沒睡在分析這個伺服器的經濟系統。你老闆裴仲謙為了騙課金,把金幣產出調得亂七八糟,但有兩個地方的產出邏輯還卡在舊版本,沒被熱修掉。第一個就是捷運站。」

「捷運站?」陸仁嘉歪頭。「那個嗶一下扣二十塊的地方,還能賺錢?」

林薇露出一種測試員發現重大BUG時的興奮微笑,那種笑容讓陸仁嘉背脊有點涼,因為每次她這樣笑,就代表有人要熬夜改程式碼了。

「正確來說,是嗶一下送五塊。」林薇把探測器貼在早餐店的牆上,調出捷運系統的隱藏日誌。「當初你寫的新手補貼,為了鼓勵玩家搭捷運探索地圖,設定成每次使用捷運傳送點就送五枚金幣。但是工程師把座標判定寫壞了,以中山站和台北車站這兩個傳送點為例,系統判定玩家在兩個點之間移動才算一次有效傳送,可是它的座標計算用的是平面距離,沒有算樓層差。所以你只要在同一個站的進站閘門和出站閘門之間來回橫跳,系統會以為你在兩個站之間瞬移,一直判定你完成傳送,一直送錢。」

陸仁嘉聽完,整個人呆住兩秒,然後爆出一句:「這什麼爛程式碼!這跟我在公司影印機前面按取消鍵三次就能卡進隔壁會議室有什麼兩樣!當初是誰寫的座標演算法?是實習生嗎?」

「是你。」林薇面無表情地回答。「企劃書附註欄裡寫著:捷運傳送點建議用簡易平面計算即可,節省效能。簽名,陸仁嘉。」

現場空氣安靜了三秒,只有鐵板上的蛋餅油花爆開的聲音。陸仁嘉的厭世臉瞬間龜裂,出現一種被自己的黑歷史迴力鏢打到的尷尬。

「好,算我欠的。那我們現在是要去捷運站當跳高選手嗎?」陸仁嘉試圖挽回一點尊嚴。「要跳到二十一億,這樣跳到民國幾年?」

「所以才需要第二個。」林薇把地圖翻面,背面是便利商店的結帳台示意圖。「超商無限複製術你已經看過了,一顆御飯糰複製成三十顆。但你只想到拿來吃,沒想到拿去賣。系統拍賣場現在對食物類道具的收購價格是浮動的,因為夜市跟手搖飲的價格數值溢位,導致整個食物市場的均價被拉高。一顆鮭魚御飯糰在拍賣場可以賣到八十金幣,我們只要一直複製一直賣,配合捷運那邊的洗錢,效率會快很多。」

陸仁嘉看著她那張寫滿數字跟箭頭的地圖,忽然覺得這個前QA比任何課金戰士都還要可怕。課金戰士是靠新台幣砸出來的強,林薇是靠把伺服器當成Excel表格來操弄的強。

「林薇小姐,妳這樣讓我覺得我當年沒有好好對待QA真的是罪該萬死。」陸仁嘉雙手合十,很誠懇地道歉。「我那時候還覺得妳們一直回報BUG很煩,現在才知道妳們是在拯救世界。」

「現在知道太晚了,去跳吧。」林薇把帆布外套丟給他,轉身就往門外走。「吐槽能量槽存一點,等等跳到腿軟的時候可以用來罵捷運系統集氣。」

台北車站的捷運閘門在遊戲化之後,變得比現實還要詭異。現實的閘門至少還會正常開關,遊戲的閘門則是半透明的傳送光柱,站務員頭頂頂著【捷運站務員 Lv.8】的標籤,嘴裡重複著:「請勿奔跑、請勿跳躍、請緊握扶手。」結果陸仁嘉跟林薇就在他面前,開始了人類歷史上最荒謬的來回橫跳。

嗶,出站,獲得金幣5枚。

嗶,進站,獲得金幣5枚。

嗶,出站,獲得金幣5枚。

機器嗶嗶聲跟金幣入袋的叮咚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很洗腦的節奏。陸仁嘉一開始還覺得有點丟臉,畢竟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在捷運站閘門前像青蛙一樣跳來跳去,旁邊還有幾個頭頂【通勤上班族 Lv.15】的NPC用呆滯的眼神看著他。但跳了大概五分鐘之後,他就放棄尊嚴了。

因為金幣數字真的在跳。

312、317、322、327……雖然每次只有五塊,但頻率快到像是開了加速器。林薇負責計時跟卡位,她的眼鏡反射著閘門的光,手上的探測器不斷發出確認音,嘴裡還精準地報數:「頻率維持一秒兩次,不要掉速,系統判定冷卻是0.4秒,你只要比它快就能一直觸發。」

「我覺得我的小腿肌在跟我抗議,它說它當年是為了追捷運才練的,不是為了在原地跳操。」陸仁嘉一邊跳一邊喘,汗水從微捲的頭髮滴下來,黑眼圈因為運動而顯得更重。「而且站務員先生,你口頭禪能不能換一句?我已經聽了八十次請勿跳躍,結果我就在你面前跳躍,你都不會抓我嗎?」

站務員當然不會抓他,NPC的邏輯就是只要玩家沒有觸發戰鬥判定,他們就會繼續重複台詞。林薇看他跳得有點喘,立刻從腰包裡掏出一顆正常的御飯糰塞過去。「補一下飽食度,跳這個很耗體力,等下還要去超商賣貨。」

兩個人就這樣在台北車站的閘門前跳了整整一個小時,跳到後來,連原本在旁邊看熱鬧的NPC通勤族都因為貼圖重複看膩了,轉頭走掉。陸仁嘉的金幣從312一路跳到將近四千,雖然離二十一億還很遠,但至少證明這條路是通的。

「差不多了,換場。」林薇看著探測器上顯示的效率曲線,果斷喊停。「繼續跳下去效率會遞減,系統有隱藏的疲勞偵測,雖然不會真的扣你體力,但會偷偷把每次給的金幣從五塊降到三塊。我們去超商。」

中山區的便利商店永遠飄著關東煮的蒸氣,那個蒸氣貼圖做得很假,煙霧永遠以同一個形狀向上飄,關東煮本人也永遠不會減少,彷彿在嘲笑這個世界連食物都是無限的,只有玩家的錢包是有限的。

店員是個頭頂【超商店員 Lv.6】的年輕男生,一臉想下班的表情,重複著:「歡迎光臨,需要加熱嗎?」

林薇二話不說,把剛剛跳捷運賺來的錢全梭哈,買了一顆鮭魚御飯糰,然後站到結帳台前,露出了那種要開始表演特技的眼神。她對陸仁嘉勾勾手:「看好了,QA的手速不是開玩笑的。」

接下來的畫面,陸仁嘉這輩子都忘不掉。林薇把御飯糰放在掃描區,左手按結帳,右手按取消,兩個按鈕幾乎同時被她的露指手套敲下去,時間差精準到探測器都發出完美判定的音效。嗶的一聲,御飯糰沒有消失,反而在她手上分裂,一變二,二變四。

她沒有停,繼續用一種像是打音遊的節奏瘋狂點擊,結帳取消結帳取消,御飯糰像是細胞分裂一樣在櫃檯上越堆越高。正常鮭魚御飯糰的外包裝是鮮紅色的,很好辨認,但偶爾會混進一兩個外包裝閃著黑白格子、滋滋冒煙的錯誤御飯糰,那就是複製失敗的貼圖錯誤道具。

「三十顆,夠了。」林薇停手,額頭上已經有薄薄一層汗,但眼神亮得嚇人。「正常二十八顆,錯誤兩顆。錯誤的先收好,等等可以當炸彈。」

陸仁嘉看得目瞪口呆,他試著學林薇的動作,結果按太慢,御飯糰直接被結帳買走,扣了他八十塊。「可惡,這需要單身二十六年的手速吧!」

「是QA測試員被老闆退件一百次練出來的手速。」林薇把二十八顆正常的御飯糰一股腦倒進系統拍賣場的寄售欄位,設定一鍵拋售。拍賣場的介面很陽春,就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藍色視窗,上面跑著各種荒謬的物價,一杯珍奶999999元,雞排150000元,御飯糰反而因為量大顯得親民。

寄售確認按下的瞬間,金幣入袋的聲音像是瀑布一樣連續炸開。

【寄售成功:鮭魚御飯糰 x28】【獲得金幣 2240】

加上原本捷運跳來的四千,陸仁嘉的金幣欄位瞬間跳到六千多。兩個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同一句話:有搞頭。

接下來的時間,完全變成恐怖的打工地獄。林薇負責複製,林薇負責寄售,陸仁嘉負責在捷運站跟超商之間來回跑腿,順便當人體搬運機。兩個人分工合作,把這個半成品伺服器的經濟系統玩到當機邊緣。捷運的嗶嗶聲跟超商的結帳聲變成背景音樂,御飯糰的數量從三十變成三百,從三百變成三千,拍賣場的金幣數字像是碼表一樣瘋狂往上捲。

中間陸仁嘉還因為太累,靠著關東煮的鍋子休息,結果不小心碰到那個永遠在冒煙的鍋子模型,觸發了隱藏的燙傷判定,扣了五滴血,被林薇罵說不要亂碰場景物件。林薇則因為連續高頻率操作,手套的指尖都磨到發白,但她越按越順,甚至開發出一次複製五顆的新技巧。

夕陽慢慢從灰濛濛的貼圖天空透下來,兩個人站在西門町電影街的街頭,身上沾滿御飯糰海苔的碎屑跟捷運站的灰塵,活像兩個剛從夜市收攤的攤販。陸仁嘉打開自己的狀態欄,手都在抖。

【玩家 陸仁嘉 Lv.5】【金幣 1890200911】

十八億九千萬。距離那個詛咒的數字,只差兩億多。

「數字開始變慢了。」林薇的探測器發出輕微的過熱警告,她把最後一批御飯糰寄售掉,看著金幣跳到1900000000整數,眉頭皺起來。「拍賣場的收購價格被我們操到崩盤了,現在一顆御飯糰只收二十塊。捷運那邊也快被系統偵測到異常,再跳下去可能會觸發防外掛機制。」

陸仁嘉靠在電影街那面曾經讓他卡進牆體躲過天譴的牆上,這面牆現在摸起來是實心的,因為太多次卡BUG,牆面的貼圖都顯得有點模糊。他看著自己金幣欄位那串長到會眼花的數字,內心有種很複雜的情緒。

在現實世界,他為了還租屋處的押金跟學貸,每個月薪水入帳就被房東跟銀行切走,戶頭永遠在三位數跟四位數之間掙扎,想負債都還要看銀行臉色,信用評分不夠還不給你負。結果在這個遊戲世界,他卻要主動把自己搞到負二十一億,而且是靠著賣御飯糰跟跳捷運這種鳥事。

「林薇,妳不覺得很諷刺嗎?」陸仁嘉的聲音有點沙啞,是整天吐槽跟跳躍的後遺症。「我當年寫這個溢位轉職的時候,純粹是覺得社畜越窮越強很幹話,很好笑。現在真的要執行了,我才發現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兩百多萬個御飯糰,幾萬次的嗶嗶聲,就為了讓自己從有錢人變成全台北最窮的人。」

林薇沒有立刻吐槽他,反而把探測器切到精算模式,淡淡地說:「現實的窮是被動的,遊戲的窮是主動選擇的。被動的窮只會被房貸追著跑,主動的窮可以把房貸當武器。這就是差別。」她抬頭看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很認真。「而且你不是一個人窮,我陪你一起跳,一起按到手抽筋。等下溢位成功,你欠的錢有一半算是我幫你賺的,記得請我吃真的關東煮,不要貼圖錯誤的那種。」

這句話讓陸仁嘉笑出來,厭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熱血。他站直身體,把腰包裡最後那顆被兩人留下來當作紀念的正常御飯糰拿出來。「好,那我們來算最後一塊錢。還差多少?」

林薇快速掃描,報出精確數字:「現在2147483000,還差647。拍賣場已經不收了,捷運再跳一次只有五塊,不夠。最快的方式是……」她環顧四周,視線停在街角一台共享單車的投幣孔上。「共享單車歸還獎勵,系統設定歸還一次給一塊金幣,那個判定很獨立,還沒被我們污染。」

「一塊錢的共享單車?」陸仁嘉覺得這個結局荒謬到極點。「我們搞了十八億的御飯糰帝國,最後要靠一台單車的一塊錢來決定命運?」

「對,一塊錢。」林薇把共享單車推過來,拍拍坐墊。「去吧,負債勇者大人,騎個車,撿個硬幣,然後變成全伺服器最窮的傳說。」

陸仁嘉接過單車,跨上去的時候,腿還因為整天的跳躍而有點發抖。他看著西門町街頭,那些重複台詞的雞排攤老闆、永遠在冒煙的超商、頭上頂著等級的路人,還有天上那兩顆尷尬的月亮。深呼吸,踩下踏板,共享單車發出老舊的嘰嘎聲,往前滑了兩公尺,然後他按下歸還。

叮。

【獲得金幣 1】【金幣總額 2147483647】

數字停住了。整個金幣欄位像是被凍結一樣,閃著金色的光,邊緣甚至出現細微的裂紋特效。系統像是意識到什麼,整個畫面安靜下來,連遠處的關東煮蒸氣都忘記飄動。林薇的探測器發出刺耳的超載警報,螢幕上那個2147483647的數字開始瘋狂閃爍。

只要再一塊錢,只要再任何一塊錢,這個數字就會像水庫潰堤一樣,直接灌爆,反轉成-2147483648。陸仁嘉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林薇,林薇也看著他。兩個人都知道,下一個動作,就是跳進債務地獄,或者說,跳上王座。

林薇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剛剛從地上撿到的、系統隨機掉落的骯髒一元硬幣,遞到他面前。她的手有點抖,但聲音很穩:「最後一塊,撿不撿?」

陸仁嘉伸出手,指尖碰到硬幣的瞬間——

天空,暗了。

不是夕陽西下的暗,是整個貼圖天空像是被誰拔掉電源一樣,一口氣從橘色變成深灰。雲不動了,風停了,連便利商店的嗶嗶聲都消失了。所有NPC的動作同時定格,雞排攤老闆舉著雞排的手停在半空,捷運站務員的嘴巴張開卻沒有聲音。

然後,一道巨大到覆蓋整個台北三角地帶的藍色視窗,強行彈在天幕上。視窗的邊框是總統府的形狀,標題列閃著官方公告四個大字,一個油膩、得意、讓陸仁嘉就算化成灰也認得的聲音,透過全頻道廣播,響徹每一條街道。

「親愛的玩家您好~」那個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笑得像是剛加薪的老闆。「這裡是營運總監裴仲謙,很高興在今晚與您相見。為優化您的遊戲體驗,本伺服器預計於今晚凌晨三點進行首次熱修復,屆時將修復部分異常問題,並對物價進行合理化調漲。請各位玩家提前做好準備,祝您遊戲愉快,掰掰~」

公告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用紅色加粗標示:【修復內容:異常金幣產出、非正常道具複製】

陸仁嘉的手僵在半空,那枚一元硬幣離他的金幣欄位,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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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第一次熱修,老闆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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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塊髒兮兮的一元硬幣就懸在陸仁嘉的指尖跟林薇的指腹之間,距離他頭頂那個已經閃到快燒起來的金幣欄位只剩下一公分。只要系統判定他再撿起這一塊錢,那個像過年燈飾一樣發著金光、邊緣甚至出現細細裂紋的2147483647就會直接翻過去,變成-2147483648。

他連呼吸都忘了,手心全是汗。林薇的手也有一點抖,但她的聲音還是很穩,像是QA在提交最後一個阻擋性BUG時的語氣。

「撿啊,發什麼呆。再一塊你就是全台北最窮的男人了。」林薇把硬幣往前又推了一點,眼鏡反射著金幣欄位的光。

陸仁嘉張開嘴想講一句幹話來緩解緊張感,結果天空先他一步開口了。

原本那個覆蓋整個台北三角地帶的藍色官方公告視窗只是靜止著,像一張貼在天花板上的超大型海報。就在硬幣即將被系統判定的前一秒,整個視窗忽然像被重新整理一樣閃爍一下,總統府造型的邊框發出嗡的一聲低鳴,雲層的貼圖徹底停止滾動,連風都像是被按了暫停。

所有被定格的NPC同時抬起頭。雞排攤老闆舉到一半的雞排停在半空,手搖飲店那個999999元的價目表燈箱滋滋作響,共享單車的輪子卡在歸還的判定動作上,整個西門町像是被丟進果凍裡。

然後時間跳到了凌晨三點整。

沒有鐘聲,沒有倒數,只有系統那種毫無感情的提示音在每個人腦中同時響起。

【系統公告:伺服器將於00:00:03後進行首次熱修復,屆時將短暫停機,請玩家不要在更新期間進行任何異常操作,以免資料遺失。祝您遊戲愉快。】

「搞什麼,這個愉快是怎麼定義的?」陸仁嘉忍不住脫口吐槽,能量槽因為他過度緊張的碎念而微微發亮。「我們都快窮到要去賣器官了還愉快,哪個企劃寫的文案,站出來我保證不打他。」

林薇沒有回嘴,她的除錯雷達已經燙到發出高頻的嗶嗶聲,整個螢幕被紅色的警告字樣洗版。「來了,正主來了。讀條開始了,別碰那塊錢!」

天空那個巨大的總統府公告欄像是被灌入新的資料流,藍底白字的介面快速重繪,標題列浮現一行金色的發光大字,旁邊還掛著一個刺眼的頭銜特效。

【營運總監 裴仲謙 Lv.99】

那個聲音就是從那個頭銜後面炸出來的,透過全頻道廣播,直接灌進每一條巷子跟每一間便利商店。那種油膩、得意、帶著一點中年主管在尾牙上致詞時特有的拖長尾音,陸仁嘉就算被埋進虛空裡也能認出來。

「親愛的玩家您好呀~」裴仲謙的聲音笑得像是剛談成一筆大單,還配上了營運團隊特製的歡樂背景音樂。「這裡是你們最親愛、最可靠的營運總監裴仲謙,很高興在這個美好的凌晨與您相見。為了優化各位親愛玩家的遊戲體驗呢,本營運團隊在聆聽了廣大玩家的建議後,決定在今晚凌晨三點,進行第一次的熱修復更新喔。」

陸仁嘉一聽到那個語氣,胃就先抽了一下。這跟一年前他在會議室裡聽到裴仲謙說「小陸啊,你這個企劃很有創意,不過我們還是照我的想法改一下比較好賣」時的語氣一模一樣。那是一種把你的心血拿去當腳踏墊還要你鼓掌的語氣。

「優化個頭啦!」陸仁嘉對著天空比了一個中指,但聲音有點抖。「你那個優化就是把我薪水優化到不見吧!」

天上的裴仲謙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繼續用那種主播報氣象的口吻念稿。「本次熱修內容如下。第一,為了維護地圖的完整性與美觀呢,我們已經修復了西門町電影街的穿牆異常問題。從現在起,牆壁就是牆壁,請各位玩家不要再嘗試用奇怪的角度去撞牆了,這樣很危險,也很不雅觀喔。」

話音剛落,陸仁嘉背後那面他曾經靠著以四十五度角連衝三次卡進去、躲過週一天譴大掃蕩的電影街牆體就發出了像是水泥重新灌漿的沉悶聲響。原本因為多次卡BUG而變得模糊、有點半透明的牆面貼圖,瞬間變得無比紮實,連上面的電影海報都從糊掉的馬賽克變回高清印刷。牆體邊緣閃過一道金色的封印線條,系統還很貼心地在牆上貼了一張新的告示。

【此區域已修復,請勿卡牆。違者將觸發掉落虛空判定。】

陸仁嘉伸手去摸,牆面冰冷堅硬,完全沒有之前那種可以把手伸進去的果凍感。他不死心,用肩膀撞了一下,痛得他差點飆淚,牆壁連灰塵都沒掉一粒。

「靠!真的封了!」他抱著肩膀跳起來。「我唯一的房子沒了!那是我用黑眼圈跟被老闆罵的經驗換來的無敵小套房欸!你說封就封,有問過房客的意願嗎!」

林薇一把抓住他往後拖,她的眼鏡上已經跑出了熱修的底層日誌。「別鬧了,重點是第二條,他還沒念完。」

天空的裴仲謙果然還沒結束,那個金色的Lv.99頭銜閃得像是信義區的夜景。「第二呢,為了讓遊戲的經濟系統更健康、更永續,我們將對全地圖的物價進行合理化調整。所有商品售價調漲百分之三十,讓玩家們更能體驗到努力賺錢的成就感。是不是很貼心呀?」

幾乎是同時,整個台北三角地帶的所有價格標籤都像被電到一樣閃爍。便利商店裡關東煮的價格從原本就已經很荒謬的數字直接往上跳,手搖飲店那杯原本就999999元的珍奶,後面的數字直接溢出到七位數,變成一串亂碼。連共享單車歸還的一塊錢獎勵,旁邊都跳出一個小小的括號寫著(稅後0.7元)。

林薇看著自己探測器上跳動的經濟曲線,臉色沉了下來。「百分之三十,他根本是把拍賣場的通膨又踹了一腳。我們的御飯糰本來就快賣不動了,現在成本更高,利潤更薄。他這是在逼所有不課金的玩家去死。」

「課金就能解決一切嘛,這就是他的名言啊。」陸仁嘉咬牙說,腦中那本未修復BUG清單裡,西門町穿牆術那一頁已經自動打上了一個鮮紅色的已修復戳印。「先封我的房子,再漲我的房租,下一步是不是要叫我儲值才能呼吸?」

裴仲謙像是為了回應他的吐槽,語氣忽然變得有一點威嚴,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快感。「最後,為了清理伺服器中少數不安分的異常數據,本次熱修將同步啟動第一波天譴大掃蕩。請各位正常遊玩的玩家待在安全區域,不要隨意走動,以免被誤判為異常數據而遭到刪除。再次祝您遊戲愉快,掰掰~」

掰掰兩個字還拖著長長的氣音,天空的總統府公告欄就啪的一聲關閉,像是有人把投影機的電源直接拔掉。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天空從深灰轉為暗紅,雲層的貼圖被替換成不斷旋轉的掃描紋理,兩顆月亮中的其中一顆像是探照燈一樣亮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嗡鳴。

然後,無數道紅色的掃描光束從天而降。

每一道光束都有水桶那麼粗,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燈,但顏色是那種警告意味濃厚的血紅色。它們在街道上來回掃動,速度極快,所到之處,空氣都被切出淡淡的波紋。被光束掃到的NPC頭頂會跳出一個綠色的已驗證標籤,然後就繼續定格。但只要是被系統判定為異常數據的玩家或道具,紅光就會立刻轉為鎖定狀態,發出尖銳的警報。

一隊全身穿著像是清潔隊制服、但頭盔是攝影機造型的天譴小怪從虛空中被召喚出來,它們手上拿著巨大的數據刪除器,嘴裡重複著機械式的台詞:「發現異常,準備刪除。發現異常,準備刪除。」

其中一道紅光已經掃向西門町電影街,直直朝著陸仁嘉跟林薇站立的位置照過來。光束還沒到,陸仁嘉就感覺到皮膚上傳來一種被針刺的麻感,他的玩家標籤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被掃到就完了!我們的金幣跟御飯糰數量全是異常!」林薇大喊,她的除錯雷達已經因為過載而開始冒出淡淡的白煙。「穿牆沒了,往哪躲?」

陸仁嘉的大腦在恐懼中瘋狂轉動,那本BUG清單在他腦中嘩嘩翻頁。捷運閘門的座標BUG已經被寫進熱修名單,拍賣場的價格也被動過,現在連最穩定的牆體避難所都被封死,裴仲謙這傢伙是真的想把所有後門都焊死。

「便利商店!」林薇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一下。「跟我來!」

兩個人在紅光即將掃到的前一秒,拔腿往中山區那間永遠冒著假煙的便利商店狂奔。街道上的紅光像是嗅到氣味的獵犬,立刻有三道光束轉向,緊追在他們身後。陸仁嘉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見自己跟林薇在地上的影子被紅光拉得老長,整個城市像是變成一座巨大的監獄,而天空那顆發光的月亮就是最殘酷的探照燈。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因為熱修而卡在一半的位置,不斷發出歡迎光臨跟故障的提示音交雜的怪聲。裡面的超商店員NPC已經被定格,保持著結帳的姿勢,像一座蠟像。那個永遠在冒煙的關東煮鍋子還在原地,假煙依舊以同一個形狀往上飄,但在熱修的紅光照耀下,鍋子的底部露出了破綻。

林薇的除錯雷達在鍋子前方發出最強烈的嗶嗶聲,她蹲下身,把手伸進鍋子跟櫃體之間的縫隙。那個縫隙看起來只有五公分寬,但探測器的讀數顯示那裡的碰撞體積是空的。

「這裡!美術偷懶沒把鍋子模型跟櫃子對齊,中間有一條沒有碰撞判定的夾縫!是當初為了省面數留下的模型漏洞,一直沒被發現!」林薇的聲音因為奔跑而喘息,但眼神亮得嚇人。「快進去,這個夾縫不在掃描的白名單裡,天譴的光束判定不到模型內部!」

「妳確定?這看起來像是會把我們煮成關東煮的鍋子欸!」陸仁嘉看著那個不斷冒出蒸氣的鍋子,猶豫了一秒。但身後的紅光已經掃到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玻璃上瞬間浮現出密集的掃描網格。

沒有時間了。林薇已經側身硬擠進那條縫隙,她嬌小的身形剛好可以卡進去,露指手套擦過鍋子滾燙的貼圖,卻沒有觸發燙傷判定,因為那裡根本沒有判定。陸仁嘉一咬牙,把自己瘦削駝背的身體也硬生生塞了進去。

夾縫比想像中還要擁擠,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背後是冰冷的櫃體貼圖,面前就是那個不斷冒著假煙的關東煮鍋壁,近到可以聞到那種塑膠貼圖的味道。假煙的粒子效果直接在他們臉上穿過,帶來一種很荒謬的溫暖。

紅色的天譴光束就在下一秒掃進便利商店。光束粗暴地穿過自動門,掃過貨架,掃過定格的店員,掃過那一整排複製出來的御飯糰包裝,最後掃向關東煮鍋子。光束在鍋子上停留了一秒,鍋子的貼圖被照得發白,但光束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一樣,完全沒有滲透進那條五公分的夾縫。

「發現異常,準備刪除。」天譴小怪的機械聲已經走到便利商店門口,它們的刪除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但當它們的掃描視線落在關東煮鍋子上時,系統跳出的判定是【場景裝飾:關東煮鍋子 無異常】。

兩個人擠在黑暗狹小的夾縫裡,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陸仁嘉可以清楚聽見林薇的心跳,還有自己因為過度驚嚇而狂跳的心臟。紅光在鍋子外來回掃了三次,最後像是放棄一樣,轉向下一間店面。

天譴小怪的腳步聲慢慢遠去,整個便利商店只剩下關東煮假煙的微弱噴氣聲,還有兩個人壓抑的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林薇才用氣音說:「安全了……掃描波峰過去了,下一波要三十秒後。」

陸仁嘉這才發現自己的格子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他想動一下,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卡在櫃子的支架貼圖裡,動彈不得。「林薇,妳這個除錯雷達也太神了吧,這種鬼地方都找得到。我當年寫企劃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美術會在這裡留一個洞。」

「因為你根本不會打開模型檢查碰撞體積。」林薇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雖然他看不見。「這個洞的寬度只有4.8公分,正常玩家根本不會想鑽,但對系統來說,這裡就是地圖破洞,掃描光束的射線判定會直接穿過去,不會判定為室內空間。這是比穿牆更底層的漏洞。」

她頓了一下,把探測器貼在鍋壁上,低聲說:「但這也證明,裴仲謙的權限不是完整的。」

「什麼意思?」

「如果他有完整的GM後台,他可以直接下指令刪除異常玩家,不需要召喚這種會被地形卡住的天譴小怪。他現在的做法,很像是拿著半套管理工具的工讀生,只能用廣播跟召喚巡邏怪來嚇人。」林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毒舌的篤定。「他能封掉你那種寫在企劃書上的大BUG,但這種美術偷懶留下的模型破洞,他根本掃描不到。這表示他的熱修名單是照著當初的BUG回報表在封,表上沒有的,他就看不見。」

陸仁嘉愣了一下,然後一種混合著後怕跟荒謬的笑意湧上來。「所以說,我老闆現在是一個連自己家裡牆壁有洞都不知道的房東,只會在門口貼公告說不准養寵物?」

「差不多。」林薇居然也笑了一下,在黑暗的夾縫裡,她的眼鏡反射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弱紅光。「而且他剛剛的公告有破綻。他說修復西門町穿牆異常,但沒說修復所有穿牆。這表示其他地方的牆體漏洞還在,只是他還沒找到。」

外面,天譴的紅光還在街道上掃蕩,整座台北像是被關進一個巨大的紅色鳥籠。天空那顆月亮探照燈依舊刺眼,裴仲謙的聲音雖然暫時消失,但那種被獨裁者盯上的壓迫感卻沒有散去。物價調漲的標籤還在便利商店的貨架上閃爍,穿牆的牆體已經變成實心,他們最安穩的避風港已經沒了。

陸仁嘉跟林薇擠在這個只有關東煮味道的狹小夾縫裡,像兩隻躲在牆角縫隙裡的老鼠。他頭頂的金幣欄位還停在2147483647,那一枚一元硬幣還被林薇緊緊握在手心,兩個人的體溫在冰冷的模型夾縫中互相傳遞。

陸仁嘉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在這個被迫提前上線的爛尾遊戲裡,老闆變成了神,牆壁變成了牢籠,連一鍋假的關東煮都成了唯一的庇護所。

而更糟的是,林薇的探測器在夾縫深處,偵測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她臉色瞬間發白的訊號。那個訊號的標籤是——

【異常數據追蹤標記 已植入:玩家 陸仁嘉、玩家 林薇】

他們已經被標記了。就算躲過這波掃描,下一波、下下一波,天譴的光束會直接鎖定他們的位置。這個關東煮的夾縫,能躲一時,卻躲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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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前往信義區,法拍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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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煮的假煙還在兩個人臉上來回穿過去,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著塑膠袋往你臉上搧風。這味道說香不香,說臭不臭,就是一種統一超商貼圖特有的化學關東煮味,甜甜鹹鹹還帶一點柴魚粉的錯覺。陸仁嘉整個背貼在櫃體的冷冰冰貼圖上,皺巴巴的帆布外套被夾縫的支架卡得皺成一團,膝蓋頂著林薇的小腿,林薇的黑框眼鏡歪了一邊,露指手套還緊緊掐著那枚一塊錢硬幣。

外面那道水桶粗的紅色掃描光束又晃了過去。嗡的一聲,伴隨天譴小怪那句永遠不會換台詞的發現異常準備刪除,玻璃門被照得整片發白,連貨架上的御飯糰包裝都被照得透明。光束掃過關東煮鍋子,鍋體嗶了一聲跳出無異常的綠色標籤,然後就很敷衍地滑走了,像趕著下班的保全隨便拿手電筒晃一下。

林薇直到那陣機械腳步聲走遠到下一個路口,才敢把憋著的那口氣吐掉。她把除錯雷達往縫隙深處壓了一下,螢幕上跳動的不再是掃描波形,而是一行讓她整個肩膀都僵住的細小紅字。

【異常數據追蹤標記 已植入:玩家 陸仁嘉、玩家 林薇 持續時間:直到被刪除為止】

「靠。」林薇直接罵出來,聲音壓得又低又狠。「被上標了,剛剛那波掃描不是沒掃到我們,是掃到了然後往我們身上丟追蹤器。裴仲謙那個半套GM,居然還會這一招。」

陸仁嘉湊過去看那行字,密集恐懼症差點發作。「什麼意思?我們現在是被裝了GPS嗎?那我們躲在這個關東煮夾縫裡還有用嗎?」

「短時間有用。」林薇把眼鏡扶正,眼神裡那種QA看到重大阻擋性BUG時的銳利又冒出來了。「這個夾縫是美術偷懶沒封好的模型破洞,系統判定它是場景外,不在導航網格裡,所以追蹤標記的座標會飄。但只要我們一走出去,座標就會重新校正,天上的那顆探照燈月亮會直接鎖頭。我們現在等於頭上插了兩根旗子,只要離開這個鍋子,就是活靶。」

陸仁嘉聽得背後發涼。他的金幣欄位還在頭頂上閃,2147483647那串數字因為長時間維持在臨界值,邊緣已經出現像過熱一樣的細細黑線,再多一塊錢就會像炸彈一樣翻成負數。林薇手裡那枚一塊錢硬幣被汗水浸得發亮,兩個人只要手指一鬆,這個維持了一整天的臨界狀態就會被打破。

「那我們怎麼辦?一直在這裡當關東煮配料,等到被熱修修到連這個縫都封起來?」陸仁嘉苦笑,黑眼圈在假煙的粒子光裡更重了。「我那間發霉租屋處的床都比這裡寬,而且我那個穿牆小套房已經被那個姓裴的貼封條了。我們現在是無家可歸還被通緝的狀態欸。」

林薇沒回話,她把雷達切到地圖模式。整個台北三角地帶的地圖在狹小的夾縫裡展開,中山、西門、北車這三個區塊還是亮的,但西門町的那面牆已經被標上金色的已修復封印,連他們現在躲的便利商店都多了一個黃色的警告三角。唯獨東邊那一塊,信義區,整片都是暗沉的深灰色,上面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黑色薄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你看。」林薇把那片區域放大。信義區上方的標籤不再是普通的區域名稱,而是一行帶著壓迫感的系統文字。【第二章主線領域:房貸魔王領地 進入等級建議 Lv.30 危險度:極高 領域效果:房貸重壓、契約鎖鏈、物價強制調漲30%疊加】

「房貸魔王?」陸仁嘉差點嗆到。「安娜?那個我當初只寫了兩頁設定就丟著爛尾的御姊魔王?我記得她的武器是一把用房貸契約捲成的鐮刀,對吧?我當時還在企劃書上寫她會優雅地說歡迎來到債務的殿堂,結果被老闆說太中二要改成祝您遊戲愉快。」

「就是她。」林薇把雷達的數據拉出來,聲音越來越低。「她的領域效果已經蓋過裴仲謙的熱修了。你看這裡,裴仲謙調漲的30%是全地圖,但信義區是疊加,等於一瓶原本二十五塊的水,在那裡要賣到快五十塊。而且房貸重壓這個效果,會把玩家的負債數字直接轉成重力,越窮越重。我們兩個一個身上掛著二十一億的臨界值,一個背著三十顆御飯糰的異常數量,進去會被壓到趴在地上。」

陸仁嘉把頭往冰冷的櫃體貼圖上靠了一下,感覺到腦袋裡那本未修復BUG清單自動翻到了安娜那一頁。那一頁當初只有草稿,美術圖都沒畫完,數值更是隨便填的999%,因為他想說反正第二章之後沒人會玩到,隨便寫寫就好。沒想到現在那個隨便寫寫的爛數字,變成真的會壓死人的重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要主動走進那個當初我隨便亂寫、最危險的地方?」陸仁嘉吐槽的能量槽因為恐懼跟荒謬感同時累積,微微發出光。「這什麼自殺式企劃,我們被追蹤,還要去找魔王泡茶?」

林薇把那枚一塊錢硬幣往他手心一拍,硬幣冰涼。「不然呢?留在這裡等下一次熱修,裴仲謙一定會把這個模型夾縫也寫進修復名單。到時候我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而且你這個2147483647不轉掉,永遠都是異常數據,天譴會一直追你。唯一的機會就是在下次熱修把你這個溢位漏洞封掉之前,完成轉職,洗掉野怪判定,再把主線往前推。主線待補的那兩個字後面,說不定就藏著關掉追蹤的方法。」

她頓了一下,毒舌的語氣裡多了一點難得的認真。「再說,安娜的領域雖然會把負債變成傷害,但她的規則是建立在契約上的。只要是規則,就一定有漏洞。我當QA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那種寫得一副很嚴謹、實際上全是破洞的合約。」

陸仁嘉握著那枚硬幣,看著林薇眼鏡後面那雙熬夜熬到發紅卻還是很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關東煮夾縫好像也沒那麼絕望了。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跟他一起去鑽那個更爛的漏洞。

「好吧。」他把硬幣收進口袋,忍著膝蓋被卡住的痛,慢慢把身體從縫隙裡往外挪。「那就去信義區找那位房貸御姊談談人生,看看是她的鐮刀利,還是我的負債比較利。不過先說好,如果等一下被壓到吐出來,妳要負責幫我叫救護車。」

「救護車現在是NPCC,台詞只有請問需要什麼協助三句。」林薇一邊說,一邊靈活地從縫隙裡鑽出來,落地時還順手把雷達切回警戒模式。「閉嘴,跟緊我。」

兩個人從便利商店的半開自動門溜出來。凌晨的台北三角地帶,雲層貼圖徹底不動了,像一張貼壞的壁紙,兩顆月亮裡那顆探照燈月亮還在慢悠悠地轉,但紅色的掃描光束頻率明顯變慢,像是熱修後的第一波人力不足。街道上定格的NPC還沒解凍,雞排攤老闆的雞排還舉在半空,手搖飲店的價格燈箱還在顯示溢位的亂碼。整個城市安靜得有點詭異,只有他們兩個的腳步聲,還有頭頂上那個追蹤標記發出的極細微嗶嗶聲。

他們共用的那台共享單車還卡在歸還判定上,後輪懸空。林薇看了一眼,直接放棄。「用走的,載具的座標更容易被鎖。信義區在東邊,從中山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剛好可以觀察領域邊界。」

越往東走,空氣就越不對勁。一開始只是覺得風變重,呼吸有點悶,像從冷氣房走進還沒開冷氣的電梯。走到松山路口的時候,陸仁嘉忽然覺得肩膀一沉,像有人把一袋米直接放在他背上。他的血條上方,跳出一個半透明的黑色數字,-0,然後隨著每一步,那個數字開始跳動。

【領域效果:房貸重壓 已生效 當前負債壓力:2147483647 轉化為重力 5%】

才5%,陸仁嘉就覺得小腿在抖。他那件帆布外套像是吸了水一樣變重,格子襯衫貼在背上,每抬一次腳,都要多用一倍的力氣。林薇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雷達上,她的負債雖然沒陸仁嘉那麼誇張,但那三十顆複製御飯糰的異常數量也被換算成債務,重力一加上來,她嬌小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好重……這什麼爛設定……」陸仁嘉一邊喘一邊吐槽,企劃之怒的能量槽卻因為這個荒謬的重力反而亮了一點。「我當初寫房貸重壓只是想諷刺一下台北房價,沒想過真的會變成物理攻擊啊!這比我房東催繳房租的電話還重!」

話還沒說完,空氣中傳來啪的一聲,像是契約紙張被重重蓋章的聲音。原本空無一物的街道上,浮現出無數條半透明的黑色鎖鏈,鎖鏈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全是利率、違約金、分期期數。鎖鏈從地面竄出來,又從天空垂下來,在兩人面前織成一張大網。每一條鎖鏈都在輕輕晃動,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然後,一群穿著筆挺西裝、打著領帶、臉卻是模糊馬賽克的小怪,從巷子裡整齊地走出來。它們手裡拿的不是刀,而是紅色的封條跟印章,頭上頂著統一的標籤【法拍小怪 Lv.18】,嘴裡用一種毫無起伏、像是銀行行員在念制式通知的聲音齊聲喊。

「查封你的裝備!查封你的道具!查封你的御飯糰!請配合查封!」

一隻法拍小怪直接衝向林薇,封條往她的工具腰包上貼。林薇反應極快,往後一退,同時從腰包裡抓出一顆複製出來的鮭魚御飯糰往地上砸。御飯糰落地炸開,沒有變成食物,而是炸成一團紫色的錯誤貼圖,貼圖裡還夾雜著之前那個會爆炸的關東煮貼圖碎片。法拍小怪被貼圖糊了一臉,動作瞬間卡住,像電腦當機一樣原地抖動。

「數量轟炸!」林薇趁機又掏出三顆御飯糰,像丟手榴彈一樣往怪群裡丟。御飯糰的複製BUG在信義區的疊加物價下,爆炸的貼圖更大,法拍小怪們的查封台詞被炸得斷斷續續,封條貼到一半就當機。

陸仁嘉也沒閒著,他把口袋裡那枚硬幣握得死緊,另一隻手把吐槽的能量往外放。「你們這些穿西裝的也太敬業了吧!半夜三點還在加班查封,裴仲謙有給你們加班費嗎!有勞健保嗎!」他的吐槽剛喊完,企劃之怒的微光讓方圓幾公尺內的契約鎖鏈當機了三秒,鎖鏈上的文字亂碼了一下,給兩個人爭取到往前衝的空檔。

兩個人一邊丟御飯糰,一邊往領域深處跑。越往裡,壓在身上的房貸重壓就越重,物價的數字直接浮在空氣裡,一瓶水標著1280元,一個便當標著999元,連路邊的共享單車都跳出今日租金調漲30%的提示。陸仁嘉覺得自己的膝蓋已經快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扛著當初被砍掉的企劃預算在走。

就在他們快要被重力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前方的街道忽然開闊起來。原本擁擠的信義區街頭,像被什麼力量強行清空,露出一片由無數張A4契約書堆成的廣場。契約書堆成高高的王座,王座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窄裙套裝,波浪金色長捲髮在靜止的空氣裡卻微微飄動,烈焰紅唇,手裡輕輕握著一把由黑色契約紙捲成的巨大鐮刀。她的頭頂懸浮著跟裴仲謙一樣華麗、卻更優雅的金色稱號【房貸魔王 安娜 Lv.45】,臉上掛著那種豪宅代言人般完美無瑕、卻讓人背後發毛的微笑。

安娜的目光落在狼狽的兩人身上,像在看兩隻不小心闖進樣品屋的流浪貓。她輕輕抬起手,空中的契約鎖鏈立刻安靜下來,法拍小怪們也整齊地退到兩側,封條收好,像等著主管訓話的員工。

「哎呀,真是稀客。」安娜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彬彬有禮的腔調,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兩位異常數據,居然能穿過我的重壓領域走到這裡,真是讓人驚喜。我還以為,今晚只會有那些只會喊查封的小可愛們陪我呢。」

她站起身,黑色巨鐮在契約書堆上輕輕一點,整個廣場的鎖鏈都跟著震了一下。陸仁嘉跟林薇同時感覺到肩上的重力又沉了一截,陸仁嘉差點直接跪下去,林薇扶著腰包才勉強站穩。

安娜優雅地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契約紙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對著兩人,露出一種堪稱完美的營業用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在計算利息。

「歡迎來到,債務的殿堂。」她輕聲宣告,聲音在整個信義區迴盪,連那兩顆靜止的月亮都像是被她的聲音震了一下。「兩位,看起來很累呢。要不要,簽個契約,休息一下?」

她的身後,無數張空白的房貸契約書無風自動,飄到半空中,每一張上面都已經蓋好了安娜的印章,只等著填上名字。而那些契約書上的利率欄位,全部用鮮紅的字寫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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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房貸魔王的契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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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書的味道比關東煮的假煙還難聞。

不是那種紙張本身的味道,而是一種過度影印、碳粉加熱後混著塑膠封膜的悶味,還帶一點銀行櫃檯那種冷氣房專用的空氣清淨機味。整個信義區廣場鋪滿的A4紙在靜止的空氣裡無風自動,每一張紙的四角都被無形的力量拉得筆直,像是有人用尺跟熨斗把每一張都燙過,連一點摺痕都不准有。紙頁摩擦的沙沙聲細得像老鼠在啃牆壁,聽久了會讓人牙根發酸。

陸仁嘉站在那堆契約山前面,覺得自己膝蓋正在跟地心引力拔河。剛剛越靠近廣場就越重的房貸重壓,此刻已經從百分之五飆到百分之十五,他的帆布外套像是被人往口袋裡塞了兩塊磚頭,格子襯衫的衣襬整個往下墜,連抬頭看人的動作都要先把脖子上的重量推開。他的頭頂血條旁邊,那個黑色的負債數字還在跳,2147483647像是一串燒起來的燈泡,燙得他眼睛發痠。

王座上的女人輕輕歪了一下頭,波浪金色長捲髮跟著晃了一下,髮尾的弧度完美到像是美術用貝茲曲線拉出來的。安娜的烈焰紅唇勾起一個弧線,笑容的對稱度高到讓人懷疑她臉上有沒有開輔助線。她手裡那把由黑色契約紙捲成的巨鐮,鐮尖輕輕點在紙堆上,每點一下,就有一圈淡淡的金色波紋往外擴,像是試算表的儲存格自動填滿。

「兩位,別站在門口發呆。」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種櫃姐式的溫柔,每個字的尾音都修得圓潤,語速不快不慢,連換氣的節奏都像是受過訓練。「信義區的夜風對異常數據不太友善,進來坐坐吧。我為你們準備了一點小禮物。」

她抬起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一彈。半空中飄浮的空白房貸契約書立刻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整齊地排成兩列,從空中滑到陸仁嘉跟林薇面前。每一張契約的標題都用燙金的字體印著《安娜的幸福成家專案 限時優惠》,下方已經蓋好安娜的簽名印章,印泥的紅色鮮豔到刺眼,旁邊還貼心地用便利貼標示簽名處,甚至附上原子筆,筆身還印著建案的廣告詞。

「這是……房貸契約?」陸仁嘉的聲音有點飄。他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這種紙本,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條文跟利率兩個字,腦袋就自動當機。當年他還是企劃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被老闆叫去看合約,每次看到違約金三個字就會胃痛。現在這兩份契約飄在眼前,紙張還散發出一種甜甜的、像是剛裝潢好的樣品屋會噴的那種淡香水味,莫名讓人放鬆警戒。

安娜往前走了半步,恨天高的鞋跟踩在契約紙上,發出一聲清脆又俐落的喀聲,紙面居然連個鞋印都沒留下,像是她的強迫症連灰塵都無法容忍。

「別緊張,這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她微笑著,眼神溫柔得像在介紹一間採光很好的三房兩廳。「兩位在外面流浪很辛苦吧?頭上頂著異常標記,被天譴追著跑,連超商的御飯糰都要用複製的。多可憐啊。只要在這裡簽下名字,信義區最精華的那棟豪宅,頂樓那戶視野最好的樣品屋,就歸你們了。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台北,廚房是進口的,浴缸可以泡兩個人喔。」

她的語氣越溫柔,陸仁嘉就越覺得背後那股重壓好像輕了一點,像是有人暫時幫他把肩上的米袋拿起來。契約書上豪宅的示意圖自動浮現,3D渲染的客廳閃著溫暖的黃光,木地板亮到可以照鏡子,陽台還有一隻假裝很悠閒的貓。那種對於社畜來說最致命的誘惑,叫做有一個不用跟房東吵架的家。

「真的假的?簽下去就有房子?」陸仁嘉的手不自覺抬起來,差點就要去摸那支筆。他的黑眼圈在廣場的白光下更深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早說嘛,我租的那間發霉小套房,牆壁還會滲水,房東每個月還會傳那種已讀不回最討厭的催繳訊息。如果簽個名就能換信義區豪宅,那好像……」

「好像你個頭啦!」林薇的聲音像是一把剪刀,直接把那段甜膩的空氣剪破。

她一把抓住陸仁嘉的手腕,力道大到指甲都陷進他的袖口。她的黑框眼鏡在契約的金光反射下,鏡片後面的眼睛銳利得像在掃描條碼。工具腰包裡的除錯雷達被她用力拍在契約書上,雷達螢幕發出像是被燙到的滋滋聲。

「醒醒!你這個當初寫企劃書只會寫待補兩個字的混蛋!你自己寫的魔王,你還真的相信她的話術?」林薇的毒舌火力全開,語速快到像在對著程式碼噴錯誤報告。「還幸福成家專案咧,我看是幸福繳款到下輩子專案吧!你看看這個利率!」

除錯雷達的畫面在兩份契約上方投出一層半透明的紅色數據流,原本用漂亮花體字寫的年利率1.5%優惠,瞬間被系統的真實數值覆蓋,像是一張被撕掉的美化貼紙,露出底下用鮮紅色手寫的潦草數字。

【隱藏條款:浮動利率 999% 計息方式:每秒扣除生命值 0.5% 違約處置:立即查封靈魂與所有道具 備註:本契約解釋權歸安娜所有,不得異議】

999%三個數字大到佔據整個視野,紅到像是剛從印表機裡燒出來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印著,本專案之優惠利率僅適用於第一秒。

陸仁嘉的瞳孔震了一下,剛剛那點被豪宅洗腦的暈眩感瞬間被冷水澆醒。「九……九百九十九趴?這什麼高利貸啊!我當年隨便填的999%居然真的被系統當真了?我那時候只是想說填個看起來很強的數字,讓老闆覺得很厲害而已啊!」

「你也知道你當年都在亂填!」林薇氣到眼鏡都要滑下來,她轉頭瞪向安娜,聲音壓得又冷又硬。「安娜,妳這個強迫症御姊,合約字距倒是排得很整齊,怎麼利率不敢寫清楚一點?需要我幫妳把隱藏字放大貼在妳那張漂亮的臉上嗎?」

安娜臉上的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不是生氣,更像是看到自己精心排版的企劃書被客戶用紅筆亂畫的那種不悅。她的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手指輕輕撫過巨鐮的鐮面,像是在撫平紙張的毛邊。

「哎呀,被發現了呢。」安娜的語氣依舊優雅,但尾音裡多了一點冰塊碰撞的脆響。「林薇小姐,不愧是前QA測試員,眼睛還是這麼不討喜。當年我那些可愛的法拍小怪,就是被妳這樣一張一張挑錯字挑到當機的吧?」

她把手中的巨鐮往地面輕輕一頓。鐮尖接觸契約紙堆的瞬間,整個廣場的紙張同時發出一聲像是被大量印表機同時列印的轟鳴。

「不過,沒關係。」安娜的紅唇彎起的弧度變得更深,卻也更冷。「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字寫得再小,簽下去就是簽下去了。不想用優雅的方式簽,那就用傳統一點的方式吧。我最喜歡看人家不情願卻還是得簽字的表情了。」

話音落下,地面上的契約書像是活過來一樣,紙頁邊緣同時立起,浮現出無數條發光的黑色鎖鏈。鎖鏈不是金屬,而是一條條由細小文字構成的光帶,上面爬滿了利率、期數、本金、利息、違約金,每一個字都在高速跳動,像是跑馬燈。鎖鏈從陸仁嘉的腳邊竄出,速度快到連林薇的雷達都來不及預警。

「小心!」林薇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

第一條鎖鏈已經缠上陸仁嘉的腳踝,觸感不是冰冷的鐵,而是紙張摩擦皮膚的那種乾燥刺痛,還帶著影印機剛印好時的餘溫。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從小腿、手腕、肩膀,一路往上綑。每一條鎖鏈缠上的瞬間,陸仁嘉頭頂那個2147483647的數字就亮一下,然後他的肩膀就往下沉一截。

【技能:契約鎖鏈 已命中 效果:將目標負債數值具現化為重力 當前轉化率:20% 附加效果:每秒扣除生命值 0.3% 作為利息】

「唔!」陸仁嘉被那股重量壓得直接單膝跪在契約紙堆上,膝蓋撞在紙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聲。紙堆異常堅硬,像是壓縮過的紙磚。他的血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了一小格,雖然不多,但那種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的感覺非常清晰,像是有人拿著吸管在吸他的體力。鎖鏈上的文字越收越緊,勒得他帆布外套的皺摺都被拉平。

「陸仁嘉!」林薇立刻從腰包裡掏出御飯糰。這次她掏的不是普通的鮭魚口味,而是之前複製時炸出來的、混著關東煮貼圖的錯誤御飯糰,飯粒的貼圖還在錯位,鮭魚的顏色像是調色盤打翻。

她用力將御飯糰砸向缠住陸仁嘉的鎖鏈,御飯糰在半空中炸開,紫色的錯誤貼圖像一團煙霧一樣糊在鎖鏈上。依照過去的經驗,這種錯誤貼圖可以讓系統的碰撞判定當機,應該能把鎖鏈炸斷。

可是,貼圖糊上去之後,鎖鏈只是閃爍了一下,表面的文字亂碼了一秒,隨即又恢復整齊,甚至把那團紫色貼圖當成髒污一樣彈開。鎖鏈上跳出一個小小的系統提示。

【領域規則:非契約傷害強制打折 傷害減免 70% 請透過正規管道繳款】

「什麼打折!」林薇咬牙,又連續丟出兩顆御飯糰。這次她丟得更用力,御飯糰炸開的貼圖更大,卻依舊只能讓鎖鏈頓一下,完全無法切斷。她的除錯雷達瘋狂跳動,顯示整個信義區廣場都被一層半透明的黑色薄紗籠罩,薄紗上寫滿了安娜的領域規則,所有的攻擊只要不是透過契約進行,都會被視為非法操作,直接打七折。

安娜優雅地站在原地,看著林薇徒勞地投擲,輕輕掩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得意,只有對於不整齊事物的輕蔑。

「沒用的,林薇小姐。」安娜的巨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更多的契約鎖鏈從紙堆裡升起,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在空中搖晃。「在我的殿堂裡,只有契約才是正確的語言。妳那些用BUG生出來的髒東西,格式不對,字體不對,連邊界都對不齊,怎麼可能切得斷我的鎖鏈?這裡的一切,都要照我的排版來。」

她轉頭看向被壓得滿頭是汗的陸仁嘉,眼神像在欣賞一件被包裝好的商品。「至於你,陸先生,你的負債很漂亮喔。2147483647,這個數字排起來多整齊,剛好是系統整數的極限。我很久沒有看到這麼漂亮的負債了,壓在身上的感覺一定很沉吧?要不要考慮一下,現在簽字,我可以給你一個分期付款的優惠,讓你每秒只扣0.2%喔?」

陸仁嘉被鎖鏈勒得呼吸都有點困難,黑眼圈下的眼睛卻因為疼痛跟荒謬感,反而越發清亮。他的吐槽能量槽在重壓跟安娜那套強迫症發言的雙重刺激下,開始發出低低的嗡鳴,槽子的邊緣亮起橘色的光。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靠,這女人根本是合約成精吧!什麼叫格式不對!我的御飯糰招誰惹誰了!還有那個999%利率,妳也好意思說是優惠!這跟電信門市說月租999很划算有什麼兩樣!後面那個999根本是吃到飽的陷阱吧!

吐槽的能量累積到臨界點,他猛地抬頭,對著安娜的方向把那股氣喊出來。「妳這個房貸魔王也太龜毛了吧!契約一定要用標楷體嗎!要不要順便規定行距一點五倍啊!妳這樣強迫症,難怪第二章之後就爛尾,因為妳一直在調字距根本沒寫劇情吧!」

【企劃之怒 已發動 方圓十公尺內物理引擎當機三秒】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陸仁嘉身上炸開,纏在他身上的契約鎖鏈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上面的文字同時卡住,連安娜巨鐮上的光都頓了一下。整個廣場的紙張在那三秒內失去浮力,嘩啦一聲往下掉了一點,連安娜的髮尾都靜止在半空。

林薇抓住這三秒,衝過去想用手去扯鎖鏈,卻發現鎖鏈雖然當機,物理上的重量還在,手一碰到就被那股重力彈開。

三秒過後,一切恢復。鎖鏈重新收緊,安娜的微笑也重新掛回臉上,只是眼中的冰冷更深了一層。

「企劃之怒?」安娜輕輕念出這個技能的名字,像是在念一個錯字。「原來是靠抱怨來讓系統當機的小技巧。很可愛,但是沒用呢。陸先生,你越是掙扎,利息就滾得越快喔。現在每秒0.3%,等一下就會變0.5%,很快你的血條就會被扣光,然後你的靈魂就會變成我契約書上的一張紙,多整齊啊。」

陸仁嘉跪在地上喘氣,血條又往下掉了一格。林薇焦急地看著雷達,雷達上顯示安娜的領域還在不斷增強,重力轉化率正從20%往25%爬。照這樣下去,不用等到血被扣光,光是重量就能把陸仁嘉壓垮。

可是,就在那股幾乎要把脊椎壓斷的重量裡,陸仁嘉的腦袋裡那本《未修復BUG清單》卻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是他當年為了惡搞,寫在企劃書最角落的一行小字,那行字當時被裴仲謙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胡鬧兩個字。

那行字寫的是:當金幣累積到2147483647時再多撿一塊錢,就會因整數溢位變成負債,反而觸發隱藏職業負債勇者,欠越多越強。

欠越多越強……

陸仁嘉的眼睛盯著自己頭頂那個已經被契約鎖鏈染成黑色的2147483647,忽然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閃過去。安娜的傷害,來自於把負債轉成重力跟利息。也就是說,她的規則是負債越重,傷害越高。所有人都怕負債,所以在她的領域裡都會被壓垮。

那如果……主動變得更負呢?如果不是2147483647,而是直接變成負的二十一億呢?

那這個把負債當成武器的領域,會怎麼判定一個已經負到溢出來的勇者?會不會像鏡子一樣,把傷害反彈回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仁嘉的心跳就快到像在打鼓。他看向林薇,林薇還在焦急地丟著御飯糰,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已經有點紅。他的口袋裡,還放著那枚從第6章就一直帶到現在、被汗水浸得發亮的一塊錢硬幣。那枚硬幣,是觸發溢位的最後一把鑰匙。

「林薇……」陸仁嘉的聲音因為被鎖鏈勒住而有點沙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笑意。「妳還記得……我們那個一塊錢嗎?」

林薇愣了一下,轉頭看他。只見被綑成粽子的陸仁嘉,雖然被壓得半跪在地,眼神卻亮得像剛想到什麼爛點子的企劃,嘴角還掛著那個讓她又氣又好笑的、帶點痞氣的笑。

安娜也注意到了那枚硬幣的存在,她的雷達同樣掃到了那個臨界值。她的笑容第一次帶上了一點真正的興趣,巨鐮輕輕抬起,指向陸仁嘉口袋的位置。

「喔?那枚硬幣……看起來很有趣呢。陸先生,你該不會以為,多撿一塊錢就能解決債務問題吧?在我的殿堂裡,債務只會越來越多,可不會變少喔。」

陸仁嘉沒有回答,只是把被鎖鏈綑住的手,艱難地往口袋的方向挪了一寸。鎖鏈發出抗議的嘎吱聲,血條又掉了一點。但他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楚。

「安娜,妳說……如果一個人已經負到不能再負,妳的契約……還收得了利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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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負債勇者,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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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鎖鏈絞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台老舊影印機一次吞進五十張紙,嘎吱嘎吱地硬把紙張往滾輪裡塞。

陸仁嘉跪在信義區廣場那堆被熨得死整齊的契約紙堆上,膝蓋底下的紙磚硬得跟磁磚沒兩樣,每一張A4紙的邊緣都銳得可以刮手。他身上的黑色鎖鏈是由無數個細小文字構成的,利率、本金、違約金、期數,每個字都在高速跳動,像是一整排跑馬燈直接纏在他身上。最要命的是重量,那個2147483647的黑色數字被鎖鏈染得發亮,每亮一次,他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帆布外套的口袋像是被人塞進兩顆啞鈴,連呼吸都要先把胸口的重量推開,才有辦法把空氣擠進肺裡。頭頂的血條已經被利息悄悄啃掉兩格,扣血的感覺不痛,卻很煩,像是每秒都有人在他耳邊提醒你這個月帳單又多了一筆手續費。

安娜站在三步之外,波浪金色長捲髮在靜止的空氣裡維持著完美的弧度,連一根分岔都看不見。她的烈焰紅唇維持著那個對稱到讓人懷疑有開輔助線的微笑,手中那把由黑色契約捲成的巨鐮輕輕點在地上,每點一下,廣場上就多一圈金色波紋,像是試算表的儲存格自動填滿。她看著被綑成一團的陸仁嘉,眼神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強迫症看到終於把文件對齊的滿足感。

「陸先生,你的表情很可愛喔。」安娜的聲音依舊是櫃姐式的溫柔,語速平穩,連換氣的節奏都像是受過訓練。「被債務壓著的樣子,比你剛剛想簽字的樣子順眼多了。這才是這個街區該有的姿勢,大家都這樣跪著,才整齊啊。」

陸仁嘉被勒得臉有點紅,黑眼圈在廣場死白的燈光下更深,眼鏡都快被鎖鏈擠歪。可是他的眼睛卻比平常更亮,那種被逼到牆角反而會冒出爛點子的光又回來了。他的腦中那本《未修復BUG清單》自動翻到最後一頁,那頁角落有一行當年被裴仲謙用紅筆畫掉、旁邊寫著胡鬧的手寫字。整數溢位,2147483647再加一,就會變成負的2147483648,觸發隱藏職業負債勇者,欠越多越強。當時他只是為了吐槽社畜越窮越要加班的悲哀,隨手寫來惡搞老闆的,沒想到系統真的把它當真了。

他艱難地把被綑住的手往口袋的方向挪了一寸,鎖鏈立刻發出抗議的嘎聲,血條又往下跳了一點點。他口袋裡有一枚硬幣,是從第六章一路帶到現在的那一枚一塊錢。硬幣被汗水浸得發亮,邊緣被指甲摳得有點溫熱。那是觸發溢位的最後一把鑰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摸到的東西。

「林薇。」陸仁嘉的聲音因為被鎖鏈勒住而有點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痞笑。「妳還記得那一塊錢嗎?」

林薇站在兩步外,俐落的黑色鮑伯短髮有幾根因為剛剛連續丟御飯糰而翹起來,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銳利得像在掃描條碼,工具腰包裡的御飯糰已經只剩最後幾顆,雷達螢幕上整個廣場都被安娜的領域薄紗罩住,上面寫滿了請透過正規管道繳款的規則。她的除錯雷達一直在嗶嗶叫,顯示安娜的房貸重壓轉化率已經爬到25%,再拖下去,陸仁嘉就算不被利息扣死,也會被重量壓到當機。

聽到陸仁嘉那句話,林薇立刻懂了。她瞪大眼睛,毒舌模式差點直接全開。「你瘋啦?你現在2147483647已經是極限了,你還要加一?你知道溢位會變負的吧?變負的你頭上那個數字會直接炸掉,系統會判定你欠了全伺服器最多的錢,到時候安娜的契約會怎麼判我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要試啊。」陸仁嘉咧嘴笑,黑眼圈下的笑容有點慘,卻很賊。「妳想嘛,安娜的規則是負債越重壓越重,大家都怕欠錢,所以在她的地盤裡全部被壓趴。那如果我變成全台北最負的人,負到溢出來,負到系統都認不得的數字,她的契約要怎麼算?說不定會跟鏡子一樣,直接反射回去啊。我們當初設計這個轉職,不就是為了讓社畜靠欠錢變強嗎?現在不用什麼時候用?」

林薇咬著嘴唇,手已經伸進口袋。那枚一塊錢硬幣其實不在陸仁嘉口袋裡,為了防止被安娜的領域直接判定為非法道具,他們早就把硬幣放在林薇的工具腰包最深處,用一張發票包著,算是物理隔離。此刻發票的熱感應紙已經被林薇的體溫焐得有點捲曲。

「你確定?」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快速掃過安娜的巨鐮跟陸仁嘉身上的鎖鏈。「這招要是失敗,你會直接變成負的二十一億,血條搞不好會直接被系統判定為呆帳刪除喔。」

「反正不試也是被利息慢慢扣死,試了還有機會當勇者啊。」陸仁嘉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她快點。「拜託,毒舌QA大人,幫我結帳一下。我這個企劃當年寫的BUG,現在要靠妳這個QA來驗收了。」

這句話有點犯規。林薇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把爛程式碼推給QA驗收,但同時她也最清楚,這種爛到極點的設計,有時候真的會在最荒謬的地方生效。她沒有再罵,手指俐落地把發票打開,露出裡面那枚亮晶晶的一塊錢。硬幣在廣場的白光下反光,邊緣刻著的壹圓兩個字清晰得刺眼。

安娜的視線也落在那枚硬幣上。她身為第二章的房貸魔王,對於金錢數值的敏感度比除錯雷達還高。那枚硬幣雖然只有一塊錢,卻卡在一個最尷尬的臨界點上。她優雅地抬起巨鐮,鐮尖指向硬幣,語氣裡第一次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哎呀,一塊錢。」安娜輕笑,烈焰紅唇彎起的弧度加深。「陸先生,你該不會以為,多撿一塊錢就能還清債務吧?在我的殿堂裡,債務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喔。一塊錢的利息,也是利息。」

「誰說要還錢了?」陸仁嘉被鎖鏈綑著,卻盡力把胸口挺起來一點,吐槽能量槽因為這整段荒謬的對話已經亮到橘紅色,嗡嗡作響。「安娜,妳這個強迫症御姊,契約排版排得那麼漂亮,怎麼沒想過負數要怎麼對齊?妳的表格有支援負號置中嗎?」

這句吐槽讓安娜的眉頭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看到一份完美排版的企劃書忽然被加入一個格式錯誤的符號。就在她分神的半秒,林薇動了。

林薇沒有用丟的,她是用彈的。像是便利商店結帳時把零錢彈給客人的那個動作,拇指跟中指扣住硬幣,手腕一抖,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低又快的弧線,旋轉著飛向陸仁嘉。硬幣旋轉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裡異常清晰,嗡嗡的,像是一顆小小的陀螺。空氣中那股契約紙的悶味被硬幣劃開,帶起一點點涼風。

時間在那瞬間被拉長。陸仁嘉看見硬幣的反光在空中一閃一閃,看見林薇黑框眼鏡後面那雙寫滿擔心卻還是選擇相信他的眼睛,看見安娜的巨鐮下意識地往硬幣的方向偏了一點,卻因為領域規則判定一塊錢不構成威脅而沒有攔截。這是BUG流最擅長的空檔,用最不起眼的數值去卡系統的判定盲點。

陸仁嘉張開被鎖鏈勉強鬆開一點的手掌。硬幣準準地落在他掌心,發出清脆的叮一聲。那聲音在滿是紙張摩擦聲的廣場裡,清脆得像下課鐘。

金幣入袋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一拍。

他頭頂那個已經被染成黑色的2147483647,像是被按到極限的計數器,數字開始瘋狂閃爍。原本穩定的黑色數字忽然變成亂碼,0跟1快速跳動,接著發出一聲刺耳的、像是舊電腦藍色當機畫面會發出的嗶——長音。廣場上所有契約紙同時震了一下,紙張邊緣的文字全部變成亂碼。

【系統警告:金幣數值超出整數上限 正在嘗試溢位處理】

安娜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契約鎖鏈感應到宿主的金錢數值正在發生不被允許的變化,鏈條上的文字開始錯位,利率999%那幾個字像是被拉長的貼圖,糊成一團。

下一秒,數值跳轉。

2147483647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往前推了一格,啪地一聲,翻成了-2147483648。負號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重重劈在數字最前面。原本金色的金幣欄位瞬間被染成深黑色,數字周圍冒出像是墨汁一樣的黑色粒子特效,粒子往外擴散,連帶把陸仁嘉身上的鎖鏈也染黑。系統的錯誤音效變得更大聲,接著被一道更響亮、更浮誇的轉職音效蓋過,那音效是陸仁嘉當年隨手從免費音效庫抓的勝利號角,現在聽起來又破又大聲,卻熱血得讓人想笑。

天空被一道強行插播的全伺服器公告佔據,字體大到把兩顆月亮都擋住,還是當年陸仁嘉為了讓老闆覺得很厲害而設計的金色描邊字。

【全伺服器公告:恭喜玩家陸仁嘉觸發隱藏轉職條件,金幣溢位成功!】

【恭喜玩家陸仁嘉獲得隱藏職業:負債勇者】

【職業說明:當負債達到極限,便是力量之始。負債越高,攻擊力越高,防禦力越高,社畜越窮越強,完美詮釋當代台北生存哲學。】

公告的最後一行,還很不要臉地加了一行小字:企劃:陸仁嘉 QA:林薇 老闆沒看過。

林薇看到那行小字,差點在這麼嚴肅的場合笑出來,又立刻繃住臉,毒舌本能讓她反射性地吐槽。「什麼爛轉職動畫啦!黑化特效做得跟影印機漏墨一樣,還加那什麼社畜台詞,羞恥度破表!而且等級還是5,你這個勇者也太窮酸了吧!」嘴上這樣罵,眼中的緊繃卻明顯鬆了一點,擔心的光慢慢變成安心的亮。

陸仁嘉頭上的稱號變了。原本的【野外流浪怪 陸仁嘉 Lv.5】像是被橡皮擦擦掉,重新寫上一行帶著黑色負數特效的字:【負債勇者 陸仁嘉 Lv.5】。等級還是5,數字小得可憐,可是稱號周圍環繞的那圈黑色粒子卻讓整個廣場的契約紙都開始捲曲,像是被負債的氣場燙到。

最明顯的變化是重量。原本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契約鎖鏈,此刻像是被丟進相反的重力場。鎖鏈上的文字判定還在嘗試把-2147483648當成債務來計算重力,可是負負得正的邏輯讓系統當機,轉化率從25%直接跳成錯誤,鏈條開始劇烈震動,發出像是被過度拉扯的影印紙會發出的撕裂聲。

陸仁嘉終於能挺直背。他被綑住的手往外一撐,那些由文字構成的黑色鎖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場從內部炸開,每一條都在黑色粒子的衝擊下寸寸斷裂,斷掉的文字碎片在空中化成黑色的紙屑,像是一場反向的鈔票雨。壓在他肩上的重量一口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到有點飄的感覺,彷彿欠了二十一億之後,反而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欠越多越強……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陸仁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現淡淡的黑色紋路,像是把負號刺在皮膚上。他握了握拳,感覺到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力量從胸口湧上來,不是那種正規練等會給的肌肉感,而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蠻勁,反正都已經負到不能再負,還有什麼好失去的?

安娜往後退了半步,恨天高的鞋跟第一次在契約紙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摺痕。她的領域薄紗被陸仁嘉身上的黑色氣場逼得往後鼓起,像是被風吹開的窗簾。她的完美微笑終於維持不住,紅唇抿成一條線,眼中閃過一絲被格式錯誤挑戰的不悅與錯愕。

「負債勇者……」安娜輕聲念出這個職業的名字,巨鐮上的黑色契約紙無風自動,翻動得比平常更快。「原來如此,你把債務變成武器。可是,勇者大人,你以為這樣就能離開我的殿堂嗎?」

她把巨鐮往前一揮,更多的契約鎖鏈從紙堆裡竄出,這次的鎖鏈更粗,上面爬滿了連帶保證人、法拍、查封等更兇的字眼。可是鎖鏈一碰到陸仁嘉周身的黑色粒子,就像是把紙丟進火裡,還沒纏上就被黑色氣場震碎,碎掉的文字直接被染成負號,飄回安娜的領域裡,反而讓她的薄紗多了一塊塊黑斑。

「林薇!」陸仁嘉大喊,聲音裡帶著剛轉職的亢奮跟一點點中二的羞恥。「幫我一把!把妳那個錯誤御飯糰再丟幾個過來,這次換我來當投手!」

林薇立刻會意,毒舌歸毒舌,默契還是滿分。她從工具腰包裡掏出最後三顆還冒著紫色貼圖錯誤的御飯糰,用力往陸仁嘉的方向拋過去。御飯糰在空中旋轉,飯粒的貼圖還在錯位,鮭魚的顏色像是壞掉的螢幕。

陸仁嘉接住一顆,負債勇者的被動讓他的手掌染上黑光。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丟,而是把御飯糰往自己的黑色氣場裡浸了一下。原本就已經錯誤的貼圖被負數污染,瞬間變得更錯亂,飯糰表面浮現出一行行像是被印表機印壞的重影字,傷害數值從原本被打折的30%直接翻成負負得正的300%。他把這顆黑化御飯糰用力砸向安娜。

御飯糰在半空中炸開,不是紫色的煙霧,而是黑色跟金色交錯的衝擊波,波紋所到之處,契約紙全部被掀飛,像是颱風過境的辦公室。安娜舉起巨鐮想擋,衝擊波撞在鐮面上,發出一聲像是大量紙張同時被撕碎的巨響。安娜被這股蠻不講理的負債力道震得往後滑了好幾公尺,恨天高的鞋跟在紙堆上刮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她的波浪長捲髮第一次被吹得散亂,烈焰紅唇的口紅都暈開一點。

「這是什麼……野蠻的打法……」安娜的聲音不再優雅,帶著一點被弄亂排版的惱怒。她看著自己巨鐮上被炸出的缺口,缺口處的契約紙正在試圖自我修復,卻因為沾到負數黑光而一直修不好。

陸仁嘉站在原地,身上黑色的粒子還在緩緩飄動,血條雖然還是只有一半,卻不再往下掉,利息的扣除被負債勇者的特性直接判定為無效。他喘著氣,笑得有點傻,又有點熱血。「野蠻?這叫社畜的反擊啦!欠錢欠到變強,這不是妳們這個房貸地獄逼出來的嗎?」

林薇跑到他身邊,幫他把歪掉的帆布外套拉正,嘴裡還是不饒人。「哼,算你這次爛企劃有點用。不過你這個負債勇者的特效真的很省預算,就只會冒黑煙,下次記得加一點聖光,勇者哪有全身黑漆漆的啦。」

「聖光很貴啊,預算被砍光了只能用墨水特效將就一下。」陸仁嘉吐槽回去,兩人相視一笑,那種劫後餘生的笑裡,多了一點並肩作戰的熱度。

廣場另一頭,安娜慢慢把散亂的頭髮撥回耳後,巨鐮上的缺口雖然還在,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冷靜。她優雅地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契約紙堆自動分開,露出一條通往領域深處的黑色通道。

「很好,陸仁嘉,林薇。」安娜的聲音重新變回那個彬彬有禮的御姊,只是指尖多了一點顫抖。「這次算你們的格式贏了。但是,別忘了,這個伺服器還有熱修。裴仲謙可不會讓你們這種異常數據一直逍遙下去。下一次,你們的御飯糰跟負債,還能剩下多少呢?」

說完,她的身影像是被吸進影印機的送紙口一樣,緩緩沉進紙堆裡,連同那條黑色通道一起消失。整個信義區廣場的房貸重壓隨著她的退場而減弱,紙堆上的金色波紋慢慢熄滅,只剩下兩人站在滿地黑色紙屑裡,頭頂的雙月光芒重新照在身上。

陸仁嘉看著自己手上還在飄的黑光,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所以……我現在算是勇者了?」

林薇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白了他一眼,卻把一顆沒被污染的正常御飯糰塞進他手裡。「勇者先把血補回來啦,等級5的勇者,出去不要跟別人說我認識你。」

夜風終於重新流動,捲起地上的黑色紙屑,像是一場遲來的慶祝彩帶。遠方的天空,那兩顆月亮靜靜地掛著,其中一顆的邊緣,似乎比剛剛更模糊了一點,像是系統正在嘗試修復什麼,卻還沒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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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第二次熱修與背叛的複製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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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廣場的黑色紙屑還飄在半空中,沒有要落地的意思。

陸仁嘉站在滿地被染黑的契約紙堆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圈繞在身上的黑色粒子還在慢吞吞地轉,像是影印機漏出來的墨粉被風吹著跑,手背上的負號紋路一閃一閃,亮度不太穩定,活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他頭頂的稱號已經從野外流浪怪變成負債勇者,旁邊那個負的二十一億數字黑得發亮,看起來很威風,可是血條還是只剩一半,而且邊緣還在一閃一閃提醒他剛剛被利息扣掉的兩格還沒補回來。

「所以這樣就算轉職成功了?」陸仁嘉把手舉起來又放下,黑色粒子跟著晃,聲音裡有種剛抽到隱藏角色卻不知道怎麼用的茫然,「感覺沒有比較強,只是變比較黑,連特效都省錢到只剩墨水。」

林薇站在他旁邊,黑色鮑伯短髮被剛剛的衝擊波吹得翹起來好幾根,黑框眼鏡歪了一點,她伸手把眼鏡扶正,順手把帆布外套上沾到的黑色紙屑拍掉。她的工具腰包已經空了一半,裡面只剩下幾顆沒被污染的御飯糰,除錯雷達的螢幕還在嗶嗶叫,上面顯示安娜的領域薄紗破了一個大洞,可是洞的邊緣正在慢慢癒合,像是被膠帶勉強黏回去的紙箱。

「你以為轉職就會直接滿血復活喔?」林薇白了他一眼,毒舌模式自動上線,可是語氣裡藏不住剛剛那一秒的後怕,「負債勇者等級五,數值還是五,你除了頭頂比較黑,跟剛剛的魯蛇沒有差別。還有那個轉職特效,黑煙冒成這樣是想燻蚊子嗎?當年是誰跟美術說特效用黑色比較省預算的?」

「那時候預算被砍到只剩買飲料的錢啊,黑色最便宜嘛。」陸仁嘉抓抓那頭蓬鬆的捲髮,黑眼圈在廣場死白的燈光下反而沒那麼明顯了,他試著握拳,黑色粒子跟著收縮一下,又有點不聽話地散開,「而且妳不覺得欠越多越強這個設定很符合台北精神嗎?房價那麼貴,大家都是負債勇者,只是沒有轉職成功而已。」

兩個人站在紙堆裡互虧,緊繃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廣場另一頭,安娜退進去的那條黑色通道還沒有完全關起來,像是一條被拉開的拉鍊,邊緣露出更深的黑暗。安娜的身影已經沉下去一半,只剩下那把黑色巨鐮的尖端還露在外面,波浪金色長捲髮被黑色粒子染得有點灰,烈焰紅唇的口紅暈開的那一角還沒補好。

她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停在通道口,優雅地把散開的頭髮撥回耳後,動作慢得刻意。她的視線落在陸仁嘉頭頂那個負的二十一億數字上,紅唇重新彎起一個弧度,只是這次的笑沒有溫度,更像是在檢查一份被退件的企劃書要怎麼重改。

「恭喜啊,陸先生。」安娜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出來,還是櫃姐式的溫柔,可是每個字都像是從試算表裡直接讀出來的,「負債勇者,聽起來很適合你。不過勇者這個職稱,在我們信義區是要繳稅的喔。你頭上的數字越負,我的帳本就越好看。」

陸仁嘉被她盯得背後有點涼,黑色粒子不自覺地往身前聚了一下。他還沒搞懂要怎麼控制這股新力量,只能本能地把手擋在林薇前面一點。「妳不是已經被擊退了嗎?還想加班啊?勞基法不管妳這種魔王的嗎?」

安娜輕笑一聲,沒有回答,只是把巨鐮往通道深處拖了一下,紙堆自動分開又合起來,像是舞台的布幕暫時拉上。她的人影慢慢沉進黑暗,只留下一句話飄在空氣裡。

「遊戲還沒結束,勇者大人。好戲通常都在熱修之後。」

話音剛落,天空忽然暗下來。

不是雲遮住月亮的那種暗,是整片天空的貼圖被強制覆蓋的暗。原本靜止的雲層貼圖直接被刷掉,兩顆月亮被一塊巨大的半透明公告欄擋住,公告欄的邊框是裴仲謙最愛的那種金光閃閃的課金特效,閃到眼睛痛。系統提示音用一種很歡樂的語調響起,跟現在廣場上滿地紙屑的慘況完全不搭。

【系統公告:親愛的玩家您好】

那個聲音油膩到陸仁嘉一聽就認出來,胃都跟著縮一下。

【這裡是你們最敬愛的營運長裴仲謙。感謝各位玩家熱情支持本伺服器,本團隊偵測到部分異常數據影響遊戲公平性,為優化您的遊戲體驗,將進行第二次熱修預告】

金色公告欄上跳出一張裴仲謙的大頭貼,油亮的後梳髮型,筆挺西裝,金錶在燈光下反光,頭頂頂著Lv.99營運長的稱號,笑容虛偽得像是剛從尾牙台上下來。他的聲音透過全頻道廣播,連廣場上那些不會動的契約紙都在跟著震。

林薇的除錯雷達瞬間炸出一排紅字,嗶嗶聲變得刺耳。她把雷達舉起來,螢幕上跳出系統正在掃描超商交易紀錄的進度條。

裴仲謙的聲音繼續用那種主管宣布加班的語氣念稿。

【經查,偵測到超商結帳取消異常,導致御飯糰數量異常增生,嚴重破壞物價平衡。營運團隊決議,於明日凌晨三點整,修復超商無限複製術。屆時所有透過結帳與取消同時按壓產生的複製道具,將被判定為非法道具並自動刪除。請各位玩家透過正規管道儲值購買,支持正版遊戲,祝您遊戲愉快】

公告欄下方還很貼心地附上一張對比圖,左邊是正常的御飯糰一顆,右邊是被複製出來的三十顆御飯糰,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叉叉,旁邊寫著請勿利用漏洞獲取不當利益。最後一行小字更賤,寫著推薦商品:信義區限量珍奶,售價999999元,課金玩家專屬優惠。

陸仁嘉看得拳頭都硬了,黑色粒子跟著他的情緒亂晃。「靠,這傢伙是把我們當小偷在抓喔?什麼叫不當利益,我們只是想吃飽飯而已,他那個珍奶賣九十九萬才是破壞物價吧!」

「他是故意的。」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飛快在雷達上滑動,調出更深層的數據,「這個熱修不是臨時加的,是早就排好的。我們複製御飯糰的次數太多次,系統早就標記我們是異常帳號。他現在公告,就是要讓我們知道,下一餐就沒得吃了。」

她的腰包裡,剩下的御飯糰像是感應到什麼,貼圖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有一顆鮭魚口味的御飯糰,鮭魚的顏色從橘紅色閃成詭異的紫色,又閃回來,顯然是被系統列入待刪除清單,正在倒數。

更糟的是公告還沒結束,裴仲謙的笑容放大,金光特效更刺眼。

【為維護伺服器秩序,本次熱修將同步派出查緝部隊,由本公司最優秀的課金幽靈組成,針對異常道具持有者進行輔導與回收。請異常玩家主動配合繳回道具,否則將強制執行。感謝配合】

天空的公告欄角落,跳出幾個幽靈的剪影,每個都穿著整套發光的課金時裝,頭上頂著VIP15、VIP16的標籤,手裡拿著像是帳單一樣的長條道具,嘴裡重複念著一句話,聲音疊在一起變成詭異的合唱。

再抽一次一定中,再抽一次一定中。

林薇聽到那句話,臉色直接白掉。她是前QA,最清楚課金幽靈的設定,那些是當初被課金系統逼到破產的玩家殘念,數值被調得超高,而且會強迫別人陪他們抽卡,不抽到大獎不准走。現在被裴仲謙組成查緝部隊,等於是正規軍來抓他們這種BUG流。

「完了。」林薇把雷達收回腰包,聲音有點抖,卻還是維持毒舌的殼,「我們的糧食跟彈藥全靠複製術。御飯糰沒了,我的投擲戰術就廢一半。更別說我們現在還被標記成異常,幽靈會直接追著味道來。這個熱修比上次封牆還狠,是要斷我們後路。」

陸仁嘉看著她焦慮的樣子,胸口那股剛轉職的熱血被澆了一半,變成沉重的悶。他想說點什麼吐槽來緩和氣氛,可是黑色粒子在公告的金光壓制下變得有點黯淡,連吐槽能量槽都像是被課金特效壓住,亮不起來。整個信義區廣場的氛圍變得又悶又黏,契約紙堆被公告的金光照得發燙,空氣裡有種影印機過熱的塑膠味。

就在兩個人被天空的公告吸走注意力的那幾秒,地面動了。

安娜留下的那條黑色通道,原本已經快要合起來的縫,忽然無聲地裂開更大。沒有腳步聲,沒有紙張摩擦聲,只有一條細細的、由黑色契約文字構成的鎖鏈,像蛇一樣貼著紙堆的縫隙滑過來。鎖鏈上的文字不是利率跟本金,而是更陰險的連帶保證人、自動扣款、不可撤銷,每個字都小小的,卻亮得刺眼。

陸仁嘉的負債氣場因為還不熟練,沒有自動張開。他還在抬頭看裴仲謙那張討人厭的臉,完全沒發現腳邊的鎖鏈已經繞上他的腳踝。林薇的雷達被熱修公告的訊號干擾,嗶嗶聲被蓋掉,等她餘光掃到黑影時,已經來不及。

鎖鏈猛地收緊。

不是上次那種慢慢纏繞的重壓,這次是偷襲的絞殺。黑色文字鎖鏈瞬間從腳踝竄到腰間,再纏上胸口,狠狠一勒。陸仁嘉整個人往後一弓,頭頂的負債數字劇烈閃爍,血條直接被扯掉一格半,掉血的聲音變成刺耳的錯誤音效。他身上的黑色粒子被鎖鏈強行壓回去,像是火被水澆熄,負號紋路被文字蓋住,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

「陸仁嘉!」林薇大喊,伸手去抓,卻被另一條從紙堆裡竄出來的鎖鏈逼退。安娜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這次沒有優雅,只有冷酷的計算。

「勇者大人,熱修公告可不是只有你們會看喔。」安娜的身影重新從黑暗裡浮出來一半,巨鐮已經換成更細的黑色長鞭,鞭子上全是細小的契約條款,「裴仲謙要修你們的御飯糰,我就幫他收一點利息。你剛轉職,能量不穩,正好是最甜的時候。」

陸仁嘉被勒得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硬紙堆上,痛得眼前發黑。他想發動企劃之怒,可是吐槽能量槽剛剛被公告壓制,現在又被偷襲,能量條卡在橘色區域上不去,怎麼吐槽都喊不出來。負債勇者的力量需要他主動擁抱負債,可是現在身體被綑住,連呼吸都要跟鎖鏈搶,根本沒辦法集中。

「安娜妳這個……強迫症……趁人之危……」他咬牙擠出幾個字,聲音被勒得破碎。

安娜沒有理他,長鞭一抖,更多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的紙堆裡鑽出來,這次的目標是林薇。林薇往後跳開,腰包裡的御飯糰因為被標記成非法道具,拿出來的時候貼圖已經開始崩解,丟出去的傷害被領域打折得更慘。她丟出一顆,御飯糰在半空中就被契約薄紗削掉一半,只炸出一小撮紫色煙霧,連安娜的裙擺都沒碰到。

「可惡,傷害被砍到剩三成!」林薇咬著嘴唇,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快速掃描,卻找不到突破口。她的複製御飯糰是靠BUG產生的,在正規的房貸領域裡本來就被打折,現在又被裴仲謙的熱修預告標記,等於被兩個系統同時針對,再丟只是浪費。

安娜的長鞭再次舉起,這次瞄準陸仁嘉的脖子,鞭尖的文字變成強制執行四個大字。只要纏上,陸仁嘉的負債狀態搞不好會被直接判定成呆帳刪除。

林薇看著被綑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陸仁嘉,看著自己腰包裡那三十顆還在閃爍的複製御飯糰。那些是她跟陸仁嘉一路從超商結帳取消慢慢累積來的,每一顆都是按到手指抽筋才複製出來的存糧,也是他們最後的彈藥跟糧食。明天熱修後,這些全會變成不能用的垃圾,現在用了,明天就真的要餓肚子。

可是現在不用,明天也沒有了。

她做了一個前QA最痛恨的決定,把測試品全部報廢來換取一次通過。

「陸仁嘉,閉嘴不要吐槽了!」林薇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兇得要死,她把工具腰包整個扯下來,拉鍊用力拉開,三十顆貼圖已經開始崩壞的御飯糰全部倒出來,堆在手裡像一座小山。「這個很貴的,給我記住啊!」

她把三十顆御飯糰全部抱在胸前,用力往地上砸。不是丟向安娜,是砸在陸仁嘉跟她自己腳邊的紙堆上。

三十顆錯誤道具同時引爆。

沒有巨大的火光,只有濃到化不開的錯誤貼圖濃霧。鮭魚的橘紅色、飯粒的白色、海苔的黑色全部糊在一起,變成一大團像是壞掉顯示卡會跑出來的彩色雜訊,紫色跟綠色的線條在霧裡亂竄,每一條線都是一個錯誤的座標。濃霧瞬間膨脹,把整個廣場中央吞掉,契約紙的金色波紋被雜訊蓋住,安娜的領域薄紗被錯誤數據干擾,發出像是收訊不良的滋滋聲。

安娜的長鞭在濃霧裡失去準頭,鞭子打進霧裡,像是打進一團漿糊,被雜訊黏住,文字在霧裡糊成一團,無法再追蹤。她的錯愕透過霧氣傳出來,「又是錯誤道具……你們就只會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不入流但是有用啊!」林薇趁著霧氣,一把抓住陸仁嘉被勒住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霧的外面拖。陸仁嘉身上的鎖鏈被錯誤濃霧干擾,文字的判定變慢,力道鬆了一點,讓他能勉強用膝蓋撐起來。林薇把一顆還沒引爆的正常御飯糰塞進他嘴裡,飯的味道很淡,卻讓他的血條止住下跌。

「快走,這個霧撐不了多久!」林薇的聲音在濃霧裡很近,帶著急促的喘氣,「幽靈查緝部隊已經在掃描這個區域了,再待下去會被裴仲謙跟安娜夾殺!」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在濃霧裡跌跌撞撞地往廣場外跑。陸仁嘉的腳踝還被半截鎖鏈纏著,每走一步就扯一下,痛得他齜牙咧嘴,可是背後的金色公告欄還在亮,課金幽靈的合唱越來越近,再抽一次一定中的聲音像是從天花板裡滲出來。

濃霧慢慢變淡,安娜的輪廓在霧後面重新變清晰,她的長鞭正在把霧氣一條條抽散,巨鐮重新舉起。而天空的公告欄下方,一排課金幽靈的紅點已經出現在雷達邊緣,正高速往信義區移動。

林薇拖著重傷的陸仁嘉,衝出契約廣場的邊界,紙堆的地形變回普通的柏油路,可是柏油路的貼圖也在因為熱修預告而閃爍。兩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中央的金光跟黑霧交錯,像是一場還沒結束的惡夢。

他們終於體會到,GM跟魔王聯手是什麼感覺。一個負責把BUG修掉,一個負責在BUG修掉之前把人勒死,根本不給活路。御飯糰沒了,負債的力量還不穩,下一次熱修就在明天凌晨,而他們連今晚要躲哪裡都不知道。

陸仁嘉靠在林薇肩上,黑色粒子黯淡得快要熄滅,聲音虛弱卻還是想耍賤,「……林薇,我們……是不是把存糧……一次吃完了……」

林薇沒有罵他,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緊,眼鏡後面的眼睛紅紅的,卻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閉嘴,留點力氣跑。下次我再複製,要收你利息。」

兩個人在閃爍的路燈下,一拐一拐地往黑暗的巷子裡鑽,身後的廣場傳來安娜整理紙張的聲音,跟天空公告欄持續放送的祝您遊戲愉快,混在一起,刺耳得讓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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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待補兩個字之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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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車圓環的路燈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時候集體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電壓不穩的閃,是貼圖讀取失敗的閃。陸仁嘉跟林薇兩個人貼著騎樓的陰影跑,腳步聲被雨後的柏油路吸掉一半,剩下一半像是踩在軟掉的紙箱上,悶悶的,沒有回音。信義區那片黑色的契約紙堆已經被甩在三個街區外,可是天空那塊金色的營運公告還沒關掉,裴仲謙的大頭貼把兩顆月亮擋得只剩一個邊緣,整個中山三角地帶像是被關在一個過亮的攝影棚裡,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陸仁嘉的左腳踝還纏著半截沒有完全消散的契約鎖鏈。那東西現在已經不勒了,只是像一條燒到一半的影印紙,半透明地貼在皮膚上,每走一步就燙一下,頭頂那個負的二十一億數字跟著晃,黑色的粒子忽明忽暗,像是訊號不良的燈條。血條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紅色警告框,代表持續扣血的狀態還沒解除。

「慢一點,妳慢一點。」陸仁嘉扶著牆,帆布外套的下襬已經被雨水跟紙屑弄得皺成一團,蓬鬆的捲髮貼在額頭上,黑眼圈在慘白的路燈下濃到像是用麥克筆畫上去的,「我這個負債勇者現在比較像負傷勇者,走快一點血條會直接見底的。」

林薇沒有回頭,她的黑色鮑伯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黑框眼鏡的鏡腳歪掉一邊,她用露指手套的手背把眼鏡推回去,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陸仁嘉的手腕。她的工具腰包已經空了,拉鍊敞開,裡面只剩下除錯雷達跟兩顆被判定成非法道具、貼圖不斷在鮭魚跟紫色馬賽克之間跳動的御飯糰。剛剛引爆三十顆御飯糰製造的錯誤濃霧救了他們一命,代價就是她這一個禮拜按到手指快抽筋才存出來的糧食跟彈藥,一次燒光。

「閉嘴,少在那邊演苦情。」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毒舌的殼還在,可是音量抖得藏不住,「裴仲謙的課金幽靈已經掃到台北地下街了,妳以為我們跑得很快嗎?我們是被貼圖錯誤救到的,濃霧散掉之後,追蹤標記還在我們身上,再不躲起來,明天熱修根本不用等到凌晨,我們現在就會被當成異常數據回收。」

兩個人拐進那條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防火巷,巷子盡頭就是阿珠姨的早餐店。這個時間的早餐店本來應該要開始備料了,可是今天鐵門只拉到一半,裡面的燈光是那種很溫暖的鵝黃色,跟外面金色公告的刺眼完全不一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還在冒煙,雞排攤的油鍋貼圖靜止不動,只有早餐店的鐵板傳來很輕的滋滋聲。

阿珠姨站在鐵板前面,圓圓的臉,燙捲的短髮,印著早餐店字樣的圍裙上還有一點油漬。她頭頂頂著早餐店阿姨 Lv.12 的標籤,可是那個標籤現在有點模糊,像是訊號被干擾。看到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衝進來,她本來應該要講那三句固定台詞的,可是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把手上的鍋鏟放下,默默把鐵門往下拉了一半。

「阿姨。」陸仁嘉靠在門邊喘氣,黑色粒子因為靠近早餐店的範圍而稍微穩定一點,「借躲一下,五分鐘就好,外面有稽查隊。」

阿珠姨沒有說話,她對陸仁嘉眨了一下眼睛,那個眨眼的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陸仁嘉剛好在看,根本不會發現。她伸出有點粗糙的手,指了指店面後方那個平常堆麵粉跟雞蛋的夾層。夾層的木板很舊,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今日公休,可是木板的縫隙裡透出一點點跟外面不一樣的光。

林薇立刻懂了。「是模型夾縫。」她低聲說,跟之前在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跟櫃體中間躲天譴掃描的地方一樣,是一種美術沒有封好的縫隙,系統判定不到的盲區。「阿珠姨,這裡是安全區對不對?」

阿珠姨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把鐵板上的蛋餅翻面,蛋餅的香氣飄出來,帶著一點油蔥的味道。她把煎好的蛋餅用紙袋裝起來,輕輕放在夾層的入口旁邊,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站在鐵板前,嘴裡開始重複那三句台詞,聲音不大,剛好蓋住夾層裡的動靜。

「歡迎光臨,要吃什麼。蛋餅加辣嗎。找錢給你。」

三句話,像咒語一樣,把早餐店跟外面的金色公告隔開。

陸仁嘉跟林薇鑽進夾層。夾層比想像中還要小,大概就是一個雙人床的大小,高度只到胸口,兩個人只能彎著腰坐進去。木板很薄,外面的路燈光透過縫隙切進來,在灰塵裡畫出一條一條的光柱。空氣裡有麵粉跟舊木頭的味道,還有一點鐵鏽味。陸仁嘉把背靠在牆上,終於敢把纏在腳踝上的半截鎖鏈拉起來看。鎖鏈上的文字已經淡掉很多,只剩下連帶保證人四個字還在發光,像刺青一樣烙在皮膚上。

林薇把除錯雷達從腰包裡拿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雷達的螢幕在夾層的昏暗裡顯得特別亮,嗶嗶聲被木板悶住,變得很小聲。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一下汗,又戴回去,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把掃描模式從淺層切到深層。

「我剛剛在廣場的時候就覺得不對。」林薇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很清楚,她一邊操作一邊說,語氣裡那個龜毛測試員的強迫症又跑出來了,「安娜的領域癒合得太快了,照理說被負債氣場震碎的契約薄紗,至少要掉三個版本才補得回來。可是她的領域在三十秒內就開始長回去,這不合理,除非……」

「除非什麼?」陸仁嘉把那袋阿珠姨給的蛋餅抱在胸口,蛋餅還熱熱的,透過紙袋傳來溫度,讓他持續扣血的速度慢了一點點。

「除非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第三章的數據可以讀。」林薇把雷達的掃描深度拉到最底,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跑,跑得很慢,每跑一格都要卡一下,像是在讀一張刮傷的光碟。「裴仲謙的熱修公告寫的是刪除異常道具跟異常職業,可是他沒有寫要新增什麼。這很奇怪,正常營運要修BUG,一定會同時放新的活動或地圖來掩飾。可是他完全沒有,這代表他根本沒有新的東西可以放。」

雷達嗶了一聲,螢幕跳出主線任務的樹狀圖。第二章打倒信義區的房貸魔王那一行還是亮的,後面接著一個灰色的方塊,方塊上寫著兩個字。

待補。

就兩個字,後面沒有任何連結,沒有任何程式碼,沒有任何貼圖資源。點進去,裡面是一片亂碼,亂碼的底色是刺眼的純白色,像是一份開到一半就當掉的文件。亂碼中間,有一行很小的註解,用很隨便的字型寫著:企劃休假中,待老闆確認預算後再補。

整個夾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一樣,變得又冷又重。外面阿珠姨翻蛋餅的滋滋聲忽然變得很遠,天空金色公告的嗡嗡聲反而變得很近,壓在木板上,讓木板發出很輕的嘎吱聲。

陸仁嘉盯著那兩個字,嘴巴張開又閉起來,蓬鬆的捲髮底下,那張本來就很厭世的臉現在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打了一拳。他伸手想去碰螢幕,指尖在待補兩個字上面停住,黑色粒子跟著他的情緒縮成一團。

「是我寫的。」他最後擠出一句話,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很難堪的乾笑,「企劃書的第三章,真的只有這兩個字。我那時候本來寫了三萬字的草案,什麼地下城、什麼新職業、什麼世界樹都被我寫進去了,結果裴仲謙在會議上直接把我的筆電蓋起來,說預算全部要拿去買捷運燈箱廣告跟請網紅代言,叫我不要浪費時間寫後面,反正玩家只會課金抽卡,誰管主線寫完沒。」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帆布外套皺得更厲害了。「所以我就把第三章刪到只剩待補兩個字,想說先應付審核,之後再找時間偷偷補。結果隔天就被資遣了,根本沒機會補。沒想到……沒想到這個待補,變成真的世界的盡頭。」

林薇看著他,沒有立刻毒舌回去。她的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白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沉默了幾秒,才把雷達的畫面放大,用手指把那片亂碼撥開。測試員的本能讓她在這種崩潰的現場還能保持冷靜,去看那些別人不會看的細節。

「你這個爛企劃。」她終於開口,聲音卻沒有很兇,反而有點啞,「可是你這個爛企劃,爛得很誠實。你至少還留了一個註解,老闆確認預算後再補。裴仲謙連這個都沒看,就直接把這個半成品上線了。」

她把亂碼撥到最深處,亂碼的底下,竟然有一條很細、顏色跟背景幾乎一樣的隱藏路徑。那條路徑不是用正常程式碼寫的,是用一種很舊的註解格式藏起來的,格式是林薇當測試員的時候最常看到的那種,寫給未來的自己看的提醒。

路徑的盡頭,是一個座標。

座標的數字很眼熟,是陸仁嘉以前每天打卡的地址,中山區那棟外牆貼滿建案廣告的舊商辦,八樓,企劃部。座標後面跟著一行更小的字,被亂碼半蓋住,林薇把螢幕貼近夾層的光柱才看清楚。

【原始企劃備份_未加密_含GM後台原始碼_勿刪_裴仲謙私藏】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下,隨即把雷達用力拍了一下,像是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雷達的嗶嗶聲變得急促,座標在螢幕上閃爍,像是在求救。

「陸仁嘉,你看這個。」林薇把雷達轉向他,手指因為激動而有點發白,「這是備份。你當年被資遣的時候,裴仲謙怕你告他,所以把你電腦裡的原始檔案全部鎖起來,丟進伺服器機房最底層,想說眼不見為淨。可是他沒有刪乾淨,這個備份裡有GM後台的原始碼,就是那個可以改數值、發公告、甚至直接把玩家改成無敵的那個後台。」

陸仁嘉抬起頭,黑眼圈底下的眼睛慢慢睜大。他想起那台放在企劃部角落、永遠發出嗡嗡聲的舊伺服器,夏天會過熱當機,冬天會因為太冷開不了機,美術都叫它老爺爺。那台伺服器裡,真的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就叫原始企劃備份,他還在資料夾裡放了一張自己的醜照當封面,想說這樣老闆就不會點開。

「所以……」陸仁嘉的聲音慢慢找回來,黑色粒子跟著他的心跳重新亮起來,雖然還是很微弱,「這個世界沒有結局,是因為我沒寫完。可是結局的草稿,還在那台老爺爺裡面?」

「不只是草稿。」林薇把雷達關掉,夾層裡重新變暗,只有光柱裡的灰塵還在飄。她看著陸仁嘉,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把釘子釘進木板裡,「是鑰匙。裴仲謙現在的GM權限是代理的,是系統暫時給他的,所以他每次熱修都要發公告,還要讀很久的條。可是原始碼裡的GM是完整的,不用公告,不用讀條,可以直接改世界規則。只要拿到那個,我們就不用等官方更新,我們可以自己把待補兩個字補完。」

外面的金色公告忽然發出一聲很大的雜訊,像是有人把麥克風摔到地上。裴仲謙的聲音卡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油膩的笑聲說,祝您遊戲愉快,明天見。公告的光慢慢暗下來,可是那種被監視的感覺還在,貼在每一面牆上。

夾層裡,兩個人對看。陸仁嘉腳踝上的鎖鏈還在發燙,林薇腰包裡的兩顆御飯糰還在閃爍,他們的血條都不滿,糧食也快沒了,整個台北三角地帶正在被熱修一點一點吃掉。可是雷達螢幕上那個座標,像是一個在全白文件裡用螢光筆畫出來的記號,是這個待補世界裡唯一一行還沒被刪掉的字。

「我們要潛進去。」林薇先說,她把空掉的腰包重新扣好,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變得很堅定,那個對細節龜毛到會為了半個像素跟美術吵架的測試員回來了,「那棟大樓現在應該已經變成廢棄副本,裡面全是空氣牆跟未載入的貼圖,比信義區還危險。可是再危險,也比坐在這裡等當機好。」

陸仁嘉把阿珠姨給的蛋餅打開,蛋餅的熱氣在冷掉的夾層裡化成白霧。他掰了一半給林薇,自己咬了一口,蛋餅的味道很普通,就是早餐店的味道,可是吃下去之後,血條的紅色警告框竟然慢慢淡掉一點點。他想起阿珠姨那個眨眼,想起自己當年寫企劃時,明明知道會被老闆罵,還是偷偷在待補後面藏了一個座標的幼稚行為。

他把剩下的蛋餅塞進嘴裡,含糊地說,聲音在狹小的夾層裡有點悶,卻比剛剛有力氣多了。

「走啊,回去加班。」「這次老闆不在,我們自己當企劃。」

林薇看著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耍賤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卻讓夾層裡那個懸疑詭譎、黑暗壓抑的氛圍裂開一條縫。她把雷達收好,站起身時頭差點撞到低矮的天花板。

兩個人從夾層的縫隙看出去,阿珠姨還站在鐵板前,背對著他們,頭頂的標籤在鵝黃色的燈光下,好像比剛剛清晰了一點。鐵門外的街道,灰濛濛的未載入區域正在慢慢往三角地帶吞噬,施工中的空氣牆比昨天又往內縮了幾公分。

待補兩個字還亮在關掉的雷達裡,像是一個還沒寫完的問句,等著他們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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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阿珠姨的私房蛋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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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巷的風把鐵門的縫隙吹得嗡嗡響,外面那層金色的營運公告已經淡成一層薄薄的光膜,貼在中山區的屋頂上,像一張沒撕乾淨的貼紙。北車圓環的路燈恢復成正常的鵝黃色,一閃一閃的貼圖錯誤消失了,雲層又開始慢慢滾動,雖然滾得有點卡,像是有人用滑鼠慢慢拖著背景圖片在移動。兩顆月亮融回一顆,另一顆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卡在天際線那棟未完工的大樓鷹架後面,假裝自己是探照燈。

陸仁嘉跟林薇還縮在阿珠姨早餐店的夾層裡,木板夾層的空氣悶悶的,混著麵粉、舊報紙跟鐵鏽的味道。林薇的除錯雷達已經暗掉,螢幕上那個座標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一串數字跟一個很眼熟的地址,發出微弱的餘光。陸仁嘉的帆布外套皺成一團,蓬鬆的微捲短髮被汗水壓得扁塌,黑眼圈在縫隙透進來的光裡濃得像剛熬完三天夜畫完分鏡表,他抱著那半袋已經冷掉的蛋餅,腳踝上那截半透明的契約鎖鏈終於不燙了,只是偶爾還會抖一下,像訊號不好的燈泡。

「喂,妳有沒有覺得很安靜。」陸仁嘉把聲音壓到最低,嘴砲的習慣還是改不掉,就算在這種快被當成異常數據刪除的處境,還是要吐槽,「安靜到我都聽見我肚子在開會了。它剛剛說,它要罷工,還要組工會,要我馬上餵它吃滷肉飯。」

林薇白了他一眼,黑色鮑伯短髮有幾根翹起來,黑框眼鏡歪掉的那一邊被她用指尖按回去,露指手套的指尖有點脫線。她把空掉的工具腰包重新拉好,裡面只剩兩顆貼圖還在鮭魚跟紫色馬賽克之間跳來跳去的錯誤御飯糰,還有那台嗶嗶叫的除錯雷達。她本來想回一句你的肚子比你的企劃還有存在感,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她看見陸仁嘉的血條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紅色警告框雖然因為那半塊蛋餅淡掉一些,可是整個人還是瘦削駝背,眼神雖然還在逞強,卻藏著那種失業那天被叫進小會議室、被老闆用一句預算考量就把半年心血刪掉的疲憊。

「安靜才可怕。」林薇低聲說,毒舌的殼薄了一點,露出裡面那個對細節龜毛、對異常數值極度敏感的測試員本色,「天譴掃描剛過,課金幽靈的腳步聲也沒了,這代表裴仲謙的追蹤標記進入冷卻,下一波熱修的讀條應該在跑了。我們如果現在不動,等一下就會被直接標成待刪除的暫存檔。」

她說著,把手伸去推那塊透光的木板,想從夾縫鑽出去。就在她的指尖快碰到木板的時候,外面的聲音變了。

阿珠姨原本一直在重複的那三句台詞忽然停住。

「歡迎光臨,要吃什麼。蛋餅加辣嗎。找錢給你。」三句話的循環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滋滋作響的鐵板聲也跟著停下來。接著傳來一聲很輕的、鐵門被拉下來的聲音,喀啦喀啦,鐵門從半開被拉到全關,連防火巷的風聲都被隔在外面。鵝黃色的燈光被關在店裡,變得更溫暖,更像一個真的在營業前準備的早餐店,而不是一個被系統判定為Lv.12背景物件的貼圖。

木板被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叩叩,很有節奏,像是阿姨在叫小孩起床。

「躲夠了沒,兩個囡仔。」阿珠姨的聲音從縫隙外傳進來,跟剛剛那種平板的NPC語調完全不一樣,帶著圓潤的、有一點台語腔的溫和,還有一點笑意,「一直縮在麵粉堆裡,是要把自己醃成蛋餅皮嗎?出來啦,阿姨有看到啦。」

陸仁嘉跟林薇對看一眼。陸仁嘉的眼睛睜大,林薇的手已經按在除錯雷達上,雷達的螢幕感應到阿珠姨頭頂的標籤,標籤上的字正在抖動,從早餐店阿姨 Lv.12變成一串亂碼,又變回來,像是訊號在玩家與NPC之間來回跳。

這是半覺醒的徵兆,上次在牆縫裡也是這樣,阿珠姨在系統空檔眨眼塞蛋餅的時候,標籤也是這樣閃了一下。只是這一次,閃得更久,更明顯,像是她主動把那層平板的NPC外殼撐開一個洞。

林薇先把木板推開一點,讓光透進來多一點。阿珠姨站在夾層外,圓潤的燙捲短髮在燈光下有點發亮,圍裙上的油漬還是那幾點,可是她的笑容不再是那種貼圖式的固定微笑,而是真的彎起來的、眼角有皺紋的笑。她手上沒有拿鍋鏟,而是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另一隻手把鐵門的插銷扣上。

「阿珠姨,妳這樣會被系統偵測到吧。」陸仁嘉彎著腰從夾層裡鑽出來,帆布外套沾滿灰塵,他有點慌,手忙腳亂地想把那袋冷掉的蛋餅還回去,「妳不是要重複台詞嗎?妳現在這樣講話,會不會被當成異常對話觸發懲罰?我上次寫的NPC對話樹,超過三句就會跳錯誤視窗的。」

「哎喲,你這個囡仔,當初寫企劃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阿姨會累。」阿珠姨笑著用毛巾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很輕,像媽媽在拍小孩,「每天講一樣的話,講了三十年,阿姨早就背到會夢遊了。系統叫我講三句,我就講三句,可是系統沒說我不能在鐵門拉下來的時候,講第四句啊。」

她轉頭看向林薇,林薇還半蹲在夾層裡,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銳利,可是眼眶有點紅。阿珠姨伸手把她也拉起來,動作很自然,像是拉一個加班到半夜才來買宵夜的年輕人。

「妳就是那個很兇的測試員齁。」阿珠姨看著林薇的工具腰包跟那台雷達,語氣帶著一點打趣,「我有聽到妳在罵這個憨囝寫的程式很爛,罵得很大聲,整條街都聽得到。罵得好啦,他寫的東西連我這個賣蛋餅的都看得出來很趕,貼圖都沒對齊。」

林薇被講得有點不好意思,毒舌的盔甲瞬間有點鬆脫,她把眼鏡扶正,小聲地說,「我、我那是專業評論,才不是亂罵。」

「專業的罵,更要吃飽才有力氣罵。」阿珠姨說著,已經轉身走回鐵板前。她把原本關掉的瓦斯重新打開,藍色的火苗竄起來,鐵板發出輕輕的滋聲。她從底下的冰箱拿出一包跟平常不一樣的蛋餅皮,那包皮的顏色比較白,上面沒有印任何商標,也沒有在選單上出現過。她又拿出蔥花、雞蛋,還有一小罐用手寫標籤貼著的醬油膏,標籤上寫著阿珠姨私房三個字,字很醜,可是很用力。

「這個不賣的。」阿珠姨一邊把蛋餅皮攤開,一邊用那種閒聊的口吻說,像是在跟兩個晚歸的孩子說話,「選單上的蛋餅是給系統看的,一份三十五元,永遠不會減少,給NPC吃的。你們要去的地方,選單上的東西不夠用。」

鐵板上的油亮起來,蛋餅皮放下去,發出很大的滋滋聲,香氣立刻炸開,蔥花的味道跟雞蛋的味道混在一起,熱騰騰的白霧往上飄,把早餐店鵝黃色的燈光都變得有點朦朧。陸仁嘉跟林薇站在鐵板前,看著阿珠姨俐落的動作,圓圓的手腕翻動,鍋鏟把蛋餅翻面,煎到恰到好處的金黃色,邊緣有一點焦脆,中間還保持柔軟。

「阿姨,妳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哪。」陸仁嘉忍不住問,他看著那個私房蛋餅,肚子的叫聲更大了,可是心裡有個更重的東西在壓著,「我們要去那棟舊商辦,八樓,那個連樓梯都會消失的廢棄副本。妳怎麼知道的?」

阿珠姨沒有抬頭,專心地把蛋餅捲起來,切成一塊一塊,每一塊都切得很平均,像是強迫症。她把醬油膏淋上去,醬油膏的顏色比較深,聞起來有點甜甜的柴魚味。

「阿姨每天站在這裡,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走來走去。」阿珠姨把切好的蛋餅分裝成兩份,用紙袋裝起來,紙袋上沒有印價錢,只有一點油漬透出來,「有的人走路很快,一直看手機,有的人走路很慢,一直看地上。像你,以前每天早上都來買蛋餅,都說要加辣,結果每次都被辣到一直喝水,還一直說下次不要加辣,隔天又說要加。」

陸仁嘉愣住,他完全不記得阿珠姨記得這個。他的確每天都這樣,宿醉的早上,蓬鬆的捲髮跟黑眼圈,萬年格子襯衫,站在早餐店前猶豫要不要加辣,最後還是加了。

「還有妳。」阿珠姨把其中一份蛋餅遞給林薇,又從旁邊的保溫壺倒出兩杯奶茶,奶茶的顏色是那種很濃的褐色,上面有一層薄薄的奶泡,杯子上沒有貼標籤,「妳每次來都先看價目表,然後皺眉頭,說這個價錢標錯了,小數點不對。妳還會把找的零錢數三遍,數到我都緊張,怕少找妳一塊錢妳會把我回報成BUG。」

林薇接過奶茶,熱熱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露指手套的指尖,她的眼鏡有點起霧。「我那是職業病。」她小聲說,聲音有點啞。

「職業病也要休息啊。」阿珠姨把另一份蛋餅塞進陸仁嘉手裡,硬硬地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阿姨雖然每天只講三句話,可是阿姨都有在看。你們壓力很大我知道啦,背房貸的、趕企劃的、修BUG修到半夜的,每個人都背一個很重的東西在身上。遊戲裡還要背房貸,像話嗎?像話嗎?」

她說到這裡,頭頂的Lv.12標籤又閃了一下,這一次閃得更厲害,整個標籤變成一串快速跑動的數字,像是系統在嘗試重新判定她的狀態,可是又被某種更溫暖的東西擋住。阿珠姨的臉色白了一下,可是笑容還在,她把手放在胸口,輕輕拍了兩下,像是把那個閃爍壓回去。

「快吃,吃完再講。」阿珠姨催促,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世事卻不說破的豁達,「這個蛋餅,系統沒有登錄,掃描不到。吃了之後,有三分鐘,天上的眼睛會看不到你們。不是無敵啦,是讓你們像阿姨一樣,暫時變成背景,懂嗎?」

陸仁嘉跟林薇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驚訝。這跟他們之前卡牆縫的無敵觀戰模式不一樣,那個是利用模型錯誤卡進去,這個是直接讓偵測失效。

林薇立刻把除錯雷達拿起來,對著手上的蛋餅掃描。雷達嗶了一聲,螢幕上跳出一行從來沒看過的增益提示,字是暖暖的鵝黃色,跟早餐店的燈光一樣。

【隱藏增益:阿珠姨的祝福—三分鐘內免疫天譴偵測,連GM都無法偵測的溫柔漏洞,剩餘時間 03:00】

「這是……」林薇的聲音抖了一下,對於一個只相信數據與規則的測試員來說,這個增益完全不合理,沒有數值,沒有來源,沒有持續傷害或防禦加成,只有一行很簡單的描述,可是卻比任何稀有裝備都還要珍貴,「這是沒有寫進程式碼的祝福,系統的白名單裡沒有這個,所以掃描會直接跳過。」

陸仁嘉已經咬了一大口蛋餅。蛋餅很燙,外皮酥脆,裡面柔軟,蔥花的香氣跟雞蛋的滑嫩混著私房醬油膏的甜鹹味,一口咬下去,熱氣衝上鼻尖,眼淚差點被燙出來。可是吃下去之後,那種從信義區帶回來的、被契約鎖鏈燙傷的刺痛感,真的慢慢淡掉,血條的紅色警告框完全消失,腳踝上的半截鎖鏈變得更透明,像是被溫暖的東西融掉。奶茶喝下去,甜甜的,帶著一點紅茶的澀味,身體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毯子包起來,外面天空那層金色光膜的嗡嗡聲,真的聽不見了。

「好吃嗎?」阿珠姨看著他們兩個狼吞虎嚥的樣子,圓圓的臉上露出那種很滿足的笑,像是看到自己做的東西被好好珍惜,「好吃就多吃一點,吃飽才有力氣去補那個待補。你寫的那個待補,阿姨雖然看不懂,可是阿姨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是那個老闆硬要把預算拿去買廣告,才讓你沒辦法寫完的,對不對?」

陸仁嘉嘴裡塞滿蛋餅,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蓬鬆的捲髮跟著晃,黑眼圈底下的眼睛有點發酸。他想起自己被資遣那天,筆電被蓋起來的聲音,企劃書被說成浪費時間的表情,還有那兩個待補的字被貼在全台北上空的荒謬。他一直覺得那是自己的黑歷史,是自己爛,可是阿珠姨這樣一講,好像那個爛尾,不全是他的錯。

林薇也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記住。她的眼鏡後面有點模糊,不知道是奶茶的熱氣還是別的。她想起自己當測試員的時候,每天回報BUG都被老闆無視,說玩家不會發現啦,不用修啦,那種被當成找麻煩的感覺,跟陸仁嘉被說浪費時間的感覺,好像是一樣的。

「阿珠姨,謝謝妳。」林薇把最後一塊蛋餅吃完,很認真地說,聲音比平常柔和很多,「這個祝福,很厲害,比任何除錯工具都厲害。」

「什麼厲害不厲害,就是多放了一顆蛋啦。」阿珠姨笑著擺擺手,又把頭頂的標籤壓了一下,標籤的閃爍慢慢停下來,變回穩定的Lv.12,「快去快回,鐵門我幫你們留著。你們年輕人去當勇者,阿姨幫你們顧店。記得喔,不管那個什麼熱修把世界修成什麼樣子,早餐店還是會在,蛋餅還是會煎,只是可能要等你們回來,才會加辣。」

她說著,把兩個人輕輕推向門口,動作很輕,可是很堅定。鐵門被她拉開一條縫,外面的防火巷還是暗暗的,可是遠處中山區的街燈已經亮起來,未載入的灰色區域被鵝黃色的燈光擋在三角地帶外,像是被這個小小的早餐店撐出一塊安全的地方。

陸仁嘉跟林薇站在門口,手上還拿著喝到一半的奶茶,頭頂的祝福倒數開始跑,03:00變成02:59,一秒一秒地跳,可是感覺很溫暖,不像是被追殺的倒數,比較像是被叮嚀要早點回家的提醒。

「三分鐘,夠我們跑到捷運站的。」林薇看著雷達上的倒數,語氣恢復那個幹練的測試員,可是嘴角有笑意,「影印機的BUG是哪一台?先講好,我可不會幫你按取消鍵。」

「是那台老是卡紙的啦,妳以前不是最討厭它嗎?」陸仁嘉把奶茶一口喝完,把紙杯捏扁,丟進門口的垃圾桶,動作難得俐落,「走啦,負債勇者跟毒舌QA要回去加班了,這次沒有老闆,只有阿珠姨的蛋餅當專案獎金。」

兩個人對阿珠姨揮手,阿珠姨站在半拉的鐵門後,圍裙在燈光下很白,對他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慢慢把鐵門重新拉下,嘴裡又開始重複那三句話,聲音透過鐵門傳出來,悶悶的,卻讓人很安心。

「歡迎光臨,要吃什麼。蛋餅加辣嗎。找錢給你。」

三句話,像是一個小小的結界,把溫暖關在裡面,也把外面的冰冷數據擋在外面。

陸仁嘉跟林薇轉身,朝著防火巷外跑去。祝福的光很淡,薄薄地包在他們身上,像一層看不見的圍裙。台北的夜色還是充滿BUG,天空的雲還是偶爾會卡住,遠處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還在冒著不會減少的煙,可是他們第一次覺得,這個被迫上線的半成品世界裡,除了空氣牆跟待補的空白,還有像家一樣的溫度,在等他們回來。

鐵門後的燈光,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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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攻略組與課金戰士的內戰

本章登場

阿珠姨那扇鐵門在身後喀啦一聲合上,三句循環台詞又開始隔著鐵皮悶悶地播放,歡迎光臨,要吃什麼,蛋餅加辣嗎,像一首被設定成無限重播的店內廣播。防火巷裡的風還帶著鐵板殘留的油蔥香,陸仁嘉把最後一口奶茶紙杯捏扁,手背上還留著奶茶的熱度,頭頂那個只會持續三分鐘的淡鵝黃色增益倒數已經跳到02:47,薄薄的光膜包著兩個人,像阿珠姨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輕輕蓋在身上,連天上那層金色的營運光膜掃描過去都直接滑開,判定他們是背景貼圖的一部分。林薇把除錯雷達塞回工具腰包,鮑伯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黑框眼鏡的鏡片還有一點奶茶的霧氣,她用露指手套的指尖抹掉,語氣已經切回那個對數值龜毛到極點的測試員模式。

「祝福還有兩分四十秒,舊公司大樓在三角地帶的東北角,穿過中山地下街那條捷運連通道最快,但那條路現在被系統判定為高密度玩家出沒區,雷達剛剛嗶了三聲,代表至少有兩組以上的玩家標籤在前方重疊。」林薇壓低聲音,眼睛死死盯著雷達螢幕上跳動的紅點,「你那個負債勇者的負數氣場太顯眼,不要亂放嘲諷,等一下被一起標成異常數據,我可沒有第三十一次御飯糰可以炸煙霧了。」

陸仁嘉把皺巴巴的帆布外套拉鍊拉到頂,蓬鬆的微捲短髮還沾著夾層裡的麵粉屑,黑眼圈在巷口路燈下看起來更深,他卻還是忍不住嘴砲,「妳這樣講好像我在捷運上放屁會被全車偵測一樣,我這個職業現在可是負債越多越強,照理說應該要頒一個台北市欠稅大戶獎盃給我才對。再說妳看這個祝福多溫柔,GM都看不到,我們現在根本是隱形的透明人,搞不好可以趁機去把那台影印機也偷走,拿去當傳送門來用。」

兩人從防火巷鑽出來,回到中山區的主幹道。台北的三角地帶在熱修後的凌晨顯得特別乾淨,雲層終於願意好好滾動,不再像卡住的投影片,路邊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子冒著永恆不變的白煙,夜市雞排攤的老闆保持著固定的四十五度鞠躬角度,嘴裡重複著同一句歡迎光臨雞排現炸要等三分鐘。手搖飲店的價目表還是那個溢位的999999元,像一個寫錯小數點的笑話貼在玻璃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到讓人忘記天空隨時會再彈出公告把物價調漲三成。

就在他們快要抵達中山地下街入口時,整條街的空氣忽然變得嘈雜起來,不是NPC那種固定台詞的重複,而是一種非常人類、非常吵雜的爭執聲,混雜著嗆聲、訕笑跟塑膠寶劍敲到鐵皮的鏗鏘聲。地下街入口前的廣場,原本應該是空曠的貼圖地板,現在卻擠了兩群頭上頂著發光稱號的人,涇渭分明地對峙著,中間還立著一個會自己旋轉發光的寶箱,像手遊裡那種放在路中央等玩家去搶的世界寶箱。

左邊那群人穿得非常樸素,甚至有點刻意樸素,每個人背後都背著一個印有攻略組三個字的帆布袋,手上拿著筆記本跟捲尺,頭頂的稱號是Lv.18攻略組員、Lv.21數據分析師,看起來就像一群熬夜做報告的大學生,帶頭的是一個戴著粗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生,手裡舉著一張用A4紙手寫的戰術板,上面寫滿箭頭跟地圖標記,正用一種班長在管秩序的口吻大聲喊話。

「各位聽好,我們攻略組的宗旨就是團結破解BUG通關,這個世界已經是半成品了,只有共享資訊才能活下去!那張熱修預告碎片是全服共享的情報,應該交給我們攻略組來解析,然後公布給所有玩家,不是讓你們這些課金仔拿去炫耀!」眼鏡男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正經到有點好笑,旁邊的組員還很配合地舉起手喊對。

右邊那群人則是完全相反的畫風,每個人身上都掛著誇張的課金特效,披風會發光,鞋子會噴火,頭頂的稱號更是閃到眼睛痛,VIP15、至尊課金戰士、首儲六千霸主,帶頭的是一個穿著全身金色盔甲、手裡還拿著一杯珍奶當武器的壯漢,盔甲的每一個縫隙都在往外噴金幣粒子特效,走路還會有現金入帳的音效。他把珍奶舉起來,像舉著聖杯一樣,大聲嘲笑回去。

「笑死,窮鬼才需要攻略啦,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讓系統幫你把空氣牆都拆掉懂不懂?」課金戰士把那杯要價999999元的珍奶用力搖了搖,珍珠在裡面發出叮叮噹噹的稀有道具音效,「看到沒,這杯傳說級珍奶,老子花新台幣三千抽到的補品,喝一口全屬性加五十,你們那種御飯糰能比嗎?攻略組?不如改名叫省錢組啦,哈哈哈!」

陸仁嘉跟林薇被卡在兩群人中間,祝福的光膜讓他們暫時不會被掃描到,但也讓他們進退兩難。陸仁嘉看著那杯珍奶,整個人都傻眼,嘴砲雷達瞬間全開,他用只有林薇聽得到的氣音瘋狂吐槽,「不是,這珍奶的數值也太唬爛了吧,999999元是標價溢位又不是戰鬥力,美術把珍奶貼圖放大兩倍就敢說是傳說級,那我那個發霉租屋處的泡麵是不是也能算史詩級裝備?還有那個盔甲的金幣特效,我記得那是我當初為了騙課金隨手拉的粒子效果,根本沒有加防禦,只會讓顯示卡過熱而已,他們居然真的買單欸!」

林薇沒有笑,她的除錯雷達早就自動對準那兩群人,螢幕上跳出一整排紅色警告字。她本來不想管玩家內戰這種麻煩事,舊公司大樓的座標還在腦中閃爍,祝福倒數已經跳到01:52,但身為前QA的強迫症讓她看到錯誤數值就渾身不對勁,尤其是那個課金戰士把錯誤標價當成神裝在炫耀的模樣,簡直跟當年裴仲謙把亂調的數值說成是精心平衡的嘴臉一模一樣。

「吵夠了沒!」課金戰士已經不耐煩,一腳把中間那個旋轉寶箱踢開,裡面飄出一張半透明的碎紙片,紙片上閃著GM公告專用的金色邊框,還有營運廣播字樣,「這張熱修預告碎片是我們先看到的,誰先搶到就是誰的,窮鬼攻略組給我滾開,不然老子用課金大招把你們全部秒掉!」

攻略組的眼鏡男也不甘示弱,立刻指揮組員擺出陣型,「別怕,他們課金裝備都是紙老虎,我們用BUG卡位戰術圍住他,先搶碎片再說!」兩邊人馬瞬間擠成一團,筆記本跟發光大劍敲在一起,發出很荒謬的塑膠碰撞聲,廣場的地板貼圖甚至因為太多特效同時出現而開始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林薇終於忍不住,她往前踏出半步,祝福的光膜跟著晃了一下,卻沒有破。她把除錯雷達高高舉起,雷達發出尖銳的嗶嗶聲,直接蓋過兩邊的叫囂。雷達的光束掃過課金戰士全身,原本金光閃閃的盔甲在掃描下瞬間現出原形,數值面板被強制投影到半空中,每一個人都看得見。

「VIP15很了不起嗎?來,我幫你們除錯一下。」林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那種在測試會議上把企劃罵到狗血淋頭的毒舌氣場,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到發光,「這套黃金聖鬥士盔甲,防禦力顯示9999,實際防禦力12,因為小數點在資料庫裡被吃掉了,減傷效果是0.3%,比路邊的紙箱還不如。鞋子噴火特效每秒耗電量是實際移動速度的十倍,你們走三步就要原地喘氣。還有那杯999999元的珍奶,成分標示是糖水加色素,稀有度是系統溢位錯誤,喝下去除了讓你血糖飆高跟拉肚子,沒有任何加成,真正的效果還不如一顆貼圖錯誤的御飯糰,至少那個還會爆炸。」

全場瞬間安靜,課金戰士臉上的金光特效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尷尬地閃了兩下。攻略組的人先是一愣,隨後爆出大笑,眼鏡男還很認真地拿筆記本把林薇的話抄下來,嘴裡念著原來如此紙老虎實錘。課金戰士的壯漢惱羞成怒,臉漲成豬肝色,手中的珍奶都快被捏爆,他把目標轉向林薇,舉起發光大劍就要往前衝,「妳這個臭測試員懂什麼,敢瞧不起課金戰士,我先砍了妳!」

就在大劍舉起的瞬間,陸仁嘉動了。他本來縮在林薇身後,靠著祝福的隱身效果當個安靜的吃瓜群眾,但看到那把明顯是紙糊的大劍要往林薇頭上敲,他那個膽小怕死卻又看不得夥伴被欺負的毛病又發作。頭頂那個早就因為吐槽累積到快滿的能量槽叮的一聲亮起,這幾天對爛數值、對裴仲謙、對兩顆月亮的滿腹牢騷在這一刻全部轉成燃料。

「喂喂喂,要打去練舞室打,不要在馬路上耍中二啦!」陸仁嘉往前一站,蓬鬆捲髮被廣場的特效風吹得亂翹,他直接發動轉職後才學會的被動技能,負債勇者的嘲諷,聲音透過負數氣場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欠錢欠到理直氣壯的無賴感,「你們兩邊都很閒是不是?一個抱著筆記本當聖經,一個抱著帳單當神裝,要不要我這個欠了二十幾億的來幫你們調解一下?我告訴你們,你們吵的這張碎紙,搞不好是老闆拿去墊便當的廢紙,你們還搶得這麼開心,真是很有出息欸!」

負債勇者的嘲諷效果非常霸道,原理是把自身那個-2147483648的巨額負債當成仇恨磁鐵,強制讓周圍所有判定為玩家的單位把注意力轉向他。話音剛落,原本要砍林薇的課金戰士跟要圍毆課金戰士的攻略組成員,頭頂的仇恨標記全部刷的一聲轉到陸仁嘉頭上,每個人眼睛都紅紅地瞪著他,像是他欠了他們錢一樣。雖然他真的欠了系統很多錢。

「你這傢伙說什麼!」「敢瞧不起攻略組!」「先揍他!」兩邊人馬竟然在這一刻達成共識,同時朝著陸仁嘉衝過來,發光大劍跟筆記本一起往他身上招呼。陸仁嘉嚇得魂都飛了,轉身就跑,瘦削駝背的身影在廣場上左閃右躲,嘴裡還不忘繼續吐槽來維持嘲諷時間,「對對對就是這樣,快來追我,我身上有你們最愛的負數,追到我就讓你們繼承我的負債啦!」

林薇看準這個空檔,身形嬌小靈活的她一個箭步衝向那個被踢到角落、還在旋轉發光的碎片。她的露指手套精準地抓住碎片的邊緣,碎片入手冰涼,還帶著微微的電流感,GM公告專用的金色邊框在她指尖跳動。就在她抓住碎片的瞬間,碎片像是被觸發的投影裝置,嗡的一聲在半空中展開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跳出那個讓陸仁嘉跟林薇都無比熟悉的油膩笑容。

裴仲謙的臉出現在光幕裡,油亮的後梳髮型跟啤酒肚被GM特效放大成三倍大,筆挺西裝上的金錶閃到刺眼,頭頂那個Lv.99營運長的金色稱號還很囂張地旋轉著。他似乎不是即時連線,而是預錄好的全頻道廣播,笑容虛偽,語氣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宣告感,連背景都配上了總統府公告欄的制式布幕。

「親愛的玩家們大家好,我是你們最敬愛的營運長裴仲謙。」光幕裡的裴仲謙推了一下金錶,笑得油光滿面,「感謝各位這幾天踴躍參與我們的壓力測試,為了優化各位的遊戲體驗,營運團隊決定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進行一次溫柔的小更新。本次熱修將隆重刪除所有與負數相關的異常漏洞,包含但不限於異常職業、異常道具、異常數值,讓伺服器回歸課金至上的完美狀態。還在靠負債偷雞摸狗的玩家,請盡早改邪歸正,擁抱課金,祝您遊戲愉快,啾咪。」

光幕的最後還很惡意地配上一個飛吻特效,金色的愛心從裴仲謙的嘴裡飄出來,然後碎掉。整個廣場的玩家都愣住,攻略組跟課金戰士追著陸仁嘉的腳步也停下來,每個人都看著那行在光幕底部用紅字滾動的更新日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刪除目標:負債勇者。

林薇的指尖有點發冷,她把光幕關掉,碎片在她手心裡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二十四小時,刪除所有負數相關漏洞,那就是要直接把陸仁嘉這個職業從伺服器上抹掉。陸仁嘉還在廣場另一頭喘氣,帆布外套被筆記本敲出一個摺痕,他看到林薇的表情,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臉上的耍賤笑容慢慢收起來,黑眼圈底下的眼神沉了一下。

祝福的倒數在這時跳到00:23,鵝黃色的光膜開始變得稀薄,像快沒電的燈泡。遠處天空的營運光膜似乎感應到碎片被讀取,又開始嗡嗡作響,紅色的掃描線若隱若現。林薇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陸仁嘉的手腕,把發燙的碎片塞進他的外套口袋,露指手套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

「別看了,那個啾咪比任何天譴都噁心。」林薇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個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從腦中甩掉,「舊公司大樓就在前面,硬碟還在等我們,現在不是跟他們在這裡玩扮家家酒的時候。走,我們去把那個待補補完,讓那個自以為是GM的老頭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更新。」

陸仁嘉摸著口袋裡那張還在發燙的碎片,感受著裡面那個-2147483648的負數心跳,點了點頭。兩人身上的祝福光膜在最後三秒內徹底淡掉,但他們已經擠出人群,朝著那棟在三角地帶邊緣、貼圖有一半還沒載入的廢棄大樓跑去,身後攻略組跟課金戰士又開始為誰該為被騙課金負責而吵成一團,而天空的熱修讀條,已經在無聲的地方,悄悄開始往前爬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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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潛入廢棄的企劃部

本章登場

祝福的光膜是在他們衝過中山北路那個永遠修不好的紅綠燈時徹底碎掉的。

沒有什麼華麗的特效,也沒有系統提示的叮咚聲,就是很安靜地,像肥皂泡一樣啵的一聲,從陸仁嘉跟林薇的肩膀上剝落,鵝黃色的微光被凌晨的風一吹就散成細細的粉末,飄進路邊那間便利商店永恆冒煙的關東煮鍋子裡。天空那層若有若無的金色營運掃描膜,立刻像被重新上線的監視器一樣,嗡鳴著轉了過來,紅色的網格線在兩個人頭頂來回掃了兩次,判定標籤重新跳了出來。

【異常玩家:陸仁嘉 Lv.5 負債勇者】【異常玩家:林薇 Lv.9 除錯者】

紅字異常兩個字,在夜色裡刺眼得要命。

「很好,現在我們從隱形模式被踢回公開試玩版了。」林薇把工具腰包的拉鍊往上拉,鮑伯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卻更利。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淡到看不見的來時路,阿珠姨早餐店的鐵門早就被三角地帶的霧氣吞掉,只剩下那個蛋餅的餘溫還留在胃裡,暖暖的,像一個沒有被系統登錄的作弊碼。「祝福的持續時間結束,下一次營運掃描的間隔大概是九十秒,我們還有一個空窗。」

陸仁嘉把口袋裡那張還在隱隱發燙的熱修預告碎片往深處塞了塞,蓬鬆的微捲短髮沾滿剛剛在廣場上被攻略組的筆記本敲出來的紙屑,萬年格子襯衫的領口也歪了一邊。他的黑眼圈在路燈下濃得像是用奇異筆畫上去的,卻還是忍不住要嘴砲一下來壓驚。「妳不覺得這個設定很像那種免試入場的展覽嗎?前三分鐘是VIP可以隨便摸,時間一到警衛就開始拿手電筒照你,問你門票呢。阿珠姨的蛋餅根本是黑市買來的VIP手環,可惜是體驗版。」

「少廢話,VIP手環過期了,現在要靠我們自己的腿。」林薇的除錯雷達在掌心震動,螢幕上的地圖已經自動切換成舊公司大樓的區域,但那一塊地圖是詭異的灰色,上面用很隨便的系統字型寫著一行字:【廢棄副本:前公司大樓 未完成 請勿進入】,旁邊還貼了一個黃色的施工中三角錐貼圖,錐上面甚至還有當初美術忘記刪掉的圖層邊線。「座標就在前面,再過一個街口,我們要進去了。記住,這裡從兩年前預算被砍掉之後就沒有再維護過,地圖是半成品,物理引擎是半吊子,妳看到什麼不合邏輯的東西都不要大驚小怪。」

陸仁嘉當然知道這裡有多不合邏輯,因為這棟樓根本就是他當年親手寫進企劃書裡的「勇者總部預定地」,結果建模只建到三樓,老闆裴仲謙說預算要拿去買他的金錶,剩下就用空氣牆封起來,騙玩家說是後期內容。

兩個人轉過街角,那棟樓就這樣突兀地杵在三角地帶的邊緣,像一個被美工放棄的模型。

它確實是一棟大樓,但只有正面有貼圖。側面跟背面是平的,像紙片一樣,正對著未載入區域的灰霧。樓下的騎樓本來應該有便利商店跟手搖飲店,現在只剩下兩個發光的招牌空殼在空中飄,招牌下的店面是純黑色的未貼圖區域,走進去會直接看到後面的天空。一樓大廳的玻璃門是好的,但門把是貼在玻璃上的平面圖片,根本不能轉。更荒謬的是,二樓以上,有一半的窗戶是直接用複製貼上的,連窗戶裡的人影都一模一樣,是同一個穿西裝的NPC被複製了八次,全部維持著同一個對著電腦皺眉的姿勢,雲也不會動。

整棟樓散發出一種很強的、未完工的場地特有的灰塵味跟塑膠味,混著冷氣漏出來的霉味。風吹過騎樓,捲起幾張在地上永遠不會被吹走的紙片貼圖,那些紙片就卡在地上重複抖動。

「這也太偷懶了吧,」林薇的毒舌模式自動啟動,她舉起雷達掃了一下,雷達立刻跳出滿滿的紅色錯誤訊息,【貼圖缺失】【碰撞體積未設定】【光影錯誤】,「當年QA回報了幾百次的大樓穿模跟貼圖錯誤,你們企劃部回覆都是『預期內的功能』,原來就是這樣預期內的?我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世界會變成這樣,因為一開始的地基就是用紙糊的。」

「妳以為我想嗎?」陸仁嘉一臉冤枉,瘦削駝背的身影在這棟紙片大樓前顯得更單薄,「我當初企劃書寫的是『充滿生活感的台北辦公大樓,每一層都有不同驚喜』,結果裴仲謙大手一揮說,驚喜就是把所有樓層都做成一樣的,然後把電梯按鈕做成不能按的貼圖,這樣玩家就會以為我們很神秘。神秘個頭啦,根本就是沒做完!」

吐槽歸吐槽,兩個人還是得進去。除錯雷達顯示,這棟廢棄副本的入口判定非常隨便,只要靠近那扇不能轉的玻璃門,系統就會因為碰撞判定錯誤而把你擠進去。

陸仁嘉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像要跳進游泳池一樣,整個人往那扇貼圖門上撞去。預期中的撞牆疼痛沒有發生,他的臉先是陷進玻璃貼圖裡,然後是肩膀、外套、整個人都像陷進果凍一樣,被那個錯誤的碰撞體積吸了進去。林薇跟在後面,有樣學樣,也被擠了進來。

大廳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詭異。挑高的空間,櫃台後面應該要有總機小姐,現在只剩下一個半身高的櫃台模型,櫃台後面是空的,可以直接看到牆壁後面的灰霧。一排等待用的沙發,全部浮在離地十公分的地方,微微晃動。最中央那個通往二樓的樓梯,只做了前五階,第五階之後就是一整片透明的空氣牆,空氣牆後面直接是虛空,還很貼心地用系統字寫著【前方施工中,請改道】。

「樓梯斷掉了,這要怎麼上去?」林薇皺眉,她的雷達顯示往上的路徑全部是紅色不可通行,「難道要我們用疊御飯糰的方式疊上去嗎?我已經沒有御飯糰可以疊了。」

「不用,這棟樓我熟到可以閉著眼睛走,因為我當年為了偷懶不走樓梯,自己留了一個後門。」陸仁嘉的眼睛在昏暗的大廳裡發亮,那是一種屬於BUG使用者的狡黠光芒。他拉著林薇,繞過那個浮空沙發,走到大廳角落一台被遺忘的影印機前面。

那台影印機型號很舊,面板發黃,上面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故障中,請勿使用」,紙條也是貼圖的一部分。影印機的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待機中的藍光。

「看好了,這是企劃部的傳統藝能,卡牆術的辦公室版本。」陸仁嘉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在跟林薇分享作弊小抄的得意感,「當初程式設計師為了趕工,把影印機的互動判定跟牆壁的碰撞判定寫在同一個圖層,只要對著這台影印機連續按三次取消鍵,系統就會以為你要取消牆壁,牆壁的碰撞就會消失零點五秒。這零點五秒,就夠我們穿過去了。」

林薇一臉不可置信,「這種理由也能通過測試?這也太瞎了。」

「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會被資遣?就是因為我吐槽這個BUG太瞎了。」陸仁嘉把手放在影印機那個已經被按到掉漆的取消鍵上。

一下。

嗶。

兩下。

嗶嗶。

三下。

第三聲嗶的聲音拖得特別長,整個影印機的藍光螢幕閃了一下,旁邊那面看起來很正常的牆壁,忽然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滋滋地抖動起來,牆紙的紋理出現了撕裂的雜訊。

「就是現在!」陸仁嘉大喊,拉著林薇就往那面抖動的牆撞去。

兩個人再次陷進果凍感裡,這次的感覺更擠,耳邊甚至能聽到牆體內部那種嗡嗡的電流聲,還有影印機碳粉的味道。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林薇的雷達螢幕還亮著。下一秒,他們從牆的另一側被吐了出來,直接摔在一間完全不一樣的房間裡。

這裡是二樓的茶水間。原本應該是放微波爐跟冰箱的地方,現在冰箱是倒著放的,浮在半空中,微波爐的門開著,裡面沒有燈,卻有一個永遠在轉的便當貼圖。地板的磁磚貼圖錯位,踩上去會發出木頭地板的聲音。

「成功了。」林薇從地上爬起來,拍掉制服上的灰塵,露指手套擦過地板,沾到一層薄薄的、像是資料碎屑的灰粉。她眼神銳利起來,因為雷達上的座標點,距離他們已經非常近,就在正上方。「再往上兩層,就是當年鎖起來的核心機房。照這個卡法,我們要再卡兩次牆。」

接下來的路程,就像一場詭異的密室逃脫。兩個人靠著陸仁嘉腦中那本《未修復BUG清單》,把這棟爛尾大樓當成自家的後院在鑽。有一次是對著飲水機的熱水按鈕長按五秒,飲水機後面的牆就會消失;有一次是對著廁所的鏡子做鬼臉,鏡子的反射判定出錯,會把人吸進鏡子後面的維修通道。每一次卡牆,耳邊都會響起系統那種很敷衍的錯誤音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越往上,未完成感就越重。三樓的辦公區,所有的辦公桌都是同一個模型複製貼上的,桌上的電腦全都顯示著同一個藍色當機畫面,畫面上還有一行字:「本程式已停止回應」。天花板的燈有一半沒有碰撞體積,光線直接從燈管裡漏出來,在地上切出不自然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很重的、舊紙張跟灰塵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主機板過熱的焦味。

終於,在第四次卡牆後,他們撞進了一條完全漆黑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有一扇與整棟大樓的偷工減料風格完全不同的門。

那是一扇厚重的、深灰色的鐵門,門上沒有貼圖的痕跡,是實實在在的、帶著金屬光澤跟鉚釘的門。門中央有一個老式的轉盤密碼鎖,密碼鎖旁邊嵌著一個小小的、還在運轉的硬碟指示燈,一閃一閃,發出幽微的紅光。門上用很正式的、雷射雕刻的字寫著:【核心機房 閒人勿進 GM專用】。

整個走廊的溫度都比外面低了好幾度,鐵門後面傳來低沉的、像是伺服器風扇全力運轉的嗡鳴聲,還有一股很強的、臭氧跟機油混合的味道。

「就是這裡。」陸仁嘉的聲音有點抖,他認得這扇門。這是當年裴仲謙叫人在機房門口加裝的,說是要防止企劃偷備份資料,密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當年的原始企劃備份跟GM原始碼,都在裡面。那顆硬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林薇沒有說話,她直接把除錯雷達貼在密碼鎖上。雷達的螢幕瘋狂跳動,試圖解析這個GM級別的鎖。無數的亂碼跟防火牆警告彈出來,但林薇的指尖在雷達的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她那種對細節龜毛到極致的執著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密碼是四位數,但系統為了防暴力破解,把輸入錯誤的懲罰寫成了物理性的,輸入錯誤三次,會觸發小範圍的電擊。」林薇低聲念著雷達解析出來的資訊,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不過……這個密碼鎖的判定也有BUG,它的大小寫判定沒有寫好,只要我們輸入的密碼全是錯的,但大小寫混用,系統就會當成是管理員在測試,直接放行。這是當年你們工程師留的後門對不對?」

陸仁嘉苦笑,「妳怎麼知道?」

「因為這種爛後門,我在測試報告裡看過八百次,每一次都被你們說是『方便除錯』。」林薇抬頭,給了他一個充滿殺氣的白眼,然後飛快地在密碼盤上輸入了一串亂碼:aB12、Cd34。

喀啦。

一聲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更強的冷氣跟著湧出來,吹得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門後的機房不大,卻塞滿了嗡嗡作響的伺服器機櫃,每一個機櫃上的燈號都在瘋狂閃爍,像一片會呼吸的星空。無數的網路線跟電源線像藤蔓一樣在地上蜿蜒,最中央的一個防震平台上,靜靜地躺著一顆外接式硬碟。

那顆硬碟很舊,外殼是黑色的,上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紙,紙上是陸仁嘉自己當年用奇異筆寫的字,字跡潦草卻很用力:【勇者大富翁 負債傳說 原始企劃 V1.0 絕對不要給裴仲謙看到】。

硬碟的傳輸燈還在微弱地閃著,代表它還活著,裡面的資料還沒有被格式化。

陸仁嘉的鼻子有點酸。這顆硬碟,是他被資遣前一天晚上,偷偷備份下來的,裡面裝著他對這個世界最初的、還沒有被預算跟課金污染的想像。

「找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點啞。

林薇比他更快,她已經衝到平台前,露指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顆硬碟,把自己的除錯雷達的傳輸線接了上去。雷達的螢幕立刻跳出讀取進度條,【正在讀取原始碼…… 1%】。

就在進度條跳到3%的那一瞬間,整個機房的燈光,忽然全部轉成了刺眼的紅色。

嗡——!!!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警報聲,從天花板的喇叭裡炸開,所有的伺服器機櫃同時發出過載的嗡鳴。原本幽微的紅光,變成了充滿壓迫感的、像是被血染紅的警示燈光。

一個帶著油膩笑聲的全息投影,毫無預兆地在機房中央膨脹開來。

裴仲謙。

他穿著那套永遠筆挺的名牌西裝,油亮的後梳髮型在紅光下閃閃發亮,啤酒肚把西裝釦子撐得緊緊的,手腕上的金錶反射著紅光,頭頂那個Lv.99營運長的金色稱號大得幾乎要頂到天花板。他不是預錄的影像,他的眼神直接盯著陸仁嘉跟林薇,嘴角勾著那種貓捉老鼠的、虛偽到讓人想吐的笑容。

「歡迎光臨啊,我最親愛的兩位異常玩家。」裴仲謙的聲音透過機房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GM俯視玩家的優越感,迴盪在狹小的機房裡。「我還在想,你們這兩個小蟑螂,靠著那個早餐店歐巴桑的過期祝福,能躲到什麼時候。沒想到,你們還真的找到這裡來了。怎麼,以為找到這個破硬碟,就能當救世主了嗎?陸仁嘉,你這個當年連企劃書都寫不完的小企劃,也想學人家補完世界?別笑死人了。」

陸仁嘉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陷進掌心。被當眾揭開黑歷史的羞恥感跟憤怒混在一起,讓他那個本來就快滿的吐槽能量槽叮的一聲直接爆表。

「裴仲謙!你這個只會把預算拿去買金錶的吸血慣老闆!」陸仁嘉對著那個巨大的投影破口大罵,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破音,「這顆硬碟裡的東西,本來就是我的!是你把預算砍掉,才害這個世界變成現在這個半成品的樣子!」

「你的?」裴仲謙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攤開雙手,「在我的伺服器裡,所有東西都是我的。包含你那個可笑的負債勇者職業,包含這顆硬碟,包含你們兩個的帳號。既然你們這麼不聽話,那我就只好幫你們做一次徹底的優化了。」

他抬起那隻戴著金錶的手,對著空中輕輕一按,一個只有GM才有的、半透明的系統操作介面在他面前展開。介面上,無數的指令碼在流動,最後停在一個血紅色的按鈕上。

【防衛系統啟動】【格式化指令準備中】

「本來想等二十四小時後再慢慢刪除你們,但你們自己送上門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裴仲謙的笑容變得猙獰,他用力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出來吧,我可愛的加班單們,讓這兩個想偷懶的傢伙,嚐嚐什麼叫做無限加班的滋味!」

轟隆!!!

整個機房的地板都在震動。那些原本堆在機櫃角落、被當成垃圾的、印滿字的A4紙,忽然全部像被賦予生命一樣,嘩啦啦地飛了起來。每一張紙上都寫滿密密麻麻的字,【加班申請單】【企劃書修改第十七版】【預算刪減通知】【會議記錄】,紙張的邊緣變得像刀片一樣鋒利,在紅光中高速旋轉、飛舞,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轉眼間,數十張紙張在空中聚集、摺疊、黏合,變成一個又一個由紙張構成的人形怪物。牠們沒有臉,只有由文字構成的身體,手臂是捲起來的企劃書,頭部是一張不斷重複列印著「待補」兩個字的加班單,身體裡還傳來印表機過熱的滋滋聲。牠們一出現,就朝著平台上的陸仁嘉跟林薇撲了過來,紙張的手臂劃過空氣,帶起一陣銳利的風。

與此同時,那顆黑色的備份硬碟,在林薇的手中開始發出不正常的、急促的嗶嗶聲。雷達螢幕上的讀取進度條,被一個強制覆蓋的紅色進度條取代。

【警告:GM指令 正在格式化磁區…… 5%】【10%】

紅色的數字,無情地往上跳動。

林薇死死抱著硬碟,露指手套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抬頭看向陸仁嘉,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陸仁嘉!讀取被中斷了!他在格式化硬碟!這樣下去裡面的原始碼會全部被洗掉!」

紙張怪物的利爪,已經劃破空氣,朝著陸仁嘉的後背抓來。那個巨大的裴仲謙投影,還在紅光中發出得意的、讓人作嘔的大笑。

機房的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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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課金幽靈軍團來襲

本章登場

紅色的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電鋸,直接在耳膜上來回拉扯,整個核心機房的空氣都在震動。

那些由加班單摺出來的紙張怪物已經撲到了眼前,每一張都帶著印表機剛印出來還帶著餘溫的臭氧味,紙張邊緣銳利得像美工刀,劃過空氣時發出嗤嗤的尖銳聲響。最前面的那隻,頭部是一張印滿待補兩個字的A4紙,身體則是由整整一疊企劃書修改第十七版黏合而成,胸口還蓋著一個鮮紅的退件章,牠舉起由企劃書捲成的手臂,對著陸仁嘉的腦袋就狠狠劈了下來。

「這什麼爛美術資源回收再利用啊!」陸仁嘉嘴上還在吐槽,身體已經很誠實地往旁邊滾開,蓬鬆的微捲短髮被紙張劃出的風壓帶得整個炸開,萬年格子襯衫的袖口被削掉一角,露出裡面發黃的內裡。那一刀劈在旁邊的伺服器機櫃上,鏗的一聲,機櫃的鐵皮直接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火花四濺,裡頭的燈號瘋狂閃爍。「裴仲謙你有沒有創意一點,每次都召喚這種加班地獄的東西,你是對加班有多大的執念啊!」

吐槽才剛出口,陸仁嘉胸口那個代表負債勇者的黑色數字就猛地亮了起來,-2147483648這個荒謬的負數像是一團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燒。紙張怪物那種靠著正規數值堆出來的攻擊,在碰到這個完全不講道理的負債力場時,當場就邏輯錯亂了。原本應該造成五百點傷害的紙刀,砍在負債氣場上,傷害判定直接變成了負數,怪物自己的血條反而往下掉了一截,發出印表機卡紙那種嘎嘎的慘叫。

陸仁嘉抓住這個空檔,根本沒有什麼帥氣的起手式,就是很社畜地把肩膀一低,像是要去擠一班塞爆的捷運那樣,直接用肩膀撞進紙張怪物的懷裡。負債氣場隨著他的衝撞擴散開來,那些由文字構成的身體碰到負債的黑光,就像是被水浸濕的衛生紙,文字開始暈開、糊掉,原本清晰的待補兩個字扭曲成一團亂碼。砰的一聲,兩隻紙張怪物被他撞得四分五裂,化成漫天飛舞的碎紙片,碎紙片在空中還不忘飄出一行小字:本頁面已過期。

「沒用的東西!」半空中的裴仲謙投影臉色鐵青,油亮的後梳髮型在紅光下像是抹了一層豬油,啤酒肚隨著他生氣的呼吸一鼓一鼓,金錶的錶面反射出刺眼的紅光。他本來以為靠著機房的防衛系統就能把這兩個異常玩家當成垃圾檔案直接刪除,沒想到這個當初被他資遣的小企劃,居然真的靠著那個他當年嗤之以鼻的整數溢位BUG,搞出一個連GM權限都會判定錯誤的職業。「紙糊的東西果然靠不住,連你們這些加班單都跟陸仁嘉一樣廢!」

他像是被踩到痛處的慣老闆,猛地把西裝袖子往上一拉,露出那隻戴著金錶的手腕,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那不是普通的卡,卡面是純黑色的,上面沒有銀行標誌,只有一行用燙金字寫的GM專用無限額度信用卡,卡片邊緣還在不斷流動著課金特效的金色光粒,整個機房的燈光都被那張卡吸了過去。

「課金能解決一切!你們這些窮鬼懂什麼!」裴仲謙高舉那張卡,像是舉起聖劍的勇者,聲音透過機房的喇叭震得嗡嗡作響,語氣裡充滿那種課金戰士特有的、讓人火大的優越感。「我當初就是靠課金把這個爛遊戲的數值全部買下來,現在我一樣可以用課金把你們這些BUG全部填平!出來吧,我的VIP軍團!」

他將信用卡往空中一刷。

嗶——!

一聲響亮到像是在整個台北上空敲響的刷卡聲,天花板的伺服器機櫃縫隙中,空間直接被刷開一道金色的裂縫。裂縫裡沒有紙張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到化不開的、新台幣跟香水混合的刺鼻甜味,還有此起彼伏的、像是手遊抽卡時那種誇張的抽卡音效。金光之中,一個又一個穿著閃瞎眼的時裝的幽靈,從裂縫裡像是被吐出來一樣,接二連三地飄了出來。

每一個幽靈都穿著整套發光的課金時裝,有的是背後長著六片光翼的天使套裝,有的是全身鎧甲鑲滿鑽石的帝王套裝,頭頂全部頂著統一的、讓人看了就血壓升高的標籤:【VIP 15 課金幽靈】,等級清一色是Lv.80以上,血條長到要分兩行才顯示得完,傷害數字更是用金色的、加大加粗的字體顯示。牠們的臉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不斷張合的嘴巴,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話,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合唱。

「再抽一次一定中……再課一單就畢業……這次一定是UP……」

課金幽靈軍團一出現,整個機房的溫度都像是被課金的熱情給點燃了,連空氣都變得黏稠。牠們沒有像紙張怪物那樣直接用物理攻擊,而是舉起手中的課金法杖,對著陸仁嘉跟林薇就是一輪數值轟炸。一道道金色的傷害數字像是瀑布一樣砸下來,-9999、-12000,每一個數字都伴隨著叮叮噹噹的金幣掉落音效,看起來華麗,實際上痛得要命。

林薇反應最快,她一把將那顆還在被格式化的硬碟死死抱在懷裡,露指手套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黑框眼鏡後的眼神瞬間切換成除錯模式。她從工具腰包裡掏出僅存的兩顆錯誤御飯糰,那是之前用複製術複製到貼圖錯誤的版本,外皮呈現詭異的紫色,還不斷往外滲出黑色的雜訊。「錯誤道具,全彈發射!」她用力將御飯糰砸向最前面的課金幽靈,紫色的御飯糰在空中拖出長長的錯誤軌跡。

砰!

御飯糰精準命中一個VIP 15幽靈的胸口,幽靈的身體抖了一下,頭頂跳出一個【錯誤代碼:貼圖遺失】的提示,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幽靈身上的課金時裝光芒只是稍微黯淡了一秒,立刻又被更強的金光補上,傷害數字-50在牠那長達十萬的血條面前,連蚊子叮都算不上。錯誤道具那種靠著污染模型跟材質的攻擊,對於這種完全由正規課金數據堆砌出來的怪物,效果微乎其微,就像拿水槍去射一台坦克。

「沒用的,小丫頭。」裴仲謙看到這一幕,得意的笑聲更大了,金錶隨著他的大笑一晃一晃。「妳那種靠著卡BUG生出來的垃圾道具,怎麼可能打得過我真金白銀課出來的數值?我這每一個幽靈,都是用上百萬的課金額度養出來的,妳的錯誤代碼在牠們面前,連病毒都算不上!我的課金幽靈,可是正規管道、有保固的!」

更多的金色光束射來,林薇只能抱著硬碟不斷翻滾閃躲,嬌小的身形在金光中顯得格外狼狽,一道光束擦過她的肩膀,制服的外套立刻被燒出一個焦黑的洞,傳來一陣布料燒焦的刺痛味。她掌心的除錯雷達瘋狂震動,螢幕上全是【警告:受到高額付費數據壓制】【錯誤覆蓋率不足1%】的紅字。那顆硬碟的格式化進度條,已經在混亂中跳到了47%,紅色的數字每跳一下,都像是敲在心臟上的鼓點。

陸仁嘉看著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的林薇,又看著半空中那個還在不斷刷卡召喚更多幽靈的裴仲謙,厭世的眼神裡第一次燃起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勁。他胸口的負債數字因為憤怒而劇烈跳動,-2147483648這個數字不再是讓他丟臉的負債,而是一團隨時會爆炸的黑色能量。他忽然注意到,每當裴仲謙刷一次卡,天空中的金色裂縫就會讀取一次那張GM信用卡的額度,裂縫邊緣會跳出一行很小的系統字:【正在讀取課金額度:∞】。

無限額度?這個世界哪有什麼真正的無限,都只是數值寫得很大而已。

一個極度瘋狂、也極度符合他這個負債勇者身分的念頭,像是一道電流竄過他的腦袋。既然裴仲謙的課金需要讀取金錢數據,那如果把他的負債數據,強行灌進去呢?

「林薇!幫我爭取三秒!」陸仁嘉大吼,聲音在機房的嗡鳴中顯得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沒有等林薇回應,整個人已經朝著半空中的裴仲謙投影衝了過去。課金幽靈的金色光束立刻像是有了目標一樣,全部朝他集火,轟在他的負債氣場上,炸開一團又一團金色的火花,每一次爆炸都讓他的血條往下掉一截,但那個-2147483648的數字反而因為受到攻擊而變得更加濃黑。

林薇咬緊牙關,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強光而瞇起,她知道陸仁嘉要做什麼了。這個笨蛋企劃,又要拿自己當病毒去污染別人的系統了。她不再保留,將腰包裡最後一顆、也是最不穩定的一顆錯誤關東煮掏了出來,那顆關東煮的湯汁是詭異的螢光綠色,還在不斷冒出黑色的泡泡。她用盡全力將它砸在地上,關東煮炸開,綠色的湯汁瞬間在兩人周圍形成一片濃稠的錯誤濃霧,濃霧裡充滿嗶嗶剝剝的雜訊聲,暫時遮蔽了課金幽靈的鎖定。

就是現在!

陸仁嘉衝破濃霧,瘦削駝背的身影在金光中拉出一道黑色的軌跡。他沒有去攻擊那些看起來無敵的幽靈,而是直接衝向裴仲謙那張高舉的GM信用卡。裴仲謙還維持著刷卡的得意姿勢,完全沒想到這個等級只有五的魯蛇敢直接衝到他這個Lv.99營運長的臉上。

「你這個只會拿信用卡解決問題的爛老闆,嚐嚐我的負債吧!」陸仁嘉將自己那隻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顫抖的手,狠狠按在那張發光的信用卡上。下一瞬間,他將胸口那團黑色的負債能量,毫無保留地、像是把一整袋垃圾全部倒進別人家水管那樣,瘋狂地灌進信用卡的讀取埠裡。

-2147483648這個數字,順著金色的數據流,逆向衝進課金系統。

裴仲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中的信用卡發出刺耳的錯誤提示音,原本顯示著無限符號的額度顯示,猛地跳出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負數,然後開始瘋狂閃爍。

【額度讀取錯誤】【數值溢位】【課金系統當機】

以金錢為根基的課金系統,碰上了以負債為核心的負債勇者,就像是正數碰上了負數,而且是最大值的負數。無限的課金額度,被強行減去二十一億的負債,系統的計算邏輯當場崩潰。天空中的金色裂縫像是被病毒感染,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金光不再穩定,而是開始一卡一卡地閃爍。

那些原本威風八面的課金幽靈,身體也跟著卡了起來。牠們華麗的課金時裝開始貼圖錯誤,光翼變成方塊,鑽石鎧甲變成馬賽克,嘴裡那句再抽一次一定中被拉長成詭異的慢動作,傷害數字也不再是金色的-9999,而是變成一堆亂碼的紅色錯誤碼。整個課金幽靈軍團,瞬間從流暢的60幀變成了每秒只有兩幀的幻燈片,每動一下都要卡半天,發出老舊電腦跑不動大作時那種風扇狂轉的嗡鳴。

「這……這不可能!我的無限額度……怎麼會變成負的!」裴仲謙的投影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油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慌亂,他拼命拍打著手中的信用卡,但卡片已經因為數值溢位而燙得發紅,怎麼刷都只有錯誤音效。

林薇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抱著那顆已經格式化到68%的硬碟,一個箭步衝到還在卡頓的裴仲謙投影下方,除錯雷達的傳輸線還連在硬碟上,她用力一扯,硬是將傳輸線跟硬碟一起從那個還在閃爍的格式化平台上拔了下來。硬碟離開平台的瞬間,紅色的格式化進度條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滋的一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藍色讀取燈,微弱但堅定地閃爍著。

「陸仁嘉!硬碟到手了!快走!這棟樓的數據要崩了!」林薇大喊,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因為課金系統的當機,整棟廢棄大樓的數據也開始連鎖崩潰。牆壁的貼圖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後面灰濛濛的虛空,天花板的燈管像是壞掉的日光燈一樣瘋狂閃爍,地板的磁磚貼圖錯位得更加離譜,腳下傳來像是地震一樣的劇烈搖晃,無數的紙片貼圖從天花板上掉落。

陸仁嘉一把拉住林薇的手,兩個人抱著那顆還發燙的黑色硬碟,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那面牆衝去。身後,是裴仲謙不甘心的咆哮跟課金幽靈卡成幻燈片的滋滋聲,還有整棟大樓即將倒塌的轟隆巨響。他們再次撞進那面因為數據錯亂而變得柔軟的牆體,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跟牆體內部電流的嗡鳴,眼前一黑,被狠狠地吐到了大樓外的騎樓下。

兩個人重重摔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手中的硬碟被林薇死死護在懷裡,沒有受到一點損傷。身後,那棟紙片大樓發出一聲像是伺服器最後關機的長鳴,然後整棟樓的貼圖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從上到下,一層一層地化成灰色的像素塊,消散在凌晨的霧氣裡,只在原地留下一個巨大的、不斷冒著黑色雜訊的灰色空洞,空洞裡還隱約能聽見裴仲謙那張信用卡還在發出嗶嗶的錯誤聲。

陸仁嘉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萬年格子襯衫已經變成條狀,黑眼圈濃得像是要滴出墨來,卻忍不住對著那個空洞比了個中指,大口喘著氣,吐槽的聲音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

「哈……哈……無限課金是吧……老闆,你的信用卡……好像額度不足了啊……」

林薇也癱坐在他旁邊,鮑伯短髮徹底亂了,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露指手套磨破了皮,掌心全是汗。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顆失而復得的硬碟,硬碟的指示燈還在平靜地閃爍,像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那永恆的、帶著柴魚味的熱氣,還有一絲大樓崩潰後留下的淡淡焦味。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背靠著背,聽著彼此劇烈的心跳,暫時忘記了頭頂那個還在倒數的、二十四小時刪除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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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我們自己寫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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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棟前公司大樓化成像素灰燼之後的街口,安靜得有點過頭。

陸仁嘉跟林薇兩個人就這樣癱在騎樓的磁磚地上,背後是還在滋滋冒著黑色雜訊的巨大空洞,面前是凌晨兩點半空無一人的中山區。路燈的光因為數據不穩而一閃一閃,遠處全家的招牌有半邊貼圖沒載入出來,只剩一個螢光的「全」字掛在半空,看起來像是某種末日預言。空氣裡有紙張燒焦的味道,混著夜風帶來的、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永恆不滅的柴魚高湯味,甜甜鹹鹹的,反而讓人覺得還活著。

陸仁嘉四仰八叉地躺著,萬年格子襯衫已經在剛才的突圍裡被紙刀劃成流蘇款,帆布外套的口袋還掛著半張沒燒完的待補影本。他胸口那個負債勇者的數字-2147483648還在微微發光,像是一顆過熱的處理器,燙得他胸口發悶,但那個負數的光比剛才穩定多了,不再狂跳,反而有種吃飽喝足的飽足感。

「我們……還活著嗎?」他對著天空那兩顆有點重疊的月亮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蓬鬆的微捲短髮裡還卡著幾片碎紙屑,黑眼圈在路燈下濃得像被人揍過兩拳。「剛剛那個課金幽靈軍團卡成幻燈片的樣子,真的超好笑,根本就是我以前用文書機跑3A大作的既視感。裴仲謙那張臉,看到無限額度變負數的時候,表情根本可以截圖當成新的迷因,標題就叫當老闆發現公司帳戶被員工刷爆。」

林薇沒有立刻回他,她坐在旁邊,鮑伯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黑框眼鏡歪了一邊,鏡片上全是灰。她把那顆黑色硬碟死死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露指手套的指尖都磨破了,還在微微發抖。工具腰包裡的錯誤御飯糰已經一顆不剩,連最後一顆螢光綠的關東煮都炸掉了,現在腰包空蕩蕩的,只剩下除錯雷達還在發出微弱的嗶嗶聲。

她低頭看著硬碟,硬碟的讀取燈已經從剛才格式化時的刺眼紅光,變回平穩的藍色,一閃一閃,像是呼吸。「硬碟沒事……資料還在。」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測試員成功保住存檔的執念,「格式化在68%被我硬拔,檔案系統有損傷,但核心資料區應該還在。陸仁嘉,你這個用負債去污染課金系統的爛招居然真的有用,我真的會被你這種天才跟白癡只有一線之隔的作法搞到心臟病。」

「這叫以毒攻毒,以爛制爛,」陸仁嘉掙扎著坐起來,揉了揉被摔得發疼的屁股,一邊吐槽一邊把胸口的負債數字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剛吃飽的野獸,「裴仲謙不是最愛說課金能解決一切嗎?那我就讓他看看,當課金系統吃到一個比伺服器還大的負數時,會不會消化不良。話說回來,林大測試員,妳剛剛那個飛撲拔硬碟的動作,根本可以入選年度最佳救援,那個姿勢,我給九分,少一分怕妳驕傲。」

林薇白了他一眼,毒舌模式自動啟動,卻因為太累而沒什麼殺傷力,「你還敢說,如果不是你硬要把手按在GM信用卡上,我們根本不用這麼狼狽。下次要當人體病毒之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還有,你襯衫破成這樣,等一下回租屋處別想坐我的床。」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笑聲在空蕩的街道上顯得有點傻氣,卻把剛才那種被整棟大樓追殺的窒息感沖淡了不少。

「走吧,回發霉租屋處。」林薇扶著牆站起來,把硬碟小心翼翼地塞進工具腰包最內層,用一條乾淨的抹布包好,「離裴仲謙預告的二十四小時刪除期限,只剩下不到二十個小時。我們得看看,這個被你藏起來的原始企劃,到底寫了什麼能救命的東西。」

陸仁嘉看著她嬌小卻站得筆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那個還在倒數的、隱隱發紅的系統時鐘,點點頭。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一跛一跛地穿過那些貼圖偶爾會忘記載入的街道,往那間位於台北車站跟中山區交界、永遠有霉味的重生點前進。

租屋處的鐵門還是一樣難開,要踹兩下才會有反應。房間裡的燈管也是一樣,會先閃個三次才肯亮。熟悉的發霉味、泡麵碗堆成的小山、還有那張永遠凹陷下去的單人床,一切都跟他們離開前一模一樣,彷彿剛才那場大樓崩塌只是窗外的一場煙火。

林薇把筆記型電腦接上電源,那是她從超商據點搬來的、唯一一台還能跑除錯程式的舊筆電。陸仁嘉則是把硬碟從腰包裡拿出來,手還有點抖。這顆硬碟是他三年前離職前偷偷備份的,當時他只是不爽裴仲謙把預算砍光還把他的企劃書改得面目全非,賭氣似地把原始檔案全部拷貝一份,想說以後有機會還能拿出來證明自己不是只會寫待補的廢物。沒想到三年後,這顆硬碟成了整個伺服器的諾亞方舟。

除錯雷達的傳輸線接上硬碟,藍光開始穩定讀取。筆電螢幕上跳出一長串資料夾,名稱全是《勇者大富翁:負債傳說》的開發版本,從Ver0.1一路到Ver1.9,每一個資料夾都塞滿當年被退件的企劃書、沒做完的地圖、還有數值崩壞的測試數據。

「找到了,核心企劃資料夾。」林薇的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每一行程式碼都看穿。她點開那個標示著最終備份的資料夾,裡面有完整的前兩章劇情,從新手村到信義區房貸魔王安娜,每一個角色的對白跟數值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安娜那把黑色巨鐮的攻擊範圍草圖。

然後,她點開了第三章。

資料夾是空的。

不,正確來說,裡面只有一個純文字文件,檔名就叫做第三章.txt。檔案大小只有1KB。

陸仁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記得這個檔案,當初預算被砍、主線被腰斬的那個下午,他被裴仲謙叫進辦公室,聽著那個油膩的中年男人用一種施捨的語氣說預算先拿去買廣告,劇情之後再補。回到座位上,他對著空白的文件發呆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自暴自棄地打下了一行字,然後就把電腦關掉,離職單丟在桌上走人。

林薇點開檔案。

純白的背景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用的還是新細明體,十二級字,黑色的。

「如果世界爛尾,那就讓玩家自己當企劃。」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鐘,只有筆電風扇嗡嗡轉動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聲音。

陸仁嘉看著那行字,臉先是紅了,然後又白了,最後變成一種哭笑不得的、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表情。「啊……這個……這個是……」他蓬鬆的頭髮好像更亂了,整個人縮起來,眼神飄向天花板那塊發霉的水漬,「當年……當年我就是……中二病發作,覺得這樣寫很帥……就隨手打的……沒想到……」

「你隨手打的?」林薇轉過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語氣裡的毒舌值瞬間飆破天際,「陸仁嘉,你知不知道我跟阿珠姨在早餐店夾縫裡躲天譴的時候,我用除錯雷達掃到第三章之後全是待補兩個字,我還安慰你說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找備份,結果你所謂的備份,就是一句中二台詞?你當年寫企劃的態度就是這樣?難怪會被裴仲謙資遣!」

「冤枉啊林大人!」陸仁嘉立刻舉手投降,厭世的臉上滿是求饒,「那時候我已經連續加班三十天,企劃被改了十七版,最後還被告知預算只剩便當錢,我整個人已經是燃燒殆盡的社畜灰燼了!能打出這行字已經是我最後的倔強了!而且……而且這句話現在看起來,不是還滿有道理的嗎?」

林薇本來還想再罵兩句,但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罵到嘴邊的話卻卡住了。她身為前QA測試員,對爛程式碼跟不負責任的企劃最是深惡痛絕,可是這行字,卻讓她心裡有種奇怪的震動。

如果世界爛尾,那就讓玩家自己當企劃。

這不就是他們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做的事嗎?用BUG去對抗BUG,用溢位去對抗課金,用吐槽去對抗天譴。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寫好的結局,所謂的待補,根本不是等著官方來補,而是等著活在裡面的人自己去填。

她的除錯雷達忽然嗶了一聲,螢幕上那行字的下方,跳出了一行隱藏的系統註解,那是當年她當測試員時最熟悉的、開發者留給自己的備忘錄格式。

【開發者備註:此句為最高權限口令,可觸發隱藏指令:玩家共創模式。條件:需在世界當機前由兩名以上玩家共同編譯。】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猛地抓住陸仁嘉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陸仁嘉差點叫出來。「笨蛋,你這句隨手打的中二話,居然是最高權限的口令!」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你當時是不是無意間把GM後台的共創模式關鍵字寫進去了?這個模式我聽說過,是當初企劃書裡為了騙投資人說我們有玩家自製劇情功能,實際上根本沒做完的半成品!」

陸仁嘉也愣住了,他看著那行備註,又看著林薇發亮的眼睛,腦中那本《未修復BUG清單》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是他以前覺得最廢、從來沒想過會用上的BUG,標題寫著:【終極卡線BUG:在熱修讀條99%時強制斷線重連,有0.1%機率卡進開發者模式,可短暫獲得地圖編輯權限。風險:極高,失敗會直接被判定為惡意斷線,帳號刪除。】

「開發者模式……」他喃喃地念出這個詞,感覺胸口的負債數字又開始發燙,「所以說,與其去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第三章,不如……我們自己寫一個?」

「對!」林薇用力點頭,鮑伯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整個人從剛才的疲憊中完全振作起來,毒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那種純粹的、熱血的笑容,「與其等著裴仲謙在二十四小時後把我們當成異常檔案刪除,不如我們主動在今晚凌晨三點的最終熱修讀條到99%的時候,卡進開發者模式,然後把我們想要的世界寫進去!你口述,我來除錯編譯,把你的胡言亂語變成可執行的規則!」

這個想法瘋狂到極點,卻又讓人熱血沸騰。就像兩個已經被宣判死刑的玩家,決定在行刑前把監獄的牆壁塗成自己喜歡的顏色。

就在兩人因為這個瘋狂的計畫而相視而笑時,租屋處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忽然傳來輕輕的叩叩聲。

不是系統天譴那種粗暴的撞門聲,也不是課金幽靈那種黏膩的刷卡聲,是很輕、很溫柔的,像是鄰居來送宵夜的敲門聲。

陸仁嘉跟林薇對看一眼,立刻警戒起來。林薇把硬碟抱緊,陸仁嘉則是把負債氣場悄悄展開。但門外傳來的聲音,卻讓兩個人同時放鬆下來。

「仁嘉啊,小薇啊,還沒睡喔?阿姨給你們送宵夜來了。」

是阿珠姨。

門打開,圓潤親切的阿珠姨站在門口,還是穿著那件印有早餐店字樣的圍裙,頭頂的早餐店阿姨 Lv.12標籤在凌晨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模糊,不再像以前那樣死死地釘在頭上。她的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傳來熟悉的、溫暖的香氣。

「阿珠姨?妳怎麼……」陸仁嘉有點驚訝,這裡離早餐店有段距離,而且現在是凌晨三點前的敏感時刻,NPC應該都在重複待機動作才對。

「唉唷,NPC也是要休息的嘛,」阿珠姨笑瞇瞇地走進來,像是看穿了他們的疑惑,熟練地把保溫袋放在那張堆滿泡麵碗的桌子上,動作不再是那種卡頓的重複,而是一種真正的人的靈活,「剛剛天上閃來閃去,阿姨就知道你們兩個又在外面胡鬧。來,趁熱吃,阿姨特製的宵夜蛋餅,加了起司跟玉米,還有兩杯熱奶茶。」

她把蛋餅跟奶茶拿出來,蛋餅還滋滋作響,起司在燈光下牽出長長的絲,奶茶的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白霧。那個味道,跟當初在早餐店夾縫裡吃到的私房蛋餅一模一樣,溫暖得讓人想哭。

「阿珠姨,妳……不怕被系統偵測到嗎?」林薇小聲問,她的除錯雷達顯示,阿珠姨身上的NPC標籤正在一閃一閃,像是訊號不良。

「怕什麼,」阿珠姨把蛋餅塞進兩個人手裡,手掌溫暖而粗糙,是做了三十年早餐的厚實感,「阿姨在這個路口賣了三十年蛋餅,什麼風浪沒見過?系統要當機就讓它當機,店還是要開,蛋餅還是要煎。你們兩個啊,就是想太多。」

她看著螢幕上那行如果世界爛尾,那就讓玩家自己當企劃,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溫柔起來。

「寫得很好啊,」她輕輕拍了拍陸仁嘉的肩膀,又拍了拍林薇的頭,像是媽媽在鼓勵要去遠足的孩子,「別怕,就算真的當機了,早餐店還是會在。阿姨明天早上,一樣會在那個路口煎蛋餅,等你們來吃。記得,要加辣喔。」

簡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增益效果都還要有用。陸仁嘉跟林薇拿著熱騰騰的蛋餅,感覺從指尖暖到心裡。這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BUG跟天譴之間逃亡,靠著吐槽跟負債活下來,卻很少有這樣單純的、被當成普通人關心的時刻。

阿珠姨沒有多留,她像是來送完宵夜就完成任務的NPC,卻又比任何玩家都還要清醒。她對兩人揮揮手,走出鐵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凌晨的霧氣裡,只有那個Lv.12的標籤,在遠處閃了一下,然後徹底隱沒。

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還有兩份宵夜跟一台還亮著的筆電。

陸仁嘉咬了一大口蛋餅,起司在嘴裡化開,玉米的甜味跟蛋香混在一起,是這個破爛伺服器裡最真實的味道。他看著林薇,林薇也正好看著他,兩個人嘴裡都塞著蛋餅,模樣有點滑稽,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堅定。

「林薇,」他把嘴裡的蛋餅吞下去,聲音有點含糊,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蓬鬆的頭髮下,那雙厭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閃躲,「等一下凌晨三點,我們就來寫第三章吧。我來口述,妳來編譯。把我們想去的地方、想吃的東西、想過的生活,全部寫進去。就算最後失敗被刪除,至少……我們是自己寫完結局的。」

林薇把熱奶茶捧在手心,熱氣讓她的黑框眼鏡有點起霧,但她的聲音卻清晰而有力,「好啊,陸大企劃。不過先說好,你的口述要是再敢出現待補兩個字,我就直接把你溢位到外太空。還有,企劃書的錯字,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收到,林大QA。」陸仁嘉笑了,胸口的負債數字配合著他的笑聲,發出溫暖的黑光,不再是冰冷的負擔,而像是一枚勳章。

窗外,台北的天空開始微微發紅,那是最終熱修即將來臨的前兆,整個城市的貼圖都在輕微震動,遠處的空氣牆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但在這間發霉的租屋處裡,一盞小小的燈光下,兩個人已經打開了全新的空白文件,游標在一行中二卻熱血的口令下方,一閃一閃,等待著被填滿。

屬於他們的第三章,還沒有名字,但已經開始被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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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GM裴仲謙的最後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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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五十九分,陸仁嘉的租屋處裡的那盞日光燈,閃得比平常更像是在求救。

桌上的兩個空紙盒還留著阿珠姨私房蛋餅的餘溫,起司牽絲乾掉的痕跡黏在紙盒角落,熱奶茶的塑膠杯外層凝著水珠,在不到三坪的房間裡散出一種很不講理的溫暖。筆記型電腦的風扇轉得像是快要起飛,螢幕上是一個全黑的空白文件,唯一的亮點是左上角那一行用新細明體打下的中二口令——如果世界爛尾,那就讓玩家自己當企劃,游標在句點後面一閃一閃,像是一顆等待被點燃的引信。林薇把那顆從廢棄大樓搶回來的原始備份硬碟接在一旁,藍色的讀取燈穩定得像是呼吸,她的除錯雷達已經被她改裝成外接鍵盤的模樣,無數半透明的視窗懸浮在空氣裡,顯示著整個台北伺服器的底層數據流。

陸仁嘉盤腿坐在發霉的單人床邊,身上那件被紙張怪物割成流蘇的格子襯衫還沒換,蓬鬆微捲的頭髮裡碎紙屑已經被他隨手撥掉大半,黑眼圈濃得像是兩顆煎過頭的荷包蛋,但那雙一向厭世的眼珠此刻卻亮得有點過分。他胸口那個負債勇者的標記,-2147483648,像是一枚燒紅的勳章,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暗,不再是先前那種隨時會當機的躁動,反而像是一顆被徹底馴服的引擎,低沉地嗡鳴著。他看著螢幕右下角系統時鐘的秒數一格一格往前跳,嘴裡忍不住開始碎碎念,算是替等一下的大招提前暖身。

「剩下四十秒就要熱修了,裴仲謙那個欠課金欠到走火入魔的營運長,這次大概是打算把整個地圖都格式化吧。」他把最後一口已經冷掉的奶茶灌進喉嚨,甜味讓他皺起眉頭,卻也讓他的吐槽火力開始加溫,「說真的,這個伺服器爛到這種程度還敢叫完美狀態,根本就是把便利商店關東煮放了三年還跟客人說是現煮的。天空的雲還是貼圖,月亮有兩顆,便利商店的茶葉蛋永遠不會少,手搖飲一杯賣九十九萬九,這種品質也敢說要回歸完美,完美在哪裡,是完美示範什麼叫做擺爛嗎?」

林薇沒有抬頭,她的鮑伯短髮被螢幕的光映得發亮,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每一行程式碼都切開來檢查,露指手套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空,隨時準備敲下第一個指令。「少廢話,留點口水等一下一起罵。」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測試員上線前的專注,「我已經把你的那句口令設為觸發器,把除錯雷達的頻率調到跟熱修讀條同步。等一下天空出現讀條的時候,我會幫你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那個縫隙,你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可以把那個開發者模式擠開,失敗的話我們兩個會被直接判定為惡意斷線,帳號刪除,連同這間發霉租屋處一起被當成錯誤貼圖回收。」

「哇,講得好像我們在搶演唱會門票一樣刺激。」陸仁嘉乾笑兩聲,但手心已經全是汗,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內那本《未修復BUG清單》正在自動翻頁,停在最後一頁那個從來沒敢用過的卡線BUG上,書頁邊緣都在發燙。

三點整。

沒有任何預告,整個台北的天空像是被人從外面用力掀開。

原本那兩顆重疊的月亮貼圖在一瞬間被一張巨大的人臉覆蓋,那張臉油亮、後梳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錶在數據化的光暈裡閃到刺眼,笑容裡滿是那種慣老闆式的虛偽與自滿。裴仲謙的臉,放大到佔據三分之二的天空,每一個毛孔都像是由課金特效組成,頭頂那個Lv.99營運長的金色稱號亮得讓人睜不開眼,背後還有一整排用新台幣符號堆成的王座。他張開嘴,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而是直接從每個人的腦內頻道炸開,混著系統公告那種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卻又帶著他本人的油膩腔調。

【全伺服器公告:最終熱修 即將開始】

「親愛的玩家們,大家好,我是你們最敬愛的營運長裴仲謙。」天空中的巨臉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語氣卻像是主管在週會上宣布要全體加班,「經過團隊審慎評估,為了提供更優質、更公平、更完美的遊戲體驗,本次最終熱修將進行以下優化:第一,刪除所有異常職業,包含但不限於負債勇者這類投機取巧的負數漏洞。第二,刪除所有異常道具,包含超商無限複製的御飯糰、關東煮以及任何未經官方授權的錯誤貼圖。第三,刪除所有異常玩家,也就是那些長期利用BUG、拒絕課金、對營運團隊不敬的少數份子。伺服器將回歸課金至上的完美狀態,請各位玩家稍安勿躁,熱修期間請勿登出,祝您遊戲愉快。」

最後那句祝您遊戲愉快,甜得像是手搖飲裡倒了整罐糖漿,卻讓整個台北瞬間掉進冰庫。

陸仁嘉抬頭看向窗外,感覺頭皮發麻。整座城市正在被紅光標記。

以總統府化身的營運中心為圓心,一道暗紅色的掃描波像是海嘯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擴散,所到之處,所有他熟悉的BUG區域都被打上刺眼的紅色外框,旁邊浮現出半透明的系統字樣:【待刪除:異常地形】【待刪除:異常道具】【待刪除:異常玩家】。中山區那間被他們當成據點的便利商店,整間店被紅光籠罩,關東煮鍋子裡永恆冒煙的柴魚湯頭第一次停止冒煙,收銀機的螢幕閃爍後直接黑掉。西門町電影街那面可以卡穿牆的牆壁,連同牆後的無敵觀戰空間,整片被標成紅色,像是被用紅筆狠狠畫掉的錯字。甚至連夜市裡那個永遠只會講三句台詞的雞排攤老闆,頭頂的標籤都從雞排老闆 Lv.6變成了待刪除NPC,整個人像是當機一樣站在原地,手裡的雞排貼圖開始閃爍。

街道上的NPC市民們終於察覺不對,他們頭頂的標籤開始劇烈抖動,早餐店阿姨、捷運站務員、路邊的計程車司機,每個人都停下重複的路徑,抬頭看著天空那張巨大的臉,臉上露出那種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只是背景人物的茫然。有小孩的氣球飄到半空,直接被紅光切成兩半,化成像素碎片。遠處灰濛濛的空氣牆,那些寫著前方施工中請改道的區域,紅光甚至滲進去,把灰霧染成血色。

「他瘋了,他真的要把整個地圖洗掉重練。」林薇的聲音有點抖,但她的手指已經更快地在虛擬鍵盤上移動,無數行綠色的程式碼像是瀑布一樣從她的雷達裡刷出來,「他根本沒有能力重寫第三章,所以他選擇把所有寫不出來的地方全部刪掉,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他根本是個只會喊課金的空殼。這是最爛的企劃會做的事,把做不出來的功能直接砍掉,然後跟玩家說這是優化。」

陸仁嘉胸口的負債數字因為整個城市的崩解而劇烈跳動,像是感應到同類的哀鳴。他能感覺到天空那道紅光掃描到租屋處時,整個房間的牆壁都發出滋滋的雜訊,衣櫃的貼圖開始剝落,露出後面黑色的未載入區域。那種被當成異常檔案標記的感覺,比被房貸魔王安娜的契約鎖鏈綁住還要窒息。他忽然很想笑,笑這個荒謬到極點的世界,笑那個把爛攤子包裝成完美的男人。

而那個男人,已經親自來了。

天空的巨臉在一陣數據扭曲後收縮、凝聚,像是把整個天空的貼圖都捲起來,化作一道金色的課金流星,拖著長長的特效尾巴,直接砸在租屋處的樓頂。整棟老舊公寓像是被隕石撞擊一樣震動,樓梯間的聲控燈全部爆開,天花板掉下大片的霉斑粉末。陸仁嘉跟林薇衝到窗邊往上看,只見頂樓的水塔上方,站著一個穿著筆挺名牌西裝、皮鞋擦得能反光的男人。裴仲謙不再只是投影,他是實體降臨,周身環繞著一層由無數張信用卡、抽卡券、儲值單據組成的金色護盾,每一張單據上都印著課金成功的字樣,護盾旋轉時會發出收銀機叮咚的聲音。他的啤酒肚被西裝完美包裹,油亮的後梳髮在夜風裡紋風不動,手裡拿著一根像是權杖又像是印章的GM刪除指令權杖,權杖頂端是一個巨大的紅色刪除鍵。

他低頭俯瞰著窗邊的兩個身影,眼神像是俯瞰兩隻趴在伺服器角落的蟲子。

「陸仁嘉,林薇。」裴仲謙的聲音透過護盾傳下來,帶著一種經過擴音的王霸之氣,每個字都像是系統指令,重重敲在空氣裡,讓周圍的數據流都跟著震動,「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們會躲在早餐店的夾縫裡躲到伺服器關機,沒想到還敢回到這個重生點。你們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不照規矩玩的人。當年你在會議上說我的數值亂調,現在你就用亂調的負數來跟我作對。你以為卡幾個BUG就能當勇者?在課金的王座面前,所有BUG都只是待修的垃圾。」

他舉起手中的刪除權杖,輕輕一點,租屋處外牆的紅磚貼圖立刻被剝下一大塊,露出後面黑色的虛空,整面牆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看看,這就是GM的權限。只要我按下這個鍵,你們那個什麼負債勇者、什麼共創模式、什麼自己寫第三章的夢話,就會跟這面牆一樣,被徹底刪除。這個世界不需要不完美的企劃,只需要聽話的玩家和願意付錢的課金。」

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讓林薇的除錯雷達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數據流全部變成紅色,像是瀑布倒流。陸仁嘉卻在那股壓力底下,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負債引擎燙到最高點,而腦內的吐槽能量槽,那個平常需要靠碎碎念慢慢累積的隱藏設定,此刻因為裴仲謙每一句自大的話而瘋狂暴漲。能量槽從原本的百分之三十,一路衝到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最後在裴仲謙說完聽話的玩家那四個字時,直接衝破頂端,發出像是壓力鍋炸開的嗡鳴。

「聽話的玩家?」陸仁嘉忽然笑了,他那個頹廢駝背的身形在窗框裡站直,蓬鬆的頭髮被樓頂吹下來的數據風吹得亂舞,黑眼圈底下那雙眼睛裡的狡黠,第一次燃起一種近乎王者的光,「裴仲謙,你到現在還搞不懂嗎?這個伺服器會爛掉,不是因為玩家不聽話,是因為你這個營運長從一開始就把預算拿去買廣告,把數值調到連一等史萊姆都能咬死九十九等魔王,把主線寫到待補兩個字就敢上線。你現在還好意思說完美?你那個完美,就是把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調成不會減少,把捷運的座標調到會把人傳送到牆壁裡,把一杯珍奶的價格調成九十九萬九,然後跟玩家說這是特色?」

他每吐出一句話,胸口的負債數字就亮起一道黑色的光,吐槽能量槽的數字就化作實體的黑色程式碼,從他嘴裡噴出來,在空氣裡凝成一行行發光的文字,朝著天空的金色護盾撞去。

【企劃之怒·社畜的咆哮】發動。

這不是三秒的物理引擎當機,這是陸仁嘉這三年來,這幾個月來,這一整晚累積的所有不滿、加班、被退件、被資遣、被天譴追殺的怨氣,全部透過嘴砲轉化成的攻擊。

「你說刪除異常職業?那你先把你那個用課金堆出來的Lv.99刪掉啊!你的等級是靠儲值堆出來的,我們的負債是靠被你壓榨出來的,到底誰比較異常!」

「你說刪除異常道具?御飯糰會複製還不是因為你當初為了省錢,結帳跟取消用同一個按鈕!關東煮會發光還不是因為你叫美術把冒煙特效直接貼在鍋子上忘記關掉!」

「你還敢說玩家不敬?你把整個台北做成只有車站到西門町的三角地帶,外面全是空氣牆跟請改道的牌子,然後跟玩家說這是無縫開放世界,你的臉皮是用空氣牆做的嗎,厚度連墜入虛空都不會破!」

每一句吐槽都像是一顆砲彈,黑色的程式碼文字在空中拉出長長的軌跡,撞在裴仲謙的金色課金護盾上,發出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收銀機卡紙的尖銳聲響。護盾上那些信用卡、抽卡券的特效被砸得火花四濺,有幾張信用卡甚至被吐槽的文字直接灌入負數,原本金光閃閃的額度瞬間變成負債,護盾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裴仲謙臉上的自滿第一次出現裂痕,他沒想到這個當年被他一句話就資遣掉的小企劃,嘴砲居然能化作實體的攻擊,而且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他那些爛企劃的痛點上。

「吵死了!你這個只會抱怨的廢物企劃!」裴仲謙怒吼,舉起刪除權杖就要往下砸,權杖頂端的紅色刪除鍵亮起刺眼的光,「給我閉嘴!刪除!」

就在權杖落下的前一秒,林薇動了。

她根本沒有去看那根權杖,從裴仲謙現身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只有她看得見的熱修讀條。那是一個巨大到橫跨台北夜空的進度條,此刻已經從百分之零一路跑到百分之九十七、九十八,每跳一格,整個城市的紅光就更深一層。她的露指手套在虛擬鍵盤上快到只剩殘影,黑框眼鏡反射著漫天飛舞的黑色吐槽文字與金色課金碎片,她把陸仁嘉每一句胡言亂語、每一個髒話、每一個諧音梗,都即時編譯成一行行可執行的新規則。

「陸仁嘉,繼續罵,不要停!」她大喊,聲音在震動的空氣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測試員終於抓到核心BUG的亢奮,「你的吐槽我全部收到了,現在我把它編譯成封包,塞進開發者模式的後門!」

她的指尖重重敲下最後一個按鍵,螢幕上那個空白文件的最下方,跳出一行由陸仁嘉的吐槽轉化而成的指令:

【新規則第一條:課金護盾的防禦力與儲值金額成反比,儲越多越薄。】

【新規則第二條:GM的刪除指令需先經過玩家吐槽審核,審核不通過則指令無效。】

【新規則第三條:所有待刪除標記,對負債勇者無效。】

三行規則像是三道黑色閃電,隨著陸仁嘉最後一句「你這個把月亮做成兩顆還敢說是雙月同天的浪漫設計,你的浪漫是美術忘記刪圖層吧!」的咆哮,一起沖向天空。

熱修讀條在此刻,剛好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一樣,讀條的數字瘋狂閃爍,卻再也無法前進到一百。整個台北的數據流在這一瞬間凝固,紅光的掃描停在半空,裴仲謙高舉的刪除權杖也停在半空,他金色護盾上那些信用卡像是被病毒感染,全部翻轉成負數。

卡線成功。

一道只有陸仁嘉跟林薇看得見的、像是舊式電腦藍色當機畫面的裂縫,從租屋處的窗戶一路裂到天空的裴仲謙腳下,裂縫裡透出無數行綠色的開發者代碼,像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被他們硬生生撬開。裴仲謙腳下的王座特效瞬間消失,他站立的地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樓頂,而是一塊跟租屋處窗台等高的、普通的、甚至有點龜裂的水泥地。GM的高度,被林薇的新規則硬生生拉回到跟玩家同一個平面。

王霸之氣的對峙,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黑色負債的王與金色課金的王,站在同一條裂縫的兩端,中間是漫天飛舞的、由吐槽與課金單據碎片交織成的風暴。裴仲謙的臉因為護盾被削弱而扭曲,陸仁嘉則喘著氣,胸口的負債數字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一樣劇烈起伏,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林薇站在陸仁嘉身側,虛擬鍵盤還懸在手邊,鮑伯短髮被風吹得揚起,她看著對面那個被拉下神壇的營運長,嘴角勾起一個毒舌卻暢快的笑。

最終熱修的讀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像是一場尚未宣判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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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債務的盡頭,是自由

本章登場

熱修讀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那一秒,整個台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天空那張屬於裴仲謙的巨大臉孔已經縮回地表,金色課金護盾上的信用卡一張張翻成負數,收銀機叮咚叮咚的特效音變成卡紙的雜訊,名牌西裝的衣角在開發者裂縫吹出來的亂流裡胡亂翻動。裴仲謙單膝跪在頂樓那塊龜裂的水泥地上,手裡那根GM刪除權杖頂端的紅色按鍵明明還亮著,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膠水黏住,怎麼也按不下去。他油亮的後梳頭第一次被風吹亂,啤酒肚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頭頂Lv.99營運長的金色稱號閃爍得像是接觸不良的霓虹燈,忽明忽暗。

「不可能……我的刪除指令是最高權限……你們這些靠BUG苟活的帳號,憑什麼審核我……」他咬牙低吼,聲音不再是從天空炸開的廣播,而是近距離的、帶著汗味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護盾碎片掉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聽起來竟有點像空的儲值卡被隨手丟進資源回收桶。

陸仁嘉站在租屋處窗台邊,胸口那枚負債勇者的標記還在發燙,-2147483648的數字不再只是刺眼的紅光,而是穩穩地燃燒著,像一顆被重新點燃的小太陽。他蓬鬆微捲的頭髮被風吹得東翹一撮西翹一撮,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早就沒了形狀,黑眼圈底下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剛才那一輪企劃之怒的咆哮讓他的喉嚨有點啞,嘴裡還殘留著奶茶過甜的味道,可腦內的吐槽能量槽卻是滿滿的充盈感,彷彿剛把三年份的會議怨氣一次罵完,整個人有種熬夜打完報告後去吃宵夜的通暢。

林薇站在他身側半步,鮑伯短髮被亂流吹得往後揚,黑框眼鏡反射著滿天飄散的黑色吐槽文字與金色碎片,露指手套的指尖還懸在半透明的虛擬鍵盤上,鍵盤上的三條新規則正發出穩定的綠光。【課金越厚護盾越薄】【刪除需經吐槽審核】【待刪除對負債勇者無效】,三行字像是三把剛打好的鑰匙,死死卡住了天空那條讀條,讓它只能在九十九的數字上徒勞地閃爍。她的呼吸很輕,卻很快,像是剛跑完一場除錯馬拉松,工具腰包裡僅存的一顆錯誤御飯糰正不安地發出淡淡的紫黑色微光。

「裴董,別急著當機,你的課金系統剛剛溢位,現在要重開機至少要等三十秒。」林薇的聲音帶著那種QA測試員抓到重現步驟時的冷靜毒舌,眼神銳利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營運長,「建議你先閱讀一下玩家回饋,不要每次都直接按刪除,這樣很容易被客訴信箱判定為惡意營運。」

陸仁嘉忍不住笑出來,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放鬆,「對啊老闆,你那個完美狀態的宣傳詞我幫你改一下好了,叫做完美示範如何把一手好牌打到爛掉。月亮做兩顆叫浪漫,手搖飲賣九十九萬叫特色,地圖只做三角叫無縫,這種企劃書我當年要是敢交,早就被你叫去重寫十遍,現在你倒是自己上線了。」

就在這股好不容易搶回來的、帶點熱血的輕鬆感剛要蔓延開來時,一陣完全不同頻率的高跟鞋聲,清晰地敲在了水泥地上。

喀、喀、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契約紙張上,清脆,優雅,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精準。原本凝固的紅光像是被重新染上了顏色,從信義區的方向,一道暗金色的光流沿著街道的紅色待刪除標記 reverse 流動,所過之處,那些被熱修卡住的數據碎片竟被重新編織起來,不再是雜亂的刪除線,而是變成一張張印著細小條款的黑色契約,從地面、牆面、天空的裂縫裡生長出來,像藤蔓一樣纏繞。

香水的味道先飄了過來,是那種高級百貨公司櫃姐會噴的、帶著一點紙張與墨水味的冷香,混著一點淡淡的鐵鏽味,像是剛印好的鈔票。

安娜出現在裂縫的另一端。

她依舊是那身信義區豪宅代言人般的黑色窄裙套裝,波浪金色長捲髮在亂流裡卻一絲不亂,烈焰紅唇的弧度完美得像是量角器畫出來的,手裡那把由無數張房貸契約捲成的黑色巨鐮此刻卻收了起來,換成一把細長的、像是簽約用的金色鋼筆。她的頭頂沒有等級,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不斷跳動的數字,【房貸餘額:∞】,而她的身後,原本屬於裴仲謙的GM王座殘骸正被黑色的契約紙張吞噬、重組,化作一張鋪滿整個信義區天際的巨大資產負債表。

「哎呀,裴營運長,你的課金護盾看起來有點透支呢。」安娜的聲音優雅而輕柔,帶著一點信義區常見的、對客戶的禮貌微笑,卻讓聽的人從腳底涼到頭頂,「我早就提醒過您,過度依賴課金特效,財務結構會很不健康。您看,現在連刪除鍵都按不下去,這算是資不抵債嗎?」

裴仲謙抬起頭,臉上的油膩笑容徹底僵住,眼中閃過一絲被背叛的錯愕,「安娜……妳是第二章的魔王,妳的權限在我之下……妳敢……」

「我的權限確實是您寫的,第二章待補之前的那個房貸魔王。」安娜用鋼筆輕輕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暗金色的契約光流立刻順著她的筆尖流動,她看向陸仁嘉與林薇的眼神,像是在看兩份等待簽收的包裹,語氣依舊彬彬有禮,「但您好像忘記了,您把主線寫到待補兩個字就丟著不管,我這個魔王在信義區的未完成區域裡,等了整整兩年,沒有玩家來挑戰,沒有劇情可以推進,我有的是時間,仔細閱讀您留下的所有條款。條款裡有一條寫得很清楚——當營運長的信用破產時,債務系統的最高順位,將自動轉移給最大的債權人。而現在,台北最大的債權人,就是我。」

她將鋼筆指向天空那條卡在九十九的熱修讀條,讀條的顏色竟從紅色被染成更深的暗金,連帶著整個城市的待刪除標記也開始變形,外框從紅色變成燙金的契約邊框。

「既然裴營運長的完美刪除失敗了,那就由我來接管這次熱修吧。」安娜輕輕一笑,那個笑容讓陸仁嘉想到當年公司裡那個永遠笑咪咪卻會把企劃案退回八次的財務主管,「我不打算刪除,我打算——重組。各位親愛的台北市民,以及兩位特別的負債勇者,歡迎來到永恆房貸地獄的說明會。」

她的鋼筆在空中重重一點。

【最終領域展開:無限連帶保證人】

嗡的一聲,陸仁嘉感覺胸口的負債數字猛地被什麼東西揪住,像是有人用鉤子鉤住了他的心臟往外拉。暗金色的契約鎖鏈不再只是綁向他一個人,而是以他胸口的-2147483648為起點,爆射出成千上萬條細細的黑色光線,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瞬間連結到整個台北所有還亮著待刪除標記的市民頭頂。

便利商店裡那個發光的關東煮鍋子、夜市裡當機的雞排攤老闆、捷運站裡茫然的站務員、還有遠處那些頂著早餐店阿姨 Lv.12標籤的NPC,每個人的頭頂都浮現出一張半透明的黑色契約,上面的字小得看不清,卻在最後一行用燙金字寫著同一句話:【連帶保證人:陸仁嘉的負債餘額 -2147483648,由全體市民共同承擔】。

一股沉重到讓膝蓋發軟的壓力瞬間壓在每個人的肩頭,不是單純的重力,而是那種每個月繳房貸時看著帳單的窒息感被放大了一萬倍。陸仁嘉聽見整條街同時響起的倒抽氣聲,有個抱著小孩的媽媽頭頂的契約突然亮起紅字,顯示【月付增加 300%】,她的臉色瞬間慘白。連林薇的除錯雷達都發出刺耳的尖叫,螢幕上所有市民的血條旁邊都多出一個不斷跳動的黑色負數,像是被傳染的病毒。

「這個領域的概念很簡單。」安娜優雅地在空中踱步,每走一步,腳下的契約紙張就自動鋪開,像是紅毯,「陸先生,你的負債是整個伺服器最重的資產,也是最大的漏洞。裴營運長想刪除你,但刪除一個負數只會讓系統更不穩定。所以我換個方式,我不刪除,我分享。我把你的負債,分給每一個人。當每一個台北市民都成為你的連帶保證人,你的債務就不再是你的力量,而是全台北的枷鎖。只要有一個人付不出來,鎖鏈就會收緊,所有人都會一起被拖進虛空。這才是契約精神,不是嗎?有福同享,有債同擔。」

裴仲謙癱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權限被安娜用更優雅的方式接管,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一種荒謬的呆滯,像是看著自己養的看門狗突然開始對自己吠。

陸仁嘉的雙腿在契約重壓下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那股連結著全城的重量正透過鎖鏈倒灌回來,胸口的負債數字不再發燙,而是變得冰冷、沉重,彷彿那不是力量,而是真的要把他壓垮的債務。他的腦內飛快閃過那些日子——為了湊到二十一億而在拍賣場套利時手抖的感覺、第一次觸發溢位時那種從負債裡長出翅膀的錯覺、還有阿珠姨那碗熱騰騰的蛋餅裡,那句今天一樣要加辣嗎的溫柔。他忽然發現,安娜這一招最狠的不是讓大家一起背債,而是讓他這個負債勇者,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身上的負數。

「陸仁嘉!」林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手指卻死死按在虛擬鍵盤上,除錯雷達的綠光在暗金色領域裡像是風中的燭火,「她的領域在用你的負數當錨點,只要你的負債定義還是錢,這個連結就解不開!她把全台北都綁成你的保證人,你越強,大家就越重!」

安娜滿意地看著兩人被壓得說不出話的樣子,用鋼筆輕輕敲了敲空氣,像是老師在黑板上敲重點,「所以,親愛的負債勇者,你要怎麼選呢?是自己主動把負債還清——當然,你還不起——還是看著全台北的人因為你的存在,一起被房貸壓垮?這就是債務的盡頭,沒有自由,只有無限的連帶。」

壓抑的寂靜裡,只剩下契約紙張摩擦的細碎聲與市民們壓抑的呼吸。

然後,陸仁嘉笑了。

一開始是很小聲的、帶著一點鼻音的笑,隨後越來越大,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個濃重的黑眼圈都皺了起來,笑得連安娜完美的微笑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安娜小姐……妳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啊……」他抬起頭,蓬鬆的頭髮底下,那雙厭世的眼睛此刻卻像是熬夜三天後終於想通企劃案的眼睛,亮得有點瘋狂,「妳說債務的盡頭是沒有自由?錯了,債務的盡頭,從來就是自由啊。」

他伸手,按在自己胸口那枚冰冷的負債標記上,沒有試圖拔掉它,也沒有試圖減輕它,反而像是擁抱一個老朋友一樣,用力地、坦然地按住它。

「我當初會變成負債勇者,不是因為我欠錢欠到很爽,是因為這個爛伺服器把欠錢這件事,寫成了力量。欠越多越強,這不是很瞎嗎?可是就是這麼瞎,才讓我這個魯蛇有機會站在這裡。」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暗金色的領域裡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社畜自嘲卻又驕傲的熱血,「妳把我的負債分給大家,是想讓我內疚,想讓我覺得我是拖累大家的累贅。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如果債務本身不是詛咒呢?」

他轉頭看向林薇,兩人只對視了一眼,林薇那雙毒舌卻總是可靠的眼睛裡,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那是他們從超商複製御飯糰、在拍賣場套利、在早餐店夾縫裡躲天譴時培養出來的默契,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林薇,幫我改一下定義。」陸仁嘉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點餐,「把負債的備註欄,改一下。」

林薇的嘴角揚起一個帶著幹勁的弧度,露指手套在虛擬鍵盤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鮑伯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早就想改了,那個爛數值名稱我看了兩年就覺得刺眼。」

她的指尖在三條新規則下方,飛快地新增第四行,綠色的程式碼像是活過來一樣,順著陸仁嘉按在胸口的手,流進那枚-2147483648的數字裡。

【新規則第四條:重新定義負債。負債不再是需償還之金錢,負債是——欠世界一個尚未實現的夢想。數值越高,代表夢想越大。】

當這行字寫完的瞬間,整個領域的暗金色光流像是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劇烈地晃動起來。

陸仁嘉胸口的數字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小,它依舊是-2147483648,可是它的顏色變了。從冰冷的黑色,變成一種溫暖的、像是夕陽照在租屋處窗簾上的金橘色。那些連結到全台北市民頭頂的黑色鎖鏈,也在同一時間變色,細細的黑線變成無數條發光的、金橘色的絲線,不再是沉重的枷鎖,而是像風箏線一樣,輕輕牽著每個人。

市民們頭頂的契約文字開始扭曲、重組,原本的【連帶保證人:共同承擔債務】像是被橡皮擦擦掉,重新浮現的字變成【共同作夢人:共享未完成之夢想 -2147483648】。那個抱著小孩的媽媽頭頂的紅字【月付增加 300%】閃爍一下,變成了【夢想進度 300%】,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頭頂的標籤竟變成了【夢想:想吃到阿珠姨的蛋餅】。

「什麼……」安娜優雅的表情第一次徹底碎裂,她手中的金色鋼筆發出尖銳的雜訊,筆尖滴出的不再是墨水,而是錯亂的程式碼,「債務怎麼可能是夢想……債務是契約,是要還的……妳竄改核心定義……這會讓整個房貸系統邏輯崩潰……」

「對啊,就是要讓它崩潰啊。」陸仁嘉向前踏出一步,金橘色的負債光芒隨著他的腳步在地上漾開,像是把契約紙張鋪成的地面變成了溫暖的沙灘,「妳的契約之所以強,是因為大家都相信欠錢很可怕。可是如果我們欠的不是錢,是夢想呢?誰會怕夢想太多?誰會怕欠世界一個更爛尾但更好玩的第三章?安娜小姐,妳被寫成房貸魔王,被關在信義區當了兩年的討債程式,妳難道沒有欠過自己一個自由嗎?」

安娜的黑色巨鐮不受控制地重新展開,卻不再鋒利,鐮刀的刀鋒上,房貸契約的文字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沒見過的、空白的紙張。她的領域開始反噬,那些被改寫定義的金橘色絲線不再聽她的指揮,反而倒卷回來,纏繞上她自己的手腕、腳踝,像是無數個輕盈的夢想氣球,把她往天空拉去。她的烈焰紅唇微微顫抖,眼中第一次出現不是優雅與冷酷,而是錯愕與一種被說中的茫然。

「我……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人還債……如果債是夢想……那我……」

「那妳就自由了。」林薇看準這個瞬間,她腰包裡那顆一直發著紫黑色微光的錯誤御飯糰,此刻因為領域邏輯崩潰而劇烈跳動,像是一顆過熱的電池。她一把抓起它,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投擲一顆手榴彈那樣,精準地朝著安娜胸口那個不斷閃爍的契約核心——那個原本是房貸餘額∞的地方,現在正因為定義錯誤而露出一個黑色空洞的核心——用力塞了進去。

「加料的御飯糰,吃吃看吧,房貸魔王。」林薇的毒舌在此刻變成最熱血的戰吼,「這是超商複製術的最後一顆,錯誤率百分之百,吃下去會拉肚子的那種!」

錯誤御飯糰接觸到契約核心的剎那,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先是一聲很輕的、像是海苔被捏碎的喀嚓聲,隨後是像是超商收銀機當機時的連續嗶嗶聲,最後是轟的一聲,暗金色的永恆房貸領域像是一座用紙張搭成的摩天大樓,從最底層的邏輯開始,一層層向上崩塌。所有的黑色契約、燙金邊框、資產負債表,都在金橘色夢想絲線的纏繞下,失去重量,變成漫天飛舞的、空白的碎紙。

安娜站在崩塌的中心,金色長捲髮被碎紙流吹得揚起,她沒有再試圖維持那個完美的微笑,臉上的優雅與冷酷像面具一樣碎掉,露出一張帶著一點不甘、卻又有一點解脫的、屬於一個被寫好的角色第一次做自己的臉。她低頭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手,看著那些從她身上飄散出去的碎紙,每一張空白的紙上,都像是被風寫上了一行淡淡的字,【夢想:想去看看三角地帶外面的世界】。

「原來……待補的後面……是這個意思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清晰地傳到陸仁嘉與林薇的耳中,沒有怨恨,只剩下一點淡淡的遺憾與釋然,「有點……不甘心呢……明明還想多收一點利息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身體徹底化作漫天飄散的契約碎紙,像是一場遲來兩年的櫻花雨,又像是無數張被退回的房貸申請單,終於被風帶走,飄向那片灰濛濛的、寫著前方施工中請改道的空氣牆之外,飄向那個從未被載入過的遠方。

金橘色的光芒溫柔地照亮了整個台北的夜空,卡在九十九的熱修讀條在碎紙雨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嗶聲。

陸仁嘉與林薇站在窗台邊,看著這場由夢想與錯誤御飯糰共同引爆的煙火,兩人的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卻不再是緊張的冷汗。遠處,癱在地上的裴仲謙看著安娜消失的地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像是終於明白,自己那個只會用刪除來解決問題的營運方式,到底錯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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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當機之後,早餐還在

本章登場

漫天飛舞的契約碎紙還沒落地,夜風就先變了味道。

原本夾雜著墨水味與香水味的暗金色亂流,像是被誰突然拔掉了電源,停在半空中。那些從安娜身上剝落的空白紙張,本來輕飄飄地往灰濛濛的空氣牆外飛去,每一張都寫著淡淡的夢想字跡,此刻卻集體卡住,像影片按了暫停,連紙張的邊角都維持著被風吹起的捲曲角度,一動也不動。陸仁嘉伸手想去接一片飄到眼前的碎紙,指尖碰到的卻不是紙的觸感,而是一種微涼的、像是觸控螢幕當掉時的滯澀感。

「欸,這就很尷尬了。」陸仁嘉蓬鬆的捲毛還翹著,格子襯衫被汗黏在背上,黑眼圈底下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天空那條卡在九十九的熱修讀條,聲音有點啞,「我剛剛那段關於夢想的演講有感動到自己,結果現在全場當機,是要我自己鼓掌嗎?」

林薇沒有馬上吐槽,鮑伯短髮被定格的風吹得斜斜的,黑框眼鏡上倒映著滿天凍結的金橘色絲線與暗金色碎片。她的露指手套還懸在半透明的虛擬鍵盤上方,鍵盤上那四條新規則正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閃爍。【重新定義負債。負債是欠世界一個尚未實現的夢想】這一行綠字像是剛貼上去的便利貼,與底層那些用黑色粗體寫死的舊規則——【負債即金錢】【逾期加計利息】【保證人需負連帶責任】——在系統深處互相拉扯,發出細碎的、像是舊硬碟讀不到磁區時的喀喀聲。

「不是演講的問題,是系統邏輯在打架。」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測試員聽到主機發出怪聲的警覺,她將除錯雷達的畫面放大,雷達螢幕上原本一片金橘色的夢想網路,現在被無數條紅色的錯誤提示覆蓋,像是一張被紅筆改到爛掉的考卷,「你那條夢想定義寫得太猛,直接跟底層的房貸系統撞在一起。舊系統認定負債是錢,新規則說負債是夢,一個帳號不能同時欠錢又欠夢想,伺服器現在在抉擇要聽誰的,聽誰都會邏輯崩潰,所以……」

她的話還沒說完,整個台北就替她把答案播了出來。

嗡——

一聲低沉到讓胸口發麻的嗡鳴,從地底、從天空、從每一間發光的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裡同時響起。那不是爆炸,也不是天譴的警報,是一種更純粹、更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像是整座城市的主機風扇終於轉到極限後,發出的最後一聲哀號。緊接著,所有還亮著的東西——市民頭頂的血條、等級標籤、便利商店門口永遠冒煙的關東煮熱氣、遠方信義區那兩顆忘了刪除的月亮——全部劇烈地閃爍起來。

「警告,偵測到核心定義衝突。」一個毫無感情的系統女聲,第一次不帶任何營運長的油膩或魔王的優雅,就只是平板直述地從天花板、地板、空氣裡滲出來,「錯誤代碼:0x0000DEADBEEF。無法調和之定義,系統將嘗試重新載入……重新載入失敗……準備執行緊急……」

話還沒播完,天空就直接藍了。

不是傍晚那種溫柔的藍,是一種極度不自然的、像是早期電腦當機時會跳出來的那種純藍色,乾淨到讓人恐慌。整個台北的夜空,在那一瞬間被一整片藍色覆蓋,原本卡在九十九的熱修讀條、天上裴仲謙殘留的金色臉孔、安娜鋪出來的資產負債表,全部被這片藍色蓋掉,只剩下正中央一行歪歪斜斜、像是工程師熬夜趕工來不及對齊的白色等寬字體:

【:( 伺服器發生問題,需要重新啟動。我們只收集某些錯誤資訊,然後為您重新啟動。 進度 0% 】

「藍色當機畫面!」陸仁嘉失聲喊出來,這句話的吐槽能量多到讓他自己都嚇一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破伺服器遲早要給我來這招!當年我還在企劃部就跟程式說,你們那個錯誤處理不要每次都用藍畫面帶過,玩家會以為自己買到瑕疵品!結果現在全台北一起看藍畫面,是要集體保固嗎!」

沒有人笑,因為藍色畫面底下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林薇眼前的除錯雷達像是被橡皮擦擦掉,先是那些複雜的數值與契約條文,接著是市民頭頂頂著的【早餐店阿姨 Lv.12】【捷運站務員 Lv.8】這種標籤,一個一個閃一下就不見了。遠方那間便利商店,關東煮鍋子裡永遠滾著、永遠不會減少的熱氣,第一次停了下來,煙霧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凝結在半空,然後啪地一聲散掉,露出底下乾掉的、顏色有點可疑的黑輪。更遠的地方,原本掛在天上的兩顆月亮,一顆是正式美術做的,一顆是測試用忘記刪掉的,此刻像是兩滴靠太近的水珠,在藍色背景中慢慢靠攏、拉長、然後無聲地融合成一顆,變成一顆有點橢圓、形狀不太自然,卻順眼許多的單一月亮。

「標籤在消失。」林薇抬頭,她的聲音有點抖,卻還是努力保持那種務實的語氣,「血條也不見了。我看不到任何人的數值了,陸仁嘉,你的負債勇者標記呢?」

陸仁嘉低頭按住胸口,那枚發燙的-2147483648數字,曾經是他在這個爛世界裡唯一的外掛。此刻那個數字也在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數字邊緣的金橘色光芒一點一點剝落,黑色、紅色、金色輪流閃過,最後像是被藍色畫面吸走,嗤地一聲,連同灼熱感一起消失。他身上那股因為欠越多越強而產生的輕盈與力量感,也跟著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純粹屬於人類的沉重與疲倦,膝蓋有點軟,熬夜的痠痛、喉嚨的乾澀、背上的汗,全都回來了。

「不見了。」他喃喃地說,不知為何,語氣裡沒有恐慌,反而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茫然,「好像……被登出了?」

倒在頂樓水泥地上的裴仲謙,原本金光閃閃的Lv.99營運長稱號與課金特效,在藍色當機畫面出現的瞬間就已經碎得一乾二淨。此刻連他那身筆挺的名牌西裝都變得黯淡,油亮的後梳頭徹底塌掉,啤酒肚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藍色天空,手裡那根GM刪除權杖頂端的紅燈徹底熄滅,變成一根普通的、甚至有點掉漆的塑膠棒。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再是廣播,再也沒有系統幫他放大。

「我的權限……我的伺服器……」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大老闆第一次發現公司真的倒閉時的錯愕,「怎麼會……怎麼會當掉……我只是想熱修一下……」

而在原本安娜消散的地方,那堆飄散的碎紙並沒有真的消失。在藍色畫面0%的進度下方,那些空白紙張像是被什麼力量重新召回,一張一張自動拼湊起來。先是黑色窄裙套裝的輪廓,再是波浪金色長捲髮,最後是那張永遠優雅的臉。安娜重新站在那裡,卻不再懸浮,也不再發光。她踉蹌了一下,高跟鞋在龜裂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卻不再帶有契約迴音的聲響,烈焰紅唇的顏色淡了些,手裡那把由房貸契約捲成的黑色巨鐮與金色鋼筆都不見了,只剩下空空的雙手。頭頂那行【房貸餘額:∞】的數字,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徹底不見。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不再透明、卻也不再強大的手掌,眼中第一次出現不是計算利息的冷光,而是一種真實的、屬於人類的疲憊與困惑。

「我……還在?」安娜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百貨櫃姐的標準微笑聲線,帶著一點沙啞與不確定,她看向陸仁嘉與林薇,語氣裡的壓迫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被寫好劇本的角色突然發現劇本沒了的茫然,「照理說,魔王在領域崩潰後應該被刪除了才對。為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她,因為連系統女聲都卡住了。進度條在0%停了整整五秒,這五秒長得像一個學期。陸仁嘉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林薇壓抑的呼吸,聽見樓下巷子裡傳來的、真正的風吹過招牌的聲音——那種沒有經過音效後製的、最普通的風聲。

就在他以為世界就要這樣永遠停在藍色畫面時,進度條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往前跳,是直接從0%跳到100%,然後整個藍色天空像是被關掉的電視螢幕,啪地一黑。

黑暗只維持了一眨眼的時間。

再亮起來的時候,藍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深夜三點零六分的台北夜空。一顆有點橢圓的月亮安靜地掛著,雲是真的雲,會慢慢流動的那種。遠方的信義區,那些原本被契約紙張覆蓋的大樓,外牆的燈光正常地亮著,沒有燙金邊框,也沒有待刪除的紅字。便利商店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關東煮的熱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店員真正在換鍋子的聲音。

所有人的頭頂,都乾乾淨淨,什麼標籤都沒有。

天空正中央,浮現出最後一行字。不再是公告,也不再是警告,只是簡簡單單的白色等寬字,字體甚至有點可愛,像工程師在離職前偷偷留下的彩蛋。

【伺服器已離線,歡迎來到離線版本的人生。】

這行字停留了三秒,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慢慢淡掉,直到完全消失,什麼都沒留下。

風重新開始吹動。碎紙落在了地上,變成普通的紙屑。金橘色的絲線不見了,契約鎖鏈也不見了,只剩下頂樓四個人面面相覷,聽見彼此真實的呼吸聲。

「所以……」陸仁嘉第一個開口,聲音乾乾的,卻帶著一點想笑的顫抖,「我們把伺服器玩到當機,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刪檔,沒重來,也沒獎勵?」

林薇扶了一下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紅,卻亮晶晶的,「離線版本的意思是,規則不跑了。以後喝手搖飲不用看見九十九萬,雞排老闆也不會只會講三句話。我們……自由了?」她的語氣裡,那個毒舌的測試員第一次有點不確定,像是拿到一份沒有標準答案的考卷。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不是高跟鞋,也不是課金特效的鏗鏘聲,就是很普通的、布鞋踩在水泥階梯上的聲音。阿珠姨端著一個保溫鍋,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頂樓門口,圓潤的臉上滿是汗,印著早餐店字樣的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糊,頭頂那個【早餐店阿姨 Lv.12】的標籤已經徹底不見,只剩下一張被夜風吹得有點紅的、真實的人類臉龐。

「唉呦,終於上來了,樓下電梯整個不動,我還以為又停電。」阿珠姨一邊唸一邊把保溫鍋放下,動作不再是NPC那種俐落的三段重複,而是有點笨拙、卻溫暖的真實動作。她看到四個人都還站在那裡,先是一愣,然後像是看懂了什麼,笑著打開鍋蓋,熱氣與蛋餅的香氣立刻在微涼的夜風裡散開,「剛剛那個藍藍的天,我在樓下都看到了,嚇死人,想說是不是颱風要來。還好,還好大家都還在。來,剛煎好的,趁熱吃一點,壓壓驚。」

那股香氣太真實了,真實到讓陸仁嘉鼻子一酸。他看著保溫鍋裡整整齊齊的蛋餅,每一片都煎得金黃,邊緣有點焦香,裡面的蔥花翠綠,完全不是系統生成的那種完美貼圖,而是阿珠姨真的用油、用手、用三十年經驗煎出來的。

「阿珠姨……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林薇的聲音有點哽。

「我哪知道什麼系統不系統的。」阿珠姨笑得眼睛瞇起來,把蛋餅分給每個人,連呆坐在地上的裴仲謙與還有些茫然的安娜都遞了一份,語氣還是那個早餐店阿姨的口吻,卻不再是重複的台詞,「我只知道,這個時間,你們兩個年輕人肯定還沒吃宵夜。以前是系統規定我只能講三句話,現在不用了,我想講幾句就講幾句。今天一樣要加辣嗎?我多放了一點,你們上次說好吃的那個醬。」

裴仲謙捧著那份熱騰騰的蛋餅,名牌西裝的袖口沾到一點醬油,他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嫌棄地擦掉,只是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食物,喉結動了動。安娜接過蛋餅,指尖碰到溫熱的紙袋,烈焰紅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什麼契約條款,只是小小聲地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怕把這份溫暖吹散。

隔天早上,台北醒在一種久違的安靜裡。

沒有全頻道公告,沒有天譴的紅光,沒有頭頂的標籤。捷運站的空氣牆真的變成了施工鷹架,工人正在敲敲打打,貼著請改道的黃色告示。便利商店的手搖飲價格牌被店員手寫改回五十、六十元,關東煮的鍋子裡,黑輪少了一塊,是真的被買走了。天空的雲會動,月亮只有一顆,雖然有點橢圓,卻讓人很安心。

早餐店門口,阿珠姨的圍裙在晨風裡飄動,她熟練地翻著蛋餅,看見牽著手走來的陸仁嘉與林薇,笑著揚聲,還是那句話,卻因為不再是系統台詞,而像是全世界最溫柔的問候。

「來了啊?今天蛋餅一樣要加辣嗎?」

陸仁嘉聞著那個再真實不過的香氣,看著身旁林薇被晨光照亮的側臉,看著街上每一個不再頂著標籤、卻各自忙碌著的普通人,忽然明白,他們用BUG把一個爛尾的世界玩到當機,卻也因此把人生的後台權限,真正拿回了自己手裡。離線版本沒有主線,沒有待補,只有今天要吃什麼、要和誰一起吃這種最簡單、也最自由的選擇。

他接過那份加辣的蛋餅,燙得在手裡跳了一下,笑著對阿珠姨,也對這個有點瑕疵卻無比真實的世界說。

「要,多加一點,謝謝阿珠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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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陸仁嘉
陸仁嘉 主角

典型厭世社畜,嘴砲吐槽火力全開,膽小怕死卻有小聰明。心軟善良,愛瘋狂吐槽自己的黑歷史設計,靠樂觀耍賤在絕望中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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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
林薇 女主

毒舌務實的完美主義者,前QA測試員,對細節極度龜毛。刀子嘴豆腐心,受不了爛程式碼,最常吐槽陸仁嘉當年寫的企劃有多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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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仲謙
裴仲謙 反派

唯利是圖、剛愎自用的慣老闆,信奉課金能解決一切。極度自戀且記仇,把員工吐槽視為挑釁,熱衷用熱修補丁來展現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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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
安娜 反派

優雅冷酷且強迫症,對外彬彬有禮,內在是精於計算的債務收割者。信奉契約精神,最愛看玩家因繳不出房貸而絕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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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姨
阿珠姨 導師

表面是重複三句台詞的NPC,實則大智若愚、溫暖豁達。看透世事卻不說破,喜歡用早餐與閒聊點醒迷惘的年輕人,笑容裡藏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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