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被塞進副駕駛座的星星
五股的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台六十四線高架下的物流園區已經醒了。鐵皮屋頂被風吹得輕輕震動,柴油味混著隔夜的便當味、檳榔攤剛開燈的涼菸味,在濕冷的空氣裡打轉。林正輝把老舊的四噸半貨車倒進二號碼頭,車尾的帆布已經被雨刷出一條條灰白的痕跡,車頭保險桿貼著一張皺掉的「請勿超載」貼紙,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熄火,卻沒有馬上下車。手還握在那個磨到發亮的方向盤套上。那是他爸留下來的,深褐色的皮套,縫線早被手汗浸到變黑,指腹按上去的地方凹陷下去,像一個永遠合不上的手印。父親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就留這個套子跟一句話,好好開車,不要欠人。那時候林正輝二十三歲,以為好好開車就是把油門踩穩,把貨準時送到,後來才知道人生很多東西準時也沒用。
園區的探照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白。調度間的白板上寫滿今天的趟次,新北到台中來回,論趟計酬,一趟兩千八,扣掉油錢、過路費、車貸,剩下不到一半。林正輝把制服的領子拉好,那件褪色的藍色物流制服,胸口繡著公司名字,洗到字都快掉了,袖口還有一塊黑油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在駕駛座的置物格裡摸出一包菸,抽出一根含在嘴裡,沒有點,只是咬著。已經很久沒有人在副駕駛座跟他說話了,倒不是沒人,是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離婚兩年,他把日子過得像排班表。早上四點起床,檢查胎壓、繞車一圈、對著引擎聽聲音,中午在西濱的便利商店吃一個御飯糰配無糖綠茶,晚上十一點回到五股,把車停好,在駕駛座上多坐十分鐘,聽廣播裡的主持人講一些沒頭沒尾的深夜故事。贍養費每個月五號匯出,從來沒有遲過。蘇文琪有一次在訊息裡說,錢有收到,謝謝。他回了一個貼圖,一個鞠躬的小人。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話。兒子的照片在手機裡停在三歲那年,穿著黃色雨衣,站在社區中庭的溜滑梯前,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別的地方。那之後,他就很少再見到那個孩子。
手機在四點四十七分響起來。螢幕亮起,顯示蘇文琪。林正輝愣了一下,這個時間她不該打來。接起來,那頭是壓得很低的聲音,背景有醫院廣播的回音。
「正輝,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在園區,要出車。」
「對不起這麼早吵你。我舅舅在美國住院,情況不太好,我媽一個人在那邊快撐不住,我必須馬上過去。這邊的機票是今天下午,簽證跟轉機都要處理,我算過,最快也要三個禮拜才能回來。」她的語氣很急,卻還是保持那種都會女性的俐落,「小星怎麼辦,我想了一個晚上,只能拜託你。」
林正輝嘴裡的菸掉在制服上,他用手慌亂地接住。「小星?要、要放我這裡三個禮拜?」
「我知道很突然。我也問過現在的先生,但他下週開始要帶團去日本,小星的狀況他沒辦法單獨帶。我媽那邊又走不開。正輝,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這三個禮拜,我真的找不到別人。小星的療育課我已經請假,學校那邊也辦了假單,他需要的東西我都會整理好給你。」
林正輝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口,咚咚的,吵得蓋過園區堆高機的嗶嗶聲。八歲的孩子,確診自閉症的那天,醫生說了很多名詞,他只記得蘇文琪在診間裡哭到肩膀一直抖,而他站在門邊,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後來的幾年,所有回診、早療、親子課,都是蘇文琪一個人去。他以為那是分工,男人負責賺錢,女人負責帶孩子,現在才明白那叫缺席。
「我這邊要環島送貨,二十一天,客戶都排好了,台南、屏東、花蓮、台東,都不能延。」他說,聲音比自己想的還乾澀,「車上只有駕駛座,怎麼帶小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文琪的聲音軟下來,帶一點鼻音,「我知道你的難處。正輝,我也不想讓你為難。可是小星他最近狀況比較穩,我把他的作息表、安撫小物、還有平常會引爆的點都寫下來。你只要照著做,讓他有固定的流程,他不會太吵你的。而且……」她停頓,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刺傷人的說法,「他是你兒子。你已經很久沒有跟他好好相處了,就當是補回來,好不好?」
補回來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林正輝那件穿了十年的制服裡。他看著方向盤套上的凹陷,忽然想起父親臨走前坐在副駕駛座上教他打方向盤,手把手帶著他轉。那時候父親的手很大,很熱。現在他的手也變成那樣了,卻沒有人要讓他握了。
他把菸重新含回嘴裡,點了火,吸了一口,煙圈在冷空氣裡很快散掉。「幾點?」
「中午十二點,板橋車站北出口,我把行李跟小星帶過去。你不用準備什麼,我都準備好了。」
電話掛斷後,林正輝在車上坐了很久。調度間的阿明探頭喊他,正輝,你的單,早上七點要到桃園發貨!他點點頭,卻沒有發動車子。他只是看著後照鏡裡自己的臉,黝黑、粗糙、眼角的紋路像被風吹裂的柏油,下顎一圈青色的鬍渣沒刮乾淨。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靠開車養活自己,卻不知道怎麼把一個八歲的孩子放進自己的人生裡。
中午的板橋車站,人潮把北出口擠得水洩不通。計程車、捷運轉乘的人、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廣播反覆提醒往花蓮、台東的班次。林正輝把貨車違規暫停在路邊,雙黃燈一直閃。他老遠就看見蘇文琪,她穿著一套米色的套裝,長髮紮成低馬尾,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深藍色行李箱,另一手牽著一個瘦小的男孩。
林星宇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外面套一件黃色薄外套,背著一個小小的後背包,懷裡緊緊抱著一輛掉漆的黃色小貨車玩具,眼睛上戴著黃色的降噪耳機。那副耳機很大,幾乎蓋住他半張臉,讓他看起來更小了。他沒有看林正輝,也沒有看任何人,視線低低地落在地面磁磚的縫線上,一步一步踩得非常精準,好像踩歪一點世界就會塌掉。蘇文琪蹲下來,輕聲跟他說,到了,小星,我們到了。小星沒有回應,只是把黃色小貨車抱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正輝走過去,腳步有點僵。他想伸手,又縮回來,最後只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蘇文琪站起來,臉上化了淡妝,卻蓋不住眼下的疲憊。「路上塞車,抱歉讓你久等。」她把行李箱推到林正輝面前,拉鍊敞開一半,裡面整齊地疊著小星的衣服、折好的小毛毯、一整排用夾鏈袋分裝的藥、還有一本厚厚的聯絡簿。她又從側袋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紙。
「這個你一定要看。」她把資料夾遞給林正輝,指尖有點抖,「第一張是小星的一天作息,幾點起床、幾點吃藥、幾點要讓他排小車,全部照著做,他會比較安心。第二張是他的地雷,拜託你一定要記住,不要突然改路線,他對路線變動非常敏感;不要在他排車的時候打斷他;不要用太大的聲音叫他;還有,電風扇,他只要看到電風扇轉,就能冷靜比較久。」
林正輝接過資料夾,紙很厚,字很小,蘇文琪的字一向工整,現在卻寫得有點潦草,顯然熬夜寫的。他翻了一下,看到上面寫著,早上七點起床先讓他自己排好鞋子,不要幫他穿;吃飯的碗要用同一個藍色的;睡前一定要讓他抱著黃色小貨車,不然會整晚不睡。
「還有這個。」蘇文琪從自己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藍色藥盒,「這是他情緒來的時候備用的,不是每天吃,真的尖叫到沒辦法停才用,劑量我寫在上面了。你不要怕,他尖叫不是故意的,是感官超載,他控制不住。」
林正輝點頭,點得有點用力。「我知道,我會、我會照做。」
蘇文琪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把手放在小星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小星,這是爸爸,這三個禮拜你跟爸爸一起住,爸爸會開大車帶你去很多地方,你最喜歡大車了對不對?」
小星還是沒有抬頭。他忽然蹲下來,把懷裡的黃色小貨車放在地上,開始用手指推著它,前後、前後,輪子在磁磚上發出輕輕的喀喀聲。他的嘴裡發出一點很小的、沒有意義的哼聲,像在跟車子說話。林正輝蹲下來,想幫他把車子扶正,手才伸過去,小星就猛地把車子抱回懷裡,整個人往後縮,耳機下的眉頭皺起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啊!」
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等車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林正輝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得像做錯事的學生。蘇文琪立刻蹲下來,沒有碰小星,只是用很慢的聲音說,沒事,爸爸只是想看看你的車,沒有要拿走。小星的呼吸很快,胸口起伏,過了十幾秒才慢慢平復,重新把車子抱好。
蘇文琪抬頭看林正輝,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拜託。「他對人的距離很敏感,不熟的人靠近會怕。你不要急,慢慢來。他其實記得你,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
林正輝把手收回口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會準時送到。」他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這句話多麼不對。蘇文琪愣了一下,苦笑。「不是送到,是照顧。正輝,他不是貨。」
這句話讓林正輝的臉整個燙起來。他低下頭,看著小星的發旋,那個小小的、柔軟的頭頂。他想起小星剛出生時,他也曾經這樣看過,那時候護士把孩子抱給他,他抱得全身僵硬,怕把孩子弄碎。後來孩子確診,他就再也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他了。十年,他以為按時匯錢就是盡責,其實他連兒子害怕什麼、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站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蘇文琪的手機響了,是機場接送的司機催她。她接起來,講了兩句,掛掉後深吸一口氣,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推到林正輝的貨車旁。「我真的要走了。正輝,拜託你。」她說,然後蹲下來,抱了抱小星。小星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只是僵著讓她抱了一下。蘇文琪把臉埋在小星的肩膀上,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站起來,轉身時眼睛已經紅了。
「媽媽去處理事情,很快回來。你跟爸爸要好好相處,乖乖吃飯,乖乖睡覺。」她的聲音很輕,對小星說,也是對林正輝說。她最後看了林正輝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只說了一句,「有事打給我,二十四小時都可以。」
然後她拖著另一個小行李箱,快速地走進車站的人潮裡,沒有再回頭。高跟鞋的聲音很快就被廣播蓋掉了。
月台邊只剩下林正輝跟小星,還有一只深藍色行李箱。風把蘇文琪留下的那張作息表吹得翻起來,林正輝用手壓住。小星還抱著他的黃色小貨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被按了暫停鍵。林正輝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很笨的話。
「那個……我們上車?」
小星沒有回應。林正輝試著伸手想牽他,小星立刻往旁邊閃了一步,耳機裡可能放著什麼聲音,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清楚的字。林正輝不敢再碰他,只好推著行李箱,慢慢往貨車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一下,怕跟丟了。小星就這樣跟在他後面,保持一公尺的距離,眼睛還是看著地面,一步一步踩著磁磚縫線。
貨車的駕駛室很高,踏板離地有一截。林正輝先把行李箱塞進後面的置物空間,那個空間本來是放綑綁繩跟帆布的,現在硬塞進行李箱,顯得更擠。然後他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門已經舊了,開的時候會發出很響的嘎吱聲。小星聽到聲音,立刻摀住耳朵,退了兩步。
「抱歉,抱歉,門比較舊。」林正輝慌亂地說,聲音放得更輕,「來,爸爸抱你上去好不好?」
小星搖頭,很用力地搖,黃色小貨車被他抱得死緊。林正輝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周圍有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想起蘇文琪寫的,不要強迫他,做給他看就好。於是他改變做法,自己先爬上駕駛座,然後拍拍副駕駛座的椅墊,那個椅墊也是舊的,布面已經磨到露出海綿,他昨天還用膠帶貼起來。
「你看,這是你的位子,跟爸爸一樣高,可以看到馬路。」他說,像在哄一個聽不懂話的客人。小星站在車下,抬頭看了一眼駕駛室,又很快低下頭。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忽然把黃色小貨車先舉起來,遞向林正輝。林正輝愣住,伸手接過。那輛小貨車很輕,烤漆都掉了,底盤還有貼紙殘膠,卻被小星的體溫焐得很熱。
小星遞出車子後,才自己扶著把手,踩上踏板,吃力地爬上去。他的腿很短,爬得很慢,林正輝不敢扶,只能在一旁虛護著。小星爬進副駕駛座,坐好後,立刻伸手跟林正輝要回他的車。林正輝把小貨車還給他,小星抱回懷裡,這才安靜下來,眼睛看著前方玻璃,但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
駕駛室的空間真的只有三坪大,兩張椅子中間是排檔桿,後面是硬硬的臥鋪,堆著林正輝的薄被跟幾件換洗衣物。冷氣出風口吹出微弱的風,混著柴油味。林正輝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拉過來,想幫小星繫上,小星又發出尖叫,這次聲音大了些,整個人往窗邊縮,膝蓋縮起來頂著胸口。
「好好,不繫,不繫。」林正輝立刻鬆手,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他的額頭已經出汗了,明明中午還不到二十度。他想起資料夾上寫的,小星不喜歡被束縛感,安全帶可以先用抱枕擋著就好。他手忙腳亂地從臥鋪上抓來一個髒髒的抱枕,放在小星跟車門之間。小星看著抱枕,沒有推開,算是默許了。
林正輝回到駕駛座,關上門,整個密閉空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低的怠速聲,還有林正輝自己的呼吸聲。小星戴著降噪耳機,抱著黃色小貨車,目視前方,一動不動。林正輝握住方向盤套,感覺手心全是汗。
他從後照鏡裡看,蘇文琪已經完全消失在人海裡了。板橋車站的时钟、分秒必爭的物流時限、還有這個忽然被塞進副駕駛座的、屬於他的星星,全部擠在這個三坪大的鐵盒子裡。他發動車子,引擎震動起來,排檔桿跟著抖。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小小身影,深呼吸,把車慢慢切進車流裡。
往南的路還很長,環島的第一哩,在十二點三十七分的喇叭聲與柴油味中,被迫啟程了。後座那只深藍色行李箱隨著轉彎輕輕晃了一下,資料夾的第一頁被風吹開,露出蘇文琪用紅筆圈起來的那行字,請讓他自己來,不要幫他做完。
林正輝沒有看見,小星在車子開動的瞬間,偷偷用餘光瞄了一眼他的方向盤套,然後又很快地把視線收回去,手指輕輕地、反覆地摸著黃色小貨車的車頭,像在確認什麼還在。
窗外的天光,開始往西濱的方向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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