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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副駕駛座

大買家 現實治癒公路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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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副駕駛座 封面
四十五歲的貨車司機林正輝離婚兩年,靠著日夜跑車逃避身為父親的失敗。當前妻因緊急出國,將八歲患有自閉症的兒子小星托付給他三週,他被迫帶著只能活在自己星系裡、無法承受任何變動的兒子,展開一趟從新北到屏東再繞行花東的環島送貨之旅。密閉的駕駛室成了兩人唯一的家,兒子的尖叫與沉默都是無解的密碼。直到在一箱被退貨的星星燈與一捲泛黃的卡帶中,他才聽見遲來十年的道歉,明白父親不是導航,而是願意為他隨時停車的人。

第 1 章 — 第一章:被塞進副駕駛座的星星

本章登場

五股的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台六十四線高架下的物流園區已經醒了。鐵皮屋頂被風吹得輕輕震動,柴油味混著隔夜的便當味、檳榔攤剛開燈的涼菸味,在濕冷的空氣裡打轉。林正輝把老舊的四噸半貨車倒進二號碼頭,車尾的帆布已經被雨刷出一條條灰白的痕跡,車頭保險桿貼著一張皺掉的「請勿超載」貼紙,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熄火,卻沒有馬上下車。手還握在那個磨到發亮的方向盤套上。那是他爸留下來的,深褐色的皮套,縫線早被手汗浸到變黑,指腹按上去的地方凹陷下去,像一個永遠合不上的手印。父親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就留這個套子跟一句話,好好開車,不要欠人。那時候林正輝二十三歲,以為好好開車就是把油門踩穩,把貨準時送到,後來才知道人生很多東西準時也沒用。

園區的探照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白。調度間的白板上寫滿今天的趟次,新北到台中來回,論趟計酬,一趟兩千八,扣掉油錢、過路費、車貸,剩下不到一半。林正輝把制服的領子拉好,那件褪色的藍色物流制服,胸口繡著公司名字,洗到字都快掉了,袖口還有一塊黑油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在駕駛座的置物格裡摸出一包菸,抽出一根含在嘴裡,沒有點,只是咬著。已經很久沒有人在副駕駛座跟他說話了,倒不是沒人,是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離婚兩年,他把日子過得像排班表。早上四點起床,檢查胎壓、繞車一圈、對著引擎聽聲音,中午在西濱的便利商店吃一個御飯糰配無糖綠茶,晚上十一點回到五股,把車停好,在駕駛座上多坐十分鐘,聽廣播裡的主持人講一些沒頭沒尾的深夜故事。贍養費每個月五號匯出,從來沒有遲過。蘇文琪有一次在訊息裡說,錢有收到,謝謝。他回了一個貼圖,一個鞠躬的小人。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話。兒子的照片在手機裡停在三歲那年,穿著黃色雨衣,站在社區中庭的溜滑梯前,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別的地方。那之後,他就很少再見到那個孩子。

手機在四點四十七分響起來。螢幕亮起,顯示蘇文琪。林正輝愣了一下,這個時間她不該打來。接起來,那頭是壓得很低的聲音,背景有醫院廣播的回音。

「正輝,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在園區,要出車。」

「對不起這麼早吵你。我舅舅在美國住院,情況不太好,我媽一個人在那邊快撐不住,我必須馬上過去。這邊的機票是今天下午,簽證跟轉機都要處理,我算過,最快也要三個禮拜才能回來。」她的語氣很急,卻還是保持那種都會女性的俐落,「小星怎麼辦,我想了一個晚上,只能拜託你。」

林正輝嘴裡的菸掉在制服上,他用手慌亂地接住。「小星?要、要放我這裡三個禮拜?」

「我知道很突然。我也問過現在的先生,但他下週開始要帶團去日本,小星的狀況他沒辦法單獨帶。我媽那邊又走不開。正輝,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這三個禮拜,我真的找不到別人。小星的療育課我已經請假,學校那邊也辦了假單,他需要的東西我都會整理好給你。」

林正輝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口,咚咚的,吵得蓋過園區堆高機的嗶嗶聲。八歲的孩子,確診自閉症的那天,醫生說了很多名詞,他只記得蘇文琪在診間裡哭到肩膀一直抖,而他站在門邊,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後來的幾年,所有回診、早療、親子課,都是蘇文琪一個人去。他以為那是分工,男人負責賺錢,女人負責帶孩子,現在才明白那叫缺席。

「我這邊要環島送貨,二十一天,客戶都排好了,台南、屏東、花蓮、台東,都不能延。」他說,聲音比自己想的還乾澀,「車上只有駕駛座,怎麼帶小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文琪的聲音軟下來,帶一點鼻音,「我知道你的難處。正輝,我也不想讓你為難。可是小星他最近狀況比較穩,我把他的作息表、安撫小物、還有平常會引爆的點都寫下來。你只要照著做,讓他有固定的流程,他不會太吵你的。而且……」她停頓,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刺傷人的說法,「他是你兒子。你已經很久沒有跟他好好相處了,就當是補回來,好不好?」

補回來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林正輝那件穿了十年的制服裡。他看著方向盤套上的凹陷,忽然想起父親臨走前坐在副駕駛座上教他打方向盤,手把手帶著他轉。那時候父親的手很大,很熱。現在他的手也變成那樣了,卻沒有人要讓他握了。

他把菸重新含回嘴裡,點了火,吸了一口,煙圈在冷空氣裡很快散掉。「幾點?」

「中午十二點,板橋車站北出口,我把行李跟小星帶過去。你不用準備什麼,我都準備好了。」

電話掛斷後,林正輝在車上坐了很久。調度間的阿明探頭喊他,正輝,你的單,早上七點要到桃園發貨!他點點頭,卻沒有發動車子。他只是看著後照鏡裡自己的臉,黝黑、粗糙、眼角的紋路像被風吹裂的柏油,下顎一圈青色的鬍渣沒刮乾淨。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靠開車養活自己,卻不知道怎麼把一個八歲的孩子放進自己的人生裡。

中午的板橋車站,人潮把北出口擠得水洩不通。計程車、捷運轉乘的人、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廣播反覆提醒往花蓮、台東的班次。林正輝把貨車違規暫停在路邊,雙黃燈一直閃。他老遠就看見蘇文琪,她穿著一套米色的套裝,長髮紮成低馬尾,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深藍色行李箱,另一手牽著一個瘦小的男孩。

林星宇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外面套一件黃色薄外套,背著一個小小的後背包,懷裡緊緊抱著一輛掉漆的黃色小貨車玩具,眼睛上戴著黃色的降噪耳機。那副耳機很大,幾乎蓋住他半張臉,讓他看起來更小了。他沒有看林正輝,也沒有看任何人,視線低低地落在地面磁磚的縫線上,一步一步踩得非常精準,好像踩歪一點世界就會塌掉。蘇文琪蹲下來,輕聲跟他說,到了,小星,我們到了。小星沒有回應,只是把黃色小貨車抱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正輝走過去,腳步有點僵。他想伸手,又縮回來,最後只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蘇文琪站起來,臉上化了淡妝,卻蓋不住眼下的疲憊。「路上塞車,抱歉讓你久等。」她把行李箱推到林正輝面前,拉鍊敞開一半,裡面整齊地疊著小星的衣服、折好的小毛毯、一整排用夾鏈袋分裝的藥、還有一本厚厚的聯絡簿。她又從側袋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紙。

「這個你一定要看。」她把資料夾遞給林正輝,指尖有點抖,「第一張是小星的一天作息,幾點起床、幾點吃藥、幾點要讓他排小車,全部照著做,他會比較安心。第二張是他的地雷,拜託你一定要記住,不要突然改路線,他對路線變動非常敏感;不要在他排車的時候打斷他;不要用太大的聲音叫他;還有,電風扇,他只要看到電風扇轉,就能冷靜比較久。」

林正輝接過資料夾,紙很厚,字很小,蘇文琪的字一向工整,現在卻寫得有點潦草,顯然熬夜寫的。他翻了一下,看到上面寫著,早上七點起床先讓他自己排好鞋子,不要幫他穿;吃飯的碗要用同一個藍色的;睡前一定要讓他抱著黃色小貨車,不然會整晚不睡。

「還有這個。」蘇文琪從自己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藍色藥盒,「這是他情緒來的時候備用的,不是每天吃,真的尖叫到沒辦法停才用,劑量我寫在上面了。你不要怕,他尖叫不是故意的,是感官超載,他控制不住。」

林正輝點頭,點得有點用力。「我知道,我會、我會照做。」

蘇文琪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把手放在小星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小星,這是爸爸,這三個禮拜你跟爸爸一起住,爸爸會開大車帶你去很多地方,你最喜歡大車了對不對?」

小星還是沒有抬頭。他忽然蹲下來,把懷裡的黃色小貨車放在地上,開始用手指推著它,前後、前後,輪子在磁磚上發出輕輕的喀喀聲。他的嘴裡發出一點很小的、沒有意義的哼聲,像在跟車子說話。林正輝蹲下來,想幫他把車子扶正,手才伸過去,小星就猛地把車子抱回懷裡,整個人往後縮,耳機下的眉頭皺起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啊!」

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等車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林正輝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得像做錯事的學生。蘇文琪立刻蹲下來,沒有碰小星,只是用很慢的聲音說,沒事,爸爸只是想看看你的車,沒有要拿走。小星的呼吸很快,胸口起伏,過了十幾秒才慢慢平復,重新把車子抱好。

蘇文琪抬頭看林正輝,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拜託。「他對人的距離很敏感,不熟的人靠近會怕。你不要急,慢慢來。他其實記得你,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

林正輝把手收回口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會準時送到。」他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這句話多麼不對。蘇文琪愣了一下,苦笑。「不是送到,是照顧。正輝,他不是貨。」

這句話讓林正輝的臉整個燙起來。他低下頭,看著小星的發旋,那個小小的、柔軟的頭頂。他想起小星剛出生時,他也曾經這樣看過,那時候護士把孩子抱給他,他抱得全身僵硬,怕把孩子弄碎。後來孩子確診,他就再也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他了。十年,他以為按時匯錢就是盡責,其實他連兒子害怕什麼、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站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蘇文琪的手機響了,是機場接送的司機催她。她接起來,講了兩句,掛掉後深吸一口氣,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推到林正輝的貨車旁。「我真的要走了。正輝,拜託你。」她說,然後蹲下來,抱了抱小星。小星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只是僵著讓她抱了一下。蘇文琪把臉埋在小星的肩膀上,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站起來,轉身時眼睛已經紅了。

「媽媽去處理事情,很快回來。你跟爸爸要好好相處,乖乖吃飯,乖乖睡覺。」她的聲音很輕,對小星說,也是對林正輝說。她最後看了林正輝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只說了一句,「有事打給我,二十四小時都可以。」

然後她拖著另一個小行李箱,快速地走進車站的人潮裡,沒有再回頭。高跟鞋的聲音很快就被廣播蓋掉了。

月台邊只剩下林正輝跟小星,還有一只深藍色行李箱。風把蘇文琪留下的那張作息表吹得翻起來,林正輝用手壓住。小星還抱著他的黃色小貨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被按了暫停鍵。林正輝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很笨的話。

「那個……我們上車?」

小星沒有回應。林正輝試著伸手想牽他,小星立刻往旁邊閃了一步,耳機裡可能放著什麼聲音,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清楚的字。林正輝不敢再碰他,只好推著行李箱,慢慢往貨車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一下,怕跟丟了。小星就這樣跟在他後面,保持一公尺的距離,眼睛還是看著地面,一步一步踩著磁磚縫線。

貨車的駕駛室很高,踏板離地有一截。林正輝先把行李箱塞進後面的置物空間,那個空間本來是放綑綁繩跟帆布的,現在硬塞進行李箱,顯得更擠。然後他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門已經舊了,開的時候會發出很響的嘎吱聲。小星聽到聲音,立刻摀住耳朵,退了兩步。

「抱歉,抱歉,門比較舊。」林正輝慌亂地說,聲音放得更輕,「來,爸爸抱你上去好不好?」

小星搖頭,很用力地搖,黃色小貨車被他抱得死緊。林正輝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周圍有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想起蘇文琪寫的,不要強迫他,做給他看就好。於是他改變做法,自己先爬上駕駛座,然後拍拍副駕駛座的椅墊,那個椅墊也是舊的,布面已經磨到露出海綿,他昨天還用膠帶貼起來。

「你看,這是你的位子,跟爸爸一樣高,可以看到馬路。」他說,像在哄一個聽不懂話的客人。小星站在車下,抬頭看了一眼駕駛室,又很快低下頭。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忽然把黃色小貨車先舉起來,遞向林正輝。林正輝愣住,伸手接過。那輛小貨車很輕,烤漆都掉了,底盤還有貼紙殘膠,卻被小星的體溫焐得很熱。

小星遞出車子後,才自己扶著把手,踩上踏板,吃力地爬上去。他的腿很短,爬得很慢,林正輝不敢扶,只能在一旁虛護著。小星爬進副駕駛座,坐好後,立刻伸手跟林正輝要回他的車。林正輝把小貨車還給他,小星抱回懷裡,這才安靜下來,眼睛看著前方玻璃,但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

駕駛室的空間真的只有三坪大,兩張椅子中間是排檔桿,後面是硬硬的臥鋪,堆著林正輝的薄被跟幾件換洗衣物。冷氣出風口吹出微弱的風,混著柴油味。林正輝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拉過來,想幫小星繫上,小星又發出尖叫,這次聲音大了些,整個人往窗邊縮,膝蓋縮起來頂著胸口。

「好好,不繫,不繫。」林正輝立刻鬆手,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他的額頭已經出汗了,明明中午還不到二十度。他想起資料夾上寫的,小星不喜歡被束縛感,安全帶可以先用抱枕擋著就好。他手忙腳亂地從臥鋪上抓來一個髒髒的抱枕,放在小星跟車門之間。小星看著抱枕,沒有推開,算是默許了。

林正輝回到駕駛座,關上門,整個密閉空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低的怠速聲,還有林正輝自己的呼吸聲。小星戴著降噪耳機,抱著黃色小貨車,目視前方,一動不動。林正輝握住方向盤套,感覺手心全是汗。

他從後照鏡裡看,蘇文琪已經完全消失在人海裡了。板橋車站的时钟、分秒必爭的物流時限、還有這個忽然被塞進副駕駛座的、屬於他的星星,全部擠在這個三坪大的鐵盒子裡。他發動車子,引擎震動起來,排檔桿跟著抖。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小小身影,深呼吸,把車慢慢切進車流裡。

往南的路還很長,環島的第一哩,在十二點三十七分的喇叭聲與柴油味中,被迫啟程了。後座那只深藍色行李箱隨著轉彎輕輕晃了一下,資料夾的第一頁被風吹開,露出蘇文琪用紅筆圈起來的那行字,請讓他自己來,不要幫他做完。

林正輝沒有看見,小星在車子開動的瞬間,偷偷用餘光瞄了一眼他的方向盤套,然後又很快地把視線收回去,手指輕輕地、反覆地摸著黃色小貨車的車頭,像在確認什麼還在。

窗外的天光,開始往西濱的方向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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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西濱公路上的第一次超載

本章登場

離開板橋車站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到黃昏被西濱的風追上的時候,林正輝才發現自己已經六個小時沒有跟副駕駛座上的孩子說上一句完整的話。

貨車沿著台六十一線往南咬,夕陽從左側的台灣海峽壓下來,把整條快速道路染成一種髒橘色。車窗沒有隔熱紙,太陽直打在儀表板上,塑膠被曬了一整天後發出一種悶悶的、像電線走火的味道。冷氣不夠力,風口只吐出一點點涼意,林正輝的制服背後已經濕了一塊,深藍色變成更深的藍。小星坐在副駕駛座上,姿勢從中午到現在幾乎沒有變過,黃色降噪耳機緊緊扣著,懷裡那輛掉漆的黃色小貨車被抱在胸口,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摳著車門邊緣那塊已經翹起來的貼紙角落。蘇文琪在資料夾裡寫過,貼紙不能撕,撕掉他會不安。林正輝看了一眼,沒有處理,只是把收音機轉小聲,怕吵到他。

車子過了新竹,風就開始變大。西濱快速道路沒有什麼遮蔽,一邊是綿延的防風林,一邊是直接面對海的消波塊與蚵架,海風帶著鹹味灌進駕駛室的縫隙,連方向盤套的皮味都被蓋過去。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黃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閃,每一次閃過,小星的肩膀就跟著抖一下。林正輝一開始以為是冷,伸手想把冷氣關小一點,手才抬起來,小星就發出一聲很細的哼聲,身體往車門縮,耳機壓得更緊。林正輝立刻把手收回來,假裝只是去調整後照鏡。

導航在過了苗栗後寮的時候忽然重新規劃路線。女聲用平板的語調說,前方路段壅塞,建議改道,經由縣道一三零線接回台一線可節省十八分鐘。螢幕上的藍色線條往右彎,多繞進去一條林正輝熟到不能再熟的小路。他跑這條線二十年,知道那條小路紅綠燈多,但確實可以避開後龍那段永遠在施工的瓶頸。時間就是錢,論趟計酬的單子,晚十八分鐘,客戶的訊息就會洗進來,周建國的電話就會跟著來。林正輝幾乎沒有猶豫,打了右轉燈,方向盤往右帶,車頭切進匝道。

也就是這個右彎,讓副駕駛座上的世界塌掉了。

小星的眼睛原本是盯著前方固定的某個點,可能是儀表板上的某個反光,也可能是擋風玻璃上的一粒灰塵,但在車身傾斜、導航語音改變、路燈的節奏被打斷的那一瞬間,他的呼吸亂了。他先是抬頭,非常快速地看了一眼窗外,發現防風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檳榔攤與鐵皮工廠的霓虹燈,然後又看了一眼導航,藍色的線不再是直的。他的手指停止摳貼紙,轉而緊緊扣住黃色小貨車,關節發白。

林正輝沒有察覺,還在盤算時間,嘴裡念著走這條快一點,等下到彰化就可以吃個便當。他才說完,還沒來得及把便當兩個字說清楚,小星忽然尖叫起來。

那不是哭,也不是鬧脾氣,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尖銳到會讓人耳膜發疼的聲音。小星整個人往前彈了一下,又重重地撞回椅背,雙手開始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啪,節奏又快又重,像要把什麼東西拍出來。黃色小貨車掉在腳踏墊上,他沒有去撿,而是用頭去撞前方的手套箱,咚的一聲,很悶,可是力道很大。降噪耳機歪了一邊,露出他漲紅的耳朵。

林正輝被那聲尖叫嚇得手一滑,貨車在車道上晃了一下,後照鏡裡的車燈跟著晃。他慌了,立刻踩了一點煞車,靠向外線,用一種他以為溫和、其實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聲音說,小星,小星乖,不要叫,爸爸只是換一條路,很快就回大路了,你看,導航等一下就回來了。

道理沒有用。小星的尖叫變得更長,拍手的力道更大,甚至開始用手背去敲自己的頭。他的眼睛沒有看林正輝,也沒有對焦,只是直直地盯著副駕駛座前方那個不斷晃動的冷氣出風口,那個葉片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對現在的他來說可能像是一場地震。林正輝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你先停一下,好不好?這樣爸爸沒辦法開車,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這一提高,小星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尖叫裡混進了哭腔,身體蜷起來,膝蓋頂到胸口,整個人縮成一顆球,頭還在一下一下地撞向車門的扶手。林正輝的腦子一片空白,二十年開車的經驗告訴他不能在快速道路上急停,可是耳邊的聲音已經讓他無法思考。他只能硬著頭皮,把雙黃燈打亮,在下一個避車彎把老舊的四噸半貨車重重地甩進路肩,輪胎輾過貓眼石,車身劇烈地抖動。

車一停,林正輝立刻熄火,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轉身想去抱小星。小星卻在他靠過去的瞬間爆發得更厲害,手腳並用地踢向椅背,嘴裡發出破碎的啊啊聲。林正輝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碰,又不能不碰,急得滿頭汗。他摸出制服口袋的菸,抖著手點了一根,才吸一口就嗆到,咳得眼淚都出來。他把菸夾在指間,用力吸,想用尼古丁把焦慮壓下去,可是風從沒有關緊的窗縫灌進來,把菸味又吹回駕駛室,讓小星摀住鼻子,叫得更大聲。

你到底要怎樣啦!這句話衝到林正輝的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咬碎吞回去。他想起蘇文琪在板橋車站說的,他尖叫不是故意的,是感官超載。也想起資料夾紅筆圈起來的那行字,請讓他自己來,不要幫他做完。可是眼前的孩子不是資料夾,是一個活生生、正在痛苦裡翻滾的小動物,而他這個當爸爸的人,連讓他安靜下來的辦法都沒有。路肩外的車流一台一台高速掠過,帶起的風壓讓貨車的帆布蓬蓬作響,每一次車流經過,小星就更用力地拍手,像是要把那些聲音從身體裡拍出去。林正輝只能把菸捻熄在方向盤套旁邊的菸灰盒裡,雙手抱著頭,坐在駕駛座上,聽著副駕駛座的尖叫,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五分鐘,後方的砂石車按了一聲長長的喇叭,刺耳的聲音讓小星的尖叫短暫地停了一拍,然後又轉成一種低低的、像是受困的嗚咽。林正輝趁著這個空檔,聲音放得比蚊子還輕,試著說,小星,對不起,爸爸不該突然轉彎,我們走回原來的路好不好?小星沒有回應,只是把掉在腳踏墊上的黃色小貨車用腳尖勾起來,撿回懷裡,然後用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一下一下輕輕地撞,像在用痛覺去蓋掉另一種更難受的感覺。

林正輝不敢再開上快速道路。他重新發動車子,用最慢的速度沿著路肩的替代道路往南滑,導航被他關掉了,女聲終於安靜。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西濱的路燈變得稀疏,海的那一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的聲音。儀表板的光映在小星的臉上,那張白皙的臉因為哭叫而變得通紅,耳機早就滑到脖子上,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林正輝把車窗關緊,把收音機也關掉,整個駕駛室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還有小星斷斷續續的拍手聲。那個聲音不再刺耳,反而讓林正輝聽出一種規律,像是摩斯密碼,他聽不懂,可是一直在發送。

車子就這樣慢慢開進彰化芳苑。那是林正輝熟識的漁港,半夜仍有漁船在卸蚵,空氣裡全是柴油與海水混在一起的腥味,廣場邊的王爺廟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廟埕前的空地上停著幾台發財車。林正輝把貨車停在漁港最邊緣的堤防邊,熄火,讓引擎的震動也停下來。海風很大,把帆布吹得啪啪響,遠處蚵架的燈像星星一樣在海上漂。

小星的尖叫在車子完全靜止後,慢慢變成小聲的啜泣,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抱著膝蓋,頭埋進去,只露出一點點發旋。林正輝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拉他。他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這個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對這個孩子的理解,可能連這片堤防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過了一會兒,小星自己動了。他從懷裡把那輛黃色小貨車拿出來,又從後背包裡倒出另外四輛更小的小車,有紅色的,有藍色的,烤漆都磨掉了。他的手還在抖,可是動作卻異常專注。他把五輛小車一輛一輛撿起來,在副駕駛座前的那塊小小的塑膠平台上,開始排列。他排得很慢,很用力,每一輛車的間距都要用手指量過,車頭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對齊成一條筆直的線。排好後,他盯著那條線看,看了幾秒,又全部打亂,重新排一次。第二次排的時候,他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一點,拍手的頻率也慢下來。

林正輝呆呆地看著。那條線對他來說什麼也不是,只是五輛破舊的玩具車,可是在小星的眼裡,那可能是這個晚上唯一還聽話的東西。快速道路的改道、刺耳的喇叭、父親忽然提高的音量、路燈亂掉的節奏,整個世界都失序了,只有這條他親手排出來的小車隊列,還維持著秩序。拍手不是吵鬧,尖叫不是叛逆,撞頭不是故意要讓大人難堪,那是在混亂中抓住浮木的求救,是秩序被打碎後的恐慌。

林正輝想起蘇文琪寫的,小星對路線變動非常敏感。那不是任性,是他的星系運轉有自己的軌道,偏一點點,對他來說就是脫軌。他剛剛用大人的道理去堵那條裂縫,用更大聲的聲音去蓋住尖叫,其實是把裂縫撕得更大。他習慣用勞動去逃避情感,習慣用把貨準時送到來證明自己有用,卻從來沒有想過,有時候準時本身就是一種暴力,對於一個需要固定節奏才能感到安全的孩子來說,十八分鐘的捷徑,就是一場天崩地裂。

海風把駕駛室的味道吹淡了,小星排到第三次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他把黃色小貨車放在最前面,像領頭的母鴨,後面四輛小車乖乖跟著。排好後,他第一次抬起頭,視線落在那條線上,眼神不再渙散,而是有了一點點焦距。林正輝沒有鼓掌,也沒有說你好棒,他只是把身體往椅背靠,讓自己的影子不要蓋到那條小車隊列上。他把那盒被捻熄的菸收進口袋,把剛剛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責罵,連同煙味一起咽回去。

堤防外傳來漁船卸貨的碰撞聲,鐵桶滾動,工人用台語互相吆喝。那些聲音很大,可是因為有規律,小星沒有再摀住耳朵。他只是把小車隊列往前推了一點點,輪子在塑膠平台上發出輕輕的喀喀聲,然後又拉回來,像在演練一次安全的出發與返回。林正輝看著那個小小的側臉,汗水已經乾了,耳機掛在脖子上,露出被壓紅的耳朵。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小星,而是把副駕駛座前那盞一直閃爍的小夜燈關掉,讓平台上的光線變得柔和。

小星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正輝一眼,非常快,快到林正輝幾乎以為是錯覺。那一眼沒有對焦成功,很快又回到小車上,可是林正輝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放在方向盤套上的手,指腹摩挲著那個被父親手汗浸黑的凹陷,忽然明白,父親當年教他開車時說的好好開車,不要欠人,或許不是指準時交貨,而是指不要欠下一次停下來的勇氣。

夜還很深,西濱的風還在吹,貨車的油表已經掉到一半,明天的單子還在等。可是林正輝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就這樣坐在漁港的堤防邊,陪著副駕駛座上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看著他把散落的小車排成一直線,再推倒,再排好。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發出規律的、讓人安心的聲響,像另一種路燈的閃爍,這一次,沒有人再去打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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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便利商店門口的星系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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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芳苑漁港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乾淨。

林正輝是被冷醒的。漁港的風從沒有關緊的窗縫鑽進來,吹在塑膠椅套上,帶著一股鹹鹹的柴油味。駕駛室裡的燈沒有開,只有儀表板發出淡淡的綠光,映在副駕駛座那張小小的側臉上。小星還睡著,整個人縮在那件借來蓋的薄外套底下,黃色降噪耳機歪在脖子上,懷裡的黃色小貨車被抱得緊緊的,連睡著了手指都還扣在車頭。那五輛排成一線的小車還整齊地停在前方的塑膠平台上,像一支徹夜沒有解散的小隊伍。林正輝看了很久,才輕手輕腳地把外套往上拉了一點,蓋住小星露在外面的腳踝,然後轉動鑰匙。引擎咳了兩聲,才在清晨的霧氣裡發動起來,排氣管吐出一團白霧,很快就被海風吹散。

他沒有立刻開走。按照蘇文琪那本手寫資料夾裡的叮嚀,小星每天早上起床的流程是固定的,先喝水,再去廁所,然後要把昨晚排好的東西確認一次,才能開始移動。林正輝不懂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可是昨晚那場在西濱路肩上的崩潰讓他明白,那條直線是小星的錨。於是他坐在駕駛座上等,等小星自己醒來,揉著眼睛,慢慢把那五輛車一輛一輛摸過,確認車頭都還朝著同一個方向,才把最前面的黃色小貨車放回胸口。整個過程沒有對話,小星沒有抬頭看他,林正輝也沒有催,只是把那個磨到發黑的方向盤套握得更緊一些。亡父留下的那個套子,皮面早就被手汗浸得發亮,凹陷的地方剛好貼合他的掌心,好像握著就能穩住什麼。

車子沿著台十九線往南滑進雲林,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清晨的平原像一塊攤開的巨大抹布,剛收割過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稻梗,一望無際,遠處有幾座紅色鐵皮的工廠,煙囪慢慢吐著煙。西螺大橋的紅色鋼架在晨霧裡出現的時候,小星忽然有了反應。他把臉貼在車窗上,盯著那一根根往後退的紅色鐵柱,嘴裡發出很輕的氣音,手指在車窗玻璃上跟著節奏點。林正輝記得蘇文琪寫過,小星喜歡規律的東西,紅色橋墩的節奏對他來說像音樂。林正輝忍不住放慢車速,讓那個節奏維持得久一點,直到整座橋走完,小星才把臉從窗上移開,重新抱好他的小貨車。

過了橋就是西螺街區。這個時間,鎮上才剛醒,果菜市場的發財車已經開始進出,空氣裡有菜葉與泥土被輾過的味道,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的天色裡特別清楚。那間全年無休的便利商店就開在台一線轉進市區的路口,門口除了兩台自動販賣機,還擺了一台嗡嗡轉的直立式電風扇,正在把裡面的冷氣往外吹。林正輝的肚子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從昨天下午板橋出發到現在,他只在芳苑啃了半個冷掉的飯糰,油表雖然還有一半,可是人已經餓到有點發昏。後座的貨物還要趕在中午前送到斗六的門市,時間有點緊,但也不差這十分鐘。他想,就買兩個便當,一個給自己,一個放在副駕駛座給小星,就算小星不吃,放著也好。

他把貨車停在便利商店側邊的空地,熄火,解開安全帶。這個動作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忘記了一件事。昨晚在漁港,小星下車前會先把車門把手上那張已經翹起角落的卡通貼紙撫平,用指腹來回抹三次,確認它沒有翹起來,才肯讓林正輝開門。那是他的秩序之一,林正輝在芳苑看過一次,卻沒有放在心上。此刻,林正輝只想著便當,伸手就去拉副駕駛座的門把,想先把小星抱下來,卻發現小星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見父親的手伸向那個貼紙,沒有先讓他摸。

那一瞬間,小星的呼吸變了。原本平穩的呼吸忽然變得又短又急,抱著黃色小貨車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他抬頭看向那張貼紙,翹起的角落因為林正輝剛剛的碰觸,翹得更高了一點,像一面沒有站好的旗子。他的眼睛直直盯著那個角落,嘴唇開始顫抖。林正輝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只覺得小星的臉色在一秒內變得蒼白,下一秒,尖叫就炸開了。

不是昨晚在西濱那種悶在車廂裡的尖叫,這一次是在開放的便利商店門口,聲音沒有任何遮蔽,直接砸在清晨的街道上。小星把手中的黃色小貨車用力往地上砸,整個人從副駕駛座滑到柏油路面上,雙腿亂踢,雙手開始用力拍打自己的耳朵,儘管降噪耳機還掛在脖子上。他的背在粗糙的地面上磨著,制服的衣襬很快就沾上了灰塵。嘴裡發出高頻的啊啊聲,一聲接著一聲,像警報器被卡住,怎麼也關不掉。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因為感應到有人靠近而打開,又因為沒有人進去而關上,叮咚的迎賓聲與尖叫混在一起。

林正輝整個人愣在原地,手還懸在半開的車門上。幾個剛買完早餐的上班族停下腳步看過來,一個牽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往身後拉,一個穿著制服的店員從櫃檯探出頭。這麼多視線同時落在他們父子身上,像無數根針。林正輝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那是一種混雜了羞恥與被審視的熱,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朵。他在新北工業區開了二十年車,被客戶罵過,被調度罵過,卻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因為一個孩子倒在地上尖叫而感到如此無地自容。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把小星立刻從地上拽起來,塞回車裡,把那個丟臉的聲音關回三坪大的駕駛室。

你到底要怎樣!這句話已經衝到他的舌尖,帶著一整晚沒有睡好的煩躁、空腹的低血糖、還有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他的手已經伸出去了,指尖碰到小星因為掙扎而掀起的衣角,粗糙的柏油路面正磨著那截白皙的手臂。只要再用一點力,他就能把這個小小的身體提起來,像提起一袋貨物那樣,讓這場難堪立刻結束。可是就在指尖收緊的前一秒,蘇文琪在板橋車站把資料夾交給他時說的那句話,忽然在清晨的空氣裡清晰起來。那時她蹲下來替小星戴好耳機,輕聲說,正輝,不要拉他,他倒下的時候,你陪他就好,拜託,不要用抱的把他拖走。

林正輝的手停住了。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震了起來。螢幕亮起,是桃園物流園區的調度群組,有人在催今天斗六那趟的預計到達時間,一個個紅色驚嘆號往上跳,像在倒數。林正輝看了一眼,沒有接,反而把手機的聲音按掉,連震動都關掉。然後,他把剛剛從便利商店門口拿在手上、準備要去結帳的兩個便當,輕輕放在貨車的踏板上。塑膠袋發出窸窣的聲音,裡面的熱氣透過盒蓋冒出來,香味在海風裡很快就散了。他沒有去撿那輛被砸在地上的黃色小貨車,也沒有去拉小星。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屈膝蹲了下來,蹲在那個在地上尖叫打滾的小小身軀旁邊。

柏油路很硬,蹲下來就能聞到地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味道,還有便利商店排水溝傳來的淡淡清潔劑味。林正輝的膝蓋因為長期開車而痠痛,蹲姿讓他整個人顯得笨拙又狼狽,褪色的藍色制服與磨白的牛仔褲沾上了灰塵。可是他沒有起來。他讓自己的視線與倒在地上的小星維持同一個高度,看見小星的眼睛雖然睜得很大,卻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只是死死盯著便利商店門口那台直立式電風扇。那台風扇正以固定的速度旋轉,扇葉後面的網罩有點生鏽,軸心因為缺油而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風把門口貼的促銷海報吹得一角一角翻動,非常規律,規律到像一種呼吸。

林正輝忽然懂了。貼紙翹起來的秩序被打破,父親沒有經過允許就碰了他的門,整個世界的規則在那個角落塌了一塊,而這台風扇,是此刻門口唯一還在遵守規則的東西。它的轉動不會因為尖叫而停,也不會因為圍觀而快,它就是一直在那裡,一圈又一圈,像昨晚那條排成直線的小車隊。

於是林正輝什麼也沒有做。他沒有說不要哭了,也沒有說爸爸在這裡,他只是陪著小星一起盯著那台風扇。風扇轉一圈,小星的拍手就跟著頓一下,轉第二圈,他的尖叫就低了一度。便利商店的店員原本想出來關切,看見這個中年男人就這樣蹲在地上陪著,也停在門內沒有走出來。路過的機車一台一台掠過,帶起的風讓風扇的轉速晃了一下,小星的肩膀就跟著抖一下,林正輝就把自己的身體往外挪一點,用背影幫他擋住一部分車流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便利商店的冷氣嗡嗡聲、風扇軸心的細響、遠處果菜市場發財車倒車的嗶嗶聲,慢慢織成一張網,把那個尖銳的警報聲一點一點包起來。

小星的尖叫變成了啜泣,拍手的力道變小,最後只剩下雙手緊緊摀住耳朵,頭抵在柏油路上,額頭沾著一點灰。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把瀏海黏在額頭上。林正輝還是沒有伸手去扶,他只是把視線從風扇移回小星臉上,輕聲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的話。

風扇在轉,我們一起看就好。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小星沒有回應,可是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不再拍打,而是無意識地在地上摳著柏油路面的小石子。林正輝這才伸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把那輛掉在不遠處、沾了灰的黃色小貨車撿回來,用袖口擦了擦,放在小星手邊的地上,沒有塞進他懷裡,只是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小星的眼睛動了一下,視線從風扇的扇葉,移到那輛小貨車上,然後,他用還在顫抖的手,把小貨車拿起來,緊緊抱回胸口。

風扇還在轉,一圈,又一圈。陽光已經完全亮起來,把西螺街頭的影子拉得很短。林正輝的腿已經蹲到發麻,可是他沒有站起來,直到小星的呼吸完全平緩,直到那個一直繃緊的小小背影,慢慢軟下來,靠向他蹲著的膝蓋。沒有擁抱,沒有對不起,只有兩個人一起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灰塵裡,陪一台生鏽的電風扇轉完它該轉的十分鐘。林正輝把放在踏板上的便當袋重新提起來,裡面的飯已經有點涼了,可是他忽然覺得,陪伴從來就不是把問題解開,而是當對方的星系颳起風暴時,你願意把車停在路邊,走進風裡,陪他一起淋雨,直到風自己停下來。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叮咚了一聲,這一次,是林正輝牽著還有些踉蹌的小星,慢慢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去。門口那台電風扇還在轉,風把他們父子身後的影子,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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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檳榔攤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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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西螺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太陽把整個嘉南平原曬得發白。

林正輝把那兩個已經涼掉的便當放在儀表板上,沒有動筷子,小星也沒有碰,只是抱著那輛黃色小貨車,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臉一直朝著窗外。貨車沿著台一線往南,過了斗六的門市,收貨的小姐只低頭簽了單,連問都沒有問為什麼車上會多一個戴著黃色降噪耳機的孩子。林正輝把簽收單折好塞進前胸口袋,鬆了一口氣,卻沒有覺得比較輕鬆,因為手機從早上關掉聲音之後,螢幕上的未接來電紅點就一直疊上去,像一排沒有清掉的淤泥。

中午的熱氣是黏在皮膚上的,嘉義水上這一段台一線,兩旁全是檳榔攤與輪胎行,檳榔攤的霓虹燈管就算在白天也亮著,紅的綠的,嗞嗞作響,搭配著喇叭裡放出來的流行歌,混著卡車排氣管的熱氣,整條路都有一種被太陽烤到發暈的味道。林正輝把貨車停在其中一間檳榔攤前的空地上,想買一罐提神的咖啡,也想讓小星下車走動一下。三坪大的駕駛室從清晨關到現在,冷氣時好時壞,後座的貨還有一半要趕在颱風靠近前送完,人的神經繃得太緊,就會想找個地方喘口氣。

檳榔攤的阿姨穿著薄薄的背心,嘴裡嚼著檳榔,對他點頭笑了一下。林正輝把車窗搖下一半,讓風進來,轉頭對小星說,你在車上等一下,爸爸買個咖啡就回來。小星沒有回應,只是把懷裡的黃色小貨車抱得更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的縫線,眼睛盯著儀表板上那排昨天排好的小車。林正輝看他沒有要尖叫的跡象,才推開車門,熱浪立刻撲在臉上,柏油路面被曬到發軟,鞋底踩上去有點黏。

他走到檳榔攤的冰箱前,拿了一罐黑咖啡,指尖因為熱而有點打滑。就在拉開拉環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狂震起來。螢幕上跳出三個字,周建國。林正輝的肩膀立刻縮了一下,那個名字這兩天像鬼一樣纏著他。從板橋出發前周建國就交代過,這趟環島有兩張急單,一張是台南安平的訂製拼圖,一張是屏東市的五金零件,客戶都是不能得罪的連鎖門市,合約上白紙黑字寫著準時到貨,晚一個小時就扣五百,晚一天就直接從長期合作名單剔除。論趟計酬的司機沒有底薪,扣掉油錢與過路費,一趟跑完賺的錢才夠付這個月的房租與小星的療育費用。

他把咖啡罐放回檯子上,按下接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喂,周主任。

電話那頭的聲音幾乎是用炸的衝出來,帶著冷氣房裡的菸味與鍵盤聲,周建國根本沒有在聽他問候,開口就是罵,你現在在哪裡?定位顯示你在水上停了快十分鐘,林正輝你到底在搞什麼?台南那張單客戶剛剛打來罵我,說昨天就該到,你拖到今天中午還沒送,是不是不想做了?我跟你說過幾次,這條線是公司好不容易搶到的,你帶個小孩在車上晃來晃去,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你現在還給我延誤,你以為公司是開慈善事業的嗎?

林正輝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可是周建國的聲音還是穿透出來,連檳榔攤的阿姨都抬頭看他。他下意識轉頭去看貨車,小星在副駕駛座上已經有了反應。周建國那種尖銳、急促、帶著不耐的吼聲,透過手機的擴音孔,變成一種刺耳的噪音。小星原本只是摳著安全帶,現在雙手已經抬起來,用力摀住降噪耳機的外側,整個人往車門邊縮,肩膀開始快速地聳動。林正輝的心頭一緊,他知道那個動作是什麼,那是前奏,是風暴來之前的氣壓下降。

周主任,不好意思,小朋友在車上,聲音可以小聲一點嗎?台南那張我下午兩點前一定送到,屏東那張我晚上也會趕過去,颱風還沒來,路況還可以,我會開快一點。林正輝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討好的沙啞,手不自覺地摳著咖啡罐的拉環,拉環把指腹割得有點痛。

小聲一點?你跟我說小聲一點?周建國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聲音反而更大,我管你帶誰,你帶你阿公在車上也一樣要準時,客戶管你家裡有什麼狀況嗎?林正輝我老實跟你講,桃園這邊等著跑這條線的人排到門口,你不要以為你開了二十年車就穩了,現在是什麼時代,大家都靠網路購物在活,便利商店晚一個小時上架,損失你賠得起嗎?你今天要是再拖,台南跟屏東這兩張我就直接扣款兩千,然後下個月開始你的趟次砍半,你自己看著辦。颱風明天就要碰到恆春半島,你要是卡在南迴,我看你怎麼回來。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敲在林正輝的太陽穴上。兩千塊,那是小星一個禮拜的早療費用,也是這個月貨車強制險的分期。砍半的趟次代表下個月他可能要去借錢才能繳房租。周建國的聲音還在繼續,說什麼公司不是沒有給過機會,說什麼不要把私事帶到工作上,說什麼親情不能當飯吃。林正輝的後頸開始冒汗,汗水沿著曬傷的紋路流進衣領,黏膩得難受。他想解釋,想說小星昨天在西濱改道時崩潰,想說今天早上在西螺門口他們蹲了十分鐘才一起看完電風扇,可是這些話在周建國的邏輯裡,全部都是藉口。

好,我知道,我會準時,主任你放心,我現在就出發。林正輝把腰彎得更低,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帶著長年被體制磨出來的卑微。他不敢掛電話,怕一掛就被認定是態度不好,只能讓周建國的咒罵繼續灌進耳朵裡,同時眼睛死死盯著貨車裡的小星。

小星已經開始拍手了。那不是開心的拍手,是焦躁的、快速的、一下又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的聲音,啪啪啪,節奏越來越快。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種低低的嗚咽,還沒有變成尖叫,可是胸口起伏得非常厲害,整個人在副駕駛座上前後晃動,像一艘在浪裡失去錨的小船。他的黃色小貨車被他暫時放在儀表板上,卻因為晃動而滑下來,掉在腳踏墊上,小星沒有去撿,只是更用力地拍手,另一隻手開始去扯自己的耳朵。林正輝看見那個掉下去的小貨車,心臟像是被什麼揪住。前兩次的崩潰都是因為秩序被打破,而這一次,是因為一個大人世界的聲音,粗暴地闖進了孩子的星系。

周建國終於在丟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之後,把電話掛了。斷線的嘟聲在熱氣裡顯得特別刺耳。林正輝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檳榔攤的霓虹燈下,整個人僵在原地。咖啡罐在他手裡被捏得凹下去,黑色的咖啡溢出來,流在指縫間,黏黏的。檳榔攤的音樂還在放,旁邊經過的砂石車捲起一陣灰塵,吹得塑膠旗幟啪啪作響。可是林正輝什麼都聽不見,他只聽見貨車裡那個越來越急的拍手聲,還有自己胸口擂鼓一樣的跳動。

他衝回貨車邊,拉開副駕駛座的門,熱氣混著小星身上淡淡的汗味一起湧出來。小星沒有看他,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拍手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每一下都敲在林正輝的愧疚上。林正輝想伸手去抱他,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他想起蘇文琪資料夾裡寫的,受到驚嚇時不要從正面抱,會讓孩子更害怕。他也想起昨天在芳苑漁港,他學會的看見,原來拍手不是調皮,是求救。他更想起今天早上在西螺,他學會的停留,原來陪著看風扇就能讓風暴過去。可是現在,周建國的最後通牒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兩點前要到台南,晚上要到屏東,時間被切成一塊一塊,每一塊都標好了價錢。

林正輝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喇叭發出短促的一聲,嚇得小星抖得更厲害。亡父留下的那個磨損方向盤套,皮面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黑,凹陷的地方卡著一點檳榔攤飄過來的細灰。他用拳頭捶了一下方向盤的中心,又一下,低聲罵了一句髒話,聲音悶在駕駛室裡,像一頭被關住的獸。為什麼生活永遠不會為誰停下來?為什麼他才剛學會蹲下來,世界就逼著他站起來用跑的?

就在他把頭埋在方向盤裡,覺得自己快要被兩邊的拉力撕開時,一個小小的、溫溫的觸感碰到了他的手背。

林正輝抬起頭。

小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拍手,他彎下腰,從腳踏墊上把那輛掉漆的黃色小貨車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後伸出瘦小的手,把那輛一直寸步不離、從來不讓別人碰的小貨車,輕輕地塞進了林正輝還握著方向盤的掌心裡。

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小星的手很小,指尖有點涼,還帶著一點汗濕。他把小貨車放下之後,沒有立刻縮回去,而是指尖在林正輝粗糙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眼睛還是沒有與林正輝對視,只是看著那輛被父親握住的小車,嘴裡發出一個很輕的、像是呼氣一樣的聲音。那不是語言,可是林正輝忽然懂了,那是分享。在那個只屬於他自己的星系裡,那輛黃色小貨車是唯一的秩序,是他的錨,是他在所有陌生與噪音裡唯一敢緊抱的東西。而現在,他把錨分給了這個只會大吼大叫、只會把便當放涼的中年男人。

林正輝握著那輛還帶著孩子體溫的小貨車,粗糙的掌心被塑膠車頭的稜角硌得有點痛,眼眶卻在瞬間熱了起來。那輛小車的黃漆已經掉了一半,車門的地方還有小星用指甲摳出來的痕跡,輪子因為被反覆推著跑,已經有點鬆動。這麼一個破舊的玩具,卻在這個被檳榔攤霓虹燈照得發燙、被周建國的扣款威脅壓得喘不過氣的正午,成為唯一的柔軟。

他想起這二十年來,他握過無數次方向盤,握過油槍,握過客戶的簽收單,卻從來沒有握過這麼小的東西。過去十年,他以為按時把贍養費匯進帳戶,把貨準時送到門市,就是盡了責任,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責任有時候不是把車開得更快,而是敢把車停下來。

小星把小車給他之後,就縮回副駕駛座,重新把降噪耳機戴好,抱著膝蓋,眼睛看向窗外的檳榔攤,那一排霓虹燈管的嗞嗞聲好像不再那麼刺耳了。林正輝把小貨車緊緊握在手裡,然後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放在儀表板的最中間,放在那排小車的最前面,讓它的車頭朝著前方,像一個小小的領航員。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周建國傳來的訊息,只有幾個字,下午兩點,台南,遲到就扣款。林正輝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覆。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置物盒裡。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小星,看著這個把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分給他的孩子,聲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說,小星,我們休息一下,好不好?爸爸不趕了,我們等你準備好再開。

小星沒有回答,可是他抱著膝蓋的肩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窗外的落日把嘉義平原照得金黃,檳榔攤的霓虹燈在白日裡顯得有些滑稽,卻又固執地亮著,像是提醒著每一個經過這條公路的人,有些光,是為了讓迷路的人看見回家的路。林正輝把手放在小星的椅背上,沒有碰到他,只是虛虛地護著,像為他擋住外頭那個永遠在催促的世界。貨車的引擎還熱著,可是這一次,林正輝沒有急著轉動鑰匙。他讓時間在這個檳榔攤前,多停了一會兒,哪怕代價是那張薄薄的長期合作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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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台南老宅拼不好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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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水上那間檳榔攤的霓虹燈還在白日裡嗞嗞亮著,林正輝卻沒有立刻轉動鑰匙。置物盒裡的手機螢幕朝下扣著,周建國最後那行「下午兩點,台南,遲到就扣款」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鐵,還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沒有去翻面確認時間,只是把那罐被捏到凹陷的黑咖啡塞回檳榔攤的冰箱旁,對著檳榔攤的阿姨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耽誤一下。

副駕駛座上的小星已經把降噪耳機重新戴正,膝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儀表板正中央那輛黃色小貨車。那是他在檳榔攤前,親手把自己唯一的秩序交到父親手裡之後,林正輝小心翼翼擺上去的位置。車頭朝前,輪子對齊冷氣出風口的格柵,像一個小小的領航員。林正輝伸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小貨車的車頂,塑膠殼還留著小星掌心的溫度。他沒有催促,沒有說我們要趕路了,只是把手虛虛地搭在小星的椅背上,讓貨車的引擎在熱氣裡空轉了一會兒,直到小星抱著膝蓋的肩膀一點一點鬆下來,呼吸從急促的起伏回到平緩的節奏,他才低聲說,小星,我們慢慢開,好嗎?

從水上上台一線再接台八十四往西,南台灣的午後太陽把整個嘉南平原曬成一片白亮。路兩旁的稻田剛收割過,露出大片乾裂的田土,遠處的魚塭反射著刺眼的光,偶爾有白鷺鷥低低掠過。林正輝把冷氣切到最弱,車窗留了一道縫,讓風可以灌進來。風裡有稻草、魚塭的鹹味,還有遠處廟會放完鞭炮後淡淡的硫磺味。他刻意把車速壓在六十上下,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被導航的預估到達時間追著跑。每當後方有砂石車按喇叭超車,他就讓一點路,看著對方的車尾捲起的灰塵在後照鏡裡散開。小星對這種穩定的速度似乎比較安心,他不再摀耳,只是把額頭輕輕靠在窗框的橡膠條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電線桿,一根、兩根,數到第十根又重頭開始。

台南安平的地址寫在一張手寫的送貨單上,字跡有點抖。收件人欄寫著陳楊阿嬤,電話是市話,備註欄用原子筆加了一行字,麻煩送到老宅二樓榻榻米房,孫子會在。林正輝照著導航繞進安平老街的巷子裡,巷子窄得只容一輛貨車勉強通過,紅磚牆上爬滿了牽牛花,牆角貼著褪色的劍獅圖騰。許多老宅的木門半掩著,門口擺著金紙桶與一盆盆的九重葛。正午的蟬鳴吵得人心發慌,巷子裡卻有一種時間被拉長的安靜。林正輝把貨車停在巷口的廟埕前,那裡有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簾子,幾個老人坐在石椅上搧著扇子,看著這輛外來的物流貨車。

他熄火,轉頭看小星。小星沒有睡著,但也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只是把黃色小貨車從儀表板上拿下來,抱回懷裡。林正輝輕聲說,我們到台南了,要送一個拼圖給阿嬤的孫子,你要在車上等,還是跟爸爸一起進去?小星沒有回答,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的縫線,眼神飄向巷子深處那間掛著藍色門簾的老宅。林正輝等了約莫三十秒,看他沒有出現拍手或尖叫的預兆,才把貨斗的側門打開,搬出那個用厚紙箱包得方正的物件。紙箱比想像中輕,搖晃時裡面有細微的喀啦聲,像是許多小碎片在彼此碰撞。

老宅的木門推開時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屋內比外頭涼快許多,磨石子地板被拖得發亮,客廳深處鋪著一整片榻榻米,榻榻米已經被歲月壓出淡淡的人形凹痕。一個頭髮全白、穿著碎花寬褲的阿嬤坐在矮桌旁,手裡拿著一支竹扇,看到林正輝便笑著站起來,說話帶著濃濃的台南腔,司機先生,勞力啊,這麼熱還幫我送來。她的眼睛有點渾濁,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卻很溫暖。矮桌上已經鋪了一半的拼圖,圖案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星星用淡黃與白色點綴,銀河從左下角斜斜刷向右上角,美得像墾丁夏夜的海面。

林正輝把紙箱放在榻榻米邊,小心地用美工刀劃開膠帶。裡頭是一幅一千片的訂製拼圖,碎片用夾鏈袋分裝,外頭還有原廠的參考圖。阿嬤用手撫著那些碎片,語氣忽然慢了下來,這是我兒子生前訂的啦,他說要給孫子拼,講說星星會保庇人,暗的地方也有光。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後來兒子車禍走了,這拼圖就一直放在紙箱裡,我孫子今年也要八歲,跟你囝仔差不多大,我想說拿出來給他拼,結果拼到最後,才發現少一片。阿嬤指了指星空最中央的位置,那裡空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缺口,底下的榻榻米顏色露出來,像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可能當初寄來就少了,也可能是搬家弄丟了。少一片,就永遠拼不起來。

林正輝的心被那個空缺輕輕刺了一下。他下意識看向跟在門邊的小星。小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了鞋,靜靜站在榻榻米的邊緣,懷裡還抱著黃色小貨車,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戴。他直直盯著那幅未完成的星空,眼睛裡有一種異常專注的光。那種專注林正輝在芳苑漁港的堤防邊看過,在西螺便利商店的電風扇前也看過,那是小星進入自己星系時的訊號。阿嬤溫和地對小星說,弟弟,要不要幫阿嬤一起拼?星星很多,很漂亮喔。

小星沒有回應阿嬤的話,卻慢慢蹲了下來。他把黃色小貨車放在榻榻米外,小心地讓它車頭朝著拼圖,然後跪坐在拼圖前,伸出瘦小的手指,開始整理那些散亂的碎片。他的動作非常細緻,先把所有深藍色的底色分出來,再把帶著星光的碎片依亮度排成一排。林正輝站在門口,看著兒子那種近乎儀式的排列,喉嚨有點緊。他想起蘇文琪在資料夾裡寫的,小星對秩序的依賴不是固執,是他在混亂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繩子。過去他總把這種行為看成浪費時間,急著說快一點、不要玩了,現在他學會了看見,也學會了停留,所以他沒有出聲,只是和阿嬤一起,坐在矮桌的另一側,安靜地看著。

時間在老宅裡走得很慢。外頭的蟬鳴一陣一陣,榕樹的影子透過木窗格斜斜切在榻榻米上,空氣裡有淡淡的線香與舊榻榻米草蓆的味道。小星拼得極慢,卻極準。他的手指捏著每一片拼圖,先看形狀,再看背面的紋理,然後輕輕卡進去。每卡進一片,他的肩膀就放鬆一點,嘴裡會發出一個極輕的氣音,像是確認。林正輝發現,小星拼的不是隨機的區域,他是從外框往內,一圈一圈地縮小包圍,最後才處理中央那片星空。這種做法讓那個缺口越來越明顯,像一個被慢慢逼出來的真相。當拼圖只剩下中央那十幾片時,小星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反覆拿起一片,試著放進那個空缺,卻總是差一點點,邊角對不上,顏色也對不上。

林正輝注意到小星的呼吸開始變快。原本整齊排列在旁邊的備用碎片被他無意識地推亂了一點,他試了一片不行,又換一片,還是不行。他把那個空缺周圍已經拼好的幾片拆下來,重新試圖組合,好像只要換個順序,缺掉的那一片就會自己長出來。他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汗,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咽。阿嬤想伸手幫忙,卻被林正輝用眼神輕輕止住。林正輝知道,風暴的前奏已經響起,那種對完整的執著,此刻正在小星的世界裡掀起巨大的浪。

果然,下一秒,小星把手裡那片拼圖用力放下,卻因為卡不進去而彈起來,掉在榻榻米上。他愣了一下,隨即快速地把周圍幾片已經拼好的星星也拔起來,啪的一聲,動作越來越大。他的拍手出現了,先是輕輕拍在大腿上,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嘴裡的嗚咽拔高成尖叫。那個尖叫不是對著任何人,是對著那個無法被填補的空洞。最後,他用雙手一掃,整幅快要完成的星空被他掃落一半,碎片散在榻榻米上,像被風吹散的星星。他的身體往後縮,縮到牆角,雙手緊緊摀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聳動。

如果是三天前的林正輝,他會立刻衝過去,一邊把散落的拼圖撿起來,一邊大聲說你怎麼又這樣,好好拼不行嗎,浪費時間,我們還要趕去屏東。可是此刻,他站在那片散落的星空前,看著牆角那個用尖叫築起高牆的兒子,卻忽然看懂了那個缺口。阿嬤輕聲嘆氣,說這孩子跟我孫子一樣,見不得缺一角,總想要把它補起來。林正輝沒有回話,他的腦海裡閃過這十年來的許多畫面,蘇文琪抱著剛確診的小星在診間外哭,他卻只會說醫生怎麼說就怎麼做,然後轉身去跑夜車。前妻傳來小星第一次叫爸爸的影片,他因為在國道上收訊不好只回了一個貼圖。離婚協議書上他簽下每個月匯兩萬,覺得那就是盡責,卻從來沒有在週末把小星接回來住過一晚。那些缺席,就像這幅拼圖中央那個永遠找不到的碎片,他一直以為只要賺夠錢、跑夠多趟,就能把那個洞補起來,卻不知道,有些洞本來就補不起來。

他慢慢蹲了下來,不是站在上方俯視,而是讓自己的視線和小星的視線齊高。這個動作是他在台東那位特教老師張慧玲身上學到的雛形,雖然還沒有真正遇見她,但身體已經記住了溫柔的姿勢。他沒有去撿那些被掃落的碎片,也沒有試圖把小星拉起來,只是膝蓋跪在榻榻米上,讓自己的影子和兒子的影子並排在一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牆角那個小小的空間能聽見,小星,拼不起來也沒關係。

小星的尖叫沒有立刻停止,但拍手的頻率慢了一點。他從指縫裡露出一點眼睛,看著父親。林正輝指著榻榻米中央那個空缺,那裡還是空的,底下的草蓆紋理清晰可見。他的手指沒有去遮住它,而是沿著那個不規則的邊緣,慢慢地描了一圈,你看,這裡少了一塊。少了一塊,星空還是星空,對不對?我們就看著這個缺掉的地方,好不好?爸爸陪你一起看。

這句話很笨拙,沒有任何技巧,卻是林正輝第一次沒有試圖修正小星的世界,而是試圖走進去。他把手掌攤開,放在榻榻米上,離小星的腳尖約莫十公分的地方,沒有碰觸,只是停留在那裡,像一個邀請。小星的呼吸還很急促,但他沒有再掃落拼圖。他慢慢放下一隻摀著耳朵的手,用指尖,學著父親的樣子,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空缺的邊緣。他的指尖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碰到榻榻米草蓆時,有一點粗粗的觸感。他描了一次,又描了一次,每描一次,肩膀就鬆一點。

阿嬤在矮桌旁安靜地看著,沒有說話,只是把竹扇輕輕搧著,風把幾片散落的星星碎片吹得微微移動。林正輝就這樣陪著小星,用手指一遍一遍描著那個空白。陽光從窗格慢慢移過去,照在那個缺口上,讓它看起來不再像是缺陷,反而像一個小小的窗。林正輝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缺口就是他自己。過去十年,他缺席的每一個睡前故事、每一次早療的陪伴、每一個小星需要被抱住的瞬間,都成了他人生拼圖上找不到的那一片。他一直執著於要當一個完整的父親,要把每張訂單準時送達,要把贍養費準時匯出,以為那樣就能拼出一個完整的家,卻忘了,完整有時候不是把洞填滿,而是敢於和洞一起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星的尖叫完全停了。他把手收回來,抱住膝蓋,卻沒有再把自己縮成球。他的頭慢慢歪了一下,靠在了林正輝跪著的肩膀上。那個重量很輕,卻讓林正輝整個人僵住,然後慢慢地,眼眶熱了起來。小星的頭髮有點汗濕,貼在額頭上,身上有淡淡的、孩子特有的奶味與汗味。他的黃色小貨車還停在榻榻米外,車頭依然朝著那片未完成的星空,像一個忠誠的守望者。林正輝不敢動,怕一動就驚擾了這個得來不易的靠近。他只是讓自己的肩膀再放低一點,讓那個小小的重量可以靠得更穩。

阿嬤的聲音在這時輕輕響起,帶著一點鼻音,少一片也沒關係啦,星星少一顆,天還是天。孫子回來,我就跟他說,這片空的就是留給他自己畫的,他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林正輝聽著,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流進他下顎青色的鬍渣裡,有點刺痛。他想起自己亡父留下的那個磨舊方向盤套,父親到死都沒有教過他怎麼當爸爸,只留給他一輛老貨車和一句話,車要開穩,人要坐正。現在他才明白,坐正有時候不是把背打直,而是願意蹲下來。

他輕輕伸手,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一片星星碎片撿起來,放在手心,然後遞到小星面前。不是要他拼回去,只是讓他看。小星看了一眼,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星星,然後把頭更深地埋進父親的肩窩,發出一個滿足的、像是嘆息的氣音。林正輝笑了,那個笑很淡,卻是這二十一天來,第一次沒有帶著愧疚的笑。

離開安平老宅時,夕陽已經把巷子染成橘紅色。阿嬤站在門口,對他們揮手,說拼圖就放在那裡,缺的那一塊就空著,空著也很好看。林正輝把小星抱起來,小星沒有抗拒,只是把黃色小貨車緊緊抱在胸前,頭靠在父親的肩上。貨車停在廟埕的老榕樹下,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林正輝把小星放進副駕駛座,幫他扣好安全帶,然後繞到駕駛座,把那輛黃色小貨車重新放回儀表板正中央。這一次,他把拼圖紙箱裡那張參考圖也折起來,放在小貨車旁邊,圖上那片星空中央,依然空著一塊。

引擎發動,導航顯示往屏東還有三個小時的路程,周建國的訊息還躺在手機裡沒有回。林正輝看了一眼後照鏡,後照鏡裡的小星已經靠著窗框,眼睛半閉,像是累了,卻很安穩。他把手機調成靜音,轉動方向盤,貨車慢慢駛出安平的紅磚巷弄。窗外的落日很大,把魚塭和鹽田都照成金色。他知道,明天的颱風、後天的蘇花、大後天的未知,都還在前方等著,可是至少此刻,他學會了如何與缺憾共處。不再急著把每塊拼圖都塞進去,而是敢於指著那個空缺,對兒子說,我們就看著它,也很好。貨車駛上西濱快速道路,往南,往那個永遠少一片卻依然閃亮的星空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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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墾丁落山風裡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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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安平安平老宅的那個傍晚,夕陽把紅磚巷弄染成蜜色時,林正輝沒有再看手機。導航的預估到達時間還亮著,寫著往屏東枋寮還要兩個半小時,周建國那條未讀的訊息就壓在螢幕底下,像一顆沒有引爆的雷。他把手機反扣進置物盒,把那張星空拼圖的參考圖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進儀表板中央那輛黃色小貨車的旁邊。圖的中央依然空著一塊,那個空白在夕照裡反而像一個發光的窗。

小星靠在副駕駛座的窗框上睡著了,頭歪向安全帶的肩帶,降噪耳機鬆鬆地掛在脖子上,沒有戴緊。他的呼吸很淺,嘴角有一點口水漬,懷裡的黃色小貨車被他抱得死緊,就算睡著了,指節還是扣著車身。林正輝把冷氣調到最弱,車窗留了一指縫,讓台南傍晚的風灌進來一些,風裡有廟埕燒金的味道,有榕樹葉被曬了一整天的草腥味。貨車慢慢駛出安平,轉上台十七線,往南。後照鏡裡,阿嬤還站在老宅的藍色門簾前揮手,愈來愈小,直到消失在轉角。

嘉南平原入夜後變成一片黑色的海,只有魚塭的燈像星星一樣散在田間。林正輝把車速壓在六十公里,不再搶快。從台南到高雄再到屏東,這條路他跑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記得哪個路段有測速,哪個交流道有地磅,哪家加油站的廁所比較乾淨。可是今天的路感不一樣,副駕駛座不再是空的,也不再是堆滿代收的包裹,是一個睡著的孩子。儀表板上那輛黃色小貨車車頭朝前,像一個小小的領航員,每當貨車壓過伸縮縫輕輕震動一下,小貨車就跟著抖一下,小星的眼皮也會跟著顫一下。林正輝學會把方向盤握得更穩一點,過彎時提早放油門,讓震動小一點。

過了枋寮,往墾丁的台二十六線開始變得不一樣。海風忽然大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車窗縫灌進來的風變成呼呼聲,路旁的檳榔攤招牌被吹得啪啪作響,靈敏的便利商店塑膠袋捲上天空,像一隻白色的鳥。接著,整輛老貨車開始晃。墾丁的落山風下來了。

這風林正輝不陌生,每年十月到隔年三月,只要有東北季風加上地形,落山風就會像有人從山頭把整個天空倒下來。強的時候可以把小貨車吹得偏一個車道,把路邊的洋蔥田吹得貼地。可是對於坐在三坪大鐵盒子裡的父子來說,這風是另一種東西。風撞上貨車的鐵皮車廂,發出低沉的嗚鳴,穿過車門縫隙時又變成尖銳的口哨聲,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頭看不見的獸在車頂來回奔跑。

小星在風聲變尖的那一瞬間就醒了。

他沒有睜開眼,先是肩膀縮起來,然後雙手像被燙到一樣快速把降噪耳機扣回耳朵,用力壓緊。可是今天的風不是單純的大聲,是帶著震動的。風把貨車吹得左右搖晃,輪胎壓過路面白線時發出規律的嗒嗒聲,冷氣出風口的塑膠葉片也被吹得輕輕顫動。小星的眼睛睜開了,直直盯著儀表板上那輛黃色小貨車,小貨車因為震動正在原地抖動,車頭從朝前變成微微偏向左邊。這個細微的位移讓小星的呼吸立刻亂掉。他發出一個短促的嗚聲,手指開始摳安全帶的邊緣,指甲把織帶摳出毛邊。

林正輝立刻察覺到。他把車速再放慢,打開雙黃燈,靠向路肩慢行,嘴裡用最平穩的聲音說,小星,是風,很大聲的風,爸爸在,車子很穩。他伸手想把黃色小貨車扶正,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落山風把車廂吹得像鼓面,每一次鼓面震動,小星的摀耳就更用力一點。

下一秒,尖叫就來了。

不是西螺便利商店門口那種因為儀式被打斷的尖叫,也不是安平老宅裡因為拼圖缺一片的焦躁尖叫,是被聲音與震動同時淹沒的感官超載。小星把身體縮成一團,額頭用力抵住前方的置物箱,雙手死死壓著耳機,嘴裡發出高而連續的啊聲,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進衣領。他的雙腳在腳踏墊上快速踏步,像想逃卻找不到門。林正輝的心立刻揪緊,二十年開車的本能讓他想立刻找個地方停車,可是落山風的路段沒有什麼遮蔽,路旁只有被吹彎的防風林與空蕩的鹽田。儀表板的水溫指針在這時悄悄往紅線爬,老貨車在長時間低速加上強風逆行的負擔下,引擎開始發出沉重的喘息。

轉過一個大彎,眼前出現一座王爺廟。廟埕很大,鋪著洗石子地板,廣場中央有一棵被落山風吹得傾斜的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一簾鬍鬚。廟的紅色屋簷在風裡發出嗚嗚聲,可是廟埕有牆,風在牆外打轉,牆內反而形成一個相對安靜的凹口。林正輝把方向盤用力往廟埕切,貨車壓過廟埕前的減速坡,水溫燈在這時亮起紅燈,引擎發出喀的一聲悶響,徹底熄火,滑進廣場邊緣停住。白色的水蒸氣從引擎蓋縫隙裡絲絲冒出來,帶著濃濃的冷卻液甜味。

車停了,風還在吹。廟埕的廣場上卻有人。

大約七八個孩子席地坐在廟埕的榻榻米墊上,面前擺著圖畫紙與彩色筆,正在寫生。一個穿著寬鬆棉麻襯衫、頸間掛著哨子的女人背對著貨車,蹲在孩子中間,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笑容卻很定。她一手按著被風吹動的圖畫紙,一手慢慢地指著榕樹的葉子,聲音不大,卻穩穩地穿過風聲,來,你們看,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到翻面,背面是淺淺的綠,像不像魚肚白?

那是張慧玲。

林正輝熄火後第一個動作不是去檢查引擎,而是回頭看小星。小星的尖叫沒有因為車停而停止,反而因為引擎熄火後突然的安靜與水蒸氣的嘶嘶聲變得更尖銳。他把降噪耳機扯下來又戴回去,反覆好幾次,黃色小貨車掉在腳踏墊上,他沒有去撿,雙手改為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啪,節奏愈來愈快。林正輝慌得想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去抱他,卻又想起蘇文琪在資料夾裡用紅筆寫的,尖叫時不要強行抱住,會讓感官更超載。他僵在駕駛座上,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裡放,嘴裡只能重複,小星,爸爸在,爸爸在。

張慧玲像感應到什麼,轉過頭來。

她的視線先落在那輛冒著白煙的老貨車上,再落在駕駛座那個滿頭是汗、皮膚黝黑、手還緊握著磨舊方向盤套的男人身上,最後落在副駕駛座那個縮成一團、正在拍手尖叫的瘦小男孩身上。她的眼神沒有驚訝,沒有同情,也沒有像便利商店門口那些路人一樣的探問,只有一種長年陪孩子看風看樹的平靜。她對身旁的孩子輕聲說,你們先幫老師按住紙,風很大,我們慢慢畫。然後她站起來,沒有立刻走向貨車,而是先從廟埕的柱子旁拿起一條摺得方正的米色毛毯,那是她讓孩子午睡時蓋的,毯子很軟,邊角縫著彩色小星星。

她走到貨車旁,沒有敲窗,也沒有直接拉開車門,只是站在副駕駛座的窗外,讓小星可以用餘光看見她。她把自己的身體微微側過來,幫小星擋住從海邊直灌過來的風。風打在她的背上,把她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可是她站得很穩。然後她用很慢、很慢的語速,對著車窗內的林正輝說,爸爸,先不要急著抱他,也不要急著說話。

林正輝愣住。這個陌生女人怎麼知道他想做什麼,又怎麼知道小星叫什麼。他張開嘴,聲音有點啞,我兒子他怕風,車子又拋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慧玲點點頭,笑了一下,那個笑讓她曬得黝黑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像廟埕那棵榕樹的紋理。她把毛毯舉起來,隔著窗戶比了一個裹起來的手勢,然後輕聲說,他現在耳朵跟皮膚都在忙,太多聲音跟震動一起進來,像塞車一樣。我們先幫他把世界調小一點,好嗎?你幫我把副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縫就好,不要全開,風會再灌進去。

林正輝照做了。他把副駕駛座的門鎖打開,推開約莫十公分。張慧玲沒有把手伸進去,而是把那條米色毛毯順著門縫,輕輕遞到小星的腳邊,讓毯子的一角碰到小星的鞋尖。她沒有碰到小星的身體,只是讓毯子停在那裡,像一個邀請。她的聲音依然很慢,慢到可以讓風聲成為背景,而不是主角,小星,老師這裡有一條雲一樣的毯子,你可以把自己包起來,像毛毛蟲住在葉子裡,外面的風就吹不到你了。你想試試看嗎?

小星的尖叫還在繼續,可是拍手的節奏慢了一點。他的眼睛從指縫裡露出來,看見腳邊那條軟軟的毯子。毯子上的小星星是淡黃色的,在陰天的光線下看起來很溫暖。他的手停止拍打大腿,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毯子的邊緣,指尖陷進毛料的柔軟裡。那個觸感似乎中和了一點皮膚上被風吹起的雞皮疙瘩。他沒有把毯子拿起來,只是用手指反覆摸著邊緣的縫線。

張慧玲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小星的視線一樣高。這是林正輝在安平老宅裡自己摸索出來的姿勢,此刻在她身上看起來更自然、更熟練。她沒有催促,只是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讓小星看見她的呼吸,來,我們先不看風,我們看呼吸就好。老師吸氣的時候,肩膀會慢慢起來,你看,像這樣。她刻意把吸氣的動作做得很明顯,肩膀緩緩抬高,停留兩秒,再慢慢放下。她的呼吸聲在風裡幾乎聽不見,可是肩膀的起伏看得見。

林正輝在駕駛座上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自己過去做錯了什麼。西螺便利商店門口,他以為陪伴是陪小星盯著電風扇十分鐘,在安平老宅,他以為陪伴是陪小星描著空白的拼圖缺口。可是此刻張慧玲教的是更細的一層,什麼都不做,只是幫他擋住風,陪他呼吸。不是要把尖叫止住,不是急著把引擎修好趕去交貨,而是先讓孩子的世界從超載的喧囂調回只有一條毯子、一個呼吸的大小。

他學著張慧玲的樣子,把自己的呼吸也放慢。可是他的呼吸很亂,因為焦慮,因為水溫燈的紅光,因為置物盒裡那支隨時會再響的手機。他試著把手放在方向盤套上,那個被亡父手汗磨得發亮的套子此刻燙得像剛從引擎蓋裡拿出來。張慧玲看了他一眼,溫和地說,爸爸,你也辛苦了,落山風本來就讓人很累,車子拋錨更累。你先把手放在大腿上,我們一起吸氣就好,什麼都不用修,風會自己過去一點點。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正輝這幾天緊繃的鎖。他把手從方向盤套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跟著張慧玲肩膀的起伏,慢慢吸氣,再慢慢吐氣。一開始他的肩膀僵硬得像石頭,可是看著小星的手指還在摸著毯子,看著張慧玲沒有離開、只是穩穩地幫他們擋著風,他的肩膀也一點一點鬆下來。貨車的引擎還在冒煙,白色的蒸氣在風裡一下就被吹散,廟埕的孩子們安靜地按著圖畫紙,沒有人圍觀,沒有人指指點點,只有榕樹的葉子在風裡翻飛,背面淺綠,正面深綠,像一頁一頁被風翻動的書。

時間在廟埕裡被拉長了。大約過了五分鐘,或是十分鐘,小星的尖叫變成低低的嗚咽,然後嗚咽也停了。他把那條米色毛毯拉起來一點,蓋住自己的膝蓋,再拉高一點,蓋到胸口,最後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把降噪耳機重新戴正,這一次沒有用力壓,只是輕輕扣著。他伸手把掉在腳踏墊上的黃色小貨車撿起來,抱回懷裡,讓小貨車的車頭再次朝前,緊緊貼著毛毯。他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可是拍手已經完全停了,眼神從渙散慢慢回到焦點,看向擋在門外的張慧玲。

張慧玲沒有立刻說你好棒,也沒有鼓掌。她只是維持蹲著的姿勢,輕聲說,風還在,可是你在毯子裡面,風就變小聲了,對不對?我們就待在這裡,看榕樹的葉子翻來翻去,不急。

小星裹在毯子裡,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風吹動的錯覺,可是林正輝看見了。他的眼眶忽然熱起來。這二十一天來,他看過小星在芳苑漁港把小車排成直線的專注,看過他在西螺盯著電風扇的平靜,看過他在安平靠在自己肩頭的重量,可是這是第一次,小星在尖叫之後,主動用一個點頭回應世界,而不是把自己關起來。

林正輝下了車,繞到副駕駛座外,和張慧玲並肩站著,一起幫小星擋風。落山風把兩個大人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可是車門內的世界卻異常安靜。林正輝低聲說,謝謝老師,我是林正輝,這是我兒子小星,我們從新北來,要環島送貨,車子過熱拋錨了。我的調度一直催我要在颱風前把貨送到,可是我現在只想讓他在這裡多待一下。

張慧玲笑著點頭,我是張慧玲,在墾丁這邊帶幾個部落的孩子寫生,也做特教。你剛剛做得很好,沒有把他拉出來,也沒有罵他,很多爸爸會急著說男子漢不要怕,可是害怕本來就不需要被罵掉。她指了指小星裹著的毯子,陪伴有時候不是要把風擋到完全沒有,是讓他知道,風來的時候,有人會跟他一起躲在同一條毯子裡。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幫他擋住風,就夠了。

這句話讓林正輝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二十年來,他信奉的是準時、是論趟計酬、是引擎聲判斷故障,是把所有問題修好才算負責。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種負責是停下來,什麼都不修,只是擋風。他想起自己亡父留下的那個方向盤套,父親開了一輩子聯結車,教他的只有車要開穩,人要坐正。現在他站在落山風裡,替兒子擋風,忽然覺得坐正的意思,或許不是把腰桿挺直,而是願意在風最大的地方蹲下來。

廟埕的孩子們在這時跑過來,其中一個小女孩把自己的圖畫紙舉給小星看,紙上用蠟筆畫了一棵被風吹歪的榕樹,樹下有兩個人躲在毯子裡,旁邊還畫了一輛黃色的小貨車。女孩有點害羞地說,哥哥,這個送給你,你的車車跟我的樹一樣,都被風吹,可是都沒有倒。小星裹在毯子裡,看著那張畫,眼睛眨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畫紙上那輛黃色小貨車。女孩笑了,張慧玲也笑了,林正輝發現,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覺揚起來,那個笑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風吹過後,終於找到遮蔽的安穩。

引擎蓋的白煙在這時慢慢變淡,水溫燈還亮著,可是落山風似乎真的變小了一點。張慧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對林正輝說,車子過熱不要馬上加水,會裂掉,等它冷一點,我先生等一下會開修車廠的貨車過來,他很會修這種老貨車。你們今晚如果不趕路,可以把車停在廟埕,廟公人很好,晚上會留燈,孩子可以在廣場多待一下,這裡晚上有時候看得見星星,風也會比較小。林正輝點點頭,沒有再去看手機上的催單訊息。他把手伸進車內,輕輕碰了一下小星裹在毯子裡的膝蓋,沒有用力,只是一個確認的輕觸。小星沒有躲開,反而把毯子拉開一個小角,讓父親的手指可以更清楚地碰到他的膝蓋。

風還在吹,可是王爺廟的牆擋住了一大半,榕樹的氣根在牆內輕輕晃動,像一簾被溫柔對待的流蘇。貨車拋錨在廣場中央,不再是困境,而像一個被迫停下來的邀請。林正輝靠在車門邊,和張慧玲一起,看著小星裹著星星毛毯,抱著黃色小貨車,安靜地看著那張被風吹歪卻沒有倒下的榕樹畫。遠方海面的雲層很厚,預報說的颱風還在外海,可是此刻的廟埕,有毯子,有畫,有一起擋風的人,就足夠了。他終於明白,陪伴的刻度不是用送達了幾張單來算,而是用願意停下來陪你一起聽風的時間來算。而這個下午,他第一次,真正停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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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蘇花公路的拋錨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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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廟埕的夜是被落山風一點一點磨鈍的。林正輝靠在貨車的副駕駛座門邊睡得極淺,背抵著冰涼的鐵皮,耳朵卻一直醒著,聽著風撞在廟牆外頭的嗚咽,聽著榕樹氣根掃過洗石子地的細碎聲響,也聽著身旁那條米色星星毛毯底下,小星均勻卻偏快的呼吸。張慧玲的先生在半夜真的開著那輛藍色小發財趕來,蹲在引擎前用手電筒照著水箱,說是水管老化加上風壓讓副水箱滾了,換了條中古管,補了水,拍拍車頭說這種老車就是要慢慢開,別催,催就鬧脾氣。林正輝遞菸,對方沒接,只笑著說戒了,要載孩子就更不能抽。

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海面是一片深灰色的鐵,雲壓得很低,像整塊天布快要掉進太平洋裡。廟公提著熱水壺繞埕,給每個還在睡的孩子倒溫水,看見林正輝已經把毛毯摺好,把那張被風吹皺的榕樹圖畫小心的夾在遮陽板後面,才點點頭說,颱風在外海轉,氣象說外圍環流今天會掃到東部,你們要走蘇花就要趁早,晚了風雨會更兇。林正輝把小星叫醒,小星沒有尖叫,只是把黃色小貨車從毛毯裡摸出來,重新擺在儀表板正中央,車頭朝前,指尖把車頭喬到完全對準前擋風玻璃的中線,才肯讓林正輝替他扣上安全帶。那個小小的儀式讓林正輝安心了一點,他發動貨車,老引擎咳了兩聲,白煙淡了,轉速穩住,他對著後照鏡裡的王爺廟輕輕點個頭,把車慢慢滑出廟埕,轉上台二十六線往北。

從墾丁一路北上,風沒有停,只是換了方向。南迴公路的山壁把落山風切碎,變成一陣一陣從側面撞來的側風,貨車在彎道裡得用力抵著方向盤。亡父留下的那個磨舊方向盤套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皮面在指節下發出輕微的吱聲。林正輝不敢開快,時速壓在五十幾,眼睛不斷掃著水溫錶,那根指針像一隻膽小的動物,只要爬坡就往紅線靠一點,平路又慢慢退回來。副駕駛座的小星戴著降噪耳機,沒有看窗外,只盯著儀表板上的黃色小貨車,每當車身震一下,小貨車就微幅位移,他就伸手把它推回中線,動作精準而重複,像在替整輛大車校正航向。台東的海在右手邊展開,灰藍色,海面上有漁船的燈,雲層厚得看不見太陽,遠方的浪已經開始捲起白頭。

過了大武,雨開始落下來。一開始是細細的針,敲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嗒嗒的碎音,雨刷刷過去,留下一道水的痕。接著雨點變粗,風把雨打橫,整條南迴像是被一塊半透明的塑膠布罩住。林正輝把霧燈打開,對講機裡傳來其他學長的聲音,蘇花那邊已經有落石,叫大家小心。他的手機在置物盒裡震了起來,螢幕亮著周建國三個字。林正輝看了一眼,沒有馬上接,讓它震了三聲才按擴音。周建國的聲音立刻炸開,混著雨聲與引擎聲,尖得像金屬刮過鐵皮。

「林正輝你到底在哪裡!花蓮那張急單客戶已經在跳腳了!你從墾丁拖到現在,台南那單算你僥倖準時,這單你再給我拖,颱風一進來蘇花一封,你要我怎麼跟客戶交代!我跟你講,最後兩小時,兩小時內沒看到貨進花蓮物流點,這趟不算錢,下個月你也別想排班了,我直接解約,你自己看著辦!二十年老司機,我還要教你什麼叫準時嗎?」

周建國的語速又急又重,每一個字都像用力敲在鐵皮車廂上。林正輝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發白,青色鬍渣底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想解釋車子昨晚才過熱拋錨,現在風雨大,蘇花很危險,可是話到嘴邊只變成一句含糊的,我知道,我在趕了,已經過台東了。周建國在那頭冷笑,趕?你拿什麼趕?你那台破車我早就叫你報修你不報,現在跟我說風大雨大,誰不是風大雨大?客戶不管你風大雨大,客戶只看貨有沒有到!最後兩小時,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貨要到,人不到沒關係,貨一定要到!

電話還沒掛,小星已經有了反應。周建國透過擴音器吼出來的尖銳頻率,穿透了降噪耳機的海綿,直直鑽進小星的耳朵。他原本盯著黃色小貨車的眼睛開始快速眨動,肩膀縮起來,雙手用力壓住耳機,像要把那個聲音從頭骨裡擠出去。他的呼吸一下子亂掉,胸口快速起伏,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手指開始摳安全帶的邊緣,指甲把織帶摳出細細的毛屑。林正輝立刻把手機音量按掉,對小星說,沒事沒事,是電話,很大聲的電話,爸爸把他關掉了。可是已經來不及,感官的警報一旦拉響,就不是一句話能關掉的。小星把耳機扯下來又戴回去,反覆兩次,最後用力把耳機甩到膝蓋上,抱著頭發出尖銳的叫聲。

就在這個時候,蘇花的入口到了。

真正進入蘇花公路,雨勢忽然變得更兇。山壁在左,斷崖在右,中間只有一線窄窄的柏油路,像貼在太平洋邊緣的一條膠帶。浪在斷崖底下翻騰,卷起灰白色的泡沫,風把雨打在車窗上,發出連續的啪啪聲,雨刷開到最快也只能清出一瞬間的視線。老貨車在這種連續上坡加逆風的路段,引擎聲變得沉悶而吃力,水溫指針又開始往紅線爬,這一次爬得更快,幾乎是跳著上去的。林正輝聞到一股甜膩的味道從冷氣出風口滲進來,是冷卻液被煮滾的味道。他心頭一緊,輕踩油門想讓車子衝過這個坡,可是轉速表先抖了一下,接著引擎發出喀啦一聲悶響,整輛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拽住,動力瞬間消失,儀表板上的水溫燈與機油燈同時亮起紅光。

貨車在蘇花最險的一段徹底拋錨了。車頭斜斜卡在靠山的路肩,外側就是沒有護欄的斷崖,雨水順著山壁流下來,在路面匯成一條小溪。白色的水蒸氣從引擎蓋縫隙狂噴出來,被強風一吹立刻散成一片霧,甜味嗆得人喉嚨發癢。後方偶有砂石車經過,濺起大片水花,喇叭聲在雨中顯得遙遠而模糊。林正輝用力轉了兩次鑰匙,引擎只發出空轉的嘶嘶聲,沒有任何回應。他的額頭瞬間冒出汗,混著雨水流進眼睛,刺得發痛。手機又震了,是周建國的第二通電話。

他接起來,周建國的怒吼比剛才更大,背景還有物流園區堆高機的嗶嗶聲。林正輝你熄火了是不是!我看定位你在蘇花崇德那段,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你拋錨還是怎樣,客戶的貨不能淋雨,你找人也要把貨送過去!你把孩子丟車上,先把貨扛去攔車啊!兩小時,剩下不到兩小時了,你要我幫你收爛攤子嗎!林正輝看著副駕駛座的小星,小星因為引擎熄火後的突然寂靜與白煙的嘶嘶聲,進入更嚴重的超載。他的尖叫已經變成連續的高頻,雙手不再只是拍大腿,而是用指甲抓自己的手臂,留下淡淡的紅痕,頭用力往前撞向置物箱的硬塑膠,每撞一下就發出一聲悶響。那輛黃色小貨車掉在腳踏墊上,隨著車身的震動滾來滾去,小星沒有去撿,像是連最珍視的秩序都抓不住了。

林正輝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最快速、最符合二十年司機邏輯的方案。他可以把小星留在駕駛室,叮囑他不要亂跑,自己抱著那箱要送往花蓮的貨,衝到路上攔下一輛願意幫忙的砂石車或客運,把貨先送過去,這樣就能保住這趟論趟計酬的運費,保住下個月的班表,保住自己還能被稱為司機的資格。這個念頭像過去十年每一次逃避一樣快速成形,用忙碌與責任包裝成理所當然。他解開安全帶,手已經搭上門把,回頭對小星說,小星你待在車上,爸爸去攔車,很快回來,你不要動。

他只要把門打開,雨就會灌進來,風就會把這個三坪大的鐵盒子吹得更晃。小星聽見門鎖喀的一聲,整個人像被按下最深的警報鈕。他的尖叫拔高一個八度,身體縮成一團後又猛地彈開,雙手拍打的速度快到殘影,額頭撞擊置物箱的力道更大,降噪耳機徹底被甩到後座,嘴裡發出含糊的破碎音,像在喊不要兩個字,卻沒有完整的語句。他的眼睛沒有對焦,卻直直看向林正輝搭在門把上的手,眼淚與雨水在臉上混在一起,白皙的皮膚因為用力而漲紅。那個眼神不是生氣,是全然的恐懼,害怕被留下,害怕這個唯一會為他擋風的人也要走掉。林正輝的手僵在門把上,雨水從窗縫滲進來,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

置物盒裡的手機還在擴音,周建國的聲音還在催,林正輝你聽到沒有!快去啊!你發什麼呆!解約單我已經在印了!那個聲音像一根鞭子,抽了林正輝二十年,從年輕開聯結車被罵到中年開小貨車,沒有停過。過去他都是被抽了就往前開,哪怕超時哪怕過勞,只要貨到了,就覺得自己還有用。可是此刻,鞭子抽下來,落在的卻是小星的身上。林正輝看著兒子用頭去撞硬塑膠的自傷行為,看著那條在芳苑漁港學會的排車秩序完全崩解,看著那個在墾丁王爺廟裡才剛學會點頭的孩子,現在因為自己要離開而把自己弄傷,他的胸口像是被雨水灌滿,沉得發疼。

他忽然想起安平老宅那個拼不起來的空白,想起王爺廟埕張慧玲說的那句,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幫他擋風就夠了。擋風不是把車修好,不是把貨準時送到,是在風最大的時候,不走開。林正輝的手從門把上慢慢收回來,重新扣回自己的安全帶,然後伸手按掉手機的擴音鍵。在周建國下一句威脅衝出來之前,他用盡全身力氣,按下紅色的掛斷鈕。螢幕暗掉,車廂裡只剩下雨打在鐵皮上的密集鼓聲與小星的尖叫。

這個掛斷的動作,是他四十五年人生裡最叛逆的一次。沒有請示,沒有道歉,沒有承諾會補救。他把那個象徵體制、象徵準時達標、象徵二十年司機身分的聲音,直接關在三坪大的世界之外。雨還在下,斷崖下的太平洋翻騰著烏雲,灰黑色的雲層像一座會移動的山,壓在海面上,浪頭一個接一個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粉末。林正輝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跨到副駕駛座那一側,沒有強行抱住小星,而是像張慧玲那樣,先用自己的背擋住從破碎窗縫灌進來的風雨,然後把那條還帶著廟埕氣味的星星毛毯重新抖開,輕輕蓋在小星顫抖的肩頭。他把自己的呼吸放到最慢,肩膀隨著吸氣慢慢抬高,再慢慢放下,讓小星的餘光可以看見。

小星的撞頭還在繼續,但力道隨著毛毯的重量稍微輕了一點。林正輝沒有說不要撞,也沒有說男子漢要勇敢,他只是把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張開給小星看,像在說爸爸在這裡,哪裡也不去。他輕聲說,爸爸不走了,爸爸跟你一起看雨,看海,貨晚一點沒關係,車壞了沒關係,你在這裡,爸爸就在這裡。他的聲音很啞,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可是語速慢,像在對一座受驚的小星系說話。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落在毛毯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時間在斷崖上被雨拉長。沒有人來催,沒有人來救,只有風雨與一輛冒著白煙的老貨車。林正輝就這樣半跪在副駕駛座前,用身體替小星擋住側面灌進來的雨,用毛毯替他把世界調小到只剩一個呼吸的大小。他學著在王爺廟埕看見的,把自己的肩膀當成節拍器,一下一下,陪小星呼吸。大約過了五分鐘,或是十分鐘,小星的尖叫慢慢降成嗚咽,拍打變成輕輕的摩擦手臂,撞頭的頻率也慢下來,最後停住。他把頭靠在置物箱上,大口喘氣,眼淚還在流,卻不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求救。他的手在毛毯底下摸索,摸到那輛掉在腳踏墊上的黃色小貨車,指尖碰到冰涼的漆面,像摸到一個錨點,緊緊把它抓回懷裡,抱在胸口。

小星裹著毯子,眼睛還紅著,卻抬起來,看向斷崖外的海。那片灰黑色的烏雲還在翻騰,可是雲層的邊緣被風撕開一道縫,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照在浪頭上。林正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輕聲說,海很大,雲很黑,可是我們在車裡,很安全。風會過去的。小星沒有回答,只是把黃色小貨車的車頭再次朝前,對準海的方向,輕輕推了一下,像讓小車也看看海。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林正輝的眼眶熱起來,他明白,準時達標的信任從來不是客戶給的,是懷裡這個孩子給的。每一次失控的責罵會讓信任歸零,而每一次願意停留的陪伴,才會讓信任在風雨中逆向累積。

雨沒有停,手機沒有再響,周建國的最後通牒像被掛斷的那通電話一起,被風雨沖刷到太平洋裡。老貨車依然拋錨在蘇花公路的斷崖上,白煙已經散去,只剩下雨水順著引擎蓋往下流。林正輝沒有再去轉鑰匙,也沒有再去想解約與求償。他把毛毯拉緊一點,讓小星的肩頭不再發抖,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三坪大的駕駛室裡,聽著雨,看著海,等著風過去。在這個全台灣最險的路段上,他第一次把準時兩個字從人生清單的頂端劃掉,改寫成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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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一箱被退貨的星星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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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花公路斷崖上的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停的。

林正輝是被一種久違的安靜吵醒的。整整七個小時,雨點像碎石一樣砸在三坪大的鐵皮駕駛室上,密集的鼓聲幾乎要把人的思緒都敲碎,現在忽然沒有了,只剩下海浪在斷崖底下翻動的低沉呼吸,和引擎蓋縫隙裡偶爾滴落的水珠聲。他睜開眼,發現副駕駛座上的小星還裹在那條米色星星毛毯裡,睡著了,懷裡緊緊抱著那輛掉漆的黃色小貨車,呼吸終於平穩而深長。車窗外的天空裂開一道暗藍色的縫,颱風眼已經往北捲去,外圍環流拖著長長的雲尾掃過太平洋,海面不再是吞人的灰黑,而是一種被洗過的深靛色。林正輝不敢立刻轉動鑰匙,他只是坐著,讓肩膀靠在冰涼的門框上,聽著兒子的呼吸,第一次覺得拋錨不是失敗,而是一次被迫的停留。

天亮時,一輛公路總局的巡路車經過,放慢速度用探照燈照了照他們的車牌。開車的原住民大哥下車敲敲窗,遞來一瓶溫熱的蠻牛和一包乾燥的餅乾,說昨晚蘇花有三處小坍方,現在已經搶通單線,拖吊車要到中午才會上來,如果只是副水箱滾了,他可以幫忙加水試試。林正輝把小星先抱下車,讓他站在靠山壁那一側的安全處,小星的眼睛還腫著,卻沒有尖叫,只是把毛毯的一角緊緊捏在手裡,盯著大哥打開引擎蓋的動作。當冰涼的礦泉水倒進副水箱,發出嘶嘶的聲響,白煙淡去,老引擎竟然咳了兩聲就發動了,轉速錶的指針抖了抖,穩住了。大哥拍拍車頭說,這種老伙仔就是欠人陪,你昨晚沒有硬催它,它就肯再跑一段。林正輝低下頭道謝,聲音有點啞,他把餅乾掰開一半,遞給小星,小星接過去,沒有吃,只是把餅乾整齊地擺在儀表板上,和黃色小貨車排成一直線。

他們在上午九點多重新駛上蘇花公路。颱風剛走的路面還留著被水沖刷過的泥痕,山壁上掛著細細的瀑布,空氣裡全是鹹味與土味混雜的潮氣。林正輝把車開得很慢,時速壓在四十幾,每過一個彎就按一下喇叭,眼睛不斷掃著水溫錶。這一次水溫沒有再往紅線衝,像是昨晚那場雨把引擎的脾氣也澆熄了。副駕駛座上的小星把降噪耳機拿在手裡沒有戴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太平洋的涼意,他把黃色小貨車放在窗框邊,讓風微微晃動車身,然後又伸手把它穩住。林正輝在後照鏡裡看著兒子的側臉,忽然明白,這個孩子不是害怕移動,他是需要確認每一次晃動之後,秩序還能被放回原位。

過了花蓮,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縱谷的稻田被颱風吹倒了一角,卻在陽光下泛起更亮的金黃。手機在置物盒裡震動了兩次,都是周建國的名字,林正輝看了一眼,沒有接,也沒有掛斷,就讓它在震動中自己暗掉。第三次震動時,螢幕上跳出一封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貨到就好,別再催了。林正輝沒有回,他把手機翻面蓋住,把注意力放回方向盤上那個磨舊的方向盤套,皮面被手汗浸得發黑,指節下的觸感卻異常踏實。他想起昨晚自己按掉掛斷鍵的那個瞬間,第一次把準時從人生的清單頂端劃掉,現在車子重新往南開,往台東縱谷的方向開,他才發現,準時的壓力消失之後,時間反而變得清晰,每一公里都有風景。

下午兩點,貨車駛進台東關山鎮,沿著縱谷的鄉間小路轉進一所掛著大榕樹的偏鄉國小。校門口的水泥地上還留著颱風夜的積水,穿著雨鞋的孩子們在操場上追逐,把落葉掃成一堆。林正輝把車停在穿堂前,後車廂裡那箱被退貨的星星造型小夜燈還在,紙箱外貼著物流單,收件人欄寫著張慧玲,電話那欄寫著關山國小特教班,備註欄被客人用紅筆寫著瑕疵,燈光不均,退貨。林正輝抱起紙箱,重量很輕,卻因為裡面裝著數十盞小燈而顯得有點晃。小星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黃色小貨車,腳步踩在穿堂的積水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卻沒有停下來。

張慧玲就站在特教班的走廊下等他們。她還是那件寬鬆的棉麻襯衫,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頸間的哨子在陽光下反光。她看見林正輝懷裡的紙箱,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線,還沒等林正輝開口就說,你們真的把星星送來了,颱風夜我還在想,這箱被嫌棄的星星會不會就這樣被丟在倉庫裡。林正輝有點不好意思,把紙箱放下說,客人說燈光不均,有幾盞比較暗,有幾盞比較黃,廠商就直接退回來,主任原本叫我丟掉,我想說妳在電話裡說偏鄉孩子需要夜燈,就一起載來了。張慧玲蹲下來,用美工刀劃開膠帶,紙箱裡滿滿的都是淡黃色的星星小夜燈,每一盞都是塑膠做的五角星形,插電後會透出柔和的光。她拿起一盞,插在走廊的延長線上,星星亮起來,光暈淡淡的,不刺眼,像一顆被雲擋住一半的月亮。

小星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沒有靠近。他把背抵在柱子上,盯著那盞亮起的星星燈,肩膀微微縮起。走廊的大燈是日光燈,慘白而閃爍,加上剛亮起的星星燈,兩種光源在磁磚地上交錯,讓他有點不安,手指開始摳著毛毯的邊緣。張慧玲注意到了,她沒有叫小星過來,而是先伸手把走廊的大燈開關關掉。啪的一聲,日光燈暗了,整個穿堂瞬間暗下來,只剩下那盞星星燈微弱的光,和從榕樹縫隙漏進來的午後陽光。林正輝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說這樣太暗孩子會跌倒,張慧玲卻對他輕輕搖頭,低聲說,你先別說話,先看。

在微暗裡,那盞星星燈的光變得異常溫柔。小星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慢慢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他的視線不再躲閃,而是直直落在那顆發光的星星上。過了幾秒,他竟然主動往前走了兩步,蹲在紙箱旁,伸手拿起另一盞沒有亮的星星燈,翻來覆去地看。張慧玲順手遞給他一條延長線,小星把插頭對準插座,試了兩次才插進去,星星亮了,比剛才那盞稍微暗一點,光色更黃。小星盯著那盞暗一點的星星,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反而把臉湊近了一點,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類似氣音的啊聲,帶著滿足的鼻音。林正輝聽見那個聲音,心頭猛地一縮,那是這二十一天來,小星第一次在沒有尖叫與哭泣之外的,純粹因為喜歡而發出的聲音。

張慧玲坐在地板上,讓幾個放學後留下的部落孩子也圍過來。她沒有要孩子們安靜,而是讓他們一人拿一盞星星燈。孩子們嘻笑著,把燈插亮,穿堂裡一下子亮起十幾顆大小不一、明暗不一的星星,有的白一點,有的黃一點,有的甚至一閃一閃。林正輝原本擔心小星會被笑聲刺激,卻發現小星沒有摀住耳朵,他只是抱著自己那盞暗黃的星星,坐在原地,看著其他孩子手裡的星星,眼睛裡有光在跳動。張慧玲轉頭對林正輝說,你看,這就是翻譯。

她指著小星說,他剛才不是怕暗,他是怕兩種光在打架。日光燈對他來說太亮太吵,星星燈對他來說剛剛好,所以他縮起來。現在只剩下星星燈,他的世界就安靜了。接著她又指著那盞被客人嫌棄比較暗的燈,客人說這是瑕疵,因為不夠亮。可是對小星來說,暗一點的光更不刺眼,更像傍晚的天空,所以他反而喜歡。我們大人用亮不亮來判斷好壞,他用舒不舒服來選擇喜歡,這中間需要有人幫忙翻譯。林正輝聽著,喉嚨有點緊,他想起自己過去二十年,總是用準不準時、賺不賺錢來判斷自己是不是好父親,卻從來沒有用舒不舒服來問過兒子。

張慧玲又做了一件事。她讓孩子們把星星燈全部關掉,穿堂重新陷入昏暗,然後她輕聲對小星說,小星,你可以把你的星星借給爸爸嗎?小星抬起頭,看著林正輝,林正輝蹲下來,與他視線同高,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張開手掌放在地板上。小星猶豫了幾秒,把那盞暗黃的星星燈從延長線上拔下來,慢慢推到林正輝的掌心。星星的塑膠殼還留著小星手心的溫度,微熱。林正輝把星星握住,插回延長線,星星在他掌心裡亮起來,照亮他粗糙黝黑的手紋和青色鬍渣的下顎。就在那一瞬間,小星往前靠了一點,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林正輝的手背,像是一種確認,也像是一種分享。

周圍的孩子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有個小女孩說,叔叔的手有星星。張慧玲立刻把這句話翻譯給小星聽,她用很慢的語速,對小星說,他們在說,你的星星很漂亮,你願意分享,他們很開心。她又轉頭對孩子們說,小星剛剛把最喜歡的燈給爸爸,是因為他覺得這個燈很舒服,想讓爸爸也舒服,這是他表達喜歡的方式喔。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有個男孩把自己的星星也推過來,說那我的也給你。小星沒有退開,他只是看著那一顆顆亮起的星星,嘴裡又發出那個輕輕的啊聲,這一次聲音裡帶著笑意。林正輝的眼眶熱起來,他把星星燈舉高一點,讓光照在小星白皙的臉上,小星沒有躲,反而瞇起眼睛,像在曬太陽。

夜色慢慢降臨,縱谷的天空沒有光害,星光一顆一顆浮現。張慧玲帶著孩子們把星星燈搬到榕樹下的操場,說今晚要上觀星課。她讓林正輝把貨車的大燈也關掉,只留下那一箱星星燈的微光。操場上,十幾盞星星燈擺在草地上,和天上的銀河遙遙呼應。小星坐在榕樹的氣根旁,把黃色小貨車放在草地上,讓它在星星燈的光暈裡慢慢往前推,每推一下就抬頭看一下天空。林正輝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陪他看。風從縱谷吹來,帶著稻草的味道,遠方的山影漆黑而溫柔。這一刻,林正輝第一次聽懂了兒子的星星語言,不是用耳朵,是用陪伴的刻度。原來翻譯不是把話說得更清楚,而是把光調得更柔,把世界調得更小,讓兩個人可以在同一個頻率裡,安靜地待著。

張慧玲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盞最亮的星星燈,輕聲對林正輝說,恭喜你,你已經到第三層了。看見,停留,翻譯,你剛剛都做到了。林正輝把掌心的那盞暗黃星星握緊,低聲說,我以前以為,爸爸就是要把貨準時送到,現在才知道,有時候晚一點到,反而能看見星星。小星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他只是把頭靠在林正輝的手臂上,很輕,很短暫,卻是這趟環島以來,最長的一次依靠。榕樹上的蟬鳴在夜裡響起,操場上的星星燈與天上的星星一起閃爍,父子倆的身影被微光拉得很長,像兩顆終於找到同一條軌道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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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泛黃卡帶裡遲來十年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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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到花蓮的路,是在清晨五點半的光線裡開始的。

縱谷的霧還沒有散,整片稻田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紗蓋著,台九線兩旁的茄苳樹一棵一棵往後退,林正輝把貨車的窗戶開了一指寬,讓微涼的空氣透進來。前一晚在關山國小的榕樹下,星星小夜燈還亮著的時候,張慧玲把最後一盞最暗的燈塞進他的手裡,說這盞留給你們父子,暗一點的光才看得久。林正輝把那盞燈用毛巾包好,放在儀表板最不會晃動的角落,清晨發動引擎的時候,那盞燈沒有亮,卻讓整個駕駛室多了一種安定的重量。

小星坐在副駕駛座上,身上還披著那條米色星星毛毯,懷裡的黃色小貨車被他用兩隻手圈著,頭靠著窗框,眼睛半睜半閉。昨晚的觀星課結束得很晚,他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銀河與地上的星星燈看到睡著,是林正輝把他抱回駕駛室的。車子經過池上時,路旁的早餐店剛開門,蒸氣從鐵門後面冒出來,林正輝沒有停,他怕一停下來又要面對小星對於變動的不安,昨天的翻譯課讓他明白,與其用大人的方便去打斷孩子的節奏,不如讓路程本身成為一種規律。於是他把車開得平穩,時速維持在五十,讓引擎聲保持在小星能夠接受的低頻嗡鳴裡。

後車廂裡,這一趟要送的東西很特別。不是廠商的退貨,也不是客戶的急單,而是一個用了好幾年的舊紙箱,紙箱的膠帶已經泛黃,邊角磨得發白,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收件人,花蓮市美崙安養中心 林陳阿美,寄件人那一欄寫著蘇文琪,字跡是林正輝認得的,細細的,筆劃收尾總會往上勾。這是昨天下午張慧玲轉交給他的,說是蘇文琪出國前託人先寄到學校,因為安養院那邊最近在整修,不方便收件,請他順路載過去。林正輝當時接過紙箱,手沉了一下,箱子不重,卻有一種被時間壓過的悶重感,箱身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上面只有一句話,麻煩幫我把這個交給我媽媽,裡面的東西幫我留一下,謝謝。

他沒有問裡面是什麼,蘇文琪的母親林陳阿美住在花蓮安養中心已經三年,林正輝只在離婚前去探望過一次,那時候老人家還能認人,會拉著小星的手叫他星星,只是小星沒有回應。後來聽蘇文琪說,母親的失智越來越重,已經不太認得人了,蘇文琪這次緊急出國,一部分也是因為外婆在國外的病情。這趟環島的最後一站,從台東到花蓮,原本只是地理上的北返,現在卻因為這個紙箱,多了一層時間的迴返。

花蓮市區的雨是上午九點多開始下的,不是颱風那種橫掃的雨,而是縱谷北端常見的細雨,像霧一樣飄著,把美崙山那一帶的街道都染得灰濛濛。安養中心是一棟三層樓的舊建築,外牆的磁磚有些剝落,門口種著一排雞蛋花,雨水把花瓣打落在地上,一踩就滑。林正輝把貨車停在門口的臨停格,熄火前先看了一眼小星,小星沒有因為到達陌生地點而緊張,他只是把毛毯拉緊一點,眼睛盯著雨刷剛剛刷過的擋風玻璃,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細痕,他看得很專注。

林正輝抱起紙箱,另一手牽起小星的手。小星的手很小,指尖有點涼,卻沒有抽開,這是這二十一天來,他第一次在下車時沒有需要林正輝蹲下來哄,而是自然地讓父親牽著。安養中心的櫃檯護理師是個年紀約莫四十幾的女性,看到紙箱上的名字,點點頭說,林陳阿美的床位在二樓靠窗那一間,她今天精神還不錯,剛吃完早餐,你們可以直接上去,只是她現在認人不太準,你們不要太勉強。林正輝道謝,牽著小星走上磨石子樓梯,樓梯間貼著許多長者畫的圖畫,顏色很淡,像是被水洗過。

二樓的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電視的聲音和消毒水的味道。林陳阿美的房間在走廊底端,門半開著,裡面一張鐵製病床靠窗,窗外就是雞蛋花樹,雨點打在葉片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老人家坐在床邊的輪椅上,頭髮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望著窗外,沒有焦點。床頭櫃上放著一台老舊的卡帶隨身聽,米黃色的塑膠殼已經泛黃,按鍵上的字都磨掉了,旁邊還放著一副有線耳機。林正輝把紙箱放在地上,輕聲叫了一聲,阿嬤,我是正輝,帶小星來看妳。老人家轉過頭來,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小星,眼神沒有聚焦,只是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看窗外的雨。

護理師跟上來說,這台隨身聽是蘇小姐之前留下的,說是阿美以前最喜歡聽錄音帶,裡面有一捲她自己錄的,偶爾放給阿美聽,她會比較安靜。林正輝蹲下來打開紙箱,紙箱裡的東西很簡單,幾件摺得整齊的舊衣物,一本相簿,還有一個用橡皮筋綑著的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捲泛黃的卡帶,外殼的貼紙手寫著,給正輝和小星,十年前的那天,對不起。字跡是蘇文琪的,墨水已經暈開,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林正輝的手指碰到卡帶的瞬間,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十年前的那天,他記得,那是小星三歲確診後半年,蘇文琪在深夜裡一邊哭一邊說要不要把孩子送去台北的療育機構,他當時坐在客廳,手裡拿著隔天的出車單,只回了一句,妳自己決定就好。

那句話之後,蘇文琪就帶著小星搬回娘家,再之後就是長達兩年的分居與離婚。林正輝一直以為那句話是體貼,是放手,現在看到這捲卡帶,才明白那句話在蘇文琪聽來,是徹底的丟下。小星站在紙箱旁,沒有去翻衣服,也沒有看相簿,他的目光落在那捲卡帶上,然後又落在床頭櫃那台隨身聽上。他忽然伸手,指了指隨身聽,又指了指卡帶,嘴裡發出一個很短的,嗯的聲音。這個動作讓林正輝愣住了,小星很少主動用手指物來表達需求,這是張慧玲教過的,用手指代替語言的翻譯。林正輝把卡帶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卡帶的外殼有點緊,他花了一點力氣才掀開,把帶子放進隨身聽的卡槽裡。

他按下播放鍵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卡帶轉動的聲音先出來,是一種沙沙的,帶著磁粉摩擦的雜音,然後是一個年輕許多的女聲,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哭腔,像是把錄音機放在很近的地方,一邊哭一邊說話。正輝,對不起,現在是凌晨兩點,小星剛剛又尖叫了一個小時,我怎麼抱他都沒有用,我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他是自閉症,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可是我越看越怕,我怕他以後都不會叫我媽媽,我怕他一輩子都要這樣。我今天跟你說想送他去台北,你說妳自己決定就好,我聽完就覺得,是不是你根本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我知道你每天開車很累,可是我真的好累,我一個人帶他去復健,一個人在房間裡聽他哭,我覺得我快要被這個家關住了。錄音帶裡的聲音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嬰兒時期的尖叫聲,那是小星三歲時的哭聲,尖銳而無助,還有蘇文琪壓抑的啜泣。如果你聽到這捲帶子,我想跟你說,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回頭看我們一下,哪怕只是看一下就好。

走廊的電視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關掉了,只剩下卡帶轉動的沙沙聲和雨打在雞蛋花葉上的滴答聲。林正輝跪在地上,頭低著,肩膀慢慢縮起來,那條磨舊的方向盤套還套在他的手腕上,像一個烙印。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以為沉默是負責,以為把賺來的錢匯進帳戶就是盡了父親的責任,卻沒有看見妻子在房間裡抱著尖叫的孩子,一個人聽著空轉的錄音帶。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家庭拋下的人,現在才聽見,原來是他先把耳朵關上了。

小星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的眼睛開始泛紅。他聽見了那個哭腔,那是母親的聲音,是他最熟悉的頻率。過去八年,蘇文琪是他唯一的翻譯,是他在感官風暴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母親出國的三週,他被迫住進貨車的駕駛室,從一開始的尖叫撞頭,到後來的分享小車與星星燈,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沒有母親的世界。此刻,母親的聲音從一台老舊的機器裡流出來,沒有經過修飾,沒有經過視訊鏡頭的過濾,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裡,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手指緊緊摳住毛毯的邊緣,卻沒有尖叫,反而慢慢地,慢慢地,往林正輝的方向靠過去。

林正輝感覺到腿邊有重量,小星靠了過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林正輝伸出手,把兒子瘦小的身體圈住,這個擁抱比蘇花公路雨夜裡的那個更深,更久,小星的呼吸急促,卻沒有推開。林正輝把臉埋進小星柔軟的髮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小星,對不起,爸爸那時候沒有看見你,也沒有看見媽媽,爸爸只會開車,以為把車開好就是把家顧好,其實我什麼都沒有顧好。他的眼淚掉在小星的髮頂,溫熱的,帶著菸草與雨水的味道,小星沒有說話,只是把那輛黃色小貨車從懷裡拿出來,塞進林正輝的手心,然後又用手按住林正輝的手,像是要確認這個分享被接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林正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蘇文琪的視訊來電,背景是國外醫院走廊的白光。林正輝用手背抹了一下臉,接起電話,鏡頭那頭的蘇文琪穿著簡單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色疲憊,眼下有很深的暗沉,她原本想說什麼,卻在看見畫面的瞬間停住了。鏡頭裡,林正輝跪在地上,抱著小星,兩個人中間那台泛黃的隨身聽還在轉動,蘇文琪十年前的哭聲還在空氣裡殘留著,像一條沒有寄出的河,終於流到了對岸。

蘇文琪的眼睛瞬間紅了,她用手摀住嘴,卻還是讓哭聲漏了出來。正輝,小星,她的聲音透過海外的網路,有一點延遲,卻異常清晰,對不起,我留那捲帶子不是要讓你難過,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把所有壓力都丟給你,又怪你不接住,我重組家庭之後,我以為我放下了,可是每次小星去復健,我都會想,如果當時你多看我們一眼,會不會不一樣。我把小星交給你這三週,我每天都在擔心,我怕你會跟以前一樣,覺得他很麻煩,我怕小星會受傷。

林正輝抱著小星,讓鏡頭能夠同時照到父子兩個人。他的聲音很笨拙,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卻比過去十年的任何一次對話都真誠。文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那句妳自己決定就好,把妳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我這三週才學會,原來小星拍手不是在吵,是在害怕,原來他盯著電風扇不是在發呆,是在找安靜。我以前只會開車,現在才知道,有時候停下來,陪他看十分鐘的風扇,比準時把貨送到還重要。妳把小星照顧得很好,是我沒有學會當爸爸,謝謝妳把他帶到現在,謝謝妳讓我有機會重新把他抱在懷裡。

小星聽見母親在電話裡叫他的名字,他抬起頭,看向手機螢幕。蘇文琪在鏡頭那頭,對他輕輕招手,用她最熟悉的,慢而溫柔的語氣說,小星,媽媽在這裡,你跟爸爸在一起,有沒有害怕,小星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做了一個讓兩個大人都愣住的動作,他把手裡的黃色小貨車舉起來,對著鏡頭,然後又把車子轉向,輕輕放在林正輝的掌心上,再把自己的手覆蓋上去。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分享,這一次卻像是翻譯,他在告訴母親,我把最喜歡的東西給爸爸了,爸爸接住了,我在這裡很安全。

蘇文琪在鏡頭那頭徹底卸下堅強,她不再是那個俐落的都會女性,不再是那個把所有責任一肩扛起的母親,她只是一個在海外醫院走廊裡,想念兒子的女人,眼淚一直掉,卻笑著說,謝謝你,正輝,謝謝你沒有在蘇花公路把他丟下,謝謝你把那箱星星燈送到,也謝謝你現在願意聽這捲帶子。林正輝點點頭,把小星抱得更緊,對著鏡頭,也對著懷裡的兒子說,我以後不會再只說妳自己決定就好了,以後小星的事,我們一起決定,我會學著當一個會停車的爸爸。

窗外的雨在這個時候小了,雞蛋花的香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飄進來,床上的林陳阿美忽然動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抱在一起的父子,又看著手機裡哭著笑的女兒,嘴裡含糊地發出一個音,像是琪,又像是星,沒有人確定她認出了誰,可是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向那台還在轉動的隨身聽,像是想說,這個聲音,她記得。護理師走進來,輕聲說,阿美今天很平靜,可能是聽見家人的聲音了。林正輝把卡帶按了暫停,沙沙聲停了,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透過一支手機,跨過太平洋,終於在同一個頻率裡,安靜地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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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願意為你隨時停車的人

本章登場

從花蓮到新北的那段路,林正輝開得比過去二十年裡的任何一趟都慢。

清晨五點半,美崙安養中心二樓的燈還亮著,護理師把那捲泛黃卡帶用塑膠袋重新包好,交回他手上,輕聲說這個幫妳帶回去給蘇小姐,她會想留著。林正輝點點頭,把卡帶放進駕駛座門邊那個從來只放過檳榔跟發票的凹槽裡。小星還沒完全睡醒,披著那條米色星星毛毯,懷裡的黃色小貨車被他抱在胸口,額頭靠著窗框,呼吸很輕。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雞蛋花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貨車發動的時候,擋風玻璃上的水痕被雨刷慢慢推開,小星的眼睛跟著那道弧線移動了一下,然後又閉上。

林正輝沒有叫他,只是把暖氣開了一點點,讓駕駛室裡的空氣不要那麼涼。後照鏡裡,安養中心的招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縱谷晨霧裡的一個灰色影子。他往南繞了一下,不是因為路程需要,而是因為張慧玲在前一晚的訊息裡提過,如果回程有經過吉安,可以幫她把那箱還沒發完的貼紙帶回桃園的物流倉庫退給廠商。林正輝本來可以拒絕,他的單子已經全部跑完,照理說可以直接走蘇花北上回五股交車,但他沒有。他把車子開進吉安那間小小的文具行,老闆娘把一袋彩色貼紙遞給他,笑著說張老師說謝謝你們的星星燈,孩子們現在每天午睡前都要開一下。林正輝收下那袋貼紙,放在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小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把毛毯拉得更緊,像是確認自己的小貨車還在。

蘇花公路的海在颱風過後變得特別藍,路面還有新補的柏油痕跡。林正輝記得三天前在同一個彎道上,引擎冒出白煙,周建國在電話裡用兩小時解約來逼他,那時候他把手機按掉,選擇抱著在雨裡尖叫撞頭的小星,兩個人縮在毛毯裡等雨停。現在同一段路,陽光把海面切成一塊一塊亮晃晃的碎片,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帶著海鹽的味道。小星把窗戶開了一指寬,風把他的瀏海吹起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把窗戶關上、戴緊降噪耳機,而是讓風吹了一會兒,才慢慢把耳機往上推了一點,露出半個耳朵。林正輝從後照鏡看見這個小小的動作,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過去他總以為要把所有不舒服的東西都幫兒子擋掉,現在才明白,有時候讓孩子自己決定要打開多少,也是一種陪伴。

車子經過南澳的時候,林正輝停在那個他跑貨運二十年來從來沒有停過的海景休息站。不是因為要上廁所,也不是因為要買檳榔,只是因為小星忽然指著窗外,發出一個很短的嗯。海邊有一群國小學生正在淨灘,穿著螢光背心,其中一個孩子舉起一塊被海水磨圓的黃色塑膠碎片,對著陽光看。林正輝把車停在路肩,熄火,和小星一起坐在駕駛座上看海看了大概五分鐘。沒有人催他,手機放在儀表板上,螢幕暗著,周建國的未接來電停在昨天晚上七點三十二分,之後就沒有再打來。林正輝沒有回撥,他只是坐在那裡,陪小星看海面上的光怎麼隨著雲的影子移動,然後又慢慢發動引擎。停留這件事,他在西螺的便利商店門口學過一次,在墾丁的王爺廟埕學過一次,在蘇花的雨裡又學過一次,現在已經不需要誰來提醒。

下午兩點多,貨車駛進五股物流園區。那個他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開進去的大鐵門,警衛室的阿伯探出頭來喊,正輝回來啦,這趟環島有夠久,單子都跑完了嗎。園區裡堆高機來回跑,棧板碰撞的聲音很吵,空氣裡混著柴油跟紙箱的味道。林正輝把車倒進指定的卸貨格,拉起手煞車,卻沒有立刻下車。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小星還坐在那裡,手裡的小貨車已經被他盤得更亮,輪子上的漆又掉了一小塊。駕駛室很小,三坪大的空間,過去三週裡塞滿了毛毯、星星燈、貼紙、還有兩個人沒有說出口的話,現在窗外的園區廣播正在喊下一班出車的車號,林正輝卻覺得這個小小的駕駛室,比外面那個永遠在趕時間的世界還要安靜。

蘇文琪是兩點四十分到的。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襯衫,長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很淡的妝,但眼下還是看得出熬夜的痕跡。她是從桃園機場直接搭計程車過來的,行李箱還放在計程車的後車廂沒有拿下來。她站在貨車旁,先是對林正輝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視線跟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星齊平,輕聲說,小星,媽媽回來了,這幾天跟爸爸在一起,有沒有乖。小星沒有立刻回應,他先是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林正輝,然後慢慢把身上的星星毛毯摺好,放在座椅上。那條毛毯是張慧玲給的,米白色底,印著暗黃色的星星,他摺得很仔細,邊角對齊,像在整理一個很重要的儀式。蘇文琪沒有催他,只是蹲在那裡等,等他把毛毯摺完,才伸出手。小星把手放進母親的手裡,很自然,沒有尖叫,也沒有拍手。

張慧玲沒有親自來,她的訊息是透過物流園區的內線電話轉進來的。警衛室的阿伯拿著話筒喊,正輝,有個台東的張小姐找你。林正輝接起來,聽見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縱谷腔調的溫柔聲音,背景還有孩子們的嬉鬧聲。林先生,你們到五股了吧,我就不過去了,學校今天有評鑑,走不開。張慧玲笑著說,那箱星星燈我讓孩子們帶回家了,有個小女生說她晚上不敢一個人睡,現在開著那個燈就敢了。還有,你們那盞最暗的燈,記得留著,有時候暗一點的光,才能讓人看清楚旁邊的人。林正輝握著話筒,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謝謝妳,張老師,這趟如果沒有妳,我可能還在路邊跟他吵架。張慧玲在電話那頭輕輕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願意停車的人,本來就比會開快車的人還難得。記得以後也多讓小星決定要往哪裡開,孩子認路的能力,比我們想的還要好。電話掛斷前,她還補了一句,蘇小姐那邊,我有傳訊息跟她說,小星這三週進步很多,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蘇文琪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張慧玲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是關山國小榕樹下的星星燈,還有一張手寫的小卡,上面寫著給小星的爸爸,謝謝你願意為他把車停下來。蘇文琪把手機收起來,看向林正輝,眼神裡沒有過去兩年離婚後那種隔著一層玻璃的客氣,反而多了一種久違的、可以直接說話的疲憊與柔軟。她說,正輝,這三週真的謝謝你,我在國外的時候每天都在想,你會不會又跟以前一樣,覺得帶他很麻煩,就把他丟給手機跟電視。我媽那捲卡帶,我本來以為你聽完會生氣,沒想到你在視訊裡跟我道歉,那句妳自己決定就好,我等了十年,終於聽到你說不是那個意思。

林正輝站在貨車的陰影裡,手不自覺地摸著那個磨舊的方向盤套,那是他父親留下來的,皮已經磨到發白。他看著蘇文琪,又看著牽著母親手的小星,忽然用一種很笨拙、卻很認真的語氣說,文琪,我知道妳已經重組家庭,我沒有要打擾妳們的生活。只是這二十一天,我才發現我以前錯得離譜,我以為按時把錢匯過去就是盡責任,其實我根本沒有當過爸爸。小星現在願意讓我牽手,願意把他的小貨車分享給我,我不想就這樣又回到以前,一個月只在超商門口見一次面,講不到三句話就走。我在想,以後每個禮拜,能不能固定一天讓我帶他出車,不用跑遠,就跑一天,像這次這樣,讓他跟我在車上待著,我想學著當一個會翻譯的人,把他的語言翻譯給這個世界聽,也把這個世界的規則慢慢翻譯給他。

這段話他說得很慢,中間停了好幾次,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心裡確認過才敢說出口。蘇文琪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蹲下來問小星,小星,你想不想每個禮拜跟爸爸出去一天,像這次這樣坐大貨車,看風扇,看海,看星星。小星沒有用語言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林正輝,然後做了一個讓在場兩個大人都屏住呼吸的動作。他從口袋裡拿出那輛始終不離身的、掉漆的黃色小貨車,那輛從板橋車站交接那天就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焦慮時反覆排列、安穩時才願意分享的小貨車,輕輕地放在貨車的儀表板上,放在那盞暗黃色星星小夜燈的旁邊。放好之後,他還用手指把小貨車的車頭擺正,讓它對著前方的擋風玻璃,像是讓它也準備好要繼續往前開。

林正輝看著那輛小貨車,心口緊了一下。那個位置過去三週一直是空的,或是堆滿了發票跟檳榔,現在卻被兒子親手放上他最珍視的東西。他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把它收起來,只是讓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像是一個約定。蘇文琪看見這一幕,輕輕吸了一下鼻子,點點頭說,好,我們試試看,每個禮拜六,讓他跟你一天,我會把他的作息跟地雷傳給你,但我相信你現在已經知道怎麼看了。說完,她牽起小星的手,往園區門口的計程車走去。走了幾步,小星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對著還站在貨車旁的林正輝揮了揮手。揮手的幅度很小,手腕輕輕晃了一下,沒有聲音,卻比任何一句再見都要清楚。林正輝也舉起手揮回去,手掌張開,有點僵硬,卻揮得很用力。

計程車的門關上,車子慢慢駛離物流園區,後窗裡小星的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白的小點。園區的廣播又在喊車號,堆高機的嗶嗶聲此起彼落,林正輝站在原地,看著副駕駛座空出來的位置。那個位置上的毛毯已經被小星帶走,座椅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這三週來兩個人一起坐出來的形狀。儀表板上的黃色小貨車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掉漆的地方反射出一點點亮光,旁邊那盞暗黃的星星燈沒有開,卻讓整個駕駛室看起來不再那麼空。

他坐回駕駛座,沒有立刻去搶下一張單子,也沒有去跟調度室報到。他把那袋彩色貼紙放在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把手放在方向盤套上,輕輕轉動鑰匙。引擎發動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是一顆終於對上頻率的心跳。過去他發動引擎是為了逃避,為了把家裡的爭吵、兒子的尖叫、前妻的哭聲全部甩在後照鏡裡,現在他發動引擎,是為了下一次的相聚。父親從來就不是精準的導航,不會永遠知道該走哪條路才不會繞遠路,父親只是那個願意為了你,隨時把車停在路邊,陪你看十分鐘旋轉的電風扇、看一整片海、看一整晚星星的人。車子慢慢駛出卸貨格,往園區大門開去,儀表板上的黃色小貨車隨著車身輕輕晃動,卻穩穩地待在原地,像一顆被安放好的小星星,等著下一趟旅程,再次被牽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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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利是圖、刻薄急躁,信奉論趟計酬與準時達標。對底層司機的困境毫無同理,將所有延誤視為藉口,用扣款與解約作為威脅,象徵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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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慧玲 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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