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無名屍
雨從下午三點就開始下,下到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在辛亥路的法醫研究所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把口罩掛在耳後,對著鏡子檢查自己有沒有把頭髮綁好。電話那頭是第二殯儀館的值班人員,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只聽清楚幾個關鍵字,女屍,年輕,無名,辛亥隧道口附近的排水側溝,外勤已經把人送過去了,要我立刻過去。
我說好。我把白袍脫下來,換上深藍色的解剖衣,拿起我的黑色後背包。包裡除了筆記本和錄音筆,還有一本用防水封套包起來的小冊子,那是我自己的氣味標籤本。值班的學弟問我要不要等雨小一點再過去,我搖頭。颱風還沒進來,台北盆地已經先被雨泡爛了,這種天氣送來的屍體,如果不馬上處理,氣味會被雨水和時間一起洗掉。
我撐傘走出研究所,辛亥路上的車流被雨切成一條條光帶。機車的廢氣混著雨水蒸起來的柏油味,夜市那邊飄來的油煙味,還有騎樓下垃圾堆發酵的酸味,全部混在一起。對別人來說這只是台北下雨的夜晚,對我來說這是一座氣味過於飽和的城市,每走一步都要把不必要的味道過濾掉,才不會頭痛。
第二殯儀館的解剖室在地下室,電梯門一開,冷氣和消毒水的味道就直接撞上來。這裡的冷是一種沒有季節感的冷,牆壁是淺綠色的磁磚,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排水孔永遠有一點淡淡的鐵鏽味。我推開解剖室的門,裡面已經有人了。
周顯成站在解剖檯旁邊,穿著那件我看了四年的舊式格紋襯衫,外面套著防寒背心。他微胖,圓框眼鏡上有一點霧氣,手指的指節因為常年碰觸福馬林而呈現一種洗不掉的蠟黃色。他看到我進來,沒有多餘的招呼,只點了一下頭,把手套遞給我。
「剛送到,年輕女性,推估二十到二十五歲,身上沒有證件,沒有明顯外傷以外的特徵,現場被大雨沖得很乾淨。」他的聲音很平,和這間房間的溫度一樣。「外勤說是在辛亥隧道往木柵方向的邊坡側溝發現的,報案的是計程車司機,雨太大差點沒看到。」
我點頭,把背包放在一旁的置物櫃上。我戴上兩層手套,口罩拉起來,髮網套好。這個流程我做了上百次,身體會自己記憶。可是每一次站到解剖檯前,我還是會先停個兩秒。
檯子上躺著的女孩,臉是腫脹的。不是因為腐敗,是雨水長時間浸泡加上撞擊。她閉著眼睛,頭髮黏在臉頰上,嘴唇發白。我看著她,腦袋裡沒有任何臉孔可以對上。我知道這是臉盲症的關係,從小就是這樣,我記不住臉。所有在我眼前的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團模糊的色塊,只有輪廓,沒有細節。我分辨人,從來不是靠長相。
我低下頭,靠近她。我先聞的不是她,是包著她的那層屍袋。塑膠味很重,裡面混著雨水和泥巴的味道,還有現場人員手套上的乳膠味。把屍袋拉開之後,真正的味道才散出來。
福馬林還沒注入,所以屍腐味還很淡,是一種很輕的甜腥味,像放太久的魚肉。血液的鐵鏽味比較明顯,混著皮脂被雨水泡開後的油耗味。我拿起剪刀剪開她的衣物,那是一件白色的連身洋裝,已經被泥水染成灰黃色。衣服很新,標籤都還在,某個百貨公司專櫃的牌子。我記下這個細節。
「頸部有勒痕嗎?」周顯成站在我對面,一邊記錄一邊問。他從來不會直接動手,除非我開口請他幫忙。這是他的規矩,讓年輕法醫自己先看過一遍。
我搖頭,把她的頭輕輕轉向側面。「沒有明顯索溝,口鼻沒有粉紅色泡沫,頸部肌肉沒有出血。不是窒息。」我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左胸有一個切口,很乾淨。」
我把燈移近一點。那個切口在左胸第二肋間,長度大約四公分,邊緣整齊得不像外力隨機造成的。皮下組織被分離得很漂亮,胸大肌被撥開,出血量很少,代表這是在死後才切的。手法非常穩定,下刀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肋骨的位置,知道怎麼避開血管。這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手感,這是拿過解剖刀的人。
我伸手去探那個切口,裡面沒有被塞入異物,也沒有明顯的藥物殘留。我正準備把組織採樣,鼻尖卻捕捉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一開始我以為是福馬林的味道殘留在手套上,但不是。那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奶香味,混著一點點像嬰兒爽身粉的乾燥感。這個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每天洗完澡,擦乾頭髮之後,都會在自己的手腕內側聞到。每個人的皮脂味道都不一樣,由汗腺、皮脂腺、還有皮膚上的菌叢共同決定,像指紋一樣。我從大學時期就知道自己的體味是什麼樣子,因為我曾經為了確認自己的氣味標籤,請學姊幫我做過氣相層析。那個奶香味,是我的味道。
我的動作停住了。解剖室裡的抽風機還在轉,嗡嗡作響,雨打在地下室氣窗上的聲音很鈍。我盯著那個切口,奶香味就是從那裡面飄出來的,好像有人把一罐屬於我的香水,硬是塞進這個女孩的身體裡。
「予安?」周顯成叫了我一聲。「怎麼停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讓鼻子更靠近那個切口。我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偏頭痛的前兆有時候會讓嗅覺變得敏感,甚至產生幻嗅。但這一次不是幻覺,那個奶香味很穩定,很完整,還混著一點點我平常會用的無香料乳液的味道。有人複製了它,而且複製得很精準。
就在那個奶香味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味道。那層味道一出現,我的胃就縮了一下。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我們研究所或醫院現在用的那種新式消毒水,帶著檸檬或尤加利的香味。這是一種很舊的味道,濃烈的次氯酸鈉混著酚類,還有一點點鐵鏽和霉味,像是很久沒有通風的病房,把所有藥味都悶在牆壁裡。這個味道我沒有在任何教科書上聞過,卻在我夢裡聞過好幾次。
我從小就會做同一個夢,夢見一條很長的走廊,牆壁是淡綠色,燈光一直閃,地上都是水,我光著腳在走,腳底很冰。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後傳來很多小孩的哭聲,還有這個消毒水的味道。每次醒來,我都不記得夢裡小孩的臉,只記得那個味道濃到讓我想吐。我去問過養母,她只說我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住過院,可能記錯了。可是我知道不是。
「慈恩。」我脫口說出這個名字,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周顯成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我。「妳說什麼?」
我把口罩重新戴好,手指有點抖。我指著那個切口。「老師,這個味道不對。這具屍體上有一種合成的皮脂味,和我的幾乎一樣。還有……還有慈恩療養院的味道。」
解剖室裡安靜了兩秒,只有抽風機的聲音。周顯成放下手中的筆記板,走到我身邊。他沒有立刻靠近屍體,而是先看著我。他的眼神還是那種溫厚卻帶著審視的樣子,像在看一個還沒學會控制變因的學生。
「江予安,」他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平,也更嚴肅。「妳知道解剖室裡不能說這種話。氣味是證據沒錯,但它必須經過驗證。妳的筆記本我看過,妳對氣味的敏感度比儀器還高,這是妳的優勢,也是妳的盲點。妳最近是不是又偏頭痛了?上禮拜妳請假兩天,我看妳的報告,文字有點飄。」
我咬著嘴唇。他說得對,我上禮拜確實偏頭痛到沒辦法聞東西,整整兩天鼻子是麻的,什麼都聞不到。那種嗅覺鈍化的感覺,像被關進一個沒有空氣的房間,比臉盲更讓我恐慌。可是今天不是,今天我的鼻子很清醒,清醒到可以分辨出奶香味裡還加了微量的麝香去定香。
「老師,我沒有把創傷投射到證據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定。「這個切口的處理,是法醫等級的手法。下刀的人熟悉胸腔解剖,知道怎麼避開主動脈,讓出血看起來像是生前被刺,實際上是死後才切的。這是誤導。還有這個味道,它不是環境殘留的表層氣味,它是被刻意塗抹在皮下組織的體源氣味。有人把合成費洛蒙塞進去,就像……就像在簽名。」
周顯成沒有馬上反駁。他戴上手套,俯身靠近那個切口。他聞得很仔細,眉頭皺起來。我知道他聞得到福馬林和血味,但他聞不到我說的那兩層。他的嗅覺是正常的,是經過訓練但沒有被臉盲症逼到極限的那種正常。他聞不到奶香味,也聞不到那個老舊的消毒水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子,脫掉手套。
「我只聞到血和組織液的味道。」他說,語氣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予安,我相信妳的鼻子,但我更相信數據。等一下我會採樣送毒物和微物,氣相層析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不能預設這是針對妳的。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這件事被檢察官或媒體知道,說法醫把自己的味道和屍體連在一起,整個鑑定的可信度會被打掉。」
我明白。他是在保護我,也是在保護這個證據。這就是周顯成,外冷內熱,永遠先把最難聽的話講在前面,免得我在外面被別人講得更難聽。可是他的保護,有時候也像一層保鮮膜,把真相暫時封起來。
我點頭,把採樣管拿過來。我用棉棒沾取切口內側的組織液,又刮取了一點皮脂,封進試管。動作的時候,我的視線一直停在女孩的臉上。那張被雨水泡腫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卻因為那個和我一樣的味道,變得像一面鏡子。兇手不是隨機殺人,他是在做一個複製品。
我想到那個夢裡的走廊,還有鐵門後面的哭聲。如果慈恩療養院真的和我有關,如果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真的燒掉過什麼,那這個女孩會不會就是被推出來的第一個線索。
「老師,」我把試管遞給他,低聲說。「如果氣相層析驗出來,真的有和我相同的合成費洛蒙,你會相信我嗎?」
周顯成接過試管,看了我很久。他的圓框眼鏡反射著解剖燈的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我只相信證據。證據會說話。」他把試管放進冷藏盒,轉身去寫報告。「妳先把大體縫合,拍照存檔。今天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說。雨還沒停,早點回去休息,不要又讓偏頭痛發作。」
他走出解剖室,門關上的時候帶進來一陣走廊的風。我一個人留在裡面,燈光慘白,女孩還躺在檯子上。我拿起針線,開始縫合那個四公分的切口。針穿過皮膚的觸感很清晰,線拉緊的時候,那個奶香味又飄起來一點,像是在提醒我,我縫的不只是她的傷口,也是我自己的。
我縫完最後一針,打結,剪線。然後我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氣味標籤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我在上面寫下今天的日期,還有兩行字。第一行寫著,無名女屍,奶香,麝香底,和我相同。第二行寫著,老舊消毒水,酚類,慈恩。
寫完之後,我把本子闔起來,卻沒有馬上收好。我看著檯子上的女孩,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記不住她的臉,就算明天在路上遇到她的孿生姊妹,我也認不出來。可是我會記得這個味道。如果兇手真的是衝著我來的,他一定知道這一點。他知道我認不得臉,所以他用味道來讓我記住他。
雨還在下,敲在氣窗上,像指甲在敲。解剖室的抽風機轉得更慢了一點,好像也累了。我把口罩拿下來,深深吸了一口這間房間裡混著血、福馬林和那個詭異奶香味的空氣,感覺到一陣很輕的暈眩從後腦勺升上來。
我知道,這具屍體只是開始。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