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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臉法醫》

大買家 懸疑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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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臉法醫》 封面
我,江予安,二十七歲,台北地檢署法醫研究所最年輕的解剖官。天生患有臉盲症的我,看不見人臉,卻擁有極端的超嗅覺——恐懼是鐵鏽味,謊言是過度發酵的甜膩,死亡則帶著潮濕泥土的腥氣。世界對我而言是一座由氣味構成的迷宮。當一具在雨夜中被發現的無名女屍被送上我的解剖檯,我竟在她被福馬林浸透的皮膚深處,聞到了與我身上完全相同的體味,混雜著我童年惡夢裡那間廢棄療養院的消毒水味。警方判定為連環兇殺,而我卻明白,這不是模仿,是複製。兇手比我更熟悉我的身體與過去,每一具屍體都是他寫給我的預告信,而最後一件作品,將是我自己。我必須在嗅覺因創傷而逐漸失靈前,循著氣味找回被遺忘的童年記憶,在所有模糊的面孔中揪出那個一直在我身邊凝視我的人。

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無名屍

本章登場

雨從下午三點就開始下,下到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在辛亥路的法醫研究所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把口罩掛在耳後,對著鏡子檢查自己有沒有把頭髮綁好。電話那頭是第二殯儀館的值班人員,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只聽清楚幾個關鍵字,女屍,年輕,無名,辛亥隧道口附近的排水側溝,外勤已經把人送過去了,要我立刻過去。

我說好。我把白袍脫下來,換上深藍色的解剖衣,拿起我的黑色後背包。包裡除了筆記本和錄音筆,還有一本用防水封套包起來的小冊子,那是我自己的氣味標籤本。值班的學弟問我要不要等雨小一點再過去,我搖頭。颱風還沒進來,台北盆地已經先被雨泡爛了,這種天氣送來的屍體,如果不馬上處理,氣味會被雨水和時間一起洗掉。

我撐傘走出研究所,辛亥路上的車流被雨切成一條條光帶。機車的廢氣混著雨水蒸起來的柏油味,夜市那邊飄來的油煙味,還有騎樓下垃圾堆發酵的酸味,全部混在一起。對別人來說這只是台北下雨的夜晚,對我來說這是一座氣味過於飽和的城市,每走一步都要把不必要的味道過濾掉,才不會頭痛。

第二殯儀館的解剖室在地下室,電梯門一開,冷氣和消毒水的味道就直接撞上來。這裡的冷是一種沒有季節感的冷,牆壁是淺綠色的磁磚,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排水孔永遠有一點淡淡的鐵鏽味。我推開解剖室的門,裡面已經有人了。

周顯成站在解剖檯旁邊,穿著那件我看了四年的舊式格紋襯衫,外面套著防寒背心。他微胖,圓框眼鏡上有一點霧氣,手指的指節因為常年碰觸福馬林而呈現一種洗不掉的蠟黃色。他看到我進來,沒有多餘的招呼,只點了一下頭,把手套遞給我。

「剛送到,年輕女性,推估二十到二十五歲,身上沒有證件,沒有明顯外傷以外的特徵,現場被大雨沖得很乾淨。」他的聲音很平,和這間房間的溫度一樣。「外勤說是在辛亥隧道往木柵方向的邊坡側溝發現的,報案的是計程車司機,雨太大差點沒看到。」

我點頭,把背包放在一旁的置物櫃上。我戴上兩層手套,口罩拉起來,髮網套好。這個流程我做了上百次,身體會自己記憶。可是每一次站到解剖檯前,我還是會先停個兩秒。

檯子上躺著的女孩,臉是腫脹的。不是因為腐敗,是雨水長時間浸泡加上撞擊。她閉著眼睛,頭髮黏在臉頰上,嘴唇發白。我看著她,腦袋裡沒有任何臉孔可以對上。我知道這是臉盲症的關係,從小就是這樣,我記不住臉。所有在我眼前的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團模糊的色塊,只有輪廓,沒有細節。我分辨人,從來不是靠長相。

我低下頭,靠近她。我先聞的不是她,是包著她的那層屍袋。塑膠味很重,裡面混著雨水和泥巴的味道,還有現場人員手套上的乳膠味。把屍袋拉開之後,真正的味道才散出來。

福馬林還沒注入,所以屍腐味還很淡,是一種很輕的甜腥味,像放太久的魚肉。血液的鐵鏽味比較明顯,混著皮脂被雨水泡開後的油耗味。我拿起剪刀剪開她的衣物,那是一件白色的連身洋裝,已經被泥水染成灰黃色。衣服很新,標籤都還在,某個百貨公司專櫃的牌子。我記下這個細節。

「頸部有勒痕嗎?」周顯成站在我對面,一邊記錄一邊問。他從來不會直接動手,除非我開口請他幫忙。這是他的規矩,讓年輕法醫自己先看過一遍。

我搖頭,把她的頭輕輕轉向側面。「沒有明顯索溝,口鼻沒有粉紅色泡沫,頸部肌肉沒有出血。不是窒息。」我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左胸有一個切口,很乾淨。」

我把燈移近一點。那個切口在左胸第二肋間,長度大約四公分,邊緣整齊得不像外力隨機造成的。皮下組織被分離得很漂亮,胸大肌被撥開,出血量很少,代表這是在死後才切的。手法非常穩定,下刀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肋骨的位置,知道怎麼避開血管。這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手感,這是拿過解剖刀的人。

我伸手去探那個切口,裡面沒有被塞入異物,也沒有明顯的藥物殘留。我正準備把組織採樣,鼻尖卻捕捉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一開始我以為是福馬林的味道殘留在手套上,但不是。那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奶香味,混著一點點像嬰兒爽身粉的乾燥感。這個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每天洗完澡,擦乾頭髮之後,都會在自己的手腕內側聞到。每個人的皮脂味道都不一樣,由汗腺、皮脂腺、還有皮膚上的菌叢共同決定,像指紋一樣。我從大學時期就知道自己的體味是什麼樣子,因為我曾經為了確認自己的氣味標籤,請學姊幫我做過氣相層析。那個奶香味,是我的味道。

我的動作停住了。解剖室裡的抽風機還在轉,嗡嗡作響,雨打在地下室氣窗上的聲音很鈍。我盯著那個切口,奶香味就是從那裡面飄出來的,好像有人把一罐屬於我的香水,硬是塞進這個女孩的身體裡。

「予安?」周顯成叫了我一聲。「怎麼停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讓鼻子更靠近那個切口。我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偏頭痛的前兆有時候會讓嗅覺變得敏感,甚至產生幻嗅。但這一次不是幻覺,那個奶香味很穩定,很完整,還混著一點點我平常會用的無香料乳液的味道。有人複製了它,而且複製得很精準。

就在那個奶香味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味道。那層味道一出現,我的胃就縮了一下。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我們研究所或醫院現在用的那種新式消毒水,帶著檸檬或尤加利的香味。這是一種很舊的味道,濃烈的次氯酸鈉混著酚類,還有一點點鐵鏽和霉味,像是很久沒有通風的病房,把所有藥味都悶在牆壁裡。這個味道我沒有在任何教科書上聞過,卻在我夢裡聞過好幾次。

我從小就會做同一個夢,夢見一條很長的走廊,牆壁是淡綠色,燈光一直閃,地上都是水,我光著腳在走,腳底很冰。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後傳來很多小孩的哭聲,還有這個消毒水的味道。每次醒來,我都不記得夢裡小孩的臉,只記得那個味道濃到讓我想吐。我去問過養母,她只說我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住過院,可能記錯了。可是我知道不是。

「慈恩。」我脫口說出這個名字,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周顯成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我。「妳說什麼?」

我把口罩重新戴好,手指有點抖。我指著那個切口。「老師,這個味道不對。這具屍體上有一種合成的皮脂味,和我的幾乎一樣。還有……還有慈恩療養院的味道。」

解剖室裡安靜了兩秒,只有抽風機的聲音。周顯成放下手中的筆記板,走到我身邊。他沒有立刻靠近屍體,而是先看著我。他的眼神還是那種溫厚卻帶著審視的樣子,像在看一個還沒學會控制變因的學生。

「江予安,」他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平,也更嚴肅。「妳知道解剖室裡不能說這種話。氣味是證據沒錯,但它必須經過驗證。妳的筆記本我看過,妳對氣味的敏感度比儀器還高,這是妳的優勢,也是妳的盲點。妳最近是不是又偏頭痛了?上禮拜妳請假兩天,我看妳的報告,文字有點飄。」

我咬著嘴唇。他說得對,我上禮拜確實偏頭痛到沒辦法聞東西,整整兩天鼻子是麻的,什麼都聞不到。那種嗅覺鈍化的感覺,像被關進一個沒有空氣的房間,比臉盲更讓我恐慌。可是今天不是,今天我的鼻子很清醒,清醒到可以分辨出奶香味裡還加了微量的麝香去定香。

「老師,我沒有把創傷投射到證據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定。「這個切口的處理,是法醫等級的手法。下刀的人熟悉胸腔解剖,知道怎麼避開主動脈,讓出血看起來像是生前被刺,實際上是死後才切的。這是誤導。還有這個味道,它不是環境殘留的表層氣味,它是被刻意塗抹在皮下組織的體源氣味。有人把合成費洛蒙塞進去,就像……就像在簽名。」

周顯成沒有馬上反駁。他戴上手套,俯身靠近那個切口。他聞得很仔細,眉頭皺起來。我知道他聞得到福馬林和血味,但他聞不到我說的那兩層。他的嗅覺是正常的,是經過訓練但沒有被臉盲症逼到極限的那種正常。他聞不到奶香味,也聞不到那個老舊的消毒水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子,脫掉手套。

「我只聞到血和組織液的味道。」他說,語氣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予安,我相信妳的鼻子,但我更相信數據。等一下我會採樣送毒物和微物,氣相層析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不能預設這是針對妳的。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這件事被檢察官或媒體知道,說法醫把自己的味道和屍體連在一起,整個鑑定的可信度會被打掉。」

我明白。他是在保護我,也是在保護這個證據。這就是周顯成,外冷內熱,永遠先把最難聽的話講在前面,免得我在外面被別人講得更難聽。可是他的保護,有時候也像一層保鮮膜,把真相暫時封起來。

我點頭,把採樣管拿過來。我用棉棒沾取切口內側的組織液,又刮取了一點皮脂,封進試管。動作的時候,我的視線一直停在女孩的臉上。那張被雨水泡腫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卻因為那個和我一樣的味道,變得像一面鏡子。兇手不是隨機殺人,他是在做一個複製品。

我想到那個夢裡的走廊,還有鐵門後面的哭聲。如果慈恩療養院真的和我有關,如果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真的燒掉過什麼,那這個女孩會不會就是被推出來的第一個線索。

「老師,」我把試管遞給他,低聲說。「如果氣相層析驗出來,真的有和我相同的合成費洛蒙,你會相信我嗎?」

周顯成接過試管,看了我很久。他的圓框眼鏡反射著解剖燈的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我只相信證據。證據會說話。」他把試管放進冷藏盒,轉身去寫報告。「妳先把大體縫合,拍照存檔。今天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說。雨還沒停,早點回去休息,不要又讓偏頭痛發作。」

他走出解剖室,門關上的時候帶進來一陣走廊的風。我一個人留在裡面,燈光慘白,女孩還躺在檯子上。我拿起針線,開始縫合那個四公分的切口。針穿過皮膚的觸感很清晰,線拉緊的時候,那個奶香味又飄起來一點,像是在提醒我,我縫的不只是她的傷口,也是我自己的。

我縫完最後一針,打結,剪線。然後我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氣味標籤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我在上面寫下今天的日期,還有兩行字。第一行寫著,無名女屍,奶香,麝香底,和我相同。第二行寫著,老舊消毒水,酚類,慈恩。

寫完之後,我把本子闔起來,卻沒有馬上收好。我看著檯子上的女孩,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記不住她的臉,就算明天在路上遇到她的孿生姊妹,我也認不出來。可是我會記得這個味道。如果兇手真的是衝著我來的,他一定知道這一點。他知道我認不得臉,所以他用味道來讓我記住他。

雨還在下,敲在氣窗上,像指甲在敲。解剖室的抽風機轉得更慢了一點,好像也累了。我把口罩拿下來,深深吸了一口這間房間裡混著血、福馬林和那個詭異奶香味的空氣,感覺到一陣很輕的暈眩從後腦勺升上來。

我知道,這具屍體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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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鐵鏽味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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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十七分雨停的時候,我正醒著。

台北的雨停從來不是真的停,只是從用力敲打變成用細針去扎。窗外辛亥路上的柏油還濕著,機車剛發動時的廢氣混著便利商店門口垃圾桶的酸味,一起被風壓進我租屋處那扇永遠關不緊的鋁窗。我沒有睡好,後腦勺那條偏頭痛的神經從昨天在第二殯儀館縫完那具無名女屍後就一直繃著,像有人拿細線在太陽穴後面慢慢收緊。

我坐在床沿,把那本防水封套的氣味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這本子跟了我六年,封面已經被福馬林和酒精洗到發白,內頁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標籤。最前面幾頁是同事,陳慕帆那一頁我寫了六年,字跡從一開始的試探到後來變得篤定。薄荷菸,舊書受潮的紙味,還有一點點檢察官辦公室裡那種冷氣濾網很久沒換的灰塵味。我靠這些活著,因為我認不得臉。那張在法庭上能把人問到啞口無言的嘴,那雙在現場能看出足跡深淺的眼睛,對我來說都是一團糊掉的光塊,只有味道會留下來,告訴我誰是誰。

我把筆記本翻到昨天新增的那一頁。無名女屍,奶香,麝香底,和我相同。第二行,老舊消毒水,酚類,慈恩。我盯著那兩個字,慈恩,那個從小到大在夢裡追著我的味道,昨天卻在解剖檯上變成了真的。周顯成說我把創傷投射到證據上,說要等氣相層析的數據出來才能說話。他是對的,法醫本來就該這樣。可是我的鼻子在解剖燈底下聞到的那個奶香味,穩定,完整,甚至帶著我慣用那罐無香乳液裡微量的角鯊烷氣息,那不是投射,那是複製。有人把我拆開來,重新調了一遍。

我換上襯衫和深藍色的帆布外套,把頭髮束成低馬尾,戴上口罩。鏡子裡的自己還是一樣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我對著鏡子點了一下頭,像在跟自己確認今天還能聞到東西。偏頭痛的前兆會讓嗅覺先變鈍,然後才開始痛,我最怕的就是那種空白,什麼都聞不到的世界比看不見臉更讓我恐慌。我把筆記本塞進後背包,出門前又檢查了一次採樣包和手套。

中山分局在八點半的時候比我想的還要吵。值班檯前的收音機開著,播著颱風過後的交通管制,進出的人穿著雨衣,鞋底全是泥。冷氣很強,混著影印機碳粉和泡麵的味道。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因為大廳裡有五六個穿制服的人,對我來說他們的臉全長得一樣,我分不出誰是誰。

然後我聽見那個聲音,還有那個味道。

「江予安,這邊。」

薄荷菸的味道先到,然後才是聲音。陳慕帆從二樓的樓梯走下來,手裡拿著兩杯超商的咖啡,穿著深灰西裝和白襯衫,領帶有點鬆。他的味道在整棟都是汗味和雨味的分局裡很好認,淡淡的薄荷菸草混著舊書的霉味,那是他總在辦公室熬夜看卷,菸癮犯了又只敢躲在陽台抽半根留下的。還有他那本翻爛的刑事訴訟法,紙張受潮的味道也黏在他身上。我不用看臉,光聞就知道是他。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我,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我手心。他看著我口罩上面的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我雖然看不清輪廓,卻聽得出疲憊。「妳昨天在二殯待到幾點?周所長傳簡訊給我,說妳採了樣,叫我今天把妳盯緊一點,別讓妳又偏頭痛還硬撐。」

我接過咖啡,沒有喝,我對咖啡因很敏感,喝多了嗅覺會飄。「九點四十進去,十一點多出來。氣味樣本已經送毒物組跑氣相層析,報告最快明天下午才會出來。」我壓低聲音,「陳檢,那個味道我沒有寫在正式報告裡。我怕一寫進去,媒體就會拿去炒。」

陳慕帆點頭,沒有追問。他是少數不會把我的臉盲當成玩笑,也不會把我的嗅覺當成怪力亂神的人。他只是把手裡的卷宗夾緊一點,對我說:「先上去說。這裡人多,味道太亂,妳會頭痛。」

這就是他溫和細膩的地方。他知道我在人多的地方,所有的氣味會全部衝進來,香水,汗味,雨衣的塑膠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場沒有指揮的樂隊,我得花很多力氣去過濾,才不會當場暈掉。他會先幫我找一個安靜一點的空間,再開始談案子。

二樓的偵查隊辦公室比樓下安靜,冷氣的聲音比較穩。陳慕帆把卷宗攤在桌上,裡面是昨天現場的照片。辛亥隧道往木柵方向的邊坡側溝,大雨把整個邊坡沖刷成一條泥黃色的河,計程車司機的報案位置用紅筆圈起來。現場的照片看起來很乾淨,乾淨到不正常。

「這就是我覺得怪的地方。」陳慕帆用指尖點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側溝底部的泥濘特寫。「颱風前夕的雨量,鑑識那邊測過,每小時超過四十毫米,這種雨會把所有的足跡,輪胎痕,血跡,全部洗掉。可是妳看這裡,這一塊泥巴的翻動痕跡,太整齊了。像是有人刻意把表面那層被雨水沖刷過的泥刮掉,露出底下比較乾的土,然後又用雨水去蓋一次。」

我湊近看。照片上的泥土確實有兩層顏色,外層是被雨水泡爛的深褐色,裡面卻有一塊形狀接近鞋印的淡黃色。我聞不到照片的味道,但在腦中可以模擬,那種被翻動過的泥土會有一種鐵離子被氧化的腥味,和雨水本身的味道不一樣。

「你意思是現場被整理過?」我問。

「不只是整理,是熟悉流程的人在整理。」陳慕帆的語氣很平,但很堅定,那是他當檢察官久了,習慣把推論壓得很穩的語氣。「分局的鑑識小組昨天有去,但什麼都沒採到,指紋沒有,纖維沒有,連那件白色洋裝上的標籤都因為泡水,纖維空隙裡的皮屑被洗掉了。這不像新手,這像知道我們會怎麼採的人,先幫我們把垃圾清掉了。」

我懂他的意思。我們的鑑識流程是固定的,先看大範圍的足跡和血跡,再採微物,最後才處理屍體。如果兇手知道這個順序,他就可以在雨最大、最能幫他滅證的時候把人丟下去,然後算準我們什麼時候會到,在我們到之前把不該留下的東西先沖掉。

「所以我們現在要回去。」陳慕帆把卷宗闔起來,看著我。「雨停了,現場的積水剛退,是重建最好的時間。我負責看地上,妳負責聞空氣。周所長說妳對氣味的記憶比照片還準,我相信妳。」

他這句話讓我胸口有點緊。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在法醫研究所裡,那些學長姊會開玩笑說江予安認不得人只認得味道,像警犬一樣。可是陳慕帆從來不會這樣說,他會說,我相信妳。這四個字對一個從小因為記不得同學長相而被當成孤僻的人來說,很重。

我們搭他的車過去,車上那股舊書和薄荷菸的味道更明顯了。他開車很穩,會在轉彎前提早打方向燈,台北的雨後路面全是坑洞,他都盡量避開,怕震到我又頭痛。辛亥隧道口的管制還沒完全解除,幾個員警站在路邊指揮,排水側溝那邊已經拉起了封鎖線。

現場比照片上更濕,更臭。雨後的側溝積水還沒退完,混著落葉和泥巴,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旁邊的邊坡長滿雜草,草葉上全是水珠,機車廢氣和山壁滲出來的霉味混在一起。我一下車,口罩裡就竄進那股潮濕的土腥味,還有更底層的,一種我昨天在解剖室聞過的淡淡甜腥味,血被雨水泡開後留下的。

陳慕帆沒有急著下去,他先站在封鎖線外,蹲下來看地面。「妳先別動,讓我走一遍。」他戴上手套和鞋套,從最外圍開始,一步一步往側溝走。他的眼睛看得很細,泥巴上的每一道水流痕,每一根被壓倒的草,他都會停下來拍照,用尺去量。

我站在他的身後兩步,閉上眼睛,先讓鼻子工作。這是我和他分工的方式,他看得見的我看不見,我聞得到的他聞不到。

風從隧道那頭吹過來,帶來隧道裡殘留的廢氣和輪胎味。我把這些先過濾掉,再往下聞。泥巴的味道,腐爛落葉的味道,還有昨天那具女屍被發現時,身上那件白色洋裝泡水後的纖維味。然後,在這些表層氣味底下,我捕捉到了一絲很尖,很細的味道。

那是鐵鏽味,但不是血裡那種溫熱的鐵味,是一種更冷,更刺的鐵鏽味,混著一種很重的酸汗味。我曾經在解剖過的受虐個案身上聞過,那是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頂漿腺和外分泌腺同時大量分泌,汗液裡的脂肪酸被皮膚上的細菌快速分解,再混著腎上腺素代謝物的味道。恐懼是有味道的,聞起來就像把一塊生鐵含在嘴裡,還帶著汗酸。

「這裡。」我睜開眼睛,指著側溝斜坡上一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泥地。那裡雜草被壓倒的方向和其他地方相反,像是有人曾經跪在那裡,手抓著草往上掙扎。「她在這裡待過一段時間,不是被直接丟下來的。她在這裡很害怕,汗出得很多,味道還卡在泥土的空隙裡,雨沒有完全洗掉。」

陳慕帆立刻過來,順著我指的方向蹲下。他拿出放大鏡,仔細看那塊泥土。果然,在被壓倒的草莖底下,有幾個很淺,但很清晰的指甲刮痕,還有一枚被半埋在泥裡的指紋痕跡,雖然已經被雨水泡到快看不見,但在側光下還是有一點油脂反光。

「抓地痕。」他低聲說,語氣有點緊繃。「她是活著被帶到這裡,然後在這裡被壓制。妳聞到的恐懼是對的,這不是死後棄屍,是生前控制的現場。」他抬頭看我,眼裡有一種確認過的信任。「妳的筆記本有寫這種味道嗎?」

我點頭,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氣味標籤本,翻到中間一頁,那頁寫著恐懼汗,鐵鏽加酸奶,頂漿腺。我把本子遞給他看,他接過去,很認真地看了一眼,又還給我。這個動作我們做過很多次,他看不懂味道,但他願意看我怎麼記錄,就像我願意看他怎麼量足跡一樣。

「很準。」他說。「現場重建的時間可以往前推至少半小時,她不是一到就死,她被留了一段時間。」

我們繼續往側溝底部走,積水已經退到只剩腳踝深,泥濘很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陳慕帆走在前面,用腳尖去探泥土的軟硬,判斷哪裡是被踩實的,哪裡是被水沖鬆的。我跟在他後面,鼻子一直保持在半開的狀態,像雷達一樣掃描。

就在快走到當時發現女屍的那個凹陷處時,陳慕帆忽然停住了。他沒有看地上,而是看著凹陷處旁邊一顆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的石頭。那顆石頭大概拳頭大,表面青苔都被沖掉了,露出淡灰色的本體。在石頭和泥巴的縫隙之間,夾著一張小小的,長方形的白紙。

那張紙太白了,白到在整片泥黃色的環境裡顯得突兀。更奇怪的是,它沒有濕掉。在這種被大雨泡了一整夜的地方,任何紙張都應該爛掉,糊成一團,可是它還是挺的,邊角還是利的。

陳慕帆戴著手套,用鑷子把它夾起來。我一靠近,就聞到了。

那是一張試香紙,就是百貨公司專櫃給客人試聞香水時用的那種細長紙條。一端圓,一端尖,紙質厚,有塗層,所以雨水沒有馬上把它泡爛。紙條上噴了香水,味道很重,重到我隔著口罩都能聞到。那是一種很貴的味道,前調是佛手柑和粉紅胡椒,中調是鳶尾花和玫瑰,後調是龍涎香和麝香,層次分明,擴香很強,是那種訂製香水才會有的複雜度。

可是讓我後頸發涼的不是它的貴,是它的底色。在那個華麗的香水味底下,壓著和昨天解剖室裡一模一樣的奶香味,和那個合成費洛蒙的味道,一模一樣。還混著一點點鳶尾花粉感,那是為了讓奶香味更柔軟而加的修飾。

「別用手碰。」我忍不住出聲,聲音有點啞。「那是合成皮脂,故意噴在試香紙上的。」

陳慕帆沒有把紙條放進證物袋,而是先舉起來,對著光看。試香紙的背面,用很細的黑色中性筆,寫著一行字。字很小,寫得很工整,像是用尺比著寫的。

To E.J.A - Sample 01

我的血往腦門衝了一下。E.J.A,江予安,Jiāng Yǔ Ān的縮寫。Sample 01,一號樣本。那具女屍是樣本,那這張紙是簽收單。

陳慕帆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眉頭皺起來,原本溫和的表情變得很硬。他把紙條慢慢放進透明的證物袋,封口,然後看著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吹走。

「予安,這不是沒被雨洗掉,是被刻意留下來沒被洗掉的。」他指著石頭底下的縫隙。「妳看,這顆石頭是後來才壓上去的,泥巴的擠壓痕是新的,石頭底下的泥土沒有被雨水沖刷的痕跡。這張紙是雨停之後,有人回來,親手把它塞進石頭縫裡的。他知道我們今天會來重建現場,他知道我們會照流程,先看足跡再看微物,所以他把這個放在我們一定會看到的位置。」

我感覺到口罩裡的呼吸變得又熱又重。那個奶香味從證物袋裡透出來,鑽進我的鼻子,鑽進我的腦子。我昨天在解剖室裡聞到的,被福馬林和血味包起來的那個味道,現在在戶外,在雨後的泥土和廢氣之間,變得更清晰,更挑釁。兇手不只會調香,他還懂我們的鑑識流程,懂雨水怎麼洗,懂石頭怎麼壓才不會讓紙爛掉,懂怎麼留一個我們不得不撿的線索。

「他為什麼要寫我的縮寫?」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但我盡量讓它聽起來像冷靜的提問。「他想讓我知道,下一個樣本就是我嗎?」

陳慕帆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證物袋收好,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肘,不是拉,只是碰一下,像在確認我還在這裡。「不是讓妳知道,是讓妳聞到。」他說,「他知道妳認不得臉,所以他用味道和名字縮寫來讓妳記住他。他在跟妳玩一個只有妳能解的謎題。」

風又從隧道吹出來,這次帶來的不只是廢氣,還有一絲很淡的,和試香紙上相似的鳶尾花香,像是有人剛走過去不久。我猛地轉頭,看向隧道口的陰影。那裡只有濕漉漉的牆壁和積水,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可是那個味道還在,像一個剛離開的腳印。

陳慕帆也察覺到我的緊繃,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然後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力道很穩。「先回分局。這張紙要送指紋和DNA,還要對香水的品牌。妳把聞到的味道全部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回去之後,我陪妳去找周所長。這件事不能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我點頭,把後背包的拉鍊拉緊。那本氣味筆記本在包裡,變得有點燙。那個試香紙上的味道,和我身上的味道重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忽然很想把口罩拿下來,把整張臉埋進泥土裡,去聞那個恐懼的鐵鏽味,至少那個味道是真的,是那個女孩在死前最後留下的,最誠實的證據。

我們往回走,每一步都陷在泥裡,再拔出來。封鎖線外的員警在看我們,隧道口的車流開始變多,雨後的台北又開始恢復那種潮濕擁擠的運轉。可是我知道,從這張試香紙出現開始,這個案子已經不是單純的棄屍了。這是一封預告信,收件人是我,而寄件人,正在某個地方聞著和我一樣的味道,等著看我什麼時候會認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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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雨夜香水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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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試香紙留在中山分局的時候,手套裡全是汗。

陳慕帆把證物袋封好,收進鑑識科的冷藏櫃,他做事一向有條理,封口貼上還用指腹壓了兩次,確認沒有翹起來。那個奶香味混著鳶尾花的味道被壓在夾鏈袋裡,卻好像還是透了出來,黏在我的口罩內層。我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被別人做成樣本,像有人把我的影子剪下來貼在別人的臉上。

回程的車上我們都沒有說話。雨後的辛亥路很塞,機車的煞車聲混著公車排出的黑煙,潮濕的柏油味往車窗縫裡鑽。陳慕帆把冷氣開得很低,他知道我偏頭痛的前兆最怕悶熱。那股薄荷菸混著舊書的味道在車內很淡,他大概今天沒有在陽台抽菸,味道比平常更乾淨一點。我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指尖一直摳著防水套的邊角,這是我緊張時的習慣,摳到那個角已經起了毛。

手機是在快到法醫研究所門口時響的。來電顯示是所內總機,我接起來,是值班的學弟,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旁邊的人聽見。

「學姊,妳現在在哪?金山那邊剛通報,第二具。」學弟停了一下,我聽見電話那頭解剖室抽風機的嗡嗡聲。「北海岸,淡金公路旁的排水溝,釣客報案的。分局已經把人送往二殯了,周所長叫妳直接過去,他已經在路上了。學姊,這具跟上次一樣,雨夜,女的,年輕。」

我的後頸先涼了一半。第二具,這三個字比任何福馬林都刺鼻。陳慕帆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我沒有表情,但他從我捏著手機的指節顏色就看出來了。

「第二具?」他問。

我點頭,把手機貼緊耳朵。「特徵呢?有沒有說傷口?」

「現場員警說,脖子,脖子有一條線,很乾淨,像用刀片畫的。還有,現場也有水,但今天北海岸沒下大雨,水是排水溝本身的積水,不是雨水沖的。」

我把電話掛掉,轉頭對陳慕帆說:「金山排水溝,第二具,頸部有切割痕。周所長已經往二殯去了。」

陳慕帆立刻打了方向燈,在辛亥路口迴轉。他的下顎線條繃緊了,那是他進入辦案狀態時的樣子,溫和的表情會收起來,變成一把收進刀鞘的尺。「我先送妳去二殯,我回地檢署調北海岸的監視器跟通聯。妳解剖的時候小心,上次那個試香紙的事情,還沒對外說,先不要寫進初步報告。」

我嗯了一聲,口罩裡的呼吸變得有點重。台北盆地到北海岸的距離不遠,但對我來說,那條淡金公路一直有種潮濕發霉的氣味印象,海風把廢棄漁寮的腥味和檳榔攤的菸味全部攪在一起。慈恩療養院就在那附近,金山往陽明山那條舊路上,我小時候的夢裡常常出現那種海風混著消毒水,從山上往下吹的味道。

第二殯儀館的解剖室永遠是同一個溫度。冷氣開到十六度,抽風機的聲音像一群蜜蜂在牆裡飛。周顯成就站在解剖檯旁邊,穿著深綠色的解剖衣,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疲憊。他看到我進來,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指著檯面。

「剛送到,還沒照相。家屬還沒找到,先當無名屍處理。」周顯成的聲音很平,是那種在解剖室裡磨了三十年的平,任何情緒都會被壓成薄薄一片。「妳來主刀,我在旁邊看。記住,先看,再聞,最後才下判斷。不要讓昨天的那張紙影響妳。」

我戴上兩層手套,口罩,頭燈。躺在檯面上的是個年輕女孩,臉被頭髮蓋住,我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她的皮膚很白,被水泡到有點發脹,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洋裝,款式跟上一具的白色洋裝有點像,都是那種百貨公司裡會掛在最外面的、看起來很乾淨的衣服。我先聞。

解剖室裡的味道層次很複雜,最上層是福馬林和漂白水,中層是屍體本身開始產生的淡淡腐敗味,最底層才是我要找的東西。我把頭燈拉近,靠近她的頸部。那裡有一條橫向的切口,從左側頸動脈的位置劃到右側,長度大約八公分,邊緣整齊得不像人手劃的,像是用解剖刀貼著血管鞘,一次拉開。更讓我呼吸卡住的是縫合。

切口已經被縫起來了,用的是法醫縫合裡最少見的內翻式連續縫合,針距一公分,線結收在內側,外觀上幾乎只剩一條細細的白線。這不是急診室的縫法,也不是禮儀師的縫法,這是我們法醫研究所在處理解剖後大體時,為了讓家屬瞻仰時看起來平整才會用的縫法。上課的時候周顯成教過,全台灣會這樣縫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我在那個縫線的邊緣,聞到了。

一模一樣。那個合成的奶香,甜而穩定的麝香底,混著角鯊烷的油潤感,從她的頸部皮膚底下透出來。兇手不是噴在衣服上,是直接塗在傷口邊緣的皮脂腺上,讓味道跟著體溫一起滲出來。更深的地方,那個酚類消毒水的味道又出現了,比上一具更濃,老舊的、像二十年前的來蘇水加漂白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慈恩的味道。我閉上眼睛,讓那個味道在鼻腔裡轉了一圈,確認那不是我的幻覺。

「頸動脈橫斷,切口整齊,血管斷端無掙扎性撕裂。」我開口,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生前遭利刃一次性劃開,出血量大,死亡時間短。縫合為法醫級內翻縫合,線材為三號尼龍線,與本所常用線材同規格。」我頓了一下,還是說了,「體源氣味與前案相同,合成奶香基底,底層為酚類消毒水味,疑似慈恩療養院舊式配方的消毒水。」

周顯成沒有立刻回話。他戴著手套的手,拿起鑷子,輕輕挑開一點縫線,我聞到更重的鐵味混著那個奶香一起衝出來。他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本他已經讀過很多次卻還是看不懂的書。

「氣味筆記先收著。」他低聲說,語氣不是責備,是保護。「我知道妳聞到了,但現在還不能寫進正式相驗報告。等毒物組的氣相層析出來,用數據說話。陳檢那邊的試香紙已經送刑事局了,兩邊對起來才算證據。妳先把檢體採好,皮脂,皮下脂肪,還有縫線上的殘留,全部封存。」

我點頭,拿起採樣棒。就在這個時候,解剖室外面的自動門被用力推開,發出嗶的一聲,抽風機的聲音都被蓋過去。

一陣過甜的柑橘味先衝進來,比福馬林還要衝。那是一種很刻意的甜,像把整顆橘子連皮一起打成汁,再加了很多糖,香甜到發膩,是那種為了讓人在三秒內記住的香水。我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整個法醫研究所,只有一個人會噴這麼具有侵略性的味道。

「周所長!江法醫!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許靜微的聲音跟她的香水一樣利,穿透力很強。她穿著駝色風衣和高跟靴,短鮑伯頭剪得很俐落,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和手機,眼睛在口罩上面轉得很快。「我是《鏡相》的許靜微,上次有跟所長約過採訪。這次北海岸的案子,分局那邊說跟辛亥隧道那件手法一樣,我馬上就過來了。網路上已經有人在傳了,說是雨夜連環殺人,PTT八卦版都炸了!」

周顯成皺起眉頭,他把手套脫下來,丟進廢棄桶,動作很慢,是他在壓情緒時的習慣。「許小姐,這裡是解剖室,管制區。妳怎麼進來的?外面的警衛沒有攔妳嗎?」

許靜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職業,帶著一點點裝出來的無辜。「警衛說要登記,我有登記啊。所長,你們法醫研究所是公家機關,有知的權利,民眾有權知道是不是有連環殺手在台北亂晃吧。兩具女屍,都是年輕女生,都是雨夜,都是脖子被劃開,這不是連環是什麼?我標題都想好了,就叫雨夜香水殺手,你不覺得很貼切嗎?死者身上不是都有香味嗎?」

我站在解剖檯邊,手裡還拿著沾了皮脂的採樣棒。那個雨夜香水殺手的詞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我太陽穴後面那條痛的神經。嗜血,精準,這就是許靜微做新聞的方式,她聞到血的味道比我還快。可是她的香水味裡,除了柑橘的甜,還有一種更膩的、像放太久的糖漿發酵的味道。那是我在說謊的人身上常常聞到的,過度甜膩的謊言味,混著一點點汗酸,代表她心虛,但她還是要說。

「我們還沒有認定是連環。」周顯成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解剖檯和許靜微之間。他微胖的身軀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很穩,像一堵牆。「相驗結果還沒出來,死因、死亡時間、兇器都還在鑑定。妳這樣寫,會影響偵查,還會造成恐慌。許小姐,請妳先離開,等檢察官那邊有正式說明,我們會發新聞稿。」

「所長,你這樣說就太官方了啦。」許靜微沒有退,她把手機舉起來,鏡頭對著解剖檯的方向,雖然被周顯成擋住,但她還是按了快門。「我有線報,說兩名死者身上都有同一款訂製香水的味道,是不是?江法醫,妳是嗅覺鑑識的專家,妳聞得出來對不對?那個味道是不是很特別?是不是跟妳身上的味道很像?我聽說妳的嗅覺很厲害,連屍胺比例都能聞出來,那這個香水殺手的味道,妳一定也聞得出來吧?」

她的話直接衝著我來。我感覺到周顯成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是在叫我不要接話。可是許靜微已經繞過他,走到我側面,她的柑橘香水味更濃了,甜到讓我有點暈。

我把採樣棒放進試管,封好,然後抬起頭看她。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一團化了妝的輪廓和那個銳利的眼神光點。

「許小姐,這裡是解剖室,不是記者會。」我的聲音很冷,我知道自己聽起來很孤僻,但我只能這樣說話,不然我會把那個奶香味的事情直接吼出來。「所有氣味證據都要經過氣相層析和質譜儀確認,在那之前,任何主觀的形容都是臆測。妳說的訂製香水,我們沒有在現場找到香水瓶,也沒有品牌資訊。妳的線報從哪裡來,應該去問給妳線報的人,而不是來解剖室聞屍體。」

許靜微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平常在研究所裡被說成難相處、天才型的江予安會這樣直接頂回去。她很快又笑起來,那個甜膩的發酵味更重了。

「江法醫,妳不要這麼兇嘛。我也是為妳好,妳想想,如果真的是針對女生的連環殺人,早點讓社會大眾知道,大家才會提高警覺啊。而且,妳不覺得這個殺手很懂得炒作嗎?雨夜,香水,年輕女生,每一個元素都是媒體最愛的。他根本就是在幫我們想標題。」她把錄音筆往前遞了一點,「妳就跟我說一句,兩具屍體的味道是不是一樣,就一句,我保證不寫是妳說的,我寫據了解。」

我聞著她身上那個過甜的柑橘味,混著謊言的發酵甜味,忽然覺得很累。這種甜味跟那個奶香味不一樣,奶香味是為了複製我,許靜微的甜味是為了消費死者。她們都在用味道做武器,一個用來殺人,一個用來賺點閱。

周顯成在這個時候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很輕地按了一下,是叫我停住。他轉向許靜微,語氣已經沒有剛才的溫和,變得很硬,是法醫所長在面對體制外的人時,那種只相信證據的硬。

「許靜微,我最後說一次。這裡沒有妳要的獨家。屍體的氣味屬於鑑識資料,在檢察官偵查終結前,不能對外透露。妳如果繼續在這裡拍攝,我會請政風室和地檢署聯絡妳們總編輯。妳出去,登記簿上簽名,然後離開。」

許靜微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甜膩味裡多了一點點鐵鏽味,是被壓制後的憤怒和不甘。她收回手機,但沒有馬上走,而是看著我,眼睛眯起來。

「江法醫,妳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聞,很乾淨的皂味混著一點點奶香,我剛進來的時候就聞到了。」她輕聲說,像在說一個祕密。「那個殺手,該不會也是因為聞到妳的味道,才開始殺人的吧?」

這句話比任何解剖刀都準,直接劃在我最怕的地方。我戴著口罩,穿著解剖衣,整個人像一具會呼吸的標本,可是她卻聞到了我最底層的味道。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背碰到冰冷的器械車。

周顯成直接拉開解剖室的門,對著外面的警衛喊:「請這位小姐離開管制區。」

警衛進來,許靜微沒有再糾纏,她把風衣拉緊,轉身往外走,高跟靴在磁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音。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對著我們兩個,舉起手機晃了一下。

「所長,江法醫,今晚十二點,《鏡相》的快訊會先上,標題就是雨夜香水殺手連環奪命,北海岸再現法醫級切口。你們不說,自然有人會幫你們說。」她笑了一下,柑橘味跟著她的背影一起飄出去,甜到讓人想吐。「對了,江法醫,妳的筆記本很特別,下次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門關上,甜味還沒散。解剖室裡只剩抽風機的聲音和兩具屍體的味道。周顯成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他的肩膀有點垮,是那種想保護學生卻發現保護不了的疲憊。

我低頭看著解剖檯上的第二具女屍,她頸部的縫線在頭燈下白得發亮。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皮膚已經冰冷,但那個奶香味還在,像一個烙印。

「所長,她說的筆記本。」我的聲音有點抖。「她怎麼會知道我有氣味筆記本?我從來沒有對外說過,只有你跟陳檢看過。」

周顯成轉過來,他的眼鏡反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味道變了,原本淡淡的舊襯衫混著福馬林的味道,多了一絲很重的、像菸燒到濾嘴的焦味,那是他在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味道。

「予安,妳先把這具的檢體送毒物組。」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今晚不要回租屋處,待在所裡的值班室。還有,從現在開始,妳的採樣包不要離身,任何人給妳的東西,水,食物,都不要碰。」

我還想再問,解剖室的電話又響了。這次是陳慕帆,聲音很急,背景還有警笛聲。

「予安,我在北海岸現場。我們在排水溝的出水口,找到一個被水泡爛的紙盒,裡面是空的香水瓶,瓶底刻著字。我拍給妳看。」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瓶底的字。「上面刻著,To E. J. A - Sample 02。還有,瓶身殘留的味道,鑑識說跟妳上次那張試香紙的後調一模一樣。」

Sample 02,二號樣本。我的胃往下墜了一下,解剖檯的燈光忽然變得很刺眼,偏頭痛那條線在太陽穴後面用力一抽。我扶著檯面,才沒有晃。

窗外的台北,天色已經暗下來,盆地裡的濕氣又開始往上蒸,雨好像又要來了。而網路上,那個雨夜香水殺手的標題,正在一則一則地跳出來,把兩具屍體的照片和我的名字,慢慢推到同一個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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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臉盲者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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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具解剖完的隔天早上,我沒有回家。

我睡在法醫研究所三樓的值班室,那張行軍床的鐵架已經生鏽,床墊薄到可以感覺到每一根橫條。冷氣太強,我把所裡發的毛毯拉到下巴,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溫度,是福馬林從一樓解剖室往上竄,滲進水泥牆裡的冷。我整晚都在做夢,夢到那兩具女屍頸部那條白色的內翻縫線,線頭在我夢裡一直往外長,長成一條條白色的棉線,把我的手腕跟解剖檯綁在一起。醒來的時候,太陽穴後面那條神經已經在抽痛。

偏頭痛要來了。我對這個痛的順序太熟悉,像一場固定班次的捷運。第一站是視野邊緣出現鋸齒狀的閃光,第二站是後頸僵硬,第三站就是嗅覺開始鈍化,所有的味道會先變得扁平,然後像被一層保鮮膜蓋住,怎麼聞都隔著一層。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別人偏頭痛是怕光怕吵,我是怕聞不到。

我坐在床邊,把口罩拉下來,試著聞值班室裡的味道。漂白水的刺鼻還在,樓下學弟泡泡麵的醬油味也還在,但都淡了一半,像把音量轉小。我用力吸了一下,想抓那個最底層的消毒水味,卻只抓到一片空白。我把頭埋進手掌裡,指腹壓著眼窩,感覺到眼球在跳動。不能在這個時候鈍化,現在每一具屍體都在跟我用味道說話,如果我聽不見,兇手留給我的那個奶香味陷阱,我就永遠解不開。

我把背包裡的氣味筆記本拿出來。這本筆記本是陳慕帆送的,黑色硬殼,防水紙,我從實習那年用到現在,已經換到第三本。外表看起來像普通的現場紀錄本,裡面沒有照片,只有字,還有我自己調的氣味貼紙。第一頁寫著使用說明,是我大學時寫給自己的:不要試著記臉,記味道,記聲音,記衣服。臉會騙妳,味道不會。

我翻開第一頁。

周顯成,標籤:檀香混舊襯衫,福馬林染黃的手指,菸燒到濾嘴的焦味等於焦慮。今天在解剖室他焦慮了。

陳慕帆,標籤:薄荷菸草混舊書味,西裝外套有淡淡的洗衣精檸檬味,緊張時會多一種鐵鏽味的汗。聲音低,說話尾音會往下沉,像在確認什麼。

許靜微,標籤:過甜柑橘香水,發酵糖漿的甜膩等於說謊,憤怒時會有鐵味。高跟靴聲音脆,語速快。

後面還有鑑識科的小林,總務處的阿姨,甚至是二殯的管理員,我都用味道幫他們貼上標籤。沒有這本筆記本,我在走廊上遇到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大家都以為我孤僻,看到人不打招呼,其實是我根本認不出來,只能低頭假裝在看手機,等對方先出聲,我再從聲音和味道去對照筆記本上的標籤。久而久之,研究所的人都說江予安很難相處,解剖很強,但做人很冷。

我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昨天那兩具女屍的味道紀錄。我用很細的筆寫著:合成奶香,麝香底,角鯊烷油潤感,底層酚類消毒水,慈恩。字很醜,因為我寫的時候手在抖。最後一行我寫了E.J.A Sample 01、Sample 02,還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為什麼是我的味道?是誰把我做成樣本?

有人敲值班室的門,兩下,很輕。我聞到薄荷菸草混舊書的味道從門縫飄進來,是陳慕帆。我把筆記本合起來,塞回背包最底層。

「予安,妳醒了嗎?」他的聲音在門外,隔著門板有點悶。「研討會九點開始,周所長叫我來帶妳過去。妳的止痛藥有帶嗎?」

我打開門。陳慕帆站在走廊上,穿著深灰西裝,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提著兩杯超商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是無糖拿鐵,冰的。他記得我偏頭痛不能喝太甜,也不能喝熱的。他的味道今天很乾淨,薄荷菸味很淡,舊書味比較重,應該是早上在地檢署翻卷宗翻很久。

「沒睡好?」他看著我的臉,我知道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黑眼圈很重。「臉色很差,痛又來了?」

「有一點,後面在抽。」我接過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很冰。「嗅覺有點鈍,早上聞不太到漂白水。」

陳慕帆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這個時候安慰沒有用。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背包的背帶上,輕輕拉了一下,像在確認我有沒有把東西帶齊。「走吧,法務部的研討會在福華文教會館,刑事局跟台大香粧品研究中心的人都會來。周所長說妳一定要去,妳是所裡嗅覺鑑識的報告人,妳不去,許靜微那篇雨夜香水殺手的報導就沒有人可以從專業上反駁。」

提到許靜微,我胃裡又翻了一下。昨晚十二點,《鏡相》的快訊真的上了,標題用紅字寫著雨夜香水殺手連環奪命,法醫級切口再現北海岸。內文沒有指名道姓,但寫了據了解,兩名死者身上皆殘留特殊訂製香水味,檢警已鎖定特定對象。留言區已經開始瘋傳,有人說是恐怖情人,有人說是變態調香師,還有人直接貼出法醫研究所的照片,說那個女法醫很可疑。我的手機從半夜就開始震動,我直接關機。

福華文教會館的會議廳很大,冷氣開得很強,挑高的天花板掛著水晶燈。來的人很多,有穿制服的員警,有穿西裝的檢察官,還有幾個穿實驗衣的大學教授。講台上掛著布條,寫著一一三年法務部鑑識科學研討會,氣味證據在刑事鑑識之應用。前排坐著周顯成,他看到我進來,對我點了一下頭,他的檀香味混著福馬林的指節味,從人群裡飄過來,我才找到他的位置。

我跟陳慕帆坐在中間排。我把筆記本放在大腿上,攤開來,假裝在抄筆記,其實是在聞。每走過一個人,我就在心裡對照味道。左邊走過去的是鑑識中心的小林,古龍水加汗味。右邊是地檢署的書記官,淡淡的護手霜味。這樣我才不會在中場休息時,認錯人,叫錯名字,鬧出笑話。臉盲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除了周顯成和陳慕帆以外的人說過,說了只會被當成藉口,或是被同情,我兩種都不想要。

研討會的流程很冗長,台大香粧品研究中心的教授在台上講氣相層析的數據,投影幕上全是曲線圖。我聽得很專心,因為那跟我每天在毒物組看的圖一樣,但我的鼻子卻越來越鈍。旁邊陳慕帆的薄荷菸味本來很清晰,現在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我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這讓我開始焦慮,手指一直摳著筆記本防水套的毛邊。

中場休息的時候,燈光亮起,大家站起來往外走,去拿茶點。我留在位子上,不想動,偏頭痛讓我對人群的味道很敏感,每個人的香水、體味、咖啡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壞的湯。陳慕帆被一個分局的組長叫住,在走道上講話。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停在我的座位旁邊。

我先聞到味道。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是一種很乾淨、很柔軟的味道,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被,混著一點點鳶尾花的粉感,還有一點點像是羊奶的溫潤甜香。那個甜香很輕,卻很穩,穩到不像是噴上去的,像是從皮膚裡長出來的。我愣了一下,因為那個底調的甜,跟我在兩具女屍頸部縫線邊緣聞到的合成奶香,有一種詭異的相似感。不是完全一樣,女屍上的比較甜、比較人工,這個比較內斂、比較高級,但那個麝香混角鯊烷的骨架是一樣的,像同一個調香師用不同濃度調出來的兩個版本。

我抬起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面是一件淺灰色風衣,頭髮是整齊的中長髮,皮膚很白,在會議廳的日光燈下白得有點像蠟。整個人很安靜,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請問是法醫研究所的江予安法醫嗎?」他的聲音很好聽,低而溫和,帶著一點點笑意,咬字很清晰。「不好意思打擾妳,我是蘇祈衍,祈求的祈,衍生的衍。敝公司是做訂製香氛的,叫衍香生技。今天是受邀來聽氣味證據的場次,對妳的研究非常仰慕。」

他遞出一張名片,雙手,姿勢很優雅。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很厚的棉紙,上面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名字跟電話,還有一個很淡的壓紋。我把名片拿到鼻子前,禮貌性地聞了一下。那個鳶尾花混奶甜的味道就是從這張名片來的,而且更濃。名片在指尖有點溫溫的,像是他放在口袋裡很久,用體溫養著的。

「蘇先生,你好。」我把名片收進筆記本裡,聲音有點啞。「你對嗅覺鑑識有興趣?」

「非常有興趣。」他沒有離開,反而在陳慕帆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我們已經認識很久。「我大學是念生物化學的,後來才轉做香氛。人體的費洛蒙一直是我的研究主題,每個人的皮脂腺味道都是獨一無二的,像指紋一樣。江法醫妳是先天就對味道敏感,還是後天訓練的?我聽周所長提過,妳能分辨屍胺跟腐胺的比例,這在我們調香師眼裡,根本是神的領域。」

他提到周顯成,語氣很熟稔,好像跟周顯成很熟。我心裡閃過一絲奇怪,周顯成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什麼訂製香氛的朋友。可是他的語氣又太自然,自然到讓我覺得是不是我忘了。臉盲者的恐懼又來了,我分不清這張臉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只能靠味道記住他。

「後天訓練的比較多。」我把手放在太陽穴上,壓著那條抽痛的神經。「長時間在解剖室,鼻子會被迫去記。」

「那一定很辛苦。」蘇祈衍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理解的溫柔。「福馬林很傷嗅覺神經的,我認識很多鑑識人員,到後來嗅覺都會鈍化。江法醫,妳現在是不是有點不舒服?我看妳臉色很白,需要幫妳拿杯水嗎?妳的味道聞起來有點緊繃,像繃緊的弦。」

他說我的味道聞起來緊繃。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連陳慕帆都只會說妳看起來很累。味道緊繃是什麼意思?他聞得到我的情緒?還是他在試探我?

我聞著他身上那個鳶尾花奶香,頭暈得更厲害。偏頭痛的鈍化感加上這個香氣的相似度,讓我的胃開始往上翻。那個味道太像了,像到我分不清是他在模仿女屍,還是女屍在模仿他。我的筆記本裡,E.J.A的樣本味道,會不會就是從他這裡出去的?

「不用,水不用。」我勉強笑了一下,把筆記本抱緊。「蘇先生,你的香水很特別,是鳶尾花調的嗎?底下那個甜甜的味道,是麝香?」

蘇祈衍笑了,那個笑很淺,很優雅,眼角彎起來。「江法醫果然專業。一聞就聞出來了。是鳶尾根加上白麝香,還有一點點我自己養的酵母發酵出來的奶香調。我給它取名叫初生,很乾淨的味道,像剛出生的嬰兒身上的味道。很多人都說,聞起來很像回到最安全的地方。」

初生,剛出生的嬰兒。我腦中閃過慈恩療養院那個老舊消毒水味,嬰兒,雙生,火災,這幾個詞在我偏頭痛的腦袋裡亂轉,卻轉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我想再問,但會議廳的燈光忽然暗下來,第二場要開始了,廣播在叫大家回座位。

陳慕帆從走道走回來,看到蘇祈衍坐在他的位子上,愣了一下。他的味道從後面飄過來,薄荷菸混舊書味,但因為我的嗅覺鈍化,我竟然有一瞬間聞不出來是他,直到聽到他的聲音。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位子。」陳慕帆的語氣很客氣,但帶著一點點檢察官的距離感。

蘇祈衍站起來,對陳慕帆點頭,笑容沒有變。「抱歉,是我冒昧了。陳檢察官,久仰。我是衍香生技的蘇祈衍,剛剛跟江法醫聊了一下她的研究,獲益良多。」他轉向我,從風衣口袋裡又拿出一個很小的玻璃瓶,只有大拇指大小,裡面是透明的液體。「江法醫,這是我的名片香,初生的試香瓶,送給妳。妳是專家,幫我聞聞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瓶子很小,放在包包裡不占空間。」

他把小瓶子放在我的筆記本上。瓶身是冰的,但那個鳶尾花奶香卻是溫的。我看著那個瓶子,忽然不敢拿。女屍現場的Sample 02空瓶,會不會就是長這樣?被水泡爛的紙盒,空的香水瓶,刻著To E.J.A。

我還沒伸手,陳慕帆已經先一步把瓶子拿起來,收進自己的西裝口袋。「蘇先生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鑑識人員不能隨便收受禮物,尤其是跟氣味有關的,怕污染證物。謝謝。」他的聲音很溫和,但動作很堅定,直接把我跟蘇祈衍隔開。

蘇祈衍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我,那個白皙的臉在燈光下笑得很溫柔,卻讓我覺得那個笑沒有溫度,像蠟像在笑。「是我考慮不周,陳檢說的是。那就不打擾兩位聽講了,期待之後有機會再向江法醫請教。」

他轉身離開,米白針織衫的背影混在人群裡,很快就找不到了。可是那個鳶尾花混奶香的味道,卻留在我座位這一小塊空氣裡,久久不散。我把筆記本打開,剛剛他坐過的位子,還殘留著那個味道。我用筆在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蘇祈衍,標籤:鳶尾花粉感,白麝香,初生奶香,米白針織衫,聲音溫和,笑容無害。然後在後面畫了一個很大的星號,寫著:味道與Sample相似度高,警戒。

陳慕帆坐下來,低聲問我:「妳認識他?」

我搖頭,太陽穴的抽痛讓我皺起眉。「不認識,第一次見。但他知道周所長,知道我的嗅覺,還知道E.J.A嗎?他沒有說,但他的味道跟女屍上的一模一樣,陳檢,那個初生,跟Sample 02的後調是一樣的骨架。」

陳慕帆把那個小玻璃瓶從口袋裡拿出來,沒有打開,只是隔著瓶子看。「我知道,我剛走過來的時候就聞到了。太像了,像到不自然。」他把瓶子放進證物袋裡,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備用證物袋。「我會拿去驗。妳現在感覺怎麼樣?痛得很厲害嗎?妳的臉色比剛剛更白。」

「鈍化更嚴重了。」我老實說,聲音有點抖。「我現在連你的薄荷菸味都要很用力才聞得到。剛剛他靠近的時候,我有一瞬間以為是女屍在跟我說話。」

陳慕帆沒有笑,他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不要怕,鈍化是暫時的,偏頭痛過了就會回來。研討會結束我送妳回所裡休息,蘇祈衍的事情我來查,衍香生技,我記住了。」

第二場研討會開始了,台上的人在講什麼我已經聽不進去。我抱著筆記本,那張帶著鳶尾花香的名片就夾在裡面,透過紙張透出溫溫的甜香。我看著前方周顯成的背影,他的檀香味在鈍化的嗅覺裡變得很淡,像要消失一樣。整個會議廳的人在我眼裡都是一團團模糊的臉,只有味道能讓我分辨誰是誰,可是現在,連味道都開始背叛我。

而那個叫蘇祈衍的人,他的味道清晰得可怕,清晰到像是故意要讓我在所有模糊的臉孔裡,只記住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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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複製的費洛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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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討會散場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颱風那種用倒的雨,是台北盆地最常見的那種,細細的,綿綿的,像針一樣把整個城市縫起來。福華文教會館外的辛亥路塞滿了車,公車的煞車聲跟機車的廢氣混在一起,全部悶在濕氣裡。我坐在陳慕帆的車後座,沒有坐前座,因為前座的冷氣出風口會直接吹到臉,讓我的偏頭痛更痛。

陳慕帆把那個裝著蘇祈衍試香瓶的證物袋放在前座的置物盒裡,用一張影印紙蓋住,像蓋住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從後照鏡看我。

「還在痛?」他問。

我點頭,沒有說話。我的太陽穴後面那根血管還在跳,從研討會的中場休息一路跳到現在。更糟的是嗅覺,那層保鮮膜還蓋著。我坐在車裡,明明應該聞得到陳慕帆身上很重的薄荷菸草味,還有他西裝外套上那種法務部影印機的碳粉熱味,可是現在都淡了,淡到要我把頭往前傾,靠近駕駛座的椅背,才抓得到一點點。這讓我很慌,比痛還慌。

我把那張蘇祈衍的名片夾在筆記本裡,筆記本就抱在胸口。名片透過紙張還在發出味道,那個鳶尾花混奶甜的初生,在我鈍化的鼻子裡反而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不合理。其他味道都淡了,只有它還濃,像有人在我鼻子裡直接用麥克筆畫了一條線。我低頭聞了一下筆記本的縫隙,那個味道溫溫的、粉粉的,底下那個白麝香混角鯊烷的油潤感,跟我在第二具女屍頸部縫線裡聞到的,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越想越覺得暈,胃裡那股想吐的感覺又湧上來。

「陳檢,你有聞到嗎?」我把筆記本稍微打開一點,往前遞。「這個名片上的味道,跟Sample 02是不是同一個骨架?」

陳慕帆趁停紅燈的時候,拿起來聞了一下。他皺起眉頭,那個表情不是聞到香水的表情,是聞到現場證物的表情。

「像。」他只說一個字,然後把名片放回我手上,語氣變得很輕。「太像了。予安,這個蘇祈衍不對勁,正常的調香師不會把試香瓶做得跟命案現場的空瓶同一個味道維度,這已經不是巧合,是簽名。妳先不要再碰那張名片,我回去就送驗,驗香精成分。」

我把筆記本抱得更緊。車子經過辛亥隧道,隧道的燈光一盞一盞從車窗劃過去,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蒼白,模糊。我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很陌生。如果連味道都可以被複製,那我還剩下什麼可以證明我是我?臉我認不得,味道現在也要被別人拿走了嗎?

回到法醫研究所的時候,已經快四點。雨把整棟灰色的建築淋得更暗,辛亥路那排老舊的欒樹一直滴水。一樓解剖室的燈還亮著,有學弟在洗檯面,漂白水的味道從樓梯間衝上來,我竟然只聞到一點點,淡得像隔著口罩聞。這讓我腳步更快,直接衝上二樓的毒物化驗室。

毒物組的學妹小琪看到我,立刻從恆溫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裡有點不敢看我。最近所裡的人看我都這樣,因為許靜微那篇雨夜香水殺手的新聞下面,已經有人把我的名字跟照片貼出來,說法醫研究所的女法醫是不是跟案子有關。所長下令不准任何人接受媒體訪問,但私底下大家都在傳。

「學姊,兩份皮脂採樣的氣相層析質譜報告出來了。」小琪把紙袋遞給我,聲音壓得很低。「周所長說結果一出來就要先給他,但他現在在三樓開會,我想說先讓妳看。」

我接過紙袋,指尖有點抖。紙袋裡是兩份釘在一起的A4報告,還有兩張光譜圖,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峰。我走到化驗室最裡面的那張靠窗桌子坐下,把報告攤開。窗外的雨打在鐵窗上,嗒嗒嗒,很吵。

第一份是辛亥隧道那具女屍的,編號A。第二份是北海岸排水溝那具,編號B。兩份的採樣位置都一樣,是我當時用無菌棉棒在死者胸口切口周圍跟頸部縫線邊緣擦拭的皮脂。那個位置的合成奶香最濃。

報告的第一頁是總論,用很制式的語氣寫著:檢體中檢出高濃度合成香精成分,未檢出天然皮脂常見之脂肪酸組合。小琪用螢光筆幫我畫了重點,我順著黃色的線看下去,呼吸越來越重。

檢出成分一:人工麝香酮,濃度每平方公分一點二微克。檢出成分二:合成檀香醇。檢出成分三:角鯊烷,作為定香基底油。最下面一行,是報告結論那欄,小琪還用紅筆框起來:上述成分組合與天然人體費洛蒙皮脂結構不符,研判為人工調製之合成費洛蒙,配方具高度客製化特徵。

我翻到第二頁,是質譜圖的比對。小琪幫我多做了一件事,她把這兩份合成皮脂的圖譜,跟我去年做員工健檢時留在所裡的唾液檢體圖譜放在一起比對。那是我為了建檔嗅覺鑑識的人體資料庫,自願留下的對照組。我自己的味道是什麼樣子,我再清楚不過,淡淡的奶甜,因為我體脂偏低,皮脂裡的乳酸濃度比較高,混著一點點麝香。這是我從小到大聞到自己的味道。

圖譜上,三條線的波峰幾乎重疊。我的那條是藍色,A是紅色,B是綠色。在主要波峰的位置,紅色跟綠色死死地貼在藍色上面,誤差值小於百分之三。報告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儀器自動判讀的相似度:與對照組江予安費洛蒙結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我盯著那個數字,覺得整個人往下墜。不是百分之七十那種有點像,是百分之九十六點八,幾乎就是同一個人。兇手不是隨便調了一個好聞的奶香味來誤導,他是把我這個人,從皮脂的化學式開始,一比一地複製出來,塗在死者的皮膚上。他要讓聞到的人以為,死者生前最後接觸的人是我,或者,死者就是我。

我把報告抱在胸口,紙張被我的手汗弄皺。那個鳶尾花初生的味道還在我筆記本裡,可是報告上的味道是更直接的證據,數據化的、不能用我頭痛鈍化當藉口的證據。我需要有人相信我,不是相信我的鼻子,是相信這張紙。

我直接衝上三樓所長室,沒有敲門。

周顯成坐在他那張堆滿書的辦公桌後面,穿著那件舊的格紋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防寒背心。他的檀香味混著很重的菸焦味,今天他抽了很多菸,菸灰缸裡有五、六個菸蒂,都燒到濾嘴了。他正在看一份公文,戴著圓框眼鏡,眉頭皺著。看到我衝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看到我手上的報告。

「予安?妳不是去研討會了?」他的聲音很穩,是那種法醫老師傅的穩。「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偏頭痛又犯了?」

我把報告攤在他桌上,攤在那份公文上面,動作很大,有幾張紙被風吹到地上。「老師,毒物報告出來了,你看這個。你看相似度。」我的聲音在抖,我自己都聽得出來,尖尖的,不像平常解剖時的冷靜。「兩個死者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合成費洛蒙,成分跟我的一樣,相似度九十六點八。這不是挑釁,這是複製。兇手在複製我,他把我的體味做成香水,塗在屍體上,他要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做的,或者,他在告訴我,下一個就是我。」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很大。化驗室的漂白水味、雨味、還有我身上因為焦慮而冒出來的那種酸酸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可是周顯成桌上的檀香味在我鈍化的鼻子裡很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把眼鏡拿下來,揉了一下鼻梁。

他沒有立刻看報告,他先看我。

「予安,妳先坐下。」他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語氣還是很平,沒有因為我的激動而跟著激動。「先喝水,慢慢說。」

「老師,我沒辦法慢慢說。」我沒有坐,站在桌子前面,手撐在桌沿上。「那個蘇祈衍,衍香生技的調香師,今天在研討會上來找我,他的名片味道跟報告上的合成費洛蒙同一個骨架,都是白麝香加角鯊烷加奶香調。這絕對是同一個人調的,同一個實驗室出來的。老師,這已經不是現場重建,是身分複製,我們要立刻申請搜索衍香生技。」

周顯成終於拿起報告,一頁一頁慢慢翻。他的手指泛黃,指甲縫裡還有淡淡的福馬林漬,翻紙的時候有很輕的摩擦聲。辦公室裡只有雨聲跟翻紙聲,我的心跳大聲到我以為他也聽得見。

他看得很慢,看到第二頁質譜比對圖的時候,停了很久。然後他把報告闔起來,放回桌上,推回我面前。

「報告我看了。」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眼神很深,像在看一具需要鑑定的遺體。「予安,我知道妳最近壓力很大,許靜微的新聞、連續的解剖、還有妳的偏頭痛,全部加在一起。但正因為這樣,妳更不能把個人感受投射到證據上。」

我愣住,沒聽懂。「老師,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六點八,不等於就是妳。」周顯成的聲音變得有點硬,是他上課時糾正學生錯誤的那種硬。「人體皮脂的成分本來就有很大的重疊性,乳酸、角鯊烷、膽固醇,這些都是共通的基底。人工合成的麝香本來就是模仿人體麝香去做的,相似度高是香精工業的常態,不代表就是針對妳複製。小琪幫妳做的對照比對,沒有經過同儕複核,也沒有做盲測,這在法庭上是不會被採信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放軟,但內容更重。「而且,予安,妳老實告訴我,妳今天聞到的東西,有多少是真的聞到的,有多少是因為妳太想找到答案,所以鼻子幫妳聞到的?妳早上跟我說妳嗅覺鈍化了,下午卻在報告跟名片上聞到高度一致的味道,這本身就有矛盾。妳在研究所待了七年,福馬林對嗅覺神經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妳的嗅覺正在退化,這件事我三年前就提醒過妳。妳越是依賴它當作唯一的尺,誤差就越大。」

那幾句話,像解剖刀一樣,一刀一刀劃在我最怕的地方。

福馬林傷害不可逆。鼻子幫妳聞到的。投射。

我站在那裡,覺得辦公室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稀薄。周顯成不是在罵我,他是用最理性的、最保護我的方式在否定我。可是這種否定,比許靜微在媒體上罵我更讓我難受。因為周顯成是我唯一敢讓他知道我臉盲、知道我靠味道認人的老師。他是我在這個充滿模糊臉孔的世界裡,少數幾個我敢把筆記本給他看的人。他現在卻告訴我,我最引以為傲的尺壞掉了,我的證據是我的幻覺。

「所以老師,你覺得這兩份報告什麼都不是?」我的聲音變得很小,小到像在解剖室對著遺體自言自語。「那兩個女生頸部那條內翻縫線,胸口那個精準的切口,還有那個E.J.A Sample 02的空瓶,全部都是巧合?」

「我沒有說什麼都不是。」周顯成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公文,推到我面前。「我說的是,辦案要靠可以被重複驗證的數據,不是靠妳一個人的鼻子。報告我會送刑事局再做一次雙盲比對,在那之前,妳不准再私下接觸蘇祈衍這個人,也不要再把個人檢體拿去做非法的比對。妳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把自己埋進味道裡。從今天開始,妳手上的案子先交給林法醫,妳休假三天,去看耳鼻喉科,做一次完整的嗅覺神經檢查。」

休假。交出案子。看醫生。

這幾個詞加起來,等於是把我從解剖檯前面拉開。我看著那份休假申請單,上面的日期已經幫我填好了,從明天開始。我忽然覺得很想哭,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解剖時看到年輕遺體那種,胸口悶到酸起來的想哭。

「老師,你不相信我。」我把那份休假單拿起來,沒有簽,放回他桌上。「你從慈恩那件事開始,就不相信我。每次我聞到那個消毒水味,你都說是我記錯了。」

周顯成聽到慈恩兩個字,整個人震了一下,手上的菸停在半空。那個檀香味混焦味的菸味,忽然變得很濃,濃到連我鈍化的鼻子都聞到了,那是他極度焦慮的時候才會有的味道。我捕捉到了,可是我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真的味道,還是我太想證明自己沒錯而產生的幻覺。

他沒有回答我關於慈恩的事,只是把休假單再往我這邊推了一點,語氣更沉。「予安,聽老師一次。這是為妳好。」

我沒有再說話,拿起桌上的毒物報告,轉身離開所長室。走廊很長,日光燈一盞一盞,雨聲從窗戶滲進來。我抱著報告,覺得那份紙很燙,燙到我快拿不住,可是又不能放手。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我聽到後面有腳步聲,是陳慕帆。

「予安。」他叫我,聲音很輕。「我剛看到妳從所長室出來,怎麼了?小琪說報告出來了,結果怎麼樣?」

我停在樓梯間,那裡沒有人,只有逃生指示燈的綠光。我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才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報告的塑膠封套上。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一直掉。黑暗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被最信任的人否定之後,終於潰堤。

陳慕帆沒有問我為什麼哭,他只是走過來,把我手上的報告接過去,快速翻了一下。他的薄荷菸草味在這個距離,我終於又聞到了,淡淡的,很穩,像一個錨點。

「相似度九十六點八。」他低聲念出來,然後立刻懂了。「周所長不讓妳繼續查?」

我點頭,用手背去擦眼淚,可是越擦越多。「他說是我的投射,說我的嗅覺壞掉了,說要我休假。他說福馬林讓我的神經壞掉了,陳檢,我的鼻子是不是真的壞掉了?我今天真的鈍化得很嚴重,我連你的味道都要很用力才聞得到,可是蘇祈衍的味道我卻聞得很清楚,這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在幻覺?」

我把臉埋在手掌裡,聲音悶在裡面,帶著哭腔。「如果我的鼻子壞掉了,我要怎麼認人?我連你的臉都認不得,我只認得你的味道,如果味道也不能信了,我是不是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陳慕帆面前,把臉盲這件事說得這麼赤裸。這是一種羞恥感,我從小到大最羞恥的秘密,我不是孤僻,我是認不得人,我每天都在假裝認得。我以為我用嗅覺補起來了,可是現在有人告訴我,連嗅覺都是假的。

陳慕帆沒有笑我,也沒有急著安慰我說不會的。他只是把報告摺好,放進我的背包,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面紙,抽出一張遞給我。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先把眼淚擦乾。」他說。「然後聽我說,江法醫。」

他等我把眼淚擦乾,才繼續說,語氣是檢察官在法庭上的那種溫和但堅定。「周所長的立場我能理解,他要對鑑定報告的法庭效力負責,他不能讓一份沒有盲測的比對變成起訴的依據。但他的結論不代表妳的嗅覺是錯的。福馬林會傷神經是事實,鈍化也是事實,可是鈍化不代表妳聞到的合成麝香是假的。數據跟感官本來就是兩個系統,數據要負責在法庭上說服法官,感官要負責在現場找到方向。妳現在找到方向了,這就夠了。」

他靠在樓梯的扶手上,看著我,眼下那圈黑眼圈在綠光裡很深。「而且,予安,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鈍化的時候,只有蘇祈衍的味道妳聞得特別清楚?如果妳的鼻子真的壞掉,應該是所有味道都淡掉,不會只有一個變濃。這反而證明那個味道有問題,濃到穿透妳的鈍化。這不是幻覺,這是對方下藥下得太重。」

我抬起頭看他,淚眼模糊裡,他的臉還是一團看不清的輪廓,可是他的味道跟聲音,在這一刻無比清晰。我抓住他的袖口,像抓住浮木。

「那現在怎麼辦?所長要我休假,要我把案子交出去。可是報告上那個九十六點八,我沒辦法當作沒看到。」

陳慕帆把我的背包帶子幫我拉正,像整理證物一樣仔細。「所內的程序我們先照走,休假單妳先不要簽,我去跟周所長說,妳最近只是需要協助,不是不能辦案。檯面下的事,我們私下查。」

他壓低聲音,靠得更近,薄荷菸草味混著他剛喝過的咖啡味,很近。「妳剛剛說兇手在複製妳,複製需要原料。合成費洛蒙要做到九十六點八的相似度,光靠聞妳身上的味道做香水是不夠的,他需要妳的生物檢體。唾液、皮屑、血液、甚至是妳用過的口罩、喝過的杯子,都有可能。妳想一下,這半年內,有誰、有什麼管道可以拿到妳的檢體?」

我開始用力想,偏頭痛讓我的思考變得很慢。「所裡的健檢……去年底的員工健檢,我有抽血,檢體送亞東醫院。還有……捐血車,上個月有來辛亥路,我有去捐。還有,所裡的實驗室,我的唾液對照組就放在負二十度的冰箱,任何有權限的人都可以拿到。還有……」我越想越心驚,取得我檢體的管道多到我數不清,一個法醫的檢體,本來就散落在整個體制裡。「還有垃圾,我每天丟掉的口罩、手套,上面全部都是我的皮屑跟汗。」

「對,就是這些。」陳慕帆拿出他的手機,打開備忘錄,一條一條記下來。「亞東醫院的檢體中心、捐血中心的流向、還有法醫研究所內部冰箱的進出紀錄,這三個是最直接的。我來發函調,但檯面上我不能寫是為了雨夜香水殺手,我會用另一件毒物案的名義去調,才不會打草驚蛇。至於垃圾跟日常用品,那個範圍太大,我們先鎖定前三個。」

他記完,抬頭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台北式的無奈幽默。「妳看,妳的鼻子幫我們找到方向了,現在換我的腳去幫妳跑。妳的倒數機制還沒到,別急著把自己判出局。」

我看著他,心裡那種被全世界留在孤島上的感覺,終於淡了一點。周顯成的否定像一道牆,把我關在牆內,可是陳慕帆在牆的另一邊,幫我開了一扇小門。

「謝謝你,陳檢。」我把那份被眼淚弄皺的報告抱緊。「可是蘇祈衍那邊……」

「蘇祈衍交給我。」陳慕帆把那個證物袋從口袋裡拿出來晃了一下。「這個試香瓶我明天一早就送刑事局化驗,還有衍香生技的公司登記、進出口香精紀錄,我今晚就請人查。妳今晚先回家好好睡一覺,不要再聞那張名片了,把它也給我。」

我把筆記本裡那張初生的名片抽出來,遞給他。名片離開我的手時,那個鳶尾花奶香好像還勾在我指尖,散不掉。陳慕帆把它也裝進另一個證物袋,封起來。

樓梯間的雨聲變小了,變成一種滴滴答答的餘韻。我跟著陳慕帆往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我看到周顯成站在解剖室門口,看著我們。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有點佝僂,手上的菸已經熄了。他看到我抱著背包,眼睛還紅紅的,張了張嘴,好像想叫我,可是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對陳慕帆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解剖室,把門關上。

那扇不鏽鋼門關上的聲音,很重,很冷。

我聞到門縫裡飄出來一點點福馬林的味道,還有周顯成身上那個焦慮的菸焦味。我忽然覺得,他剛剛在辦公室裡那麼嚴厲地否定我,不只是因為數據,也許是因為他在害怕。害怕什麼呢?害怕我繼續聞下去,會聞到慈恩那個他一直不准我碰的地方?

陳慕帆幫我撐開傘,送我到計程車招呼站。雨已經停了,柏油路濕濕的,映著路燈的光。

「明天早上九點,我在中山分局等妳,不要遲到。」他把傘收起來,雨水滴在他深灰西裝的肩線上。「我們先從亞東醫院開始查,妳的檢體流向,一條一條追回來。複製這種事,一定會留下進貨單。」

我坐上計程車,關上門。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從後照鏡看到陳慕帆還站在路邊,手上拿著兩個證物袋,低頭在講電話。他的薄荷菸草味已經聞不到了,可是那種被接住的感覺還在。

我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辛亥路的街景往後退。法醫研究所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雨後的一個小光點。我的偏頭痛還在,鈍化也還在,可是口袋裡那份百分之九十六點八的報告,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我的大腿。

科學說那是我的投射,可是我的記憶深處,那個被消毒水味封住的童年,此刻卻因為這個數字而開始鬆動。如果兇手真的複製了我,那他是在哪裡,什麼時候,第一次聞到真正的我?

那個答案,會不會就在周顯成不准我打開的那個慈恩檔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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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失靈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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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我的手機在床頭震動起來。

不是鬧鐘,是陳慕帆的來電顯示。我在黑暗中摸到手機,指尖先碰到的是昨晚放在枕頭邊的那份毒物報告,紙張已經被我握皺了,邊角捲起來。報告上那個百分之九十六點八的數字像烙印一樣,整夜在我腦海裡發燙。

我接起電話,聲音還帶著整夜沒睡的沙啞。

「予安,醒了嗎?」陳慕帆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有雨刷來回刷動的唰唰聲,還有他那輛老舊福特冷氣運轉的低鳴。我立刻就抓到他聲音裡的那種緊繃,那不是熬夜的疲憊,是現場的緊繃。「信義區,松仁路,一棟豪宅,第三起了。剛剛分局轉報,浴室,女性,年約三十。現場很乾淨,妳要不要過來?還是我先幫妳擋一下?」

我從床上坐起來,太陽穴後面那根血管又開始跳了。昨晚從法醫研究所離開後,我幾乎沒睡,偏頭痛沒有退,反而像漲潮一樣,從後腦杓一路漫到眼窩。更糟的是嗅覺,那層保鮮膜沒有拿掉,反而變厚了。我把手機拿遠一點,試著聞臥室裡的味道。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聞得到窗外陽台那盆薄荷的涼味、浴室磁磚縫裡淡淡的霉味、還有我枕頭套上沒洗乾淨的洗劑味,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鈍鈍的、麻麻的空白,像鼻腔裡被填滿了棉花。

「我過去。」我說,聲音很輕,卻很硬。「把地址傳給我,我十分鐘後下樓。」

「妳的頭還痛?」陳慕帆立刻聽出來了。

「還在。」我沒有隱瞞,對於他,我已經不需要假裝我很好。「可是鈍化沒有好,我現在什麼都聞不太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他說:「那妳來,我當妳的鼻子。現場我先封起來等妳,不要急,慢慢來。」

掛掉電話,我衝進浴室用冷水拍臉。鏡子裡的自己蒼白得像紙,長髮隨便束成低馬尾,黑色解剖衣外套就掛在門後。我習慣性地打開我的氣味筆記本,翻到陳慕帆那一頁,上面用我自己的字跡寫著:陳慕帆,薄荷菸草、影印機碳粉熱味、美式咖啡苦味,聲音低、語速慢,穿深灰西裝。我把那一頁用手指描了一次,像在確認一個座標。然後我把筆記本、口罩、手套、還有那份報告的影本全部塞進背包,衝出門。

雨又開始下了。不是昨晚那種停歇後的餘滴,是台北盆地最黏膩的那種雨,細細綿綿,把整座城市泡在濕氣裡。計程車在辛亥路上開得很快,雨刷把擋風玻璃上的世界切成一段一段。我的頭隨著車子的晃動更痛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著小槌子在顱骨內側敲。我把口罩戴起來,試著做一次深呼吸,想抓住一點味道來校正,可是吸進來的只有計程車冷氣濾網那種陳舊的灰塵味,淡到幾乎沒有。那份慌張感又湧上來了,比頭痛更讓人窒息。

松仁路那棟豪宅比我想的還要安靜。外觀是那種近年新建的崗石大樓,門口有管理員,有挑高的迎賓大廳,空氣中應該要有很重的人工芳香劑的味道才對,可是我什麼都聞不到。陳慕帆站在大廳門口等我,他穿著那套深灰西裝,外面套了一件輕便的防風外套,肩線已經被雨淋濕了一小塊。他看到我下車,立刻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把傘,卻沒有撐開,只是幫我擋了一下門口的風。

「在二十三樓,屋主是個名媛,叫林若瑜,三十一歲,精品選物店的負責人。」他一邊帶我往電梯走,一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快速簡報。「管理員說昨晚她本來要參加一場品牌晚宴,沒有出現,經紀人今早來按門鈴沒人應,才報警。現場門鎖沒有被破壞,浴室內發現遺體。鑑識已經先進去了,但我讓他們先不要動浴室的除濕機,等妳判斷。」

我點頭,電梯往上升的時候,我的耳朵因為氣壓變化嗡嗡作響,頭痛被加劇了一倍。電梯門打開,二十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畫,整層只有一戶。我明明應該聞到豪宅裡那種特有的、金錢堆疊出來的味道,進口木頭地板的蠟味、名牌皮件的皮革味、還有那種為了掩蓋空調味而噴的淡淡擴香,可是我沒有,我的鼻子像被關掉了電源。

大門已經被鑑識拉起封鎖線,幾個穿著鑑識背心的員警正站在客廳裡拍照。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被雨霧糊住的台北天際線,101大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尖頂。我跟著陳慕帆穿過客廳,往主臥的浴室走。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更大聲一步,因為我知道,我即將又要面對那個味道,那個與我一模一樣的合成奶香,還有那個藏在底層的、慈恩療養院的消毒水味。

浴室的門是半開的。一股熱氣混合著水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這很不尋常。陳慕帆伸手把門完全推開,然後側身讓我先看。

這間浴室大得像一個房間,地面與牆面全是灰白色的義大利大理石,中央是一個獨立式的蛋形浴缸,旁邊是淋浴間與梳妝台。死者就躺在浴缸裡,身上沒有衣物,長髮散在水面上,水已經冷掉了,呈現一種混濁的灰粉色。她的頸部有一道極細的切口,與北海岸那具女屍的手法一模一樣,內翻縫合,針腳細密得像整形外科的收尾。胸口沒有切口,這次兇手換了位置。但我沒有辦法用眼睛去確認這些細節,我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走了。

浴室角落,一台日立的除濕機正在全力運轉,機器上的濕度顯示是四十五,風口吹出乾燥的熱風。它的電源燈是亮的,水箱是滿的,顯然已經開了整夜。在這種豪宅浴室裡開除濕機很合理,台北太潮濕,許多有錢人會這樣預防大理石發霉。可是陳慕帆在門口就拉住我的手臂,低聲說:

「不對勁。妳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除濕機的出風口,正對著浴缸的方向。它的風,把整個浴室的空氣都攪動、乾燥、封存在這個密閉空間裡。按理說,這會加速屍臭的擴散,也會讓香水味更快揮發。可是在現場的邏輯裡,這反而是一個矛盾。

「兇手是故意的。」陳慕帆的聲音壓得更低,他蹲下來,指著除濕機後面的牆角。「他想封存氣味。他以為把濕度降下來,低溫乾燥可以讓皮脂上的合成費洛蒙保留得更久,就像我們在實驗室用除濕箱保存證物一樣。這表示他很懂氣味鑑識,他知道雨夜會沖刷味道,所以這次改用室內,用機器來幫他保鮮。」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詢問。「可是,這也幫了我們。妳聞聞看,現在浴室裡是什麼味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浴缸旁邊。我閉上眼睛,像過去每一次進入命案現場那樣,試著讓嗅覺先於視覺工作。我告訴自己,不要慌,慢慢吸,讓氣味分子穿過那層麻木的膜。

我吸了一口。

什麼都沒有。

我又吸了一口,更用力,像溺水的人想抓住空氣。鼻腔裡傳來的只有除濕機吹出來的乾燥熱風,帶著一點點機器馬達的塑膠味。沒有血的鐵鏽味,沒有屍胺那種甜膩的腐敗前味,沒有那個讓我作嘔的合成奶香,沒有慈恩的消毒水味,甚至連浴室裡應該有的沐浴乳、洗髮精的味道都沒有。整個世界在我的鼻子裡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麻木的嗡鳴。

恐慌在一瞬間從腳底竄上來,炸開在我的胸口。

不是鈍化,是失靈。徹底的失靈。

我站在浴缸前,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我想伸手去扶大理石檯面,卻抓了個空。我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耳邊的敲擊聲大到我聽不見陳慕帆在叫我。臉盲的世界本來就已經是一片模糊的臉孔迷宮,我靠著味道才能在迷宮裡行走,靠著味道才能認出誰是誰,誰是安全誰是危險。現在連味道都沒了,我等於被同時奪走了兩種感官,被丟進一個沒有標示、沒有地圖的黑暗房間。

「予安!」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及時托住了我的手肘。是陳慕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身後,一手扶著我的背,一手穩穩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後帶離浴缸邊緣。「慢慢呼吸,不要急,靠著我。」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很近。我試著去抓他的味道,那個我寫在筆記本第一頁的薄荷菸草味,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少數能確定的錨點之一。可是我聞不到,一點都聞不到。我只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感覺到他西裝布料的粗糙觸感。

「我聞不到。」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把臉埋得低低的,不想讓門外的鑑識人員看到我的崩潰。「陳檢,我什麼都聞不到,一點都沒有。除濕機的味道、血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全部都沒有了。我的鼻子空掉了。」

陳慕帆沒有鬆開手,他把我扶到浴室門外的走廊,讓我靠在牆上。他的動作很穩,沒有因為我的失態而慌張。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水,轉開瓶蓋遞給我。

「沒事,聞不到就交給我。」他蹲下來,讓視線與我平視,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溫和卻堅定的檢察官語氣,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聽我說,江法醫,嗅覺失靈不代表現場就沒有證據。兇手以為他用除濕機封存了氣味很聰明,但他忘了,低濕度、密閉空間,加上大理石不吸水的特性,會讓另一種東西保存得更好。」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浴室,指著浴缸邊緣的大理石檯面,還有除濕機的塑膠外殼。「指紋,還有皮屑。」

我靠在牆上,看著他。他從鑑識人員手上接過一副新的手套戴上,然後拿起鑑識用的側光手電筒,斜斜地打在浴室的檯面上。光線一切,整個檯面上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痕跡。在除濕機刻意製造的乾燥環境裡,人體自然分泌的油脂沒有被濕氣沖淡,反而完整地被印在大理石的光滑表面上。那不只是死者的,還有兇手的。

「濕度四十五,溫度二十四,這是保存指紋最完美的環境。」陳慕帆一邊用手電筒慢慢掃,一邊說,聲音恢復了那種現場推理時的冷靜與專注。「他為了保留妳的味道,把自己也留下來了。而且妳看這裡。」

他把光束停在浴缸旁邊的置物架上。那裡放著一瓶香水,瓶身是極簡的霧面玻璃,沒有標籤,只有在瓶底,用雷射刻了一小串極細的數字與英文字母。鑑識人員剛剛以為那是死者自己的香水,沒有特別注意。陳慕帆用鑷子小心地把它夾起來,裝進證物袋,然後拿到我面前。

我低下頭,透過證物袋的塑膠膜去看那串刻字。我的頭還在痛,視線有點模糊,可是那串數字的形狀卻異常清晰。

1999-0712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

那是我在周顯成的舊檔案裡看過無數次的日期,是慈恩紀念療養院那場大火發生的日期。那場燒死了七名病患與一名護理師,燒掉了我兩年童年記憶的大火。那場周顯成一直不准我去碰、不准我去問的大火。

兇手把這個日期,刻在了第三個受害者的香水瓶底,放在除濕機封存的浴室裡,像一份邀請函,像一個簽名,像在對我說,妳終於聞不到了嗎?那就用眼睛看吧。

陳慕帆看著我瞬間慘白的臉色,他立刻就明白了那串數字的意義。他把證物袋握緊,另一隻手重新扶住我。

「是慈恩。」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乾澀而破碎。「他把慈恩的日期刻在這裡。他知道我今天會來,他知道我會失靈,所以他改用數字來告訴我。」

浴室裡的除濕機還在嗡嗡運轉,吹出乾燥的風,試圖封存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氣味。而我的嗅覺牢籠,在這一刻,正式關上了最後一道門。

陳慕帆把證物袋收好,然後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屬於他的味道,可惜我已經聞不到了。但他接下來的那句話,卻比任何氣味都更清晰地鑽進我耳裡。

「予安,記住這個數字。」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結束,這是他第一次用妳看得懂的方式留下線索。我們回頭去查,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慈恩那場火,到底燒掉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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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慈恩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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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0712那串數字被封進證物袋的瞬間,我還靠在豪宅浴室外的走廊牆上,背後的大理石冰得像解剖台。陳慕帆把那個霧面香水瓶推進西裝內袋,拉鍊喀一聲闔上,聲音不大,卻讓我的太陽穴跟著抽了一下。除濕機還在浴室裡嗡嗡運轉,熱風從半開的門縫持續吹出來,掃過我的小腿,我卻什麼都聞不到。往常這種密閉的浴室,血的鐵鏽味、沐浴乳的甜味、甚至大理石接縫的霉味都會混在一起衝進鼻腔,現在只剩下一片被棉花塞住的空白。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指,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扶住洗手台時的涼意,卻抓不住任何氣味的座標。

「先離開這裡。」陳慕帆的聲音就在我耳側,他沒有碰我的肩,只是用手肘輕輕托住我,讓我有個可以倚靠的力道。「鑑識會接手採指紋,妳待在這裡頭會更痛。我們去走廊抽風口那邊,空氣流通的地方。」

我點頭,跟著他往客廳走。豪宅的落地窗外,雨把整個信義區的天際線都泡模糊了,101只剩一個灰色的尖角。鑑識人員在浴室裡架起側光燈,開始用粉末顯現那片被除濕機刻意保存下來的油脂指紋。我知道那是一個諷刺,兇手為了封存我的味道,把自己的痕跡也一起封存了。可是我的鼻子失效了,我連那個與我相似度九成六的合成奶香都無法確認,只能把判斷交給陳慕帆的眼睛。

在電梯裡,陳慕帆按下一樓,鏡面映出我們兩個人的身影。他的深灰西裝肩線還有一塊被雨沾濕的痕跡,我的黑色解剖衣外套皺得一團亂,口罩掛在手腕上。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低聲說了一句我沒聽清楚的話,然後轉頭看我。

「我聯絡了所長。」他說,語速放得很慢,像在幫我把每個字都標上注音。「我把瓶底那組數字傳給他了,他回得很快,只回了四個字,馬上過來。」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周顯成回得很快,這不像他。他向來是那種會把簡訊放半天才回的人,會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一句請依程序辦理底下的那種人。馬上過來四個字,代表他知道1999-0712是什麼,代表那串數字不是隨機的挑釁,而是他藏了二十年的東西被人翻了出來。

「他要在哪裡跟我們會合?」我問,聲音還帶著剛才在浴室裡的沙啞。

「他說不要在研究所談,也不要在分局。」陳慕帆把手機螢幕轉向我,上面是周顯成傳來的訊息,字很小,沒有標點。「他說直接去金山,慈恩的檔案室還在,他有鑰匙。」

慈恩兩個字從他嘴裡唸出來時,電梯剛好抵達一樓,門叮一聲打開,外頭的濕氣捲進來。我的偏頭痛像是被那兩個字直接敲了一下,從後腦杓一路麻到眼窩。慈恩紀念療養院,位於金山海岸邊,那座因為弊案跟大火而被廢棄的私立療養院。從我有記憶以來,養父母從來不提那個名字,每次健康檢查的病歷上,過去病史那一欄總是空白。我只知道自己對消毒水的味道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每次走進第二殯儀館的解剖室,福馬林的味道會讓我手心出汗,卻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雨還在下,比清晨更細更密,像把整座台北盆地泡在薄紗裡。陳慕帆的那輛老福特停在豪宅門口的臨停區,雨刷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動。他幫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等我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車內有他慣常的味道,薄荷菸草、影印紙被加熱後的碳粉味、還有那罐總是放在置杯架的美式咖啡的苦味。我拚命想抓住那些味道來確認是他,可是鼻腔裡依舊是一片鈍掉的麻。我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我翻開背包裡的氣味筆記本,翻到寫著陳慕帆的那一頁,用指腹反覆描著那幾行字,像在黑暗裡摸讀點字。

車子駛上建國高架,往北海岸的方向開。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很規律,冷氣出風口吹出乾燥的風。陳慕帆沒有放音樂,也沒有急著問我什麼,他只是專心開車,偶爾在後視鏡裡看我一眼。我知道他在觀察我的狀態,判斷我還能不能撐住。我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試著讓偏頭痛緩一點,腦子裡卻不停地轉著那個瓶子。為什麼是1999-0712,為什麼是慈恩,為什麼兇手要在我嗅覺徹底失靈的現場,改用刻在玻璃上的數字來留言。他是在告訴我,妳聞不到也沒關係,我會讓妳用眼睛看見。

「如果覺得想吐就跟我說。」陳慕帆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們可以先在路邊停一下。」

「不用。」我搖頭,閉上眼睛。「只是頭很痛,鼻子還是空的。我現在連車裡的咖啡味都聞不到,像被關在一個沒有空氣的房間裡。」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把置杯架上的咖啡拿起來,遞到我面前。「那就不要用聞的,用別的方式記。我今天穿深灰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左袖口有一點咖啡漬,昨天加班沾到的。我的聲音還是這樣,語速慢,台北腔。這樣妳還認得我嗎?」

我睜開眼看他。他的臉在我眼裡本來就是模糊的,五官像隔著毛玻璃,我從來記不住他的長相,只能靠這些細碎的標籤去拼湊一個人。現在連氣味標籤都失效了,他的提問像一根針,直接刺在我最羞恥的地方。臉盲症讓我在人群裡永遠是個外人,我靠著氣味建造了一個替代的世界,現在那個世界也崩塌了。

「認得。」我輕聲說,把筆記本闔起來。「只要你說話,我就認得。」

車子在雨裡開了一個多小時,離開台北市區後,空氣變得更鹹更濕。金山的海岸線在雨霧裡展開,灰色的海浪不斷拍上消波塊,風把雨斜斜地吹進來。慈恩紀念療養院就在一處岬角的斜坡上,遠遠看去像一座被海水泡爛的白色盒子。鐵門鏽死了,半掩著,門口的招牌字已經剝落,只剩慈恩兩個字的鐵架還掛在那裡,底下長滿了芒草。周顯成的舊款銀色轎車已經停在門口,車窗起霧,他人坐在裡面,沒有下車。

陳慕帆把車停在旁邊,熄火。我跟著他下車,雨立刻打濕了我的馬尾。周顯成這才推開車門下來,他穿著那件舊的格紋襯衫跟深藍色防寒背心,手裡提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檔案箱,手指因為長年碰福馬林而顯得蠟黃。他的圓框眼鏡上沾了雨珠,神情比平常更繃緊,沒有多餘的招呼,只對我們點了一下頭。

「進去說。」他說,聲音有點啞。「檔案室在行政棟一樓,那裡還沒被海風吹垮,鑰匙我還留著。」

我跟在他們身後,踩過積水的中庭。療養院的主建築是三層樓的長型洋房,外牆的磁磚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的水泥。窗戶大多破了,黑洞洞的,像眼窩。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霉味、海潮的鹹味、還有那種老建築木頭腐爛的酸味。奇怪的是,這些屬於環境的表層氣味,我竟然隱約捕捉到了一點點,像隔著厚厚的保鮮膜,淡淡地滲進來。可是屬於人的體源氣味,那些皮脂、汗味、費洛蒙的細微差別,依舊是一片空白。我的嗅覺沒有完全死去,它只是選擇性地把最關鍵的東西關掉了。

檔案室的門是鐵製的,周顯成用一串生鏽的鑰匙試了很久才轉開。門一開,一股更重的灰塵味跟紙張受潮的味道湧出來,他伸手按了牆上的開關,燈管閃了兩下,亮起慘白的光。室內擺滿鐵櫃,地上還有幾個被水泡過的紙箱,牆角有蟑螂快速竄過。周顯成把手上的檔案箱放在中央那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這箱是當年火災後的司法相驗原始卷。」他一邊打開箱蓋,一邊說,語氣是解剖報告式的平板,卻壓著某種很重的東西。「我本來以為這輩子不用再打開。1999年7月12日,凌晨兩點十七分,金山慈恩紀念療養院護理站電線走火,火勢從二樓兒童病房燒起來,整棟木造內裝燒得很快,消防隊到場時已經全面燃燒。」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疊用棉繩綑好的卷宗,繩子已經脆化了。翻開第一頁,就是當年的現場照片,黑白的,邊角泛黃。照片裡是燒成焦黑的病房,鐵架床扭曲,牆面全部燻黑。我湊近去看,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翻攪感,不是因為照片血腥,而是因為照片角落那個小小的標誌。一個圓形的徽章,上面繡著十字跟纏繞的藤蔓,還有一行小字,慈恩紀念療養院附設兒童之家。那個徽章的形狀跟顏色,讓我後腦杓的某個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當年燒死了七名長期臥床的病患,還有一名值班的護理師。」周顯成繼續說,他抽出一張相驗明細表,推到我跟陳慕帆面前。「可是媒體沒有報的,是兒童之家的部分。當時兒童之家收容了十二名幼童,多半是被遺棄或家屬無力照顧的孩子,火災當時有十名被救出,兩名死亡。死亡的兩名,是雙生姊妹,三歲又四個月。」

他的手指點在明細表最底下那兩行,字跡因為複印而有點糊。姓名欄寫著江予安、江予寧,出生日期相同,後面註記著雙生,後面還有一行鉛筆字,遺體碳化嚴重,僅以衣物殘片及身形區分,其中一名無法辨識身分,無家屬指認,暫以無名女童編號列管。

江予安三個字印在紙上,像一根冰柱直接插進我的胸口。我盯著那個名字,呼吸變得又淺又快。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養父母對我的來歷只說是親生父母無力扶養,透過合法管道收養,從來沒有提過療養院,也沒有提過雙生姊妹。我的身分證上,出生地寫的是台北市,父母欄是養父母的名字。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過去,現在過去被一張泛黃的紙攤在面前,告訴我,我曾經有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姊妹,我們一起在這棟燒掉的房子裡住過,然後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活了下來,而活下來的那個,被抹掉了兩年的記憶。

「所長,你是當年負責相驗的法醫?」陳慕帆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他拿起那張明細表,眉頭皺起來。「所以妳早就知道予安是倖存者?」

周顯成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每次要說重話前的習慣動作。他的手有點抖。

「我是相驗小組的其中一人。」他低聲說,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看著桌上那張燒焦病房的照片。「當年現場太亂,碳化的遺體根本分不出誰是誰,我們只能靠殘留的衣物跟床位去推。江予寧的遺體在靠窗的那張床,江予安的床是空的,後來在走廊被救出來,全身嗆傷,意識不清。社福那邊很快就把倖存的孩子轉安置了,為了保護孩子,資料全部封存。我後來調到法醫研究所,在一次研討會上看到妳的資料,看到妳手腕內側那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燙傷疤,才把人對起來。」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手腕內側,那裡確實有一塊很淡的、像硬幣大小的疤,顏色比周圍膚色淺一點,我一直以為是小時候自己不小心燙到的。養父母也說是小時候喝熱湯燙的。原來不是,那是火場的印記。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把手壓在桌面上,指甲掐進木紋裡。「為什麼要讓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那兩年?為什麼要讓我用臉盲跟嗅覺去拼湊世界,卻不告訴我,我的記憶本來就是被燒掉的?」

周顯成終於抬頭看我,他的眼神很疲憊,像一盞熬了很久的燈。「因為妳被救出來後,有很嚴重的創傷後壓力反應,完全不說話,對任何消毒水的味道都會尖叫昏厥。兒童心智科的醫師說,那是杏仁核被氣味綁架了,強行喚醒只會二次傷害。社福跟養父母都認為,讓妳忘記,是對妳最好的保護。我也同意。我以為只要妳不再聞到那個味道,就可以好好長大。」

他把檔案箱最底層的一個透明夾鏈袋拿出來,裡面裝著一張更舊的照片,邊緣已經脆化。照片裡是兩個穿著同樣白色連身衣的小女孩,站在療養院的中庭,手牽著手,對著鏡頭笑。兩個女孩長得一模一樣,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相同,其中一個女孩的瀏海比較長,另一個的瀏海比較短。我認不出來哪一個是我,因為我對人臉的辨識從來就是模糊的,可是當我盯著那張照片,鼻腔深處那層厚厚的棉花,忽然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刺穿了。

一股極其濃烈的、老舊消毒水混合著焦味的氣味,毫無預警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那不是現在檔案室的霉味,而是二十年前,兒童病房裡那種每天拖地用的、摻了漂白水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夜裡悶熱的汗味、奶粉的甜味、還有鐵床欄杆的鐵鏽味。那股味道衝進來的瞬間,我的偏頭痛像是被點燃了,太陽穴劇烈地跳動,耳邊嗡嗡作響。我想起了哭聲,很多孩子的哭聲,還有火光,還有一個很小的手緊緊抓著我的手,怎麼甩都甩不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撞上鐵櫃,發出很大的聲響。陳慕帆立刻伸手扶住我,周顯成也站了起來。

「予安!」陳慕帆抓住我的手臂,他的聲音很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按住自己的頭,閉上眼睛,那股消毒水味還在鼻腔裡翻攪,像一場遲來二十年的嗆咳。「我想起來了,一點點。我記得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很刺鼻。還有牽手的感覺,有人在牽我,很用力。」我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張雙生姊妹的照片,聲音破碎。「可是我想不起來她的臉,我想不起來哪一個是我。我有兩年的空白,周老師,我的記憶裡有兩年的空白,從兩歲到四歲,全部都是空的。那兩年就是在這裡,對不對?」

周顯成沒有否認,他只是把那個夾鏈袋輕輕推到我面前,袋子裡還有一張手寫的出入紀錄影本,上面登記著當年兒童之家的工作人員姓名,其中護理長那一欄,寫著蘇美玲。

檔案室的燈管滋滋作響,外頭的雨打在破掉的窗戶上,吹進帶著海鹽的風。我盯著蘇美玲三個字,忽然覺得那個在研討會上遞給我鳶尾花奶香名片的男人,那個叫蘇祈衍的調香師,他的笑容跟這棟廢墟的味道,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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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甜膩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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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我坐在陳慕帆那輛老福特的後座,看著金山往台北的快速道路被雨刷一次又一次切開,海面的灰跟山路的黑在車窗上交錯流動,整輛車裡都是濕掉的安全帶和泥土的味道。檔案室那股受潮紙張混著霉味的氣息還黏在我的外套上,更深的地方,是剛剛從記憶翻湧上來的那股老舊消毒水味,刺得我的鼻腔發麻,像有人把一整瓶漂白水直接倒進我的腦袋裡。陳慕帆在前座開車,沒有放音樂,也沒有主動說話,他只是偶爾從後視鏡看我一眼,確定我沒有因為偏頭痛而昏過去。周顯成那句蘇美玲,護理長那個名字,像一根細針一樣卡在我的太陽穴裡,每一次呼吸都會更深一點。

我把手腕內側那塊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露出來,用指腹去壓,那觸感是平滑的,比周圍的皮膚薄一點,溫度也低一點。我一直以為那是小時候打翻熱湯留下的,從來沒有去質疑過養父母的說法,現在才知道,那是火留下來的記號。雙生姊妹,江予安,江予寧,兩個名字印在同一張相驗明細表上,中間只隔著一條鉛筆線,卻隔著生與死。我從後視鏡裡去看自己的臉,依舊是一團模糊的輪廓,長髮束成馬尾,口罩掛在耳後,蒼白得像泡過水的紙。我從小就認不住自己的臉,現在才明白,我可能連自己到底是誰,都沒有認清楚過。

回到辛亥路的研究所已經是傍晚,天色提前暗下來,雨把整棟灰色的建築淋得發亮,一樓大廳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輕微閃爍。管理員看到我,點頭打招呼,我認不出他的臉,只能靠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腦丸與舊報紙混合的味道去辨認,低聲回了一句你好就快步往電梯走。我的嗅覺在回程的路上恢復了一點點,不再是完全的空白,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紗,所有的味道都變得遲鈍而遙遠,只有那股消毒水味還異常清晰,像被烙印在嗅覺神經最深處的記憶氣味,怎麼也沖不掉。電梯門關上時,我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福馬林與雨水的腥氣,還有陳慕帆剛剛遞給我那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的苦味,那些都是我用來標記世界的座標,現在卻搖搖晃晃,像快要失去訊號的燈塔。

我沒有直接回解剖室,而是繞到三樓的資料室,打開電腦,想把檔案室裡拍下的那張雙生合照與蘇美玲的出入紀錄再看一次。螢幕剛亮起來,旁邊那台平常播著新聞台的舊電視就傳來一陣被放大到刺耳的聲音。研究所的學弟妹幾個圍在茶水間門口,手機都舉著,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表情有點興奮,也有點不安。我聽見一個過度清晰的女聲,那是許靜微的聲音,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要把每個字都敲進觀眾腦袋裡的節奏感。

畫面裡的她穿著那件我認得的駝色風衣,短鮑伯頭整理得俐落,妝容精緻得近乎銳利,背景是她那個網路週刊《鏡相》的直播間,背後打著斗大的標題,獨家揭露,雨夜香水殺手與慈恩療養院的黑暗交易。她對著鏡頭微笑,那笑容我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甜膩背後的刀鋒。「我們團隊追查到,二十年前金山慈恩紀念療養院那場造成八人死亡的大火,根本不是意外。那間以慈善為名的私立療養院,長期涉及非法人體試驗與販嬰,院長與多名醫護將收容的棄嬰與病患當成試驗品,甚至透過管道販賣給無法生育的家庭,獲取暴利。」她的聲音頓了一下,讓直播的留言數字瘋狂往上衝。「而我們更掌握到,法務部法醫研究所內部,有一位年輕的女性法醫,與這間療養院有著極深的淵源。她是否就是當年大火的倖存者?她身上的特殊體味,是否與連環命案現場的合成費洛蒙有關?雨夜香水殺手,究竟是隨機挑選,還是針對特定體質的複製與獻祭?」

茶水間裡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低聲說,怎麼會講到所內。我站在資料室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螢幕上的留言像瀑布一樣刷過,雨夜香水殺手本尊在法醫所,太扯了,豬仔販賣,複製人實驗,法醫自己就是線索。我感覺到一股熱氣從胃裡往上衝,不是憤怒那麼單純,更像是被剝開衣服丟到大街上的羞辱與恐慌。我最想隱藏的臉盲缺陷,我最想埋起來的那兩年空白記憶,我最害怕被人知道的身體氣味,全部被她用一種嗜血而精準的方式,包裝成獨家,丟進網路的食人魚池裡。我的偏頭痛又開始跳,太陽穴一鼓一鼓,嗅覺剛剛恢復的那一點點清明,立刻被一種過甜的、發酵過頭的味道給覆蓋,那是從螢幕裡都彷彿能透出來的,許靜微身上那股過甜柑橘香水背後的、謊言與心虛混合的甜膩味。

我沒有等直播結束,直接衝下樓,穿過還在下雨的中庭,往法醫研究所後棟的頂樓跑。那是所內少數沒有被監視器完整覆蓋的地方,平常只有抽菸的技工會去,風很大,可以把福馬林的味道吹散一點。我知道許靜微一定會來,她每次做完這種引爆輿論的直播,都會親自到現場來補一刀,確認她的獵物有沒有按照她預期的方向掙扎。果然,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晃動,許靜微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直播的後台數據,身上那件駝色風衣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細跟的踝靴。她看到我,立刻露出一個職業的笑容,那笑容在雨裡顯得特別甜,也特別假。

「江法醫,看直播了?效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半小時已經破十萬人同時在線。」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我,語氣輕快得像在報告業績。「我沒有指名道姓,應該不算違反偵查不公開吧?我只是提出一個合理的疑問,畢竟慈恩當年的收出養紀錄確實有個姓江的女嬰,後來被轉安置,這是戶政那邊公開的資料,任何人都可以查。」

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雨點被風斜斜捲進來,打在我的馬尾和口罩上。我沒有戴口罩,所以每一口風裡的味道都直接衝進鼻腔。許靜微身上的柑橘香水今天噴得比往常更重,甜到發膩,像放太多糖的橘子醬,底下卻透出一股更濃的、像是荔枝放久了開始發酵的酸甜味。那是我在她身上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以往她的謊言聞起來是薄荷糖過期的清涼感,今天卻是整顆果實從內部爛掉的甜,那代表她不只是為了搶獨家而誇大,她是心虛,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卻還是選擇把我推出去。

「妳從哪裡拿到販嬰跟人體試驗的資料?」我的聲音在風裡有點抖,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像在解剖檯前報告死因那樣。「慈恩的原始相驗卷宗今天下午才從檔案室拿出來,連地檢署都還沒有完整調閱,妳怎麼會在幾個小時內就拼出人體試驗的線索?還有,妳在直播裡說的特殊體味,妳怎麼會知道合成費洛蒙的細節?毒物報告只有所內跟陳檢察官看過。」

許靜微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把手機收回風衣口袋,抱起手臂,雨水順著她的短髮滴下來。「江法醫,記者有消息來源,不需要向被報導者交代吧?這是新聞自由。再說,妳們法醫研究所也不是鐵板一塊,總有人願意說話。至於費洛蒙,那是推論,現場都留下香水瓶了,觀眾自己會連想。」

我往前走了一步,風把她的風衣吹得更開,我聞得更清楚了。那股發酵的甜膩味在她說推論兩個字的時候變得更濃,幾乎蓋過柑橘香水本身。我閉上眼睛,不是因為想逃避她的臉,而是因為我想把視覺關掉,讓嗅覺的判斷更準確。這是我這幾年來學會的技巧,當臉盲讓我無法從表情讀出真假時,我就用味道來讀。我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重複,妳在說謊,許靜微,妳在說謊,妳的味道在說謊。

「妳在說謊。」我張開眼睛,直視她那張在我眼裡依舊模糊的臉,只能看見她口紅的顏色和銳利的眼神輪廓。「妳平常說謊的味道是清涼的,今天是甜到發酸的,那代表妳不只是隱瞞消息來源,妳是害怕。妳怕妳的爆料者,還是怕妳自己也在被當成工具?許靜微,妳是嗜血,但妳有底線,妳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個沒有定罪的法醫推上祭壇,除非有人給了妳無法拒絕的條件,甚至威脅。」

頂樓的風忽然變大了,吹得鐵門發出砰的一聲。許靜微的肩膀很明顯地縮了一下,她那雙一向銳利得像探針的眼睛,第一次避開我的視線,轉向遠處被雨霧籠罩的台北盆地。盆地裡的燈光在雨裡暈成一片,像無數個模糊的臉。我看到她的手指緊緊抓住風衣的帶子,指甲把布料掐出皺摺。

「妳不要用那套氣味側寫來唬我。」她低聲說,語氣裡的侵略感褪去,換成一種被戳破後的煩躁。「我承認,資料不是我自己挖的。有一個匿名帳號,三天前開始寄資料給我,一開始是慈恩療養院當年被掩蓋的弊案公文影本,院長把收容的早產兒跟棄嬰當成新藥試驗的對象,還有私下媒合收養的價目表,後來就是今天下午,直接寄來一整份整理好的懶人包,連合成費洛蒙與妳體味相似度九成六的數據都有,排版比妳們研究所的報告還專業。」

她從風衣內袋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訊息的頭貼是一片純黑,暱稱只有三個字,收藏家。對話紀錄裡,對方用非常優雅、甚至帶點文學感的語氣寫著,希望妳能讓更多人聞到真相的味道,雨夜的香味不該只留在解剖檯上,應該讓整座城市都記住她。最後一則訊息是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正好是我們離開慈恩檔案室的時間,對方寫著,今晚八點前公開,我會再給妳下一個獨家,關於那個倖存的女孩,她手腕上的疤,就是鑰匙。

我盯著那行字,感覺到血液往頭頂衝,手腕內側那塊疤痕像是被火重新燙了一次,隱隱作痛。收藏家,這個稱呼與蘇祈衍在研討會上談起他收藏人體費洛蒙樣本時的語氣完全重疊,那種把人當成物品、把複製當成藝術的偏執與優雅。我的胃緊縮起來,一股比憤怒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兇手不只是在現場留下我的味道挑釁我,他現在開始操弄媒體,把我的身世、我的缺陷、我的味道,全部變成公開的談資,要讓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處可躲。他要把我從一個躲在解剖室裡、靠嗅覺審判屍體的法醫,變成被全台灣觀眾圍觀、品頭論足的展品。

「妳回他了嗎?」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許靜微搖頭,雨水已經把她的妝弄花了一點,眼線有點暈開。「我還沒回,我也在判斷。對方的資料太乾淨,乾淨到不像偷拍或線人外流,更像是有人完整地保存了二十年,然後刻意挑這個時間點餵給我。我本來想先查證再發,但他說如果我不在今晚發,他就把資料給別家,我的獨家就沒了。」她苦笑一下,那笑容裡終於有一點人的味道,而不是記者的面具。「我承認我貪了,我賭他想炒熱案情,就一定還會再聯絡我,所以我先發了剪輯過的版本,留了一手,沒有把手腕疤痕那段放出來。」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我筆記本裡被標記為過甜柑橘香水與侵略感的女人。她確實野心勃勃,為了獨家可以不擇手段,但她剛剛那句留了一手,卻讓我聞到那股發酵甜味稍微淡了一點,柑橘的清新味回來了一點點。她還守著最後那條線,沒有把我徹底賣掉。風把頂樓的水漬吹得四散,我忽然意識到,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敵人,而是另一個被收藏家選中的棋子,只是她還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

「他還會再聯絡妳。」我輕聲說,把手機還給她,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手。「而下一次,他要妳做的,可能就不是發新聞這麼簡單。許靜微,從現在開始,妳收到的每一封訊息,都必須先讓我跟陳檢察官看過。妳想守住獨家,就必須先守住妳自己的安全。」

她抬頭看我,眼神複雜,有不甘,有後怕,也有一點被理解後的鬆動。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卻被頂樓鐵門後方傳來的腳步聲打斷。我轉頭,看見陳慕帆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門口,他的深灰西裝肩線已經被雨沾濕,左袖口那點咖啡漬還在,白襯衫的領口有點皺。他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們,雨從傘緣滴落,在他腳邊積成一灘水。那一瞬間,我的嗅覺又捕捉到一點點他身上熟悉的薄荷菸草與影印紙碳粉的味道,雖然還是很淡,卻像黑暗裡的一盞小燈,讓我確認,我還能找到回來的位置。

許靜微把手機收好,對我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快步從陳慕帆身邊走過,下樓了。風把她的柑橘味帶走,頂樓只剩下雨跟福馬林遠遠飄來的消毒味。陳慕帆收起傘走過來,站到我身邊,跟我一起看著盆地裡那片被雨泡爛的燈海。

「我看到直播了。」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需要我現在去地檢署申請對那個收藏家帳號的調取票嗎?」

我搖頭,伸手抓住他西裝袖口那塊微濕的布料,像抓住一個座標。「先不要打草驚蛇。他既然要用媒體把我推上風口,那就讓他推。我想知道,他下一步,想讓所有人聞到什麼味道。」我的聲音在風裡很輕,卻像刀一樣冷。我終於明白,這場連環命案從來不只是解剖檯上的較量,而是一場關於氣味、記憶與身分的公開審判,而我,已經被迫站上了被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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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嗅覺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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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鐵門在許靜微離開後被風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陳慕帆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把那把已經收起來的黑傘靠在牆邊,讓傘尖的水慢慢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灘深色。我站在原地,手還抓著風衣的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剛剛在對峙時強撐起來的那股冷靜,隨著柑橘甜味的散去一起垮掉。雨還在下,風把遠處盆地的燈光吹得搖晃,那些光在我眼裡從來就沒有清晰過,像隔著毛玻璃看一整片模糊的臉,我認不出任何一張,卻被迫要從味道裡去分辨誰是誰。

陳慕帆往前走了一步,沒有碰我,只是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我的肩上。外套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布料上有淡淡的菸草味混著影印紙的碳粉味,平常我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是他來了,就知道這個人是可以靠近的。可是現在,我把臉埋進衣領裡,用力去聞,卻什麼都沒有。那味道像是被雨水徹底洗掉,又像是被我腦袋裡那層厚厚的紗給隔絕,只剩下洗衣精殘留的一點點人工檸檬香,刺得我鼻子發酸。

「披著,頂樓風大。」他說,聲音放得很輕,跟剛剛在門口問我要不要申請調取票的語氣完全不一樣,沒有辦案時的硬,也沒有追問。

我點頭,卻不敢抬頭看他。我怕我一抬頭,看到的又是一張模糊的輪廓,而我卻連用味道去確認他是誰都做不到。這種感覺比偏頭痛更讓人恐慌。偏頭痛至少還有痛可以抓住,知道痛在哪裡,知道是哪根神經在跳。嗅覺失靈卻是空的,是一整片被抽掉的空白。我從研究所三樓往下走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一樓大廳管理員身上的樟腦丸味不見了,茶水間裡泡了三天的咖啡渣酸味不見了,解剖室走廊盡頭那股永遠散不去的福馬林味,也變得像隔著水族箱去聞。我像是被關進一個沒有氣味的世界,而這個世界裡,每個人都長著同一張模糊的臉。

回到位於地下室的解剖室,陳慕帆沒有跟進來,他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我。我把那件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走到自己的置物櫃前,拿出那本從實習時期就開始寫的氣味筆記本。牛皮封面已經被福馬林和汗水染得發黑發硬,內頁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密密麻麻的標籤。翻開第一頁,是周顯成,標記是舊書與消毒水的混合,年長的檀香味。往後翻,是陳慕帆,薄荷菸草,影印紙,雨後柏油。許靜微,過甜柑橘,發酵荔枝。再往後,是蘇祈衍,鳶尾花奶香,人工的、過於乾淨的皂味。每一頁都是一個我用來辨認世界的座標,我靠著這些味道在人群裡活下來,假裝自己跟一般人一樣可以叫出同事的名字,可以在電梯裡準確地打招呼。

我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陳慕帆,但是字跡在燈光下暈開,我盯著那幾個字,腦袋裡卻對不上味道。我把筆記本舉到鼻尖,用力去聞紙張的味道,只有紙張本身的霉味。我慌了,把筆記本抱在胸前,背靠著不鏽鋼的解剖檯慢慢蹲下來。檯面冰冷,檯下水槽還殘留著前幾次解剖後的血水鐵鏽味,現在連那個味道都淡得像不存在。我的呼吸開始變快,太陽穴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偏頭痛的前兆像細小的針尖從後頸往上爬。

「予安。」陳慕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走進來,沒有開大燈,只開了牆角那盞昏黃的備用燈。「很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坐一下,我去幫妳拿止痛藥?」

我搖頭,把頭埋進膝蓋裡,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表情。我的聲音悶在膝蓋與口罩之間,細得像快要斷掉。「我聞不到,慕帆,我現在什麼都聞不到。你的味道不見了,周老師的味道也不見了,連福馬林都不見了。我翻開筆記本,可是我對不起來,我不知道哪個味道是誰的,我分不出來。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現在連味道都一樣,都是空的。我是不是要被關起來了,關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這句話說出來,比我想像中更像哭聲。我這個人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不哭,因為哭的時候鼻子會塞住,味道會更模糊,會更認不出人。我習慣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解剖刀下面,用理性去切開,用數據去說話。可是今晚,從金山回來之後,從許靜微把我的名字丟進直播間之後,從我發現手腕上的疤是火燒出來的之後,那些壓了二十幾年的東西全部一起湧上來,而我最依賴的那個工具卻在這個時候壞掉。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拿走導盲杖的盲人,被丟在車水馬龍的辛亥路上,車子從身邊呼嘯而過,我卻連要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

陳慕帆沒有說那些安慰的空話,也沒有急著把我拉起來分析案情。他在我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我一樣高。我看見他模糊的臉輪廓上,有一雙很疲憊卻很穩定的眼睛,眼下的黑眼圈在昏黃燈光下更深,但眼神沒有飄走。他伸出手,沒有直接碰我,而是把手掌攤開,放在我們中間的地面上,像是一個邀請。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妳現在很怕。那我們先不待在這裡,好不好?這裡的味道本來就讓人不舒服,福馬林聞久了,誰的鼻子都會鈍掉。我們去一個沒有這些味道的地方,透透氣。」

我抬起頭,淚水把口罩的內層都浸濕了。「去哪裡?現在外面還在下雨,而且案子——收藏家還在——」

「案子不會因為這一小時就跑掉,收藏家要玩輿論,就讓他去玩,我們正好讓他以為我們亂了陣腳。」他難得用了一點台北式的調侃,想讓我放鬆,但語氣還是溫和的。「我帶妳去陽明山,後山有一條我以前念書時常去的小徑,現在這個時間沒有人,雨剛停,山上的味道很乾淨。我們不聊慈恩,也不聊香水瓶,就去聞聞看,山上還剩下什麼味道,妳願意試試看嗎?如果還是聞不到,也沒關係,我幫妳記著。」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掌,掌紋在燈光下很深,指節有長期打字留下的薄繭。那是一雙檢察官的手,習慣寫公文、翻卷宗,卻也曾在信義豪宅的現場扶住快要昏倒的我。我猶豫了幾秒,最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乾燥而穩定,一下子就把我從冰冷的不鏽鋼解剖檯旁邊拉回來一點。我把筆記本塞進外套口袋,跟著他站起來,腳步還有點虛浮。

離開辛亥路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台北的夜色被雨水洗過,柏油路面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發亮的河。陳慕帆開著那輛老福特,沒有開廣播,也沒有急著往山上衝,他把車窗開了一點點,讓夜風灌進來。風裡有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有機車剛發動時的廢氣味,還有便利商店門口關東煮的柴魚味,這些平常被我歸類為表層氣味的、混濁而飽和的城市味道,現在都變得若有似無,像隔著一層保鮮膜。我把頭靠在副駕駛的窗框上,努力去捕捉,卻只能抓住一點點濕土的腥氣,抓不住就散了。陳慕帆沒有催我,他只是安靜地開車,偶爾在等紅燈時,從後視鏡看我一眼,確定我沒有又把自己縮起來。

車子沿著仰德大道往上,城市的噪音慢慢被拋在身後,空氣開始變得不一樣。先是硫磺味,陽明山特有的、帶點溫泉的味道,從山谷裡升上來,淡淡的,像煮開的雞蛋放涼後的氣味。再往上,硫磺味裡混進了芒草與松針的味道,雨後被打濕的芒草有一種草腥與清香混合的氣味,松針則是更利的、帶點樹脂的涼意。陳慕帆把車停在一個沒有路燈的登山口,熄火,解開安全帶,繞到我這一側幫我開門。

「這裡是冷水坑往擎天崗的舊步道,平常白天很多登山客,晚上沒人會來。」他從後車廂拿出一件薄的防風外套遞給我,又拿出一支小手電筒,卻沒有馬上打開。「我關掉手電筒,妳會怕嗎?」

我搖頭。黑暗對我來說反而比較公平,因為大家的臉在黑暗裡都是一樣的模糊,我不需要假裝自己看得見。他牽著我的手腕,沒有牽手心,像是怕我覺得被控制,只是用一個我可以隨時掙開的力道,帶著我往步道裡走。剛下過雨的泥土很軟,鞋底踩上去會有一點點下陷,發出輕微的吸吮聲。兩旁的芒草比人還高,草葉上的水珠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在我們的外套上。

走了一段,陳慕帆停下來,蹲下身,從芒草根部摘了一小段還帶著露水的草葉,放在我的掌心。「聞聞看這個。」他輕聲說。

我把草葉湊到鼻尖,閉上眼睛。我什麼都聞不到,一開始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鼻腔裡殘留的、那股怎麼也散不去的舊消毒水味,像一個固執的記憶氣味,霸佔著我所有的嗅覺受體。我有點沮喪,肩膀又開始縮起來。陳慕帆沒有失望,他把草葉拿回去,自己先聞了一下,然後用很慢的語氣描述。

「有一點點像割完草的操場,台北市立殯儀館後面那個小公園,夏天剛除過草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再深一點,有一點苦,像妳們研究所茶水間放太久的綠茶包。」他頓了一下,把草葉輕輕揉碎,讓汁液滲出來,再遞給我。「再試試看,揉過之後會比較濃。」

我再一次湊近,這一次,在那層厚厚的紗後面,好像有一絲絲極淡的綠色竄了進來。不是濃烈的香,而是一種很細的、涼涼的苦味,像把舌頭貼在剛洗過的葉子上。我的眼睛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那麼簡單,而是因為我以為已經壞掉的東西,居然還有一點點反應。那一點點苦味,像黑暗裡的一絲光,證明我的牢籠還是有縫隙的。

「有一點,苦苦的。」我小聲說,聲音有點抖。

陳慕帆立刻笑了,那笑容即使在模糊的夜色裡也能感覺到溫度。「對,就是那個。妳記起來了,冷水坑的芒草,苦的、涼的。」他從口袋裡拿出我的那本牛皮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自己的筆,幫我寫下一行字。他的字很工整,是檢察官寫公文的字體。「陽明山,雨後芒草,苦涼,十一月。」寫完,他把筆記本還給我。「以後妳聞不到的時候,就看這行字,想想今晚的風。」

我們繼續往上走,風變大了,芒草海像波浪一樣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音。陳慕帆每隔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幫我找一種新的味道。松樹的樹皮,他讓我用指腹去摸樹皮的裂紋,再把手指湊到鼻尖,說那是松脂混著雨水的木頭味。路邊一叢被雨打落的野薑花,他摘了一朵,花瓣白色,花蕊淡黃,味道清得像肥皂水,卻在濕冷的山風裡特別乾淨。他甚至彎腰撿起一顆被踩扁的、不知道什麼鳥掉落的果子,已經有點發酵,甜味裡帶著一點酒氣,他說這個不能吃,但可以記住,這是山裡的、自然的發酵,跟許靜微直播間裡那種謊言的發酵不一樣。

我跟著他,一個一個去聞,一個一個去記。大部分時候我還是聞不到,或者只能聞到一點點殘影,但每當我說出有一點點的時候,他都會認真地幫我寫下來,不會笑我形容得笨拙,也不會急著糾正。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像一盞不會被吹熄的燈。他告訴我,他從大學時就知道我臉盲的事情,那時候我在法醫教室裡,把同一個學長認錯三次,尷尬得滿臉通紅,他就在旁邊假裝沒看見,後來才慢慢發現我是靠味道在認人。

「我那時候就在想,」他一邊幫我把被芒草水珠沾濕的髮絲撥到耳後,一邊說,「如果有一天妳的鼻子也累了,那該怎麼辦。後來我就開始習慣,幫妳多記一點。妳的筆記本上寫著薄荷菸草是陳慕帆,其實我早就戒菸了,現在抽的是無菸的薄荷糖,但我想說,妳記住的味道,就讓它留在那裡,不要改,這樣妳才不會亂。」

聽到這裡,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滑進外套的領口。我一直以為我的缺陷是羞恥的,是需要藏起來的。我在研究所裡假裝高冷,戴著口罩不跟人多說話,其實是怕一開口就叫錯人,怕被人發現我連朝夕相處的同事都認不出來。我把自己關在解剖室裡,以為只要靠嗅覺就能審判一切,就能不需要別人。可是現在,當嗅覺也把我拋棄,當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無味的、模糊的牢籠時,卻有一個人願意蹲下來,幫我一個味道一個味道地重新標記,願意對我說,妳記住的就讓它留在那裡。

「慕帆,如果有一天,我連你的味道都忘了,連你站在我面前我都認不出來,那怎麼辦?」我抓住他外套的袖口,那塊布料已經被山間的霧氣沾得微濕。「蘇祈衍可以複製我的味道,他也可以複製你的味道,他可以變成任何人。我怕我會把他認成你,把你認成他。」

陳慕帆把手電筒調到最微弱的光,照在自己的手背上,讓我看見那上面有一道很淡的、舊的燙傷疤痕,是之前在現場幫我擋住傾倒的證物櫃時留下的。「那妳就摸這裡。」他把手背伸到我面前。「味道可以被複製,臉可以被忘記,但這個疤不會。還有,我以後每天都會在左袖口沾一點一樣的薄荷糖味道,同一款,同一個位置,妳只要摸到左袖口,就知道是我。如果我沒有沾,那就是假的,妳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周老師那裡跑,好不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戲劇化的語氣,就像在法庭上念法條一樣,一條一條,清楚而堅定。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外套上的檸檬洗衣精味這時好像又回來了一點點,或者是我終於願意去相信,除了嗅覺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證明一個人是誰。山風從芒草海上吹過來,把野薑花的清香、松脂的涼味、泥土的腥氣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複雜卻很安靜的味道。那味道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不屬於任何一個標籤,它只屬於今晚,屬於這個沒有人看見的山坡。

我把筆記本抱在胸前,聽著風聲,聽著陳慕帆平穩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即使嗅覺的牢籠還在,即使臉盲的黑暗還在,但牢籠的門好像被打開了一條縫,有風吹進來了。那不是治癒,不是馬上就好起來,而是一種被允許崩潰、被允許慢慢來的溫暖。我在這個潮濕多雨的盆地裡活了二十七年,一直以為自己必須靠一個人的鼻子去對抗全世界,今晚才知道,原來也可以讓另一個人,成為自己的鼻子,自己的眼睛。

下山的路上,陳慕帆沒有再讓我去聞什麼,他只是牽著我的手腕,慢慢走,讓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我把那本多寫了一頁芒草味道的筆記本緊緊抓在手裡,像抓住一個新的座標。台北的燈火在山腳下重新亮起來,一片模糊卻溫暖的光海,等著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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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調香師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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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台北還沒完全醒,我是被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疤給燙醒的。

不是痛,是癢。很細,很尖,像有細小的灰塵卡在疤痕增生的皮膚底下,一直往裡鑽。陽明山下來的那個晚上,陳慕帆幫我寫在牛皮筆記本上的那一行字還壓在枕頭底下,雨後芒草,苦涼,十一月。我把筆記本拿出來,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紙張的霉味還在,但那股苦涼好像真的留住了一點點,沒有昨天在解剖室裡那麼空了。我靠著這一點點殘留的座標,才敢確定自己還能聞到東西,而不是徹底壞掉。

手機在床頭震動,是陳慕帆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毒物科連夜趕出來的氣相層析圖譜,最後一欄用紅筆圈起來,標註著兩個我這幾天已經快要背起來的數值。龍涎香醇百分之十二點七,人工麝香酮百分之九點三,比例一點三六比一。他在下面寫,鑑識中心比對過市面上所有商業香水的資料庫,沒有任何一款符合這個骨架,但大直有間工作室三年前申請過類似比例的定香劑專利,負責人叫蘇祈衍。

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胃裡的酸水往上衝了一下。鳶尾花奶香。那張在研討會上遞給我的名片,當時我嗅覺已經在鈍化的邊緣,卻還是被那股過於乾淨的皂味給刺得頭暈。現在圖譜把那個暈眩具體化了,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是化學結構真的在重疊。我把名片從外套口袋裡翻出來,紙面已經有點皺,上頭燙金的字很淡,蘇祈衍,Ordre Blanc訂製香氛工作室,大直樂群三路。背面沒有頭銜,只有一行很小的手寫英文字,For the perfect copy.

我回撥給陳慕帆,電話那頭有影印機運轉的聲音,他應該整晚沒回檢察官辦公室,直接睡在地檢署的值班室。

「妳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但還是維持著那種穩定的語調。「報告我讓鑑識中心先壓著,還沒送到周老師那邊。妳現在嗅覺怎麼樣?」

「有回來一點點。」我把臉埋進棉被裡,小聲說。棉被上有我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汗味混著洗衣精的檸檬,昨天在山上被風吹散的那些芒草味好像還黏在髮尾。「我可以去大直一趟嗎?我想自己聞一次。如果真的是他,我要親自確認那個消毒水的底味是不是從他的實驗室出來的。」

「我陪妳去。」他立刻說。「妳一個人不要進那種地方,那個人——」

「你陪我去,他就不會把東西拿出來給我看。」我打斷他,手指摳著手腕上的疤。「你穿著檢察官的西裝,他只會拿公關的那一套給你聞。我一個人去,就說是法醫研究所想了解合成費洛蒙的應用,對他的技術感到好奇。他是調香師,對自己的作品一定很驕傲,驕傲的人最容易在細節上露出味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影印機的嗡鳴。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從金山療養院回來之後,他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一層不敢放手的緊繃。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一直躲在他的外套後面,我永遠沒辦法證明我的鼻子沒有說謊。

「一個小時。」他最後說,語氣退了一步,但沒有完全妥協。「我把車停在樂群三路口的便利商店門口,妳進去後把手機定位開著,我不進去,但在外面等。如果超過一個小時妳沒出來,或定位斷掉,我就直接帶搜索票進去。周老師那邊我會先幫妳擋著,就說妳去補採檢體。」

我答應了。掛掉電話後,我把那本牛皮筆記本塞進帆布袋,換上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沒有噴任何香水,也沒有戴口罩。我需要讓自己的體味保持在最原始的狀態,這樣才能分辨出對方的味道有沒有試圖要覆蓋我。

大直的早上跟辛亥路完全是兩個世界。辛亥路是潮濕擁擠的,機車從巷子裡竄出來,帶著便當店的油煙和消毒水味。大直是乾淨而安靜的,寬闊的馬路,玻璃帷幕的大樓,連風吹過來的味道都經過過濾。Ordre Blanc的工作室在一棟新落成的商辦大樓頂樓,沒有招牌,只有一扇霧面的玻璃門,門把是霧銀色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嗅覺符號,像一個抽象的鼻子。我按了門鈴,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人就是蘇祈衍。

我認不出他的臉,這句話說起來很殘酷,但對我而言是日常。他的臉在我眼裡是一團溫和而模糊的光,輪廓漂亮,卻沒有可以抓住的特徵。我只能靠其他東西去辨認他。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優雅,身上那股鳶尾花奶香比研討會那天更濃,但濃得很乾淨,不像香水,更像剛洗好烘乾的嬰兒衣物,裡面混著一點點龍涎香特有的鹹味海風感,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金屬般的麝香。他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襟衫,袖口整齊地反摺,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江法醫,」他笑了,聲音像把薄薄的紙張對折。「我一直在等妳。研討會那天妳走得太快,我以為妳對我的名片沒興趣。」

「怎麼會。」我把那份不自在壓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一個對技術好奇的鑑識人員,而不是來追查連環命案的法醫。「毒物報告出來後,我對你的定香技術很感興趣。我們所裡很少看到龍涎香和麝香酮用這個比例去支撐奶香調,一般商業香水不敢這樣做,會太黏膩。」

他眼裡的光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理解的、近乎病態的喜悅。他側身讓我進去,動作紳士得挑不出錯。「請進。懂的人不多,能聞出龍涎香比例的人更少,江法醫的鼻子果然跟傳聞一樣厲害。」

工作室內部比我想像中更大,沒有一般香水店那種五顏六色的瓶罐陳列,取而代之的是像實驗室一樣的純白空間。中央是一座長形的中島,上面擺著數百個透明的玻璃小瓶,每個瓶子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體優雅而一致。空氣裡的味道很複雜,卻被空調控制得非常穩定,沒有混濁感。我聞到了柑橘,玫瑰,檀香,但這些表層氣味底下,有一層更沉的東西,是體味。是人的味道。皮脂,汗水,甚至帶點腋下腺體的酸味,被封存在這些小瓶子裡,像一個氣味的標本館。

「這裡是我收集的樣本。」蘇祈衍帶著我繞著中島走,像在導覽美術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費洛蒙指紋,有的人是奶香,有的人是鐵鏽,有的人是雨後的土味。香水只是把這些指紋放大,修飾,讓它們變得可愛。但我更想做的是複製,完美的複製。當妳能把一個人的味道複製到連他自己都分不出來時,妳就等於擁有了他。」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依舊溫柔,甚至帶著笑意,但我的後頸竄起一陣涼意。我想到那兩具女屍胸口的切口,精準得像教科書,切開後再縫合,裡面塞滿了跟我一樣的味道。那也是一種複製,一種佔有。我假裝被中島上的瓶子吸引,低頭去看標籤,上頭寫著日期和編號,Sample 01,Sample 02,跟陳慕帆在北海岸排水溝撿到的那個空瓶上的刻字一模一樣。

「這些樣本都是自願者提供的嗎?」我問,指尖不敢碰觸瓶身。

「大部分是。」他走到中島盡頭,拉開一扇隱藏的白色拉門。「但最完美的樣本,往往不是自願的。是偷來的,才珍貴。因為對方不知道自己被複製,那份味道才最純粹,沒有防備。」

拉門後面是另一個空間,跟外面的展示區完全不同。這裡是真正的無塵實驗室,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牆面是不鏽鋼,中央放著一張跟法醫解剖檯幾乎一模一樣的檯子,只是更乾淨,沒有血溝。檯子旁邊是整排的冷藏櫃和蒸餾管線,管線裡流動著淡黃色的液體。味道在這裡變了,外面那些優雅的花果香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惡夢裡聞過無數次的味道。老舊的消毒水,次氯酸鈉混著福馬林,還有那股合成奶香。這一次,那股奶香不再是若有似無的殘留,而是濃得化不開,像直接把合成費洛蒙的原液潑在空氣裡,黏在我的鼻腔黏膜上。

我的偏頭痛針尖又開始從後頸往上爬,嗅覺在強烈刺激下反而變得異常敏銳。我甚至能分辨出消毒水裡多了一絲生鏽鐵管的味道,跟慈恩療養院檔案照片裡那棟廢棄建築物的水管味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這是刻意還原。

「很熟悉嗎?」蘇祈衍站在解剖檯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檯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笑容依舊無害,卻讓那張模糊的臉在慘白燈光下顯得像蠟像。「我花了很久才調出這個底味。市面上的消毒水都太新了,太刺鼻。二十年前的慈恩用的是另一種配方,比較鈍,比較悶,帶點霉味。我問了當年還在那裡做過清潔工的阿姨,才問出來的。」

我沒有回答,視線落在解剖檯旁的工作檯上。那裡放著一個打開的皮箱,皮箱裡不是工具,而是一疊照片。最上面那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照片裡是兩個穿著同樣白色連身衣的小女孩,牽著手站在一片很舊的磁磚牆前,牆上貼著褪色的衛教海報。兩個女孩長得一模一樣,連頭上綁的髮飾都一樣,其中一個女孩的手腕內側,有一個很淡的紅色印記,跟我手腕上的燙疤位置完全相同。另一個女孩則被一個小男孩牽著,那個小男孩穿著米白針織衫,笑得很靦腆,臉因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那件衣服的顏色,跟蘇祈衍今天身上穿的,是同一個色號。

照片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1999.07.11 予安、予寧、小衍,慈恩最後一天。

血液從我的指尖瞬間抽離。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對這間工作室的味道感到暈眩,為什麼我會對他的皂味感到熟悉而恐懼。這不是新認識的人,這是被我遺忘的人。是那段被大火燒掉的兩年記憶裡,跟我一起被關在那棟潮濕建築裡的人。

蘇祈衍繞過解剖檯,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他的腳步很輕,沒有聲音,身上那股鳶尾花奶香隨著距離拉近而越來越濃,濃到蓋過了消毒水味。他在我面前停下,距離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瞳孔裡映著我的倒影,卻還是看不清他的五官。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張合照上,點在我和那個叫予寧的女孩中間。

「妳終於想起來了嗎?」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我一直在等妳記住我。妳忘了沒關係,我幫妳記著。我把妳的味道複製得這麼好,把慈恩的味道也複製回來,就是希望妳一聞到,就能回到那一天。予安,妳看,予寧一直在這裡等妳,我也是。我們三個人,才是最完美的樣本。」

他抬起頭,對我微笑。那個笑容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沒有任何陰影,卻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人恐懼。因為我意識到,從我踏進這扇霧面玻璃門開始,我聞到的所有味道,都是他為我佈置好的陷阱。而我,已經站在解剖檯的旁邊,無處可退。

工作檯的抽屜半開著,裡面露出一角全新的手術刀組,刀鋒在燈光下發出冷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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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骨骸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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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的舌頭整個黏在上顎,像被福馬林泡過的組織那樣僵硬。

蘇祈衍的指尖還點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點在兩個穿著一樣白色連身衣的小女孩中間,點在我和那個叫予寧的女孩之間。他的聲音還是很輕,很溫柔,像在哄一個午睡剛醒的孩子,可是那種溫柔讓我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我看不清他的臉,這是我從出生就帶著的缺陷,別人的五官在我眼裡永遠是一團糊掉的光,只有輪廓,沒有特徵,所以我一直靠味道來認人,可是現在這個房間裡的味道全是他為我調好的陷阱,鳶尾花的奶香,龍涎香的鹹味,麝香的金屬感,還有底層那個二十年前的慈恩消毒水味,鈍鈍的,悶悶的,混著舊水管生鏽的鐵味,把我的鼻腔整個糊住。

我盯著工作檯半開的抽屜,那套全新的手術刀組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光,刀鋒很利,是法醫用的那種柳葉刀,不是調香師會用的工具。我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叫我現在就跑,可是我的腳像被那股濃到化不開的合成奶香給黏在原地。手腕內側的那道疤又開始癢,像有細小的蟲在疤痕底下鑽,那是燙傷後增生的皮膚,每次我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照片背面的字一直在我眼前晃,1999.07.11 予安、予寧、小衍,慈恩最後一天。最後一天的隔天就是大火,就是七名病患和一名護理師被燒死的日子,就是檔案上寫著有對三歲雙生女嬰一死一失蹤的日子。

「我幫妳把味道找回來了,妳聞聞看,是不是跟那時候一樣?」蘇祈衍往前又踏了一步,米白針織衫的袖口整齊地反摺,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他身上那股皂味更濃了,濃到我開始覺得暈眩,偏頭痛的針尖從後頸一路鑽到太陽穴。「妳忘了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我記得妳那時候最喜歡躲在消毒櫃後面,因為那裡的味道比較淡,還記得予寧總是跟在妳後面,妳們兩個人連哭的味道都一樣。」

我終於找回一點力氣,把手伸進帆布袋裡,假裝要拿筆記本,指尖卻直接按住了手機的側鍵。那是陳慕帆跟我約好的暗號,長按三秒,定位就會直接跳到他的手機上,超過一個小時沒出來他就會帶人進來。可是現在才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我不能等。我的手指在袋子裡發抖,隔著布料按下去,口袋裡傳來很輕的一下震動,只有我自己感覺得到。

「你的收藏很完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這些費洛蒙樣本,你都是用什麼方式保存的?我所裡的冷凍櫃只能到零下八十度,有些揮發性高的還是會跑掉。」

我故意把話題繞回他的專業,驕傲的人最容易在自己得意的領域露出破綻。果然,他笑了一下,那張模糊的臉在燈光下更像蠟像了,眼角彎起來的弧度很漂亮,卻沒有溫度。

「零下八十度不夠,體味裡最關鍵的是皮脂腺的蛋白質片段,要液態氮才鎖得住。」他轉身,帶我往那張跟解剖檯一模一樣的檯子走,語氣變得像在授課。「但我發現,用人的記憶來保存更久。妳聞到這個消毒水味,會不會想到那個走廊?磁磚是淡綠色的,牆上貼著衛教海報,轉角有台老舊的飲水機,總是發出嗡嗡的聲音。」

他描述得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調香師去問清潔工問出來的,而是自己就在那裡生活過。我胃裡一陣翻攪,陽明山那晚陳慕帆幫我寫下的那行字,雨後芒草,苦涼,十一月,在我腦中閃了一下。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一點點嗅覺座標,現在卻被這個更濃、更舊的味道給覆蓋過去。我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我的嗅覺又會鈍掉,到時候我連自己是怎麼被帶走的都聞不出來。

「我今天還要回所裡交報告,」我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背離那張解剖檯遠一點,帆布袋的帶子被我抓得死緊。「你的定香比例我大概記住了,龍涎香醇一點三六比一,這個數據對我們比對現場的殘留很有幫助。下次我請我們所長一起來拜訪,他對合成費洛蒙的保存也很有興趣。」

我搬出周顯成的名字,是故意的。周老師在法醫界的名字有重量,大多數人聽到會收斂一點,蘇祈衍卻只是輕輕點頭,笑容沒有變,甚至主動幫我拉開了無塵實驗室的拉門,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我會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

「當然,隨時歡迎。」他站在門邊,替我擋住外面的中島,示意我先走。「江法醫,妳手腕上的疤,最近還會癢嗎?小時候妳燙到的那次,予寧哭得比妳還慘,一直說都是她的錯。」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往腳底衝去。他怎麼會知道這道疤是燙傷,怎麼會知道予寧。我沒有回頭,直接衝出了那扇霧面玻璃門,衝進大直乾淨得過分的走廊,電梯的鏡面映出我蒼白的臉,我不敢看,直接衝下樓梯,一路衝到樂群三路口的便利商店門口。

陳慕帆的車就停在那裡,深灰色的公務車,車窗搖下來一半,菸味混著舊書味從裡面飄出來。那是我給他的標籤,薄荷菸與舊書味的檢察官學長,因為我認不出他的臉,只能靠這個味道在人群裡找到他。他看到我衝出來,立刻推開車門,大步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份氣相層析的報告影本。

「妳怎麼用跑的?」他的眉頭皺起來,聲音還是穩定的,可是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伸手就扶住我的手肘,掌心的溫度透過白襯衫傳過來。「還好嗎?裡面——」

「是他。」我抓住他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去,聲音抖得不成調。「裡面整間都是慈恩的消毒水味,一模一樣,還有那張照片,1999年7月11日,我跟予寧,還有他,他叫小衍,他一直都在那裡。抽屜裡有手術刀,跟我們解剖室用的一樣。」

陳慕帆沒有多問,直接把我塞進副駕駛座,把空調開到最強,風口吹出來的味道是淡淡的皮椅味和他慣用的那款無香洗衣精,這個乾淨的味道讓我稍微能呼吸。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用藍牙撥了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是周顯成的聲音,帶著福馬林泡過手指的那種沙啞,還有背景裡解剖室抽風機的嗡鳴。

「老師,是我,慕帆。」陳慕帆把車子切出去,語氣立刻換成檢察官的模式,簡短而精準。「予安剛從大直Ordre Blanc出來,蘇祈衍的工作室,裡面有無塵實驗室,消毒水味與命案現場吻合,還有1999年慈恩的合照,直接指認他是當年倖存的男童。我們需要連夜聲請搜索票,回金山慈恩,地下室可能還有東西沒被挖到。對,現在就聲請,我請襄閱那邊先開拘票的程序,怕他跑。」

電話那頭的周顯成沉默了幾秒,只有抽風機的聲音。我能想像他站在第二殯儀館解剖室裡,微胖禿頂,戴著圓框眼鏡,穿著舊式格紋襯衫和防寒背心,手指因為長年碰福馬林而泛黃,神情嚴肅溫厚,像一本泛黃的教科書。他一向不相信直覺,只相信數據,可是這次我的直覺被化學圖譜和照片給證實了。

「妳確定那個消毒水味不是妳的嗅覺又鈍化後的錯覺?」周顯成的聲音透過擴音傳出來,嚴謹務實,寡言護短,每個字都像在秤重。「江予安,妳這幾天連續解剖三具,偏頭痛才剛好,嗅覺的穩定度還沒恢復,法官不會只聽氣味就給搜索票。」

「老師,不是錯覺。」我把臉埋進掌心,帆布袋裡那本牛皮筆記本硌著我的膝蓋,十一月芒草的苦涼味好像還在。「龍涎香和麝香酮的比例是儀器跑出來的,一點三六比一,跟現場一模一樣。照片是手寫的,予寧的名字就在我旁邊,我手腕上的疤跟照片裡那個女孩的位置一樣。這不是巧合,老師,我求你,這次相信我的鼻子一次。」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心疼。「我現在就從所裡過去地檢署,帶當年大火的相驗卷宗正本。慕帆,你讓予安先回所裡休息,不要讓她再聞任何刺激性的東西。搜索票我來具名聲請,理由就寫發現新事證有滅證之虞,法官那邊我去說。」

陳慕帆應了一聲,切斷電話後立刻轉向辛亥路的方向。雨又開始下了,台北盆地的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刷,刷出外面模糊的街景。我靠在椅背上,手一直摳著那道疤,腦中反覆出現那個無塵實驗室的檯子,還有那套手術刀的反光。

法官的搜索票開得比我想像中快,也許是陳慕帆把毒物報告和照片一起送進去的關係,也許是周老師用他三十年法醫病理學權威的名字作保。晚上九點,我們三個人在法醫研究所的地下停車場會合,周顯成提著他的舊帆布工具箱,裡面裝著骨鋸、量尺和採樣管,陳慕帆穿著深灰西裝,外面多套了一件防水的風衣,手裡拿著搜索票和拘票的影本,我則換上了研究所的黑色解剖衣,外面套著雨衣,口袋裡塞著筆記本和新的口罩。

「待會進去,什麼都不要用手碰,先讓我看骨頭。」周顯成把工具箱放進後車廂,轉頭看我,眼神透過圓框眼鏡很嚴肅,卻帶著一種護短的溫度。「予安,待會不管看到什麼,先聞,再說,不要急著下判斷。骨頭不會說謊,但人會。」

我點頭,戴上口罩,口罩裡有淡淡的紙漿味,是新的。陳慕帆幫我拉開後座的門,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我聽得見的話,帶著一點台北式的幽默感,想讓我放鬆。「放心,待會我在前面幫妳擋雨,妳只要負責聞,認人的事情交給我,妳連我跟周老師都分不出來,待會別把骸骨認錯就好。」

我被他逗得想笑,卻笑不出來,鼻頭反而酸得更厲害。車子一路往北開,雨勢越來越大,從市區的潮濕擁擠,到北海岸的空曠黑暗,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音越來越密。金山那座廢棄的慈恩紀念療養院在雨夜裡看起來更像一座被海風啃蝕的巨大標本,磁磚剝落,鐵窗生鏽,門口的警戒封鎖線早就被風吹得破爛。我們撐著傘,踹開生鏽的鐵門,雨水立刻灌進來,沖刷著地板上厚厚的灰塵和落葉。

陳慕帆舉著強光手電筒走在最前面,光柱掃過當年兒童病房的走廊,淡綠色的磁磚,褪色的衛教海報,轉角那台早就沒用的飲水機,全部跟蘇祈衍描述的一模一樣,也跟我那段被燒掉的記憶碎片對上了。消毒水的味道在雨水的沖刷下反而更清楚,鈍鈍的,悶悶的,從地下室的通風口飄上來,混著水泥的鹼味和霉味。

「就是這裡。」周顯成蹲在地下室的入口,那裡有一面新砌的水泥牆,顏色比旁邊的舊牆淺很多,表面還很粗糙,像是匆匆抹上去的。「當年火災後的鑑定報告寫這裡是鍋爐房,火勢最猛,結構受損後直接封起來,沒有人再進去過。但這個水泥的碳化程度不對,太新了,最多二十年,不到二十五年。」

陳慕帆立刻戴上手套,從工具箱裡拿出鑿子和鐵鎚,雨水順著他的風衣往下滴,他敲下去的第一下,水泥就整塊剝落,露出後面黑漆漆的空間。味道在那個瞬間炸開,不是福馬林,不是消毒水,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味道,燒焦的骨頭混著潮濕泥土的腥味,還有一絲很淡的、甜膩的屍胺味,即使過了二十年,被水泥封住的空間還是把這股味道保存得很好,像被保鮮膜封住一樣。

周顯成戴上老花眼鏡,接過手電筒,彎腰鑽進去。我跟在後面,口罩根本擋不住那股味道,我的嗅覺在強烈的刺激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讓我想哭。那個甜膩的屍胺味底下,有一層我非常熟悉的奶香,很淡,很淡,卻跟我自己的體味,有著同樣的骨架。

牆角有一個用紅磚隨意堆起來的小凹槽,裡面放著一具小小的焦黑骸骨,蜷縮著,像還在睡覺。骨頭被燒得很嚴重,表面龜裂發黑,可是大致的形狀還在。周顯成沒有立刻去碰,他先拿出尺,仔細地量每一塊骨頭的長度,嘴裡低聲唸著數據,像在背誦經文。

「股骨長度十一點四公分,脛骨九點二,恥骨聯合面還沒完全骨化,牙齒,第一乳臼齒剛萌發,第二乳臼齒牙胚還在齒槽裡。」他的聲音在地下室裡很穩,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去。「三歲,最多三歲半,女性,死亡時間跟大火吻合,但——」

他頓了一下,用鑷子輕輕翻開那顆小小的頭骨。頭骨的頂部有一道很明顯的凹陷,邊緣不整齊,呈現放射狀的裂紋,周圍的骨頭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那是生前出血後被火烤過的痕跡。

「這不是嗆傷,也不是燒死。」周顯成抬起頭,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很紅,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顫抖,卻還是維持著法醫的精準。「顱骨遭受鈍器重擊,凹陷性骨折,出血量很大,死因是顱內出血。火是後來才放的,為了滅證。這是謀殺,予安。」

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滴下來,滴在那具小小的骸骨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我蹲在那裡,口罩裡全是燒焦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那一絲跟我一樣的奶香。我的手在發抖,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一直困擾我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最殘酷的答案。為什麼兇手能複製我的味道,為什麼他要在屍體上留下E.J.A的字樣,為什麼我會對慈恩的消毒水味感到恐懼。

周顯成從採樣管裡拿出棉棒,輕輕在骸骨的牙髓腔裡刮取檢體,又從我手上拔了兩根頭髮,裝進不同的證物袋。他的動作很慢,很慎重,像在對待一個還活著的孩子。

「我會立刻送去做DNA定序,用粒線體和STR一起跑。」他把證物袋交給陳慕帆,陳慕帆立刻用防水袋包起來,貼上封條。「但以恥骨和牙齒的特徵,還有這個現場的封存方式,我必須先告訴妳,予安。這具骸骨跟妳,有高度的親緣關係,極可能是妳的雙生姊妹。也就是說,二十年前的那場大火,帶走的不是意外,是妳的姊姊,予寧。」

陳慕帆的手按在我的肩上,很用力,想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可是我的腿已經軟了。我看著那具小小的、焦黑的骸骨,蜷縮在紅磚的凹槽裡,被水泥封了二十年,沒有人為她收屍,沒有人為她立碑,只有雨水和霉味陪著她。我手腕上的燙疤又開始劇烈地癢起來,這一次,我終於想起那個疤是怎麼來的,不是燙傷,是那天火場裡,有人緊緊抓住我的手,想把我從濃煙裡拖出去,指尖的溫度太高,在我皮膚上烙下的痕跡。而抓住我的那個人,現在正躺在這裡,變成一堆黑色的骨頭。

雨還在下,地下室的燈光晃了一下,周顯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陳慕帆的聲音在我耳邊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予安,先出去,這裡交給我們。妳的鼻子已經幫她找到回家的路了,剩下的,讓證據來說話。」

我點頭,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混著雨水從口罩邊緣滑下來,滴在泥濘的地板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在燒焦味和泥土味裡,變得越來越清楚,清楚到像那個三歲的女孩,就蹲在牆角,輕輕地叫了我一聲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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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被遺忘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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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我的鞋底還卡著金山那個地下室的泥。

陳慕帆把車開得很穩,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來回,刷掉一層又一層的水痕,卻刷不掉我鼻腔裡那股被水泥封了二十年的味道。燒焦的骨頭,潮濕的泥土,還有最底層那一絲跟我自己幾乎一樣的奶香,像一根細細的針卡在我的嗅覺神經上,拔不掉,也壓不下去。周顯成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個用防水袋層層包起來的證物袋,袋子裡是兩根從我頭上拔下來、還帶著毛囊的頭髮,還有一根從那具小小焦黑骸骨牙髓腔裡刮出來的棉棒。他的圓框眼鏡上全是水霧,卻沒有伸手去擦,只是不斷低聲重複那幾個數字,像在確認什麼咒語。

「股骨十一點四,脛骨九點二,第一乳臼齒萌發,第二乳臼齒牙胚還在,三歲,三歲半,不會超過四歲。」

我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玻璃外面是北海岸整片黑掉的海,浪的聲音被雨聲蓋過去,只有路燈偶爾把我的倒影照出來,蒼白,模糊,像一具會呼吸的標本。我腦中一直出現那個紅磚凹槽,蜷縮的小小身影,周顯成說那是謀殺後縱火滅證,說那是我的雙生姊妹,說那個被留在牆裡二十年、沒有人收屍的小女孩,可能叫江予寧。我的手腕內側那道燙疤又開始發燙發癢,我用指甲去摳,摳到指尖發白,陳慕帆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把暖氣開強了一點。

他總是這樣,在我分不清臉與臉的時候,用氣味與溫度來標記自己。薄荷菸與舊書味,是我給陳慕帆的標籤,因為我認不出他的臉,只能靠這個味道在人群裡找到他。平時這個味道能讓我安心,今晚卻淡得幾乎聞不見,被福馬林、消毒水、燒焦味蓋到只剩一點點底,我越想抓住它,就越覺得它在往後退。

回到辛亥路的法醫研究所已經快凌晨一點,整棟樓只有解剖室的抽風機還在嗡嗡轉。周顯成沒有換下那件淋濕的防寒背心,直接抱著證物袋走進分子鑑定實驗室,把檢體交給值班的技術員,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粒線體加十五組STR一起跑,用最新的試劑,優先權最高,報告出來直接送我辦公室,不要經由行政系統。」

技術員點頭,接過袋子時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同情,有好奇,還有一點不敢多問的閃躲。我知道,我現在在所裡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躲在解剖檯後面的江予安了,從許靜微在網路直播把慈恩販嬰與人體試驗的舊帳翻出來之後,我的名字就跟雨夜香水殺手連在一起,像一個被貼在公布欄上的標籤,撕不掉。

陳慕帆拉著我去樓上的休息室,倒了一杯熱水給我,水蒸氣裡有一點點消毒鍋的味道,那是這棟樓最乾淨的味道。他在我對面坐下來,深灰西裝的袖口還在滴水,白襯衫的領口被雨水浸得發皺,眼下的黑眼圈比平常更深,像一盞熬太久的檯燈。

「妳今天先在這裡睡,報告我來等。」他的聲音很輕,卻把每個字都放得很穩。「周老師已經把檢體送進去了,最快明天中午就會有初步比對。妳不要一直去想那個味道,也不要一直摳那道疤,會破皮。」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把那道疤摳得發紅,周圍的皮膚都起了皺。我把手收進解剖衣的袖子裡,聲音卡在喉嚨裡,過了很久才擠出來。

「如果她真的是予寧,那我算什麼?被救出來的那一個,還是被留下來的那一個?檔案上寫一死一失蹤,失蹤的那個是我,那死亡的那個為什麼會被封在牆裡?是誰把她砌進去的?」

陳慕帆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那杯熱水往我面前又推了一點,讓水蒸氣糊住我冰冷的臉。

「我們明天去把當年的收養紀錄調出來,慈恩大火後所有轉介的個案,戶政、社會局、地檢署的舊卷,三邊一起對。」他說,語氣裡沒有安慰,只有承諾。「不管她是誰,骨頭不會說謊,數字不會說謊,妳的鼻子也不會說謊。我們先把人找回來,再把名字還給她。」

那晚我沒有睡著,休息室的燈一直亮著,窗外的雨打在辛亥路的車道上,機車廢氣與夜市收攤後的油煙混在一起,隔著氣密窗還是鑽進來一點。我把牛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陳慕帆在陽明山冷水坑幫我寫的那行字,雨後芒草,苦涼,十一月。字跡有點潦草,卻很用力,紙張被雨水暈開一點,像那晚的風。我把筆記本抱在胸口,試著去聞那股芒草的味道,卻只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屍胺甜膩味,淡得像要消失。

隔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二分,報告出來。

周顯成拿著兩張A4紙走進解剖室的研究室,沒有敲門,直接把門反鎖。紙張還帶著雷射印表機的熱度,邊緣微微捲起。陳慕帆也在,他原本在地檢署開會,接到周顯成的電話就直接趕過來,外套都沒有脫。我站在解剖檯旁邊,手裡還拿著前一晚沒有喝完的那杯冷掉的水。

周顯成把報告攤在檯面上,指尖因為長年碰福馬林而泛黃,卻抖得很厲害。他推了一下圓框眼鏡,聲音比在金山地下室時更低,更啞。

「江予安,妳過來自己看。粒線體序列完全一致,十五組STR有十四組完全吻合,一組因為火場碳化有微量降解,但親緣指數已經超過九十九點九九。」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換一口氣。「以法醫病理與分子鑑定的標準,這具三歲女童骸骨,可以認定與妳為同卵雙生姊妹。檔案上那個被登記為死亡的女嬰,就是她。江予寧,民國八十六年出生,慈恩收容編號C-1999-0712-09。」

我盯著那張紙,紙上的字每一個我都認識,合在一起卻像另一種語言。同卵雙生,親緣指數,死亡認定。我的腦中閃過大直那間Ordre Blanc工作室的無塵實驗室,那張泛黃合照背面手寫的字,1999.07.11予安、予寧、小衍,慈恩最後一天。那個叫小衍的男孩站在兩個穿一樣白色連身衣的小女孩中間,笑得很淡,米白針織衫的袖口反摺,露出蒼白的手腕。蘇祈衍。

陳慕帆伸手把報告從我眼前拿開一點,像是怕那些字會燙到我。他的薄荷菸與舊書味終於又清晰了一點,因為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白襯衫上殘留的淡淡洗衣精味。

「予安,呼吸。」他低聲說,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那道疤的旁邊。「看著我,不用看臉,聽聲音就好。我們已經把名字找回來了,予寧,她叫予寧,不是無名骸骨。」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才掉下來,不是大哭,是像雨水從氣密窗的縫隙滲進來那樣,一點一點,止不住。周顯成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那是他從法醫研究所的舊檔案庫裡調出來的慈恩結案卷宗影本,封面蓋著民國八十八年的關防,紙張已經泛黃。

「我昨天半夜回去把當年火場的相驗卷宗全部重翻,」周顯成的聲音裡有愧疚,有疲憊,還有一種護短的人終於決定把傷口掀開的痛。「當年消防鑑定寫電線走火,但我在備註欄看到一句話,現場發現疑似受困兒童人數與收容名冊不符,有三名幼童未尋獲遺體,後來因為家屬未出面指認,就以失蹤結案。我當時太年輕,沒有堅持要開挖鍋爐房那面牆,我以為忘記對妳是一種保護,結果是把她留在那裡二十年。」

我把那份卷宗抱起來,紙張的霉味與陳舊油墨味混在一起,嗆得我鼻尖發酸。陳慕帆已經拿出手機,撥給地檢署的書記官,語速很快卻很清楚。

「幫我發函給台北市社會局與戶政事務所,調民國八十八年七月十二日慈恩紀念療養院大火後所有轉介收養的個案,特別是三歲以下幼童,男童優先。對,急件,檢察官職權調閱,下午就要。」

下午兩點,雨勢稍歇,我們三個人分兩台車去社會局的舊檔中心。那是一棟位於萬華的老舊辦公大樓,電梯很小,牆面貼著泛黃的衛教海報,轉角有一台老舊的飲水機嗡嗡作響,消毒水混著舊紙箱的霉味,跟慈恩的走廊像到讓我胃部一陣翻攪。承辦的股長戴著老花眼鏡,從鐵櫃深處搬出三箱用牛皮紙繩綑起來的卷宗,封條上的日期是民國八十八年八月。

「慈恩那批孩子因為涉及販嬰爭議,當年是專案列管,資料很亂,很多手寫的。」股長把箱子打開,紙張揚起一陣灰塵。「妳們要找的那個男童,我印象中有一個,火場後被一對姓蘇的夫妻收養,好像是做生技的,住在天母那邊,手續辦得很快,幾乎是大火後一個月內就完成。」

陳慕帆戴上手套,一本一本翻,動作很快,卻每一頁都用手機拍照。周顯成則負責對名冊,我負責聞,雖然這個動作在別人眼裡很奇怪,但只有我知道,有些紙張會留下人的味道。舊紙箱的霉味裡,我聞到一股很淡的皂味,乾淨,清冷,帶著一點鳶尾花的粉感,跟蘇祈衍身上的味道,骨架一模一樣。

翻到第三箱的最底層,陳慕帆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寫的轉介單,紙張比其他的更薄,邊緣被火烤過,微微焦黃。轉介原因欄寫著:慈恩大火倖存男童,年約三歲,原收容編號C-1999-0712-11,健康狀況良好,無親屬指認,轉介收養。收養人欄簽著兩個名字,蘇文謙、林曉雯,地址是天母中山北路七段。被收養人姓名欄,用稚嫩的字跡另外貼了一張標籤,上面打著:蘇祈衍。

照片欄貼著一張二吋大頭照,照片裡的小男孩穿著米白針織衫,頭髮整齊梳後,笑容溫柔卻沒有溫度,五官精緻得像蠟像。即使我臉盲,看不清他的五官,我也能從那股從紙張裡滲出來的皂味認出他,就是他。

「C-1999-0712-11,」周顯成低聲唸出來,手指在名冊上比對。「予安是09,予寧是10,他是11,三個人連號,同一個收容區,同一個保育員。」

我的後頸竄起一陣涼意,像有人把金山地下室的濕氣直接吹進我的領口。那晚在陽明山的風,在大直工作室的暈眩,在地下室牆後的奶香,全部連起來了。不是巧合,是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好的位置,他一直都在我旁邊,看著我,記著我,而我卻因為臉盲與失憶,把他徹底忘掉。

陳慕帆把那張轉介單用證物袋裝起來,轉頭看我,眼神溫和卻帶著擔憂。

「還撐得住嗎?下一個地方會比較辛苦。」

我點頭,知道他說的是哪裡。周顯成早已幫我約好的催眠治療室,在台大醫院的精神科,負責的醫師是他多年的老友,專門處理創傷後失憶。醫師說,我的杏仁核深層連結著氣味記憶,慈恩的消毒水味與那股合成奶香,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但門後面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治療室很安靜,沒有解剖室的抽風機聲,只有冷氣很輕的氣流。醫師讓我躺在治療椅上,戴上眼罩,耳機裡放著很淡的白噪音,像雨聲。陳慕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我的手臂上,那股薄荷菸與舊書味,就成了我茫茫黑暗裡唯一的座標。

「予安,等一下我會讓妳聞一個味道,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告訴我,妳想到什麼,看到什麼。」醫師的聲音很遠,像隔著水。「如果不舒服,隨時舉手。」

一塊沾了液體的紗布被放到我鼻尖前三公分,沒有碰到皮膚,卻讓味道完整地散開。不是濃烈的消毒水,是極淡極淡的,慈恩走廊裡那種鈍鈍悶悶的消毒水味,混著舊水管生鏽的鐵味,還有一點點嬰兒奶粉的甜。我以為我會抗拒,會暈眩,可是那股味道一進來,我的腦袋反而異常安靜,像被那股甜膩的奶香給輕輕托住。

然後,記憶像被水泡開的紙張,一層一層潰堤。

我看見淡綠色的磁磚,褪色的衛教海報,轉角嗡嗡響的飲水機。我穿著白色連身衣,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裡牽著另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她的笑容比我大一點,聲音比我亮一點。我們躲在消毒櫃後面,因為那裡的味道比較淡。小小的走廊盡頭,有一個穿米白針織衫的小男孩,端著一個塑膠碗,碗裡是溫熱的牛奶。

「予安,予寧,喝牛奶。」小男孩的聲音很溫柔,很小聲,卻很清楚。「護理長說,喝完才可以去玩。」

予寧先跑過去,接過碗,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嘴邊沾了一圈白。我跟在後面,小男孩把另一碗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有點涼。他的身上就是那股皂味,乾淨的鳶尾花香,小小的我覺得很好聞,所以總想跟他待在一起。

畫面忽然跳到火光,濃煙,尖叫聲。警鈴刺耳地響,保育員在走廊上奔跑,大喊著火了快跑。我被予寧拉著往外衝,手腕被她抓得很緊,小男孩在後面追,嘴裡一直喊我的名字,予安,予安,不要丟下我。予寧哭著說都是我的錯,是我把藥水打翻了,護理長會罵我們,會把我們關起來。小男孩的臉在濃煙裡變得很模糊,卻一直看著我,眼神裡有慌,有嫉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渴望。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面還沒有砌起來的紅磚牆角,予寧倒在那裡,額頭上有一個很深的凹陷,血流得很快,把她的白色連身衣染紅。我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小男孩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紅色的磚頭,手在抖,臉上全是淚,卻笑了一下,像鬆了一口氣。

「這樣,妳就只會記得我一個人了。」他在濃煙與火光裡輕輕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予安,妳不要看她,看我。」

我猛地舉起手,扯掉眼罩,大口喘氣,眼淚已經把臉頰全部浸濕。治療室的燈光很亮,陳慕帆立刻靠過來,握住我冰冷的手,他的薄荷菸與舊書味因為我的驚恐而變得格外清晰。

「我在這裡,予安,慢慢呼吸,慢慢說。」

我抓住他的袖口,指甲掐進去,聲音抖得不成調,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是他,是小衍,是蘇祈衍,他用磚頭打了予寧,他就在現場,他看著她流血,他說這樣我就會只記得他一個人。」

醫師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塊紗布拿遠,周顯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張蘇祈衍的轉介單,眼眶很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那時候,治療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護理師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袋子裡是一束被雨水打濕的白色鳶尾花,花瓣上還滴著水,底下壓著一張米白色的卡片。

「請問江予安小姐在嗎?剛剛有位先生送來,說是給妳的,已經離開了。」

陳慕帆皺眉,接過袋子,沒有直接用手碰卡片,而是戴上手套才翻開。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字,字跡優雅,溫柔,卻冰冷。

「恭喜妳,終於想起她的名字了。今晚慈恩見,我把屬於妳的那一份,還給妳。」

卡片的背面,用淡淡的香水印著一個小小的標記,鳶尾花與龍涎香,比例一點三六比一,跟命案現場,跟大直工作室,跟金山地下室牆後的那一絲奶香,完全一致。

我聞到那股味道,從卡片上,從那束濕掉的鳶尾花上,濃濃地飄過來,甜膩,溫柔,像一條無形的線,直接繞上我的喉嚨。陳慕帆立刻把卡片裝進證物袋,轉頭對周顯成低聲說了什麼,周顯成點頭,拿出手機開始聯絡刑事局。

而我坐在治療椅上,手裡還抓著那個沾滿眼淚的眼罩,手腕上的疤燙得像要燒起來。窗外的雨又開始變大,打在玻璃上,嗒嗒作響,像有人赤腳踩在淡綠色的磁磚上,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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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模糊面孔中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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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上的字還沒有乾,鳶尾花的味道卻已經先一步鑽進我的皮膚裡。

護理師把那束濕掉的鳶尾花遞進來的時候,我還坐在台大醫院的催眠治療椅上,眼罩被我扯下來丟在胸口,手腕那道疤燙得像剛被火燎過。陳慕帆戴著手套把卡片裝進證物袋,動作很輕,卻快得像怕那個味道會多停留一秒。周顯成站在門口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聽見幾個詞,鑑識中心、搜索票、金山分局。那封卡片上寫著今晚慈恩見,我把屬於妳的那一份還給妳,字跡優雅,連墨水的味道都是乾淨的,跟那個小男孩遞給我牛奶時指尖的溫度一模一樣。

我記起來了。我記起磚頭砸在予寧額頭上的聲音,記起那一灘血怎樣把她的白色連身衣染紅,記起小衍笑了一下說這樣妳就只會記得我一個人。記憶回來的這一刻,我沒有覺得比較完整,反而覺得更破,破掉的地方灌滿風,風裡全是那股甜膩的奶香,甜到發苦。

離開醫院的時候雨又開始大了。陳慕帆把車開到辛亥路法醫研究所的後門,鐵捲門拉起來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很鈍,像刀子劃在厚紙板上。所裡走廊的燈是慘白的日光燈,消毒鍋的蒸氣混著福馬林的刺鼻味,從解剖室一路滲到辦公區。我跟在陳慕帆後面,他的背影很高,白襯衫的後領被雨水浸出一塊深灰色的痕跡。我認不得他的臉,從來就認不得。我靠的是味道,薄荷菸混著舊書紙張的味道,是我給陳慕帆貼的標籤,那個標籤讓我在人群裡可以把他撈出來,讓我在分局那種全是同樣制服的人堆裡不會迷路。

可是今晚那個標籤在晃。

研究所值班的學弟從樓梯間走下來,跟我們擦肩而過,笑著跟陳慕帆打招呼,陳學長,檢仔又來加班。陳慕帆點頭回了一聲早點休息。我看著那張臉,臉孔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我分不清那是誰,連笑起來的弧度都記不住。我轉頭看陳慕帆,同樣的模糊,同樣的毛玻璃。我的腦子忽然跳出小衍的臉,米白針織衫,蒼白的皮膚,無害的笑容,還有那股鳶尾花粉感的皂味。那張臉也是模糊的,我從來就沒有真正記住過任何一張臉,包含陳慕帆的,包含蘇祈衍的,包含照片裡予寧的。如果蘇祈衍想假裝成任何人,他只要換一件白襯衫,換一個薄荷菸的味道,我根本不會發現。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福馬林的味道一樣,緊緊附著在鼻黏膜上,洗不掉。

我們走進我的研究室,周顯成已經把那具小小焦黑骸骨的初步報告鎖進保險櫃,鑰匙收在自己身上。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有問,只說妳先休息,慈恩那邊我們已經申請夜間搜索,明天白天再進去,今晚不要單獨行動。我點頭,卻沒有坐下來。我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氣味標籤,陳慕帆是薄荷菸與舊書味,周老師是舊格紋襯衫與福馬林黃漬的手指,許靜微是過甜的柑橘香水與咖啡焦苦味。這些標籤是我活在人群裡的柺杖,現在每一根柺杖都像被雨水泡爛的木頭,一折就斷。

陳慕帆把門帶上,倒了一杯溫水給我,杯子是研究所統一的白色馬克杯,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妳在看什麼?」他問,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和,帶著一點熬夜的沙啞。

「我在聞。」我說,聲音比我想的還要小。「你的味道,今晚很淡。」

他愣了一下,把自己的袖口拉起來聞了一下,苦笑。「在醫院待太久,消毒水蓋掉了。我今天沒有抽菸,舊書味大概也被雨沖掉了。」

「不是只有今晚。」我抓住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從你把卡片裝進袋子開始,我就覺得你的味道變了。變得有點甜,有點粉粉的,像、像鳶尾花。」

研究室裡的抽風機嗡嗡轉著,牆上的時鐘滴答走,每一秒都拉得很長。陳慕帆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把椅子拉近一點,坐在我對面,讓我可以看清楚他模糊的輪廓。他把手伸出來,手掌向上,放在桌子中間。

「予安,妳臉盲,我一直都知道。妳靠味道認人,這是妳的方式,我從來沒有覺得奇怪。」他的語速很慢,像在現場重建時對著菜鳥員警解釋足跡的方向。「如果我的味道讓妳不安,那我們重新標記一次。妳現在聞,仔細聞,告訴我妳聞到什麼,我就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我盯著那隻手,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指節因為常寫字而有薄繭。我慢慢靠過去,鼻尖離他的手腕還有五公分的時候,我聞到了。還是薄荷菸,還是舊書味,只是底下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洗衣精味,是他在地檢署加班時共用的那種無香洗衣精。這一次沒有鳶尾花,沒有甜膩的奶香。我的肩膀鬆了一點,卻又立刻繃緊,因為我不確定是我真的聞到了,還是我想聞到所以聞到了。嗅覺這種東西,從我發現可以被合成、被複製之後,就不再是證據,而是可以被偽造的現場。

「我剛剛在醫院門口,可能有沾到那束花的味道,手套脫掉的時候沒有處理乾淨。」陳慕帆像是看出我的動搖,輕聲解釋。「妳如果還是不放心,我把手機定位紀錄全部打開給妳看。今天一整天,我從地檢署到社會局,到台大醫院,每一個點都有刷卡紀錄與監視器,我把行車記錄器也給妳,妳可以對時間。」

他真的把手機解鎖,攤在桌上,螢幕上是地檢署的差勤系統,時間軸一條一條排得很清楚。九點十二分進入地檢署大樓,十一點四十二分離開前往法醫研究所,下午一點三十分進入社會局舊檔中心,三點零五分離開,四點四十分進入台大醫院。每一筆都有對應的監視器截圖縮圖。我看著那些字,字是清楚的,時間是清楚的,可是我腦中那個拿著磚頭的小男孩的臉,卻跟陳慕帆的輪廓重疊在一起,兩個都是模糊的,兩個都穿著乾淨的襯衫,兩個都對我笑得很溫和。我分不開。

「我不是懷疑你。」我把手機推回去,聲音抖得厲害。「我是懷疑我自己。我的眼睛本來就沒辦法告訴我誰是誰,我唯一能信的就是鼻子。可是現在鼻子也能騙我,蘇祈衍可以把我的味道做成香水,放在屍體上,放在卡片上,他也可以把你的味道做成香水,穿在自己身上,站在我面前,我會不會也認不出來?我連予寧的臉都忘記了二十年,我還能信什麼?」

陳慕帆安靜了很久,研究室的日光燈在他頭頂上嗡嗡響,他的臉還是那團毛玻璃,可是他的聲音卻很穩,像那晚在陽明山冷水坑,風把芒草的味道一絲一絲送回我鼻腔時,他說我會當妳的眼睛那樣穩。

「那就不要只信鼻子,也不要只信眼睛。」他把溫水杯往我面前推了一點,水蒸氣模糊了我的視線。「信流程,信證據,信我們一起建立的東西。味道可以被複製,指紋可以被偽造,可是時間不會,位置不會,連續的行動軌跡不會。我不會要妳立刻相信我,我只要求妳讓我陪著妳去驗證。妳要聞幾次都可以,妳要看幾次紀錄都可以,我就在這裡,妳一轉頭就會聞到。」

我把臉埋進掌心,掌心裡還有那道疤的觸感,粗粗的,凸起一點。我聞到自己手上的味道,淡淡的屍胺甜味混著洗手乳的檸檬味,那是我自己的味道,卻也是兇手複製的味道。原來最可怕的不是認不出別人,是連自己的味道都變得不可信。

桌上的手機響了,是陳慕帆的。來電顯示是許靜微,照片是一個穿駝色風衣、俐落鮑伯頭的女人,妝很精緻,眼神銳利。陳慕帆接起來,開了擴音。

「許記者,妳在哪裡?」

電話那頭很吵,有風聲,有雨聲,還有捷運進站的廣播聲,混在一起很雜。許靜微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呼吸很快。

「陳檢,我現在在辦公室,我覺得有人跟蹤我,從金山回來就一直跟。電梯裡有鳶尾花的味道,很濃,我、我剛剛在樓下便利商店看到一個穿米白外套的男人,一直看我,臉我沒看清,可是那個味道我記得,你們來找我那天,江法醫說過……」她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像被人從後面摀住嘴,然後是一陣碰撞聲,咖啡杯摔到地上的清脆聲響,接著電話就斷了,只剩下嘟嘟聲。

我猛地抬頭,陳慕帆已經站起來,把手機切到通話紀錄,回撥過去,卻只剩下語音信箱。他的臉色變了,那盞熬夜檯燈的溫和感瞬間被一種極冷的專注取代。

「她最後的定位在台北市中山區,《鏡相》週刊的辦公室。」他抓起外套,對我說。「一起去,我開車,妳不要碰任何東西,只用聞的。」

雨已經把整個台北盆地泡成一座巨大的潮濕牢籠,計程車的煞車聲、機車的引擎聲、夜市收攤後殘留的油煙味,全部混在雨裡,像一鍋煮到發爛的湯。我們從辛亥路一路往中山區衝,雨刷刷得很快,卻怎麼都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水痕。我的偏頭痛又開始隱隱抽痛,太陽穴一跳一跳,那是嗅覺要失靈的前兆,每一次情緒大起大落之後,味道就會先退潮,留下一個空洞的世界。我用力按住自己的鼻樑,想把那個空洞按回去。

《鏡相》辦公室在一棟老商業大樓的七樓,電梯很舊,燈光慘白,牆面貼著過期的選舉海報。走廊上全是菸味與影印機的臭氧味,七樓的鐵門半開著,裡面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桌燈還亮著。門口的雨傘架倒了,雨水在磁磚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

「許靜微?」陳慕帆先敲門,沒有人回應,他用指節再敲一次,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我們是地檢署,許小姐妳在嗎?」

我站在他後面半步,不敢先進去。我的眼睛掃過辦公室,辦公桌一排一排,每一張桌子上都堆滿文件與咖啡杯,每一張臉對我來說都是一團毛玻璃,我認不出哪一張桌子是許靜微的。可是我的鼻子動了一下,在滿室的咖啡焦苦味與過甜柑橘香水味裡,我聞到一絲不對勁的東西。

柑橘香水還在,甜得發膩,是許靜微的標籤,我記得那個味道,她每次來研究所堵我的時候,那個味道總是衝在最前面,像她的侵略感一樣。可是今晚,那個柑橘味被壓在底下了,上面覆蓋著一層更乾淨、更粉、更甜的味道,鳶尾花,混著龍涎香與麝香,比例一點三六比一,跟命案現場的合成費洛蒙,跟那張卡片,跟金山地下室牆後的味道,完全一樣。那個味道很新鮮,像剛剛才噴上去,還沒有被冷氣吹散,集中在最裡面那張靠窗的辦公桌,桌上的電腦還亮著,螢幕停在一個尚未送出的報導草稿頁面,標題是慈恩販嬰名單第二波。

我拉住陳慕帆的袖子,聲音卡在喉嚨裡。

「不要開大燈。」我低聲說,鼻尖因為恐慌而發酸。「她的味道還在,可是被蓋掉了。那個人來過,就在剛剛,柑橘味還沒散,鳶尾花就疊上去了。桌子那邊,靠近窗戶那張。」

陳慕帆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從腰間拿出手電筒,光柱掃過那張桌子,桌上的咖啡杯翻倒,咖啡漬沿著桌緣往下滴,椅子倒在地上,椅腳還在輕輕晃。地上有一隻駝色的高跟靴,鞋尖朝內,像是掙扎時踢掉的。最靠近窗戶的那面白牆上,用口紅淡淡畫了一朵小小的鳶尾花,花瓣還沒有乾,顏色暈開一點,像剛畫上去。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那股鳶尾花奶香吹得滿室都是,甜到讓我胃部一陣翻攪。

陳慕帆立刻拿出手機,撥給刑事局的鑑識小隊,聲音繃得很緊。「中山區鏡相週刊辦公室,記者許靜微失聯,現場有打鬥痕跡,疑似雨夜香水殺手第四案,請求封鎖大樓,調閱一樓監視器,通知鑑識到場。」

我站在門口,不敢往前,也不敢後退。那股鳶尾花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到我開始分不清是從那張桌子飄來的,還是從我身後的走廊、從陳慕帆的身上飄來的。我的臉盲讓每一張模糊的臉都可能是蘇祈衍,我的鼻子讓每一絲甜膩的奶香都可能是陷阱。我忽然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感官,該相信身邊這個一直把定位紀錄攤給我看的男人,還是該相信自己已經開始失靈的嗅覺。

而辦公室最深處的影印機,忽然嗡了一聲,自動吐出一張紙,熱熱的紙張帶著碳粉味,慢慢落在地上。紙上只有一行字,用跟卡片一樣的鋼筆字跡寫著。

今晚慈恩見,妳會自己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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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第四封預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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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機吐出那張紙的聲音,讓我耳膜震了一下。

熱騰騰的碳粉味混著鳶尾花的甜膩一起衝過來,薄薄一張A4紙飄在半空中再慢慢落回磁磚地上,陳慕帆的手電筒光正好打在那行鋼筆字上,墨水還帶著一點濕氣的光澤。

今晚慈恩見,妳會自己來,對嗎?

我沒有去撿那張紙。我的鼻子已經在痛了,太陽穴像有細細的針在裡面敲,偏頭痛要來的那種搏動感。我聞得到,滿屋子的柑橘香水甜味已經被壓到最底層,上面那層鳶尾花混著龍涎香與麝香的比例,一點三比六,一模一樣,跟命案現場、跟那束被雨水泡爛的花、跟金山地下室水泥牆後那具小小焦黑骸骨的牆縫裡滲出來的味道完全吻合。那個味道還很新鮮,表示人剛走不到十分鐘。

陳慕帆立刻把那張紙用證物袋隔著指尖夾起來,沒有碰到字跡。他另一隻手已經在撥電話,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像在現場重建時下指令那樣。

「鑑識小隊,現在封鎖松江路鏡相辦公大樓,七樓全層保留現場,不要開大燈,用手電筒作業。調一樓大廳跟電梯監視器,時間往前推一小時,穿米白針織外套的男子。另外聯絡中山分局,查許靜微的戶籍地址跟手機最後定位。」

我站在門口不敢動,雨水從我褲管一路往下滴,在門口積成一小灘。辦公室裡的冷氣還在吹,把那個鳶尾花奶香吹得更散,散到每一張辦公桌的縫隙裡。最裡面那張靠窗的桌子,咖啡杯翻倒,咖啡漬沿著桌緣往下滴,椅子倒在地上還在輕輕晃,一只駝色高跟靴被踢掉在影印機旁邊,靴口朝內,那是掙扎時才會留下的角度。白牆上用口紅畫的那朵小小鳶尾花,花瓣暈開,像是匆忙中畫的,卻還是維持著某種優雅的對稱。我盯著那朵花,忽然覺得那不只是挑釁,那是簽名,是蘇祈衍在說這裡也是他的工作室。

「予安,妳還能聞到什麼?」陳慕帆掛掉電話,轉頭問我,沒有靠我太近,保持半步距離,像是怕自己的味道又干擾我。

「柑橘還在,但很淡,被蓋住了。鳶尾花在窗邊最濃,電梯口也有殘留,他是從窗戶那個方向離開,往電梯走。還有——」我用力吸了一下,鼻腔深處刺刺的,像吸進福馬林那樣的乾澀。「還有很淡的乙醚味,很甜,很涼,像醫院開刀房那種甜味,但這裡不應該有。」

陳慕帆的表情變了。他立刻用無線電補了一句,請鑑識到場時帶有機揮發物採樣器,現場可能有麻醉性氣體殘留。

十分鐘後,對講機傳來中山分局的回覆。許靜微的租屋處在中山區民生東路一棟舊華廈,距離辦公室只有六百公尺,步行七分鐘。她手機最後定位在辦公室,於二十七分鐘前離開大樓監視器範圍,往住處方向移動,但沒有進家門的刷卡紀錄。大樓管理員說沒有看到她回來。

「他把人帶走了,但沒有帶遠。」陳慕帆把證物袋收進外套內袋,看了我一眼。「或者,他把人帶回家了。」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我想起蘇祈衍在大直那間無塵工作室裡跟我說的話,他展示那幾百瓶人體費洛蒙收藏時的眼神,溫柔得像在介紹自己養的花。他說複製是一種愛,要把所有靠近妳的人都變成妳,妳就不會再孤單。許靜微一直追著雨夜香水殺手的題目跑,一直想採訪我,她身上那股過甜的柑橘香水味,對蘇祈衍來說,是不是就是一種需要被修正的雜味?

雨還在下,計程車在松江路上濺起大片水花。陳慕帆把車開得很快,雨刷刷到最快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台北盆地的雨就是這樣,潮濕的氣味會把整座城市泡爛,機車廢氣、夜市收攤後的油煙、舊公寓排水孔的霉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過頭的湯。我坐在副駕駛座,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每一次跳動都讓我的嗅覺更鈍一點。我知道我的倒數又開始了,從台大醫院催眠治療後,我的鼻子就像一條被過度使用的橡皮筋,彈性越來越差。

許靜微的華廈很舊,沒有電梯,外牆貼著發黃的磁磚,樓梯間堆滿鞋櫃與回收紙箱,漂白水與樟腦味混在一起。一樓信箱口塞滿傳單,我們爬到四樓,她的鐵門半掩著,裡面沒有開燈,只有一股熱氣從門縫裡滲出來。

陳慕帆先敲門,喊了兩聲許小姐,沒有人回應。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推開門,門後有一條被拖行的水痕,從玄關一路延伸到浴室。客廳很亂,駝色風衣被丟在沙發上,高跟靴另一只在門口,茶几上的筆電還亮著,停在一個未存檔的文件,標題是慈恩療養院販嬰名單第二波,受訪者錄音檔三字被反覆標紅。最刺眼的是桌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訂製的香水瓶,方形的透明玻璃瓶身,瓶底用雷射刻著1999-0712,一個小小的鳶尾花浮雕在瓶肩上,裡面是透明無色的液體,瓶蓋被打開過,放在旁邊。

我沒有去看那個瓶子,我的注意力全被浴室的味道吸走了。

浴室的燈亮著,熱水器的水蒸氣讓整間屋子像一座霧室。許靜微就倒在浴缸裡,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與裙子,襯衫前襟被血染開一小塊,但人還是溫熱的。她的頭歪向一邊,頸部有一道極細、極直的切口,從下顎角延伸到鎖骨上方,長度大概六公分,切口被用非常細的黑色尼龍線縫合,針距整齊得像教科書,每一針都避開了頸動脈與頸靜脈,只劃開皮膚與淺層筋膜,手法乾淨得讓我背脊發涼。那是我在二殯解剖室看過無數次的法醫級縫合,甚至比有些住院醫師縫得還漂亮。血沒有大量噴濺,只有細細的滲血,表示兇手在劃開的同時就用紗布壓迫止血,再一針一針縫回去。這不是要殺人,這是要展示,要預告,要讓活人帶著被解剖過的記號回去傳話。

「別碰水,保持現場。」陳慕帆已經在門口大喊,請救護車與鑑識到場,他蹲在浴室門口,不敢貿然進去破壞氣味。我忍著偏頭痛的抽痛,靠在門框上聞。那股鳶尾花奶香在這間小小的浴室裡濃到發甜,甜到讓人想反胃,但底下還有一層更涼、更刺的味道,乙醚混著氯仿,那種甜而涼的化學味,像開刀房麻醉面罩第一次蓋到臉上時的味道。香水瓶裡的液體就是這個,我幾乎可以肯定。

救護人員三分鐘後衝上來,用擔架把許靜微抬出來。她臉色蒼白,嘴唇發灰,但還有呼吸,頸部的縫線沒有崩開。我跟著上了救護車,陳慕帆開車跟在後面,一路往馬偕醫院急診。車上我抓著許靜微的手,她的手很冰,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點血跡與鳶尾花粉感的粉末。她的柑橘香水味這時淡得幾乎聞不到,像被硬生生洗掉了一樣。

急診室的日光燈慘白,外面的雨打在遮雨棚上發出密集的鼓聲。醫師剪開她的襯衫,確認頸部傷口沒有傷及深層血管,立刻給予氧氣與點滴。陳慕帆在簾子外跟員警交代,要調閱華廈樓梯間監視器,封存那瓶香水作揮發物分析。我站在簾子旁,手裡拿著那個被裝進防爆證物罐的香水瓶,隔著玻璃瓶身聞。那個味道即使隔著密封罐還是透出來一點點,乙醚的高揮發性甜味,氯仿帶點氯的涼味,兩者以大概三比一的比例混合,這是教科書上最古典的全身麻醉配方,現在早已因為副作用被淘汰,但對於想要讓人快速昏迷又不留下針孔的人來說,還是最好用的。蘇祈衍要麻醉誰?答案已經寫在許靜微的脖子上了。

許靜微在半小時後醒來,麻醉藥的殘餘讓她眼神渙散,一看到我,立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掐進我那道燙疤裡。

「江法醫,是他,是那個調香師。」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頸部的縫線就牽動一下。「我在辦公室整理錄音檔,電梯一開,他就站在外面,穿米白針織外套,笑得很溫柔,說要送我一瓶專屬香水。我想尖叫,可是他拿一塊紗布摀住我,我就聞到很甜很涼的味道,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就在我家浴室,他、他在我旁邊調香,像在做實驗一樣優雅。他把我的柑橘香水倒掉,說那個味道太廉價,配不上妳的世界。他說——」她停了一下,呼吸急促,消毒水與血味混著她的冷汗味衝過來。「他說下一個作品要是最完美的本體,不需要再複製了。他說妳的味道,他已經收藏了二十年,現在要把本體請回來,封存在最乾淨的地方。他說那瓶東西是請妳睡一覺用的,睡醒就都好了,不會痛的。」

我聽到本體兩個字,胃部一陣翻攪。那是蘇祈衍的用語,在大直工作室他也這樣說過,本體與複製品,收藏與歸位。他把許靜微劃開又縫起來,不是因為失手,是因為他要讓我親眼看到他的技術,看到他可以決定誰活誰死,看到他連活人都能當成香水試紙。

陳慕帆站在病床另一側,眉頭皺得很深,眼下的黑眼圈在急診燈下更明顯。他把那個香水瓶的證物罐舉起來,隔著玻璃問許靜微。

「許小姐,妳醒來時,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除了那句本體。」

許靜微點頭,手指發抖地指著那個瓶子。「瓶底有個晶片,他說只要妳聞過就會懂。他還說,慈恩的兒童病房還留著妳小時候的床位,雨停之前,他會在那裡等。」

陳慕帆用戴著手套的手把香水瓶倒過來,瓶底果然黏著一個比指甲還小的NFC晶片。他用自己的手機感應了一下,手機喇叭立刻傳出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男聲,乾淨得像在錄音室裡錄的。

「予安,妳聞得出來嗎?乙醚三,氯仿一,加一點鳶尾根的粉感,這是妳小時候最怕打針時聞到的味道,對嗎?那個護理師都這樣哄妳的。這瓶夠讓妳睡十二小時,足夠我為妳重新消毒、重新縫合。不要讓陳檢察官跟來,妳知道我認得他的薄荷菸味,我會先請他睡著,那樣就不優雅了。一個人來,回到慈恩,我把予寧的位置還給妳,我們就都完整了。」

錄音結束,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滴滴聲。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聲音裡的篤定。他連陳慕帆的薄荷菸與舊書味都記住了,他要用同樣的麻醉液體對付他。我的臉盲讓我在人群裡認不出蘇祈衍,但蘇祈衍卻靠氣味把我們每個人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香水瓶放回證物罐,殘存的嗅覺讓我鼻腔深處又是一陣刺痛。高濃度的乙醚與氯仿,這不是調香,這是綁架工具。他已經失去耐心,不再滿足於用複製品包圍我,他要直接對本體下手。

陳慕帆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我,聲音繃緊卻還是維持著那種台北式的冷靜。

「他把活體預告當成邀請函,這是最後通牒。慈恩那邊我們才剛搜索過,但兒童病房的舊解剖室還沒有完全封鎖,他知道我們會去。」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予安,這次不能照他的規則走,妳不能一個人去。」

我看著許靜微頸上那道整齊的縫線,看著那個裝著麻醉液的鳶尾花瓶子,忽然明白,這一整晚的雨,從鏡相辦公室到這間急診室,都是他在鋪路。他用許靜微的血當墨水,寫了第四封預告信,而收件人只有我一個。

窗外的雨沒有停,反而更大了,雨水沿著急診大樓的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霓虹燈光扭成模糊的光斑。我的偏頭痛隨著雨聲一起搏動,嗅覺在一陣一陣地退潮,但那股乙醚的甜涼味卻像釘子一樣釘在鼻腔最深處,提醒我決戰已經不在遠方,就在金山那座廢棄療養院的解剖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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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重返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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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從馬偕急診的遮雨棚一路敲到我的顱骨裡面。

我坐在急診留觀區最角落那排塑膠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個被封在防爆罐裡的鳶尾花香水瓶,許靜微在簾子後面已經睡著,點滴一滴一滴往下掉,護理師經過時消毒酒精的味道會瞬間蓋過所有東西,然後又退開,讓乙醚與氯仿那種甜涼的化學味重新浮上來。三比一,我的鼻子還在自動計算,即使太陽穴的搏動已經讓視線邊緣開始發白,我還是聞得出來。那是蘇祈衍留給我的配方,也是邀請函。

陳慕帆站在我旁邊,沒有坐下。他把手機貼在耳邊,用那種檢察官在現場壓低聲音的語氣一句一句交代,中山分局要調許靜微住處樓梯間的監視器,鑑識中心要對香水瓶內的揮發液做氣相層析,地檢要補一張針對慈恩療養院兒童病房的夜間搜索票。他的聲音很穩,穩到我可以靠聲音辨認他是誰,不然在這個滿是穿著相同制服與白袍、戴著口罩的人群裡,我會完全失去方向。臉盲的麻煩就在這裡,每張臉都像被雨水抹開的水彩,我只能抓住聲音與味道當作繩子。

「予安,妳先回去。」他掛掉電話才轉向我,外套口袋裡露出半截證物袋的封口,薄荷菸與舊書味混著一點淡淡的咖啡味,那是他今天在辦公室翻卷宗時沾上的。「急診這裡我會留人戒護,許靜微的筆錄等她清醒再補。妳的偏頭痛已經到臨界了,今晚不能再聞任何東西。」

我搖頭,喉嚨很乾。「不是我能不能聞的問題,是他已經把味道寫成字了。」我把防爆罐舉起來一點,隔著玻璃,那股甜涼味還是會鑽進來。「他知道我就算嗅覺鈍化,也會去解這個比例。這不是香水,這是麻醉劑的處方。他要我睡著,然後把我帶回去。」

陳慕帆看著我,沒有立刻反駁。急診的日光燈在他眼下打出很深的陰影,那種熬夜的疲憊讓他的輪廓更模糊。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從第十二章那具焦黑女童骸骨被挖出來之後,周顯成就一直提醒我們蘇祈衍的儀式性很強,他不會在混亂中動手,他會把場地布置到最乾淨,像解剖檯那樣。慈恩療養院的兒童病房,就是他的手術室。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不是來電,是物流簡訊,顯示有一件低溫包裹已送達法醫研究所收發室,指名給我,寄件人欄空白。我盯著那行字,背後忽然竄起一陣涼意。研究所的收發室晚上九點就關門,誰會在暴雨的半夜寄低溫包裹?

「不要去拿。」陳慕帆立刻說,像是看穿我的念頭。「可能是誘餌,我請鑑識去收。」

「如果是氣味訊息,鑑識一打開就會破壞。」我站起來,膝蓋有點軟,雨水還積在我的鞋尖裡。「蘇祈衍不會用紙寫字,他會用味道寫。紙會被鑑識採指紋,但味道只有我讀得懂。」

我們在急診門口拔了口罩衝進雨裡,計程車的燈光在松江路上被雨幕切碎。回到辛亥路的研究所,收發室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管理員老伯打著盹,桌上放著一個白色保麗龍盒,外面結著薄薄的水珠,上面什麼都沒寫,只有用奇異筆畫的一朵小鳶尾花。陳慕帆戴上手套先用手電筒繞了一圈,確認沒有電線與粉末,才讓我靠近。

我蹲下來,沒有碰盒子,先聞。

保麗龍本身有種淡淡的塑膠味,冰塊融化的水氣帶著一點鐵味,但最核心的那一層,是從盒蓋縫隙裡滲出來的味道。龍涎香的琥珀感打底,鳶尾根的粉感鋪在上面,麝香以一種近乎體溫的甜度纏繞,最後收尾的地方,有一絲非常淡、卻讓我整個人僵住的味道。那是新生兒的奶香,混合了嬰兒爽身粉與消毒水的甜,二十年前慈恩療養院嬰兒室的味道,我在被催眠時才剛想起過的味道。予寧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我抱過她,她在我手裡有這個味道。

裡面不是香水。

陳慕帆用美工刀劃開封口,我立刻按住他的手腕。「等一下,先不要全開。」我把臉湊得更近一點,用我此刻已經開始鈍化的鼻子去解那層層疊疊的結構。龍涎香與麝香的比例是刻意調過的,與命案現場的複製體味相似度極高,但這一次多了一種活的氣息,汗水的鹽味與皮脂氧化後的酸味,那是人體在緊張時才會分泌的味道。蘇祈衍把自己的汗味也調進去了,他在告訴我,這個盒子裡的東西是活的收藏的前奏。

打開之後,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塊疊得方正的白色紗布,疊成手術備皮時會用的大小,還有一張折成三等份的厚紙卡,紙卡上沒有字,只有一片用指尖抹開的淡黃色痕跡,像是香水試香紙被體溫暈開後的油漬。

我用食指沾了一點那個油漬,放在鼻尖。那一瞬間,我的偏頭痛像是被針直接刺進去,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的味道都回來了,清晰到殘忍。那是我的味道。我自己的皮脂、洗髮精殘留的淡淡柑橘、長期接觸福馬林後皮膚深層那種洗不掉的藥味,全部被完美複製,相似度絕對超過九成。蘇祈衍不是在信義豪宅的浴室裡才開始複製我,他從我三歲的時候就記住了這個味道,在大火之前,在我失去記憶之前。

紙卡的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出一行字,必須迎著光才看得見。

兒童病房,解剖檯,我為本體消毒好了。

陳慕帆把紙卡裝進證物袋,低聲罵了一句只有台北人才會用的疲憊語氣詞,帶著一點無奈的怒意。「他瘋了,他把綁架寫成手術通知單。」

我把那塊紗布拿起來,紗布底下還壓著一小瓶透明液體,跟許靜微浴室那瓶一模一樣,瓶身同樣刻著1999-0712。這是第二瓶麻醉液,代表他原本打算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聞,要不要睡。如果我不睡,他就會用強的。

「予安,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等的最後通牒。」陳慕帆把保麗龍盒蓋回去,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解剖室裡跟家屬說話那樣。「兒童病房已經在搜索範圍內,但那一區的地下室結構還沒有完全探勘,他選那裡是因為那裡有獨立的發電機與給水,暴雨封路也不影響。他要妳一個人去,因為他認得我的味道,薄荷菸跟舊書,我一靠近他就會讓我先睡著。」

「所以我一個人去。」我說,聲音比我自己想的還要冷靜。也許是那個與自己完全相同的合成體味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我已經被複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如果不去拿回來,就永遠找不回予寧。「不入解剖檯抓不到人。我們已經封鎖過一次慈恩,他還敢約在那裡,表示他有把握我們找不到他。」

陳慕帆的表情變得很難看,他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臂,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知道我臉盲的恐懼,也知道我此刻對氣味的依賴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可是他還是放手了,因為他知道我不是在賭氣,我是在做法醫的判斷。

「至少讓我跟周老師一起想辦法。」他最後說,從外套內袋拿出手機撥號。「周老師說過妳的嗅覺遲早會在關鍵時刻斷線,我們得準備備案。」

周顯成來的很快,雨衣都來不及脫,圓框眼鏡上全是水珠,舊式格紋襯衫的領口濕了一圈。他提著一個法醫研究所才有的銀色冷藏箱,裡面裝的不是檢體,是幾支沒有標籤的透明噴瓶與一支手持紫外線燈。他看了一眼保麗龍盒裡的東西,眉頭皺到可以夾住紙。

「合成費洛蒙的揮發速度很快,妳的鼻子今晚已經到極限了。」他把其中一支噴瓶遞給我,瓶身冰涼。「這是我們做骨骼螢光顯影時用的追蹤劑,改良過的,無色無味,成份是螢光蛋白標記的胺基酸衍生物,噴在皮膚上完全沒有味道,不會被調香師發現,只有用三百六十五奈米的紫外線燈才會顯現。妳把它噴在手腕內側跟頸側,蘇祈衍要對妳做任何接觸,都會沾到。」

我接過瓶子,輕輕在左手腕內側按了一下,液體像水一樣化開,沒有任何味道,連酒精味都沒有,皮膚上看不出任何痕跡。陳慕帆拿起紫外線燈一照,那一小片皮膚立刻浮現出淡淡的藍綠色螢光,像螢火蟲的磷光。

「我跟陳檢會在外圍待命。」周顯成把燈塞進陳慕帆手裡,語氣還是那種教科書式的嚴肅。「暴雨會沖掉足跡,但沖不掉螢光劑。妳的嗅覺如果完全失靈,就不要再靠聞的,改用看的。看到螢光,就代表他碰過妳,代表我們可以定位。記住,妳的嗅覺是證據,但不是妳唯一的眼睛。」

這句話讓我的鼻子有點酸。從小到大,我靠味道認人,靠味道判斷誰在說謊,味道是我的標籤系統,也是我的牢籠。現在有人告訴我可以不用聞,用看的,反而讓我更恐懼,因為那表示我真的快要聞不到了。

凌晨一點,雨大到像整座台北盆地都被倒過來。陳慕帆把車停在研究所地下停車場的出口,不讓我自己開車,他堅持要送我到金山外圍的管制點。我坐在副駕駛座,手腕上的螢光劑已經乾了,紗布與麻醉瓶被留在鑑識科,我只帶著那張刻字的紙卡,像帶著一張手術同意書。

「妳確定要這樣進去?」他在車上最後一次問我,雨刷的聲音蓋過廣播,薄荷菸味因為車窗緊閉而變得濃一點。「我會在舊療養院外圍的廢棄警衛室等,身上帶兩組紫外線燈跟無線電,頻道調到只有我們知道的備用頻道。妳只要讓螢光露出來,我就衝進去。不要跟他爭辯香氣,不要聞他給妳的任何東西,一失靈就改看手腕。」

我點頭,把口罩戴上,口罩裡的味道是自己的,很淡,卻讓人安心。「如果我沒有出來,你就把那個龍涎香比例交給鑑識,那是定罪的關鍵。還有,幫我跟許靜微說,她的柑橘香水其實很好聞,不廉價。」

陳慕帆沒有笑,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那個有螢光劑的地方。「我認得妳的味道,不是用香水認的,是用血跟福馬林的味道認的。妳不會不見的。」

我推開車門,雨立刻灌進來,冰冷的雨水沿著我的頸子往下滑。我看著他的車燈在後照鏡裡變小,然後轉身走向那條通往慈恩療養院的廢棄產業道路。

金山的海風在暴雨裡帶著鹹味,混合著廢棄療養院外牆的發霉味與生鏽鐵門的鐵味。二十年前的大火把主樓燒成黑色骨架,後來又被水泥封過一次,現在雨水把那些封土沖開,露出黑色的焦痕,像癒合不良的傷口。兒童病房在最裡面那棟兩層樓的獨立建築,外面掛著已經褪色的卡通壁畫,雨水把顏料沖得斑駁。

大門沒有鎖,半掩著,裡面透出一線穩定的白光,不是手電筒那種晃動的光,是無影燈。我聞到一股強烈的消毒水味,次氯酸鈉與酒精混合的醫院味,乾淨到刺鼻,完全蓋過外面的霉味與海味。那是蘇祈衍在為他的手術室消毒。

我踩著積水走進去,每一步都讓雨水從鞋底濺起來。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都開著,裡面的鐵床都還在,床單早就爛成碎片,只有最底間的房間亮著燈,門口放著一輛不鏽鋼推車,上面整齊鋪著一套全新的法醫解剖工具。解剖刀、剪刀、止血鉗、縫合針線,全部按照使用順序排列,刀刃在燈光下發亮,旁邊還有一瓶未開封的福馬林與一疊折好的白色紗布,收藏得像精品。

蘇祈衍就站在解剖檯前,穿著那件米白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全新的白色解剖衣,長髮整齊梳在耳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他的味道在消毒水裡還是很清晰,鳶尾花粉感與龍涎香的甜,那個與我相似度極高的合成體味此刻就在他身上,像第二層皮膚。他看見我,沒有驚訝,像是等一個準時赴約的病人。

「妳還是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在空蕩的病房裡有回音。「我知道妳會讀懂那塊紗布,予安,妳的鼻子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外面雨很大,妳淋濕了,先過來,我已經為妳把檯子消毒好了,很乾淨,不會痛的。」

他拍了拍那張不鏽鋼解剖檯,檯面冰冷反光,剛用酒精擦過,還殘留著一點水痕。我站在門口,手腕內側的螢光劑在衣袖底下微微發熱,鼻腔深處的鈍痛卻越來越重,雨聲與消毒水味一起往我的嗅覺最深處壓過去。

我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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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解剖檯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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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被關在門外了。我踏進兒童病房的瞬間,雨聲忽然變小,不是因為雨停,而是那扇半掩的鐵門在身後被風帶上,厚重的水泥牆把金山海邊的鹹風與雨點全部隔絕,只剩下頭頂那盞無影燈嗡嗡的電流聲。我看見蘇祈衍站在那張不鏽鋼解剖檯旁邊,白色的解剖衣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米白針織衫的領口從裡面露出一點,像刻意保留的溫柔。他對我笑,那個笑容在我的臉盲視角裡沒有細節,只是一個模糊的、對稱的形狀,我唯一能抓住的是那股從消毒水底下浮出來的味道,鳶尾根的粉感,龍涎香的琥珀甜,還有與我體溫幾乎重疊的麝香。

「妳比我想的準時。」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剛睡醒的孩子,雙手還戴著全新的乳膠手套,指尖互相輕碰,發出細細的摩擦聲。「我本來擔心雨會讓妳聞不到紗布上的訊息,結果妳還是讀懂了。予安,妳的鼻子一直是最誠實的,它從來不會像眼睛那樣騙人。」我站在門口沒有動,手腕內側周顯成給的螢光劑已經乾透,貼著皮膚沒有任何感覺,衣袖底下藏著一點只有紫外線才看得見的光。我的偏頭痛在無影燈的白光裡跳得更兇,太陽穴一脹一縮,每一次搏動都讓嗅覺往下沉一點,像潮汐退去時露出來的礁石,越來越鈍,越來越遠。

我試著用他教我的方式去拆解空氣,除了消毒水,還有新開封的紗布味,福馬林淡淡的刺味從角落那瓶棕色玻璃罐裡滲出來,混著這棟廢棄建築特有的霉味與鐵鏽味。但最讓我不安的是,他身上的那個複製體味此刻異常穩定,穩定到不像香水,像皮膚本身就會散發的味道。我想起法醫研究所頂樓的那次對話,許靜微說過上流階級用訂製香水標示身分,而他把我的身分做成了香水,穿在自己身上。我問他,聲音比我預期的更沙啞,「你到底想做什麼?把我也做成標本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從推車上拿起一塊折好的白紗布,動作優雅得像在精品櫃上展示絲巾。他把紗布攤開,輕輕覆在解剖檯中央,然後拍了拍檯面,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我等這個檯面等了二十年,」他說,語調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偏執。「從慈恩那場火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妳記不得我。我們一起在嬰兒室睡過同一張床,護理長媽媽把我們放在同一個保溫箱裡,妳的奶香味我到現在都記得。可是妳被抱走之後,妳看我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在看一面白牆。」他的手指隔著手套劃過紗布的邊緣,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布料。

我想起催眠裡那個瞬間,磚頭敲在顱骨上的悶響,還有予寧倒下時那個甜膩的奶香味忽然斷掉的感覺。那不是我的記憶被偷走,是他動手之後,我的大腦為了活下去把那兩年全部封存。我的聲音開始抖,「所以你殺了予寧,因為我認不出你,你就覺得她也不該被記得?」蘇祈衍抬起頭看我,眼神溫柔到讓人發冷。「不是殺,是糾正。」他說。「那天妳抱著予寧,一直叫她的名字,妳對她笑,對我卻只是看一眼就轉開。我才明白,妳的臉盲不是病,是選擇。妳選擇記得她,不記得我。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味道,妳就只能記得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腳跟碰到門檻的鐵條,發出輕輕的喀聲。走廊外的雨聲又變大了,風把破掉的窗框吹得晃動。我聞到他手套上多了一種甜涼味,三比一的乙醚與氯仿,和許靜微浴室裡那瓶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沒有藏在香水瓶裡,就這麼敞開在空氣中。我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經來不及,甜涼的氣體像冰霧直接鑽進鼻腔,竄上額竇,我的視線開始發白,偏頭痛的地方像被冰塊覆蓋,嗅覺最後那一點光也跟著被凍住。我想起陳慕帆在車上說的不要聞他給的任何東西,可是我還是聞了,因為我以為我能用鼻子戰勝他。

「別怕,這個比例不會傷到腦,只是讓妳睡一下。」他的聲音從甜涼的霧後面傳來,變得有點遠,像隔著水。「我調得很小心,妳的嗅覺神經已經很疲勞了,再聞下去會壞掉。睡著之後就不會痛,也不會再認錯人。」我感覺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倒,他伸手接住我,手套的乳膠味與他身上那股複製的體味同時壓過來。我想抓住門框,指尖卻只碰到濕冷的水泥粉塵。最後一個念頭是手腕上的螢光劑,我有沒有讓它沾到他,還有無影燈的嗡嗡聲,雨聲,全部往下沉,像被推進福馬林池裡,聲音越來越悶。

再醒來的時候,世界是涼的。背後貼著不鏽鋼的冰冷,檯面的弧度抵著我的腰,雙手被固定在兩側,不是繩子,是法醫約束帶那種寬版的皮帶,扣得很緊卻不會立刻瘀青,專業到讓我心底發毛。腳踝也是同樣的帶子,無影燈的光直直打在臉上,亮到我必須把眼睛瞇起來,才能看見光暈外圍那一圈模糊的臉。消毒水的味道變得更濃,濃到刺痛鼻腔,可是奇怪的是,我聞不到任何細節了。龍涎香不見了,鳶尾花不見了,連福馬林的刺味都只剩下一種扁平的、像是被隔著玻璃聞到的化學感。我試著像以前那樣去拆解表層氣味、體源氣味、記憶氣味,卻什麼都抓不住,整個嗅覺的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

「妳醒了。」蘇祈衍的聲音從我頭頂上方傳來,很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解剖衣的領口和那雙戴著手套的手。他沒有拿刀,先是拿著一小塊酒精棉,輕輕擦過我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我顫了一下。「我本來想讓妳一路睡到結束,但妳的鼻子太敏感,就算昏迷也會皺眉。我不想妳皺眉,予安,妳皺眉的時候我會認不出那是不是妳。」他把酒精棉丟進腳邊的醫療廢棄桶,桶子裡已經有好幾塊用過的紗布,每一塊都疊得整整齊齊,像展示品。「妳知道嗎,臉盲的人其實很可憐,世界對妳來說全是陌生人。我不一樣,我記得每一張臉,尤其是妳的。」

他轉身走向房間側面的牆,那面牆我剛進來時沒注意,以為是發霉的水泥,現在在無影燈的側光下才看清楚,上面貼滿了照片。不是洗出來的相紙,是從各種地方剪下來的,護貝過,用無痕膠帶一張一張整齊貼著,最上面一排是嬰兒室的黑白合照,護理長抱著兩個嬰兒,其中一個額頭上有淡淡的胎記,就是我。往下是幼稚園的團體照,國小的運動會,國中的畢業紀念冊側拍,高中的制服照,一直到法醫研究所的合影,我穿著解剖衣站在周顯成旁邊,臉被口罩遮住一半,眼神空洞。每一張照片的角落都用細字標註了日期與地點,還有味道的註記,像香水配方那樣寫著柑橘、雨後操場、福馬林。二十年,他真的看了我二十年,而我一次都沒有認出他。

我胸口的皮帶勒得更緊,呼吸變得短促。我想說話,喉嚨卻乾得像被福馬林泡過,聲音擠出來只有氣音。「所以……那些女生……都是因為我……」他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眼睛亮起來,快步走回推車,拿起一本厚厚的皮革相冊,翻開給我看。相冊裡不是照片,是試香紙,每一張試香紙上都貼著一個女生的證件照,下面標著名字與日期,第一個是我大學時的解剖組同學,第二個是研究所的學妹,第三個是曾經在夜市與我擦肩而過的女記者,她們都曾經靠近過我,都曾經被我以為記得其實轉眼就忘。每一張試香紙上都有淡黃色的油漬,與那張鳶尾花卡片上一模一樣。「我幫妳試過了,」他輕聲說,「她們的皮脂、汗味、洗髮精殘留,都可以調成妳的味道,相似度可以到八成,可是不夠。活的人會變,會緊張會出汗,味道會跑掉。只有本體不會。」

他把相冊闔上,放回推車,然後終於拿起那把最亮的解剖刀。刀刃在無影燈下薄得像一片冰,刀柄是新的,紋路還很清晰。「我本來想等妳自己願意,」他說,語氣裡有一絲委屈,像被拒絕的孩子。「我寄了那麼多試作品給妳,妳每次都會認真聞,認真寫報告,妳比任何人都尊重我的香。可是妳還是不記得我。所以我想,不如讓妳永遠留在最乾淨的狀態,像予寧那樣,被封在最純的地方。福馬林可以讓皮膚保持妳二十七歲的樣子,味道也不會再變,我會每天來幫妳換液體,幫妳整理頭髮,妳就只屬於我一個人,不會再看著別的臉發呆。」他的刀尖輕輕碰到我鎖骨上方的皮膚,冰涼的金屬讓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就是那個瞬間,我的嗅覺徹底斷線了。不是鈍化,不是被乙醚蓋住,是像電線被剪斷那樣,所有的味道一起消失。消毒水的刺痛感還在鼻腔,可是沒有味道,沒有層次,沒有記憶,世界變成一片無味的真空。我忽然明白周顯成說的那句話,我的嗅覺不是武器,是牢籠,而現在牢籠的門被鎖死了。我聞不到謊言是不是像放太久的荔枝,聞不到他手套上是不是有螢光劑,聞不到陳慕帆的薄荷菸味是不是正在靠近。這是我從三歲以來第一次完全失去味道,恐慌像冰水灌進肺裡,可是奇怪的是,恐慌到極點之後,反而有一種尖銳的清醒。我還有觸覺,皮帶勒著手腕的粗糙感,不鏽鋼檯面滲進背部的寒意,還有聽覺,無影燈的嗡嗡,雨點敲在鐵皮屋頂的鼓聲,走廊外隱約有腳步聲,正透過積水往這裡靠近。

我用力繃緊手腕,讓皮帶的邊緣磨過皮膚,那一點刺痛讓我更清醒。蘇祈衍的刀尖還停在我的鎖骨上,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反應,等待我聞到恐懼的鐵鏽味。我沒有給他,我把呼吸放慢,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觸覺上,悄悄轉動左手腕,讓手腕內側那塊曾經塗過螢光劑的皮膚去蹭皮帶的金屬扣環。扣環有點銳利,我用力一刮,皮膚立刻被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血珠滲出來,溫熱的,帶著濕黏。我把那點血往皮帶上抹,往他的手套邊緣蹭,如果螢光劑還在,血與螢光混在一起,陳慕帆的紫外線燈一定會看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記號,用看得見的東西取代聞不到的東西。

蘇祈衍沒有發現,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儀式裡,低聲念著像是告白又像是禱詞的話語,刀刃慢慢往下移,準備劃開第一道口。我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聞,轉而去聽。那個透過雨聲傳來的腳步不是一個人,有兩組,一組穩重快速,是陳慕帆穿著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音,另一組慢一點,帶著一點重,是周顯成。無影燈的嗡嗡聲裡,他們的腳步越來越近,紫外線燈的開關喀擦聲我彷彿已經聽見。世界安靜到沒有味道,卻也因此讓每一點細微的觸覺與聲音都變得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我在心底對自己說,江予安,妳不是只會聞。妳在解剖檯前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嗅覺,是觸覺,是用指尖去分辨肝臟與腫瘤的硬度,用耳朵去聽肋骨剪斷時的脆響。臉盲讓妳記不住臉,嗅覺失靈讓妳聞不到人,但妳還有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可以抓住。皮帶底下的血正在慢慢往外滲,螢光劑如果還有效,它會像星光一樣在黑暗裡發亮。蘇祈衍舉起刀,手腕抬到最高,無影燈把他的影子拉長,覆蓋在我身上。那一刻我沒有聞到任何預告未來的味道,只有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的顫動,還有門外那兩組腳步同時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的輕微金屬摩擦聲。

他要落刀了。我沒有尖叫,沒有哭,只是把左手的血指印更用力地按在他的手套側面,讓那個記號更深。我知道,只要這道血痕被紫外線照到,陳慕帆就會認得那是我。那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複製的體味,是我自己的血,是我在無味世界裡唯一的簽名。雨還在下,福馬林的味道我已經聞不到,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像時間本身一樣,準備把我封存。門把轉動的聲音與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同時響起,我的世界只剩下觸與聽,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真相。

蘇祈衍的呼吸變得急促,帶著一種近乎感動的顫抖,他俯下身,解剖衣的布料摩擦出細細的窸窣聲,刀尖在燈光下映出一點寒星。「別怕,予安,很快就好了,」他輕聲說,語調溫柔得像在哄睡,「以後妳不用再努力去記任何人,也不用再害怕認錯,妳只要記得我一個味道就好,我會替妳記得全世界。」我感覺刀鋒的涼意已經壓進皮膚表層,血珠被壓得更扁,觸覺像針尖一樣清晰。就在他手腕發力的前一秒,門外那道積水被猛地踩濺開來的聲音炸開,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喝止,紫外線的冷光從門縫底下竄進來,像螢火蟲群突然在無味的黑暗裡亮起。

我不知道那道光有沒有照到我的手腕,有沒有照到他沾血的手套,但我聽見陳慕帆的聲音穿過雨與消毒水的寂靜,帶著他特有的節奏,即使我此刻聞不到,我也能在聽覺裡辨認出那是他。那個一直替我翻譯世界、替我記住臉孔的人,終於在嗅覺完全消失的黑夜裡,成為我唯一能聽見的座標。刀鋒停在半空,蘇祈衍的手僵住了,而我被綁在冰冷的檯面上,在無味的寂靜中第一次學會不靠鼻子去等待救援。雨點還在敲,福馬林罐的玻璃反射著紫外線的藍綠光,而我躺在那裡,終於明白,被奪走味道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用身體記住了恐懼與等待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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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氣味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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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變成無味的真空已經超過一百二十秒了。我躺在那張不鏽鋼解剖檯上,後背被金屬吸住的寒意正一寸寸往脊椎裡鑽,無影燈的光柱筆直打在我臉上,亮到連睫毛的影子都像刀片。我聞不到任何東西了,消毒水的刺感還卡在鼻腔黏膜上,可是沒有味道,沒有層次,像隔著厚厚的壓克力去看一瓶福馬林,知道它在那裡,卻碰不到。蘇祈衍的刀尖停在我的鎖骨上方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手套的乳膠面反射著燈光,他俯身的影子把我完全罩住,米白針織衫的領口在我模糊的視野裡只剩下一個柔和的色塊。

恐慌在前一分鐘把我淹到頂,現在反而退潮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鼓點一樣穩定,太陽穴的抽痛也從炸裂變成鈍鈍的搏動。這是解剖檯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恐慌沒有用,數據才有用。我在法醫研究所切過三十幾具遺體,每一次劃開胸腔前,我都會先確認自己的手是不是穩的,呼吸是不是平的。嗅覺是我最驕傲的武器,但不是唯一的工具。周顯成常在解剖室罵我,江予安,妳不要把鼻子當成神,法醫相信的是可重複驗證的證據,不是妳的通感。

我現在就是那個必須被驗證的證據本身。

「妳在發抖。」蘇祈衍輕聲說,聲音貼得很近,帶著一種近乎迷戀的溫柔。他戴著全新手套的指尖懸在我的頸側,沒有立刻落刀,像在欣賞什麼即將完成的作品。「別忍著,予安,恐懼的味道很誠實的。汗腺打開的時候,頂漿腺分泌的脂肪酸會被皮膚上的細菌分解,產生淡淡的鐵鏽味,混著腎上腺素代謝後的酸味,那是活人才有的味道,比任何合成麝香都漂亮。」

他以為他還聞得到我的恐懼。我聞不到他了,但他聞得到我。這就是破口。

我在心裡冷冷地笑了一下,臉上卻讓肌肉更僵硬,讓呼吸變得又淺又快。我開始用力收縮肩胛與腰背的肌肉群,去擠壓汗腺。法醫生理學裡寫得很清楚,情緒性出汗與溫熱性出汗不同,前者由交感神經支配,集中在額頭、手心、腋下與胸口,成分中含有更多蛋白質與脂質,經過體表菌群分解後,氣味更重、更接近他所謂的鐵鏽味。我故意讓下顎咬緊,讓頸部與胸口的皮膚繃到發紅,讓汗珠從額際慢慢滲出來,滑過太陽穴,流進髮根。我甚至主動去回想最讓我羞恥的畫面,國中時期在全班面前認錯老師的臉,被笑說是故意裝高冷的那一天,羞恥感讓交感神經瞬間飆升。

汗出來了。我感覺到腋下與胸口變得潮濕,貼著冰冷的檯面又黏又冷。蘇祈衍的鼻翼輕輕動了一下,我雖然聞不到,卻能看見他眼神的變化,那個模糊的臉部輪廓微微放鬆,嘴角的弧度變得更柔和。他信了。他以為我終於崩潰,以為我散發出他最愛的恐懼體味,以為這個本體正在為他綻放。

「對,就是這樣。」他低聲讚嘆,刀尖稍微抬高了一點,不再緊貼皮膚,像是捨不得立刻破壞這個氣味的頂峰。「妳終於肯為我流汗了。之前那些試作品都不行,她們太緊張,味道會酸掉,妳的不會,妳的恐懼是乾淨的。」

他放鬆警戒的那一秒,我動了。

左手腕被寬版皮帶勒住的地方,剛剛被我用金屬扣環的銳邊劃開了一道細口,血珠本來只是滲在皮膚表面,現在因為我刻意讓全身肌肉緊繃、血壓升高,血流得更快了。我悄悄轉動手腕,讓傷口去蹭皮帶內側那層已經乾掉的螢光劑。周顯成在出發前把那管無味螢光劑交給我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特有的、被福馬林燻黃的指尖的味道,他說,予安,這個劑量是鑑識中心用來標記鈔票的,肉眼看不見,只有三百六十五奈米的紫外線才會激發,遇血不會被稀釋,反而會因為血漿蛋白的吸附更亮。妳塗在手腕內側,萬一被控制,就用血去染它。

我當時在台北市辛亥路的研究所更衣室裡,把那透明的液體抹在手腕上,涼涼的,像沒有酒精的乾洗手,幾秒就乾了,一點痕跡也沒有。現在,我的血正把它重新激活。我感覺到溫熱的血慢慢糊開,把那層透明的膜溶解,變成一種帶著黏性的、發亮的液體。

蘇祈衍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胸口與我的表情上,他的手套為了儀式感戴得非常貼,手背繃得很緊。我等他再次俯身,想用另一隻手的酒精棉來擦拭我額頭汗水的瞬間,猛地將左手腕往上抬,用帶血的內側去抹他的手套側緣。這一下很輕,像是不經意的掙扎,血痕細細地劃過乳膠的表面,從虎口一路抹到小指側面。我甚至讓指尖勾了一下他的無名指,讓更多血與螢光劑的混合物卡進手套的紋路裡。

他沒有察覺。他以為那只是我因為恐懼而無意識的扭動,還溫柔地按住我的手腕,低聲說,別亂動,會劃得不好看。我把手放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更多地湧出來,讓整個檯面都變得有點滑。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水被重重踩開的聲音。

不是風,是皮鞋踩進積水的聲音,兩組,一前一後。前面的那組我太熟悉了,即使在嗅覺完全失靈的現在,我也能從步伐的節奏認出來。那是陳慕帆,他走路時左腳會比右腳稍微重一點,因為大學時期打籃球傷過踝關節,雨天會有一點跛,但他總是用速度去蓋過它。後面那組慢半拍,腳步沉,帶著一點拖,是周顯成,他常年穿那雙舊的防滑工作鞋,鞋底厚,踩在磁磚上會有悶悶的摩擦聲。

蘇祈衍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臉轉向門口。我趁他分心的瞬間,用盡全力繃緊全身,讓手腕的皮帶發出細微的皮革摩擦聲,然後尖聲喊了出來,那聲音因為喉嚨乾澀而破掉,卻在空曠的兒童病房裡撞出回音。

「陳慕帆!這裡!」

鐵門被用力撞開的巨響幾乎與雨聲同時炸開。金山海岸的海風混著暴雨的濕氣瞬間灌進來,把原本被消毒水與福馬林封住的舊病房吹得紗布亂飛。陳慕帆第一個衝進來,深灰西裝外套已經被雨淋透,貼在身上,白襯衫領口敞開,頭髮滴著水,手裡握著一支短柄的紫外線燈,燈管還沒打開。他的視線先掃過我,再鎖定蘇祈衍,聲音低而穩,帶著檢察官在現場才有的那種壓迫感。

「蘇祈衍,放下刀,你已經被包圍了。外面都是鑑識人員,這棟廢棄療養院的出入口我們都封了。」

蘇祈衍的反應快得不像一個調香師。他沒有丟刀,反而往後退半步,把解剖檯當成屏障,左手一把扣住我被綁住的手腕,想把我拉起來當作人質。他的手套側面那道被我抹上去的血痕在無影燈下看起來只是淡淡的紅,肉眼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只要紫外線一照,它就會像螢火蟲的肚子一樣亮起來。

周顯成第二個跨進來,圓框眼鏡上全是雨珠,格紋襯衫外面套著那件舊防寒背心,手裡提著一個硬殼的現場勘查箱,箱子角落還沾著泥。他沒有喊話,直接把箱子砸在地上,啪地打開,拿出一瓶止血鉗與紗布,眼睛死死盯著我的左手腕,嘴裡卻對著蘇祈衍說話,語氣嚴厲到像在解剖室訓斥犯錯的實習生。

「蘇祈衍,你手套上的味道已經出賣你了。你以為合成費洛蒙可以騙過江予安的鼻子,就可以騙過整個法務部法醫研究所的氣相層析儀嗎?慈恩地下室那具焦黑女童的骨骼切片我已經重新送驗,顱骨的凹陷骨折形態與你工作室那把骨鋸的齒距完全吻合,你不要再錯下去。」

「你們不懂!」蘇祈衍忽然尖聲反駁,優雅的偽裝在暴雨與紫外線的威脅下第一次裂開,聲音拔高,帶著病態的哭腔。「那不是殺人,那是保存!予寧的味道本來就該是予安的,她們是同一個保溫箱出來的,為什麼她要被記得,我卻要被當成影子!我調了二十年的香,每一瓶都是為了讓予安回到最乾淨的時候,你們憑什麼說那是證據!」

他舉刀的手因為激動而顫抖,刀尖不穩地在我胸口上方晃動。陳慕帆看準這個晃動,猛地把手中的紫外線燈打開,喀擦一聲,冷白色的紫外光束直射向蘇祈衍的手。

那道血痕亮了。

在三百六十五奈米的光下,我手腕上混著血的螢光劑與他手套側面的那一道抹痕同時爆出刺眼的藍綠色螢光,像夜光顏料一樣鮮明,在充滿福馬林味的昏暗解剖室內異常刺目。蘇祈衍被那道光晃得下意識眯眼,手往後縮。陳慕帆就在這一瞬間撲了上去。

兩個男人的身體重重撞在不鏽鋼推車上,推車上的玻璃罐、托盤、紗布稀哩嘩啦砸了一地,福馬林罐被撞翻,透明的液體潑在磁磚上,強烈的刺鼻感即使是我這個嗅覺失靈的人也能感覺到黏膜被灼痛。陳慕帆用肩膀頂住蘇祈衍的胸口,右手死死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兩個人在濕滑的地面上扭打,皮鞋與磁磚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蘇祈衍雖然看起來蒼白清瘦,力氣卻大得驚人,那是長期在實驗室操作精密器械練出來的指力,他反手用刀柄去砸陳慕帆的太陽穴,陳慕帆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將他的手腕往推車邊緣砸去,喀的一聲,解剖刀脫手飛出,旋轉著插進遠處的木質牆面,刀身嗡嗡震動。

「江予安,呼吸放慢,不要看血!」周顯成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他已經繞到解剖檯的另一側,動作俐落地解開我手腕與腳踝的皮帶束縛。他的手指雖然因為長年福馬林而粗糙,指法卻極穩,先用一塊無菌紗布用力壓住我左手腕那道被我自己劃開的傷口,血很快把紗布染紅,但他按壓的力道很準,壓在橈動脈的分枝上,幾秒後血流就從湧出變成滲出。「傷口不深,是表淺的皮下出血,妳割得很有分寸,沒有傷到肌腱,很好,法醫的手還在。」他一邊說,一邊從勘查箱裡拿出止血帶與優碘,快速消毒包紮,包紮完立刻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蘇祈衍掉在地上、沾著藍綠螢光血痕的那隻乳膠手套,封進袋子裡。「這個手套上的混合檢體就是關鍵,血中的螢光劑與費洛蒙殘留可以直接證明他與現場的關聯,我會親自送去刑事局做氣相層析與DNA定序,誰也別想動。」

我躺在檯面上大口喘氣,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陳慕帆已經將蘇祈衍反手壓在地上,膝蓋頂住他的背,用隨身的手銬喀擦一聲扣住他的雙腕。蘇祈衍臉貼著冰冷的磁磚,頭髮散開,露出那張在紫外線下顯得更加蒼白的臉,他還在笑,笑得溫柔卻空洞,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予安,妳記住我了嗎?這次妳聞不到,也可以記住我了嗎?」

我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周顯成扶住我的背,陳慕帆抬頭看向我,雨水從他的髮梢滴在解剖檯的邊緣,啪嗒啪嗒。他的眼神在無影燈與紫外線交錯的光裡終於有了清晰的輪廓,即使我的臉盲讓我看不清他的五官細節,我卻能從他的聲音與他身上被雨水沖淡、卻依然存在的淡淡薄荷菸與舊書味裡,認出那就是他。那個從實習時期就替我翻譯臉孔、替我擋住體制冷風的人。

我張開嘴,喉嚨還很啞,卻很清楚地說,「我記得你的聲音,也記得周老師的福馬林味,我不需要靠複製的香水去記人。」

蘇祈衍被陳慕帆從地上拉起來,雙手被銬在身後,那隻沾著螢光血痕的手套已經被周顯成收進證物袋,袋子在紫外線下還在微微發光。窗外的暴雨還在敲打著金山廢棄療養院的鐵皮屋頂,雨水順著破掉的窗框流進來,與地上的福馬林混在一起,映出紫外線的藍綠光。我靠在冰冷的解剖檯邊,左手腕的紗布慢慢滲出一點淡紅,嗅覺的真空依然存在,卻不再讓我恐慌。因為我終於用另一種方式留下了證據,用血,用光,用觸覺與聽覺,在無味的世界裡完成了第一次反擊。周顯成把證物袋封口貼上標籤,標籤上用油性筆寫下時間、地點與採集人,陳慕帆則壓著不斷掙扎低語的蘇祈衍往門口走,紫外線燈的光柱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通往門外雨夜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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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雨停之後

本章登場

雨停是三天後的事。

我是在法醫研究所頂樓的休息室醒來的,窗外的雨聲已經變成了一種很遠的滴水聲,偶爾才會從排水管傳來一聲輕輕的敲擊。左手腕上的紗布換成了最薄的那一種,米白色的,邊緣用透氣膠帶貼成一個小小的十字。我動了一下手指,縫線的地方有點緊繃的拉扯感,但不痛。周顯成說我割得很淺,表皮與真皮之間,沒有傷到血管鞘,連疤痕都不會太深,他當時按壓的手法比縫合還用力,大概是怕我失血後又逞強站起來。

我躺著的時候,第一個聞到的不是消毒水。我聞不到。那個真空還在我鼻腔裡,像戴了一層厚厚的口罩,什麼都隔在外面。陳慕帆坐在我床邊的塑膠椅上,深灰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連夜淋雨而有些泛紅的手臂。他沒有睡,手裡拿著一本已經翻舊的相驗卷宗,另一隻手握著一杯早就涼掉的便利商店咖啡,咖啡的熱氣早散了,只剩下紙杯的味道。我看不清他的臉,逆光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可是我認得他手腕上那隻舊錶的滴答聲,還有他身上被雨水洗過之後,淡淡的薄荷菸混著舊紙張的味道,那是在辛亥路研究大樓的電梯裡,經年累月浸出來的味道。

「妳醒了。」他把卷宗放下,聲音有點啞,像是熬了很久的夜沒有喝水。「醫生說妳可以再睡一下,止痛藥的劑量很輕,不會影響判斷。」

我搖搖頭,想坐起來,他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背。那個動作很輕,沒有把我當成易碎的證物,只是像平常在解剖室裡,他遞止血鉗給我那樣自然。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台北盆地的天空,雲層終於破了一個口,陽光從軍功路那個方向斜斜切進來,把法醫研究所外牆的磁磚照得發白。金山那一夜的暴雨、福馬林潑在地上的刺痛、紫外線燈下爆亮的藍綠色螢光,都好像被這道光往後推了一點,推成可以被歸檔的距離。

周顯成是在中午過後來的。他還是那件舊的格紋襯衫,外面套著防寒背心,手裡提著一個硬殼的證物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的字是他親手寫的,筆跡很重。他的圓框眼鏡擦得很乾淨,手指的黃漬在陽光下更明顯了。那是三十年福馬林浸出來的顏色,洗不掉,也像是一種資歷。

「檢體已經送刑事局了。」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著我,語氣和他在解剖檯前訓話時一模一樣,嚴肅,卻不急。「蘇祈衍的手套,妳手腕上的混合血痕,還有他在大直工作室無塵室裡整排的費洛蒙原液,氣相層析的圖譜今天早上出來了。合成麝香與人體頂漿腺脂肪酸的比例,與前三具遺體上採到的殘留完全吻合。加上慈恩地下室那具焦黑女童的齒距比對,骨鋸的痕跡是同一把工具。這條線,檢察官可以起訴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從背心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是棕色的,標籤上什麼都沒寫。我認得那個瓶子,是我們實驗室用來裝標準品的。「這是妳的。」他把瓶子推到我面前。「妳在慈恩留下的那個螢光血痕,我讓鑑識人員用濾紙重新吸了一份,沒有送驗,留給妳。妳用血把證據變成光,這是法醫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江予安,妳那天嗅覺完全失靈,卻做了比有嗅覺時更乾淨的鑑識。」

我把瓶子握在手心,涼涼的。我聞不到裡面的味道,可是我記得那個瞬間,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感覺到血溫熱地糊開螢光劑,感覺到乳膠手套的紋路。那是觸覺與聽覺替我完成的鑑識。周顯成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總是緊繃的臉上很少見。

「所裡下個月要開嗅覺鑑識的傳承課程。」他說,聲音放輕了一點。「三十年了,我一直覺得氣味這種東西太主觀,不能當成法庭上的主證據,只能當成輔助。可是妳讓我看到,氣味可以是一種記憶的索引。妳願意來當這個課程的主講嗎?不是教他們怎麼聞,是教他們怎麼在聞不到的時候,還能相信別的感官。」

我點頭,眼眶有點熱,卻沒有掉淚。在解剖室裡,我們很少哭,眼淚會讓口罩變濕,會讓視線模糊。我只是把那個棕色小瓶子握得更緊了一點,低聲說,好。

許靜微來是在一週後。她的頸部還貼著膚色的美容膠,駝色風衣換成了比較寬鬆的款式,高跟靴也換成了平底鞋。她走進休息室的時候,我先聞到的是她身上那股過甜的柑橘香水,現在淡了很多,混著醫院消毒水的後調,大概是住院那幾天被迫洗掉重噴的。她把一疊列印出來的稿子放在我面前,封面是《鏡相》的版頭,標題用黑體字印著:慈恩的孩子們——被火與香水覆蓋的二十年。

「我沒有用雨夜香水殺手這個標題。」她坐在我對面,翹著腳,卻沒有以往那種侵略性的笑容,眼神反而有點閃躲。「總編要我用,說點閱率會多三倍,我拒絕了。我把妳是雙生姊妹、被當成對照組養在保溫箱裡、還有療養院當年販嬰與人體試驗的帳本,全部寫進去了。當然,妳的名字我用化名,江小姐,檢察官那邊我也對過筆錄,不會洩漏偵查資訊。」

我翻開稿子,第一頁就是那張焦黑女童的顱骨重建圖,旁邊是慈恩大火當年的報紙影本。她寫得很克制,沒有渲染血腥,反而花了很多篇幅寫氣味,寫療養院裡怎麼用消毒水與奶粉味去蓋住嬰兒房的霉味,寫上流階級怎麼用訂製香水去標示身分,寫基層家庭怎麼用線香與樟腦去掩蓋潮濕。那些都是我曾經在心裡默默分類的氣味階級,她竟然全寫出來了。

「我以前覺得,記者的工作是把味道最重的東西挖出來,越腥越好。」許靜微忽然說,聲音有點低。「住院那三天,我頸部被縫起來的時候,麻醉退掉,我聞到自己血的鐵鏽味,才發現我也怕。我怕我寫的東西,會讓被寫的人一輩子都被那個味道貼標籤。所以這篇,我寫完後先拿去給社福團體看過,他們說可以,我才發。」

她把稿子往我這邊又推近了一點,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小罐護手霜,柑橘味的,放在桌上。「這個給妳,手腕的疤痕要擦,不然乾裂會癢。我沒有要採訪妳,只是想讓妳知道,這次輿論不會再把妳當成標靶。留言我有關掉最毒的那幾則,剩下的,妳可以不用看。」

我看著她,那張以往總是銳利得像探針的臉,現在因為頸部的膠帶而顯得柔和了一點。我伸手拿起那罐護手霜,轉開,擠了一點在指尖。我還是聞不太到柑橘的甜,可是霜體的觸感很細,很潤。我輕輕抹在自己左手腕的紗布邊緣,低聲說,謝謝。許靜微看著我的動作,眼睛有點紅,卻很快別開頭去看窗外的陽光,假裝在看台北的街景。

數個月後,我的嗅覺是像潮汐一樣回來的。

一開始是某個清晨,我在辛亥路的研究所更衣室裡,忽然聞到自己白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是一種很便宜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檸檬味,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接著是中午在地下室的解剖室,周顯成打開福馬林桶的瞬間,那股刺鼻的、帶著甲醛甜味的氣體直衝上來,我被嗆得咳嗽,卻忍不住笑了。那個味道回來,代表我的黏膜神經沒有完全鈍化,它只是在那個暴雨夜被過度的恐懼與疲勞暫時關機了。陳慕帆陪我去做嗅覺測試的時候,醫生用不同濃度的苯乙醇讓我辨識,我從最濃的開始,一路聞到最淡的玫瑰味,我答對了七成,醫生說,這已經是一般人的標準,不需要再追求超嗅覺了。

我學會不再把鼻子當成唯一的尺。現在進現場,我會先看足跡,再聞味道,會先聽周顯成怎麼說骨骼的語言,再用自己的筆記本去對照氣味標籤。我的筆記本上,原本只寫著氣味,現在多了一欄聲音與觸感。薄荷菸與舊書味的檢察官學長,走路左腳比較重,笑起來會先看我的眼睛再說話。福馬林手指的老師,罵人的時候會先推眼鏡,稱讚的時候會把手背在身後。柑橘香水的記者,緊張的時候會一直轉筆,說真話的時候柑橘味會變淡。

周顯成把那門嗅覺鑑識的傳承課程交給我的那天,是在研究所的階梯教室。他沒有辦什麼儀式,只是把一本泛黃的、寫滿手寫批註的《腐敗學與氣味化學》放在講台上,推給我。教室裡坐滿了年輕的實習生與鑑識中心的學員,陳慕帆坐在最後一排,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拿著一杯熱咖啡,沒有喝,只是握著,像一個安靜的標記。

「以後這個教室的味道,就是妳的味道了。」周顯成對我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法醫的味道,本來就不是香水,是福馬林、是血、是雨後的土味。妳要讓他們記得,證據有味道,真相也有。」

下課後,陳慕帆在走廊等我。他沒有問我上課順不順利,只是把那杯咖啡遞給我,咖啡的熱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菸味,在冷氣很強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溫暖。他說,晚上要不要去金山走走,雨季結束了,海風應該很乾淨。我點頭。

我們是搭他的車去的,沿著濱海公路開,窗戶開一半,風一直灌進來。到了金山海岸,沙灘上沒有什麼人,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很淺的金色,慈恩療養院的廢墟在遠處的山坡上,已經被封鎖線圍起來,鐵皮屋頂被拆掉,露出裡面的水泥牆,據說下個月就要拆除,改建成社福館。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帶著海藻曬乾的腥味,還有一點點野薑花殘留的甜。

我站在堤防上,把左手腕的袖口輕輕捲起來,那道細細的疤痕已經變成淡淡的粉色,像一條很細的線。我閉上眼睛,深深聞了一下。鹹的,濕的,有一點點鐵鏽味,那是海風本身的味道,不是任何人為我複製的費洛蒙,也不是為了掩蓋什麼而噴的香水。那是我自己的嗅覺,在經歷過真空、恐慌、失靈與重建之後,重新為我捕捉到的、屬於這個島嶼、屬於我自己的氣味。

陳慕帆站在我身邊,沒有牽我的手,只是讓肩膀輕輕碰著我的肩膀。他的聲音在風裡很穩。「聞到了嗎?」他問。

「聞到了。」我睜開眼睛,看著海面,雖然還是看不清遠處每一個人的臉,可是我看得清海浪的線條,看得清腳下沙灘的紋路,也聞得清風裡的層次。「是海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妳的薄荷菸味。」

他笑了,風把他的笑聲吹散在海面上,輕輕的。我把那罐許靜微送的柑橘護手霜從口袋裡拿出來,擠了一點,抹在疤痕上,柑橘的甜味很淡,卻很真實。夕陽慢慢沉下去,台北盆地的濕氣被海風一點一點帶走,我站在雨後的金山海岸,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被複製、被記住、被封存在解剖檯上的標本,而是一個可以自己選擇要聞什麼、要記住什麼、要走向哪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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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江予安
江予安 主角

理性克制近乎偏執,孤僻敏感,習慣以氣味解讀世界。外冷內潰,對臉盲感到羞恥與自卑,卻在解剖檯前展現絕對的專注與殘酷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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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慕帆
陳慕帆 夥伴

溫和堅定,耐心細膩,是少數理解江予安臉盲困境的人。正直卻不迂腐,會為真相與體制角力,毒舌時帶點台北式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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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祈衍
蘇祈衍 反派

偏執深情,自戀且極度控制。將愛扭曲為複製與佔有,儀式感極強。言談優雅有禮,實則冷酷無同理心,視殺人為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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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成
周顯成 導師

嚴謹務實,寡言護短,外冷內熱。堅守法醫倫理,對後輩要求嚴苛卻暗中庇護。不輕信直覺,只相信證據與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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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微
許靜微 配角

野心勃勃,嗜血敏銳,為獨家不擇手段。口才犀利,善於操弄輿論,卻堅守新聞底線。對江予安既好奇又競爭,帶點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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