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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氣象》

大買家 末世廢土・黑暗科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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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氣象》 封面
隕石墜落第七年,台灣全境仍被星燼帷幕籠罩,前氣象播報員許晏晴在高燒後徹底遺忘過去,卻在廢棄電台的雜訊中捕捉到循環廣播:「方舟仍在等待,座標北緯……」。她深信那是末世唯一的避難所。為此,她徒步穿越掠奪者割據的西部廢墟與被信仰綁架的山間聚落,每一次天氣驟變都讓她閃現破碎記憶——她曾親口播報過虛假的希望。越接近方舟,她越發現,那個溫柔指引她的聲音,或許正來自她自己極力遺忘、充滿罪惡的過去,而方舟的大門背後,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的深淵。

第 1 章 — 雜訊中的座標

本章登場

第七年的冬天沒有雪。

台北盆地被一口倒扣的灰色鍋蓋封住,鍋蓋的名字叫做帷幕。赫菲斯托斯墜落在呂宋島東方的海溝已經七年,那顆自深空而來的石頭沒有砸在島上,卻砸碎了天空。星燼從平流層緩慢沉降,像是永遠拍不掉的鐵粉,懸在十公里的高處,把所有陽光磨成髒污的鉛灰色。均溫比災前低了八度,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帶著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味,刮過空蕩的仁愛路與忠孝東路,把超商的塑膠招牌刮得捲起,把捷運站出口的太陽能板刮得只剩下鏽蝕的支架,像一排排折斷的肋骨。

許晏晴蜷縮在中山區一棟廢棄電台的播音室裡。這裡是她兩個月前的避難所,牆面貼著早已褪色的吸音泡棉,泡棉上頭用麥克筆寫滿了數字與箭頭,那是前一個佔據者留下的瘋狂算式,後來那個人死於喝了未經蒸餾的雨水,屍體在走廊上發臭了三天才被野狗拖走。室內唯一的熱源是她自己呼出的白霧,以及那台被她用束帶固定在桌上的手搖發電機。

她很冷。外頭是零度上下,室內或許只有四、五度,寒氣從窗框的裂縫滲進來,凝在她的防風外套上。那件氣象署的深藍色外套已經褪成灰藍,袖口磨破,拉鍊卡住,胸口繡著的中央氣象署字樣被煙燻得只剩下一半。她身形瘦高,原本合身的外套此刻顯得寬大,鎖骨在毛衣領口處突出,面容清癯而蒼白,眼下是經年失眠留下的淡青色痕跡。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因為長髮會在發燒時黏在臉上,讓她更難呼吸。她的氣質像一座廢棄的電台,明明還立在那裡,卻已經不再對外發送任何訊號,安靜得近乎透明。

手搖發電機發出規律的喀喀聲。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能讓自己感到活著的聲響。右手握住搖柄,逆時針搖動,齒輪咬合,銅線圈在磁鐵之間切割,微弱的電流被擠進老式短波收音機的電池裡。收音機是真空管的,木頭外殼,旋鈕是象牙白的塑膠,面板上印著中廣與正聲的字樣,頻率刻度從五百千赫一路延伸到二十兆赫。她不知道這台機器是哪個年代的產物,只知道它的類比線路不受星燼干擾,比任何數位設備都更能在帷幕之下存活。

喀喀,喀喀,喀喀。

每搖動一圈,收音機的指示燈就亮起一點慘白的光。她的手臂已經痠痛到發麻,汗水從額頭滑落,又在冷空氣中迅速變涼。她發燒了。這是這個月的第三次高燒,體溫計早已在去年碎裂,她只能憑藉皮膚的灼熱與腦袋裡的轟鳴來判斷。高燒讓她的記憶像被雨水浸泡的紙張,字跡一塊塊暈開、消失。這就是帷幕失憶症,所有長期暴露在星燼低頻脈衝之下的人都會得到這種病,海馬迴被緩慢蝕刻,昨天的事會在三天後變成空白,一年前的臉會在夢中變成沒有五官的輪廓。醫生說過要多聽規律的聲音,規律的聲音能穩定神經脈衝,但台北盆地早已沒有規律的聲音,只有風聲、掠奪者的槍聲與據點柴油發電機不穩定的怒吼。

只有播報天氣的時候,她的腦袋才會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肌肉記憶,比她的名字更頑固。當她把耳機戴上,當她聽見雜訊,當她試圖從雜訊的起伏中分辨氣壓的變化,她的舌頭會自動找到正確的位置,她的聲帶會自動調整震動的頻率。即使她已經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家在哪裡,想不起父母長什麼樣子,她依然能在聽見風切聲的瞬間判斷,明天凌晨三點,東北季風會挾帶高濃度星燼抵達盆地,雨勢會轉為持續性的酸性小雨,能見度不足五十公尺,不適合外出。

她是聽訊者。這是無燈帶的居民對她的稱呼,帶著敬畏也帶著貪婪。聽訊者能在常人聽來只是嘶嘶作響的雜訊中聽見結構,聽見被刻意折疊在雜訊底層的訊息。但每一次聆聽,都像是用指甲去刮自己的腦髓,會換來更劇烈的偏頭痛與更徹底的遺忘。她知道代價,卻無法停止。因為只有在那嘶嘶聲中,她才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有用的人。

今晚的雜訊特別厚重。

她停止搖動,讓發電機的餘電維持收音機的運轉。左手緩慢轉動調諧旋鈕,指尖因為凍傷而失去部分觸覺,必須非常緩慢才能感受到那極細微的阻力。喇叭裡傳來星燼摩擦電離層的聲音,像是有人把細沙倒在錫箔紙上,又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在啃食電線。這是帷幕的背景音,永恆的嘶嘶聲,偶爾會夾雜遠方據點為了誘捕流民而播放的偽造廣告。那些廣告總是用最誘人的語調說著,我們這裡有熱湯,有乾淨的水,有不會漏風的屋頂,只要你走進燈光裡。然後就是慘叫與槍聲。她已經學會分辨哪些是陷阱,陷阱的雜訊總是太乾淨,太急切,像化妝過度的臉。

她繼續轉動旋鈕,從七兆赫轉向九兆赫,那是氣象署殘部約定用來發送避難資訊的類比短波頻段。理論上,雪山山脈深處的方舟會用這個頻段,以氣象播報的形式斷續發送座標。方舟是國家在赫菲斯托斯墜落前就開始建造的地下城市,擁有獨立的地熱發電與空氣過濾系統,是唯一能隔絕星燼的淨土。這是她在無數個發燒的夜裡,用來支撐自己繼續搖動發電機的唯一理由。

嘶——滋——嘶——

就在指針劃過八點三兆赫的瞬間,一絲極細的聲音切開了厚重的雜訊。

那不是嘶嘶聲。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許晏晴整個人僵住,右手無意識地再次握緊搖柄,卻忘了搖動。她將耳機更用力地壓向耳朵,冰冷的耳罩讓她的耳廓發痛。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卻又異常平穩,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溫柔與安定感。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而飽滿,尾音微微上揚,那是播報員為了讓聽眾安心而刻意練習出的語調。背景沒有音樂,只有極淡的電流底噪,證明這段聲音來自一個擁有穩定電源的地方。

這裡是方舟氣象台,方舟仍在等待。

她的呼吸停住了。

座標,北緯二十四度,東經——滋——

雜訊猛地捲回來,像一陣強風把燭火吹熄。許晏晴慌亂地微調旋鈕,指尖顫抖,發電機的燈光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她的太陽穴開始跳痛,那是聽訊者過度專注的前兆,血管在顱骨內側鼓動,視線邊緣出現細碎的光點。

不要斷,不要斷,求求妳不要斷。她在心裡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那個女聲讓她感到一種沒來由的親近,親近到近乎恐懼,彷彿那就是她自己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的聲音,卻又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想不起來。

雜訊退去半秒,聲音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完整,像是被設定好的循環錄音帶,自動倒帶後重新播放。

這裡是方舟氣象台,方舟仍在等待,座標北緯二十四度,雪山——請沿舊有氣象觀測路徑前往,我們會為你保留——明日天氣晴——滋滋——

明日天氣晴。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許晏晴的腦袋像是被一根冰錐刺入。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四個字所攜帶的重量。在這個鉛灰色永不放晴的世界裡,明日天氣晴是最溫柔的謊言,也是最殘忍的詛咒。每一個聽過這句話的人都會在瞬間獲得虛假的溫暖,然後在睜開眼看見依舊灰暗的天空時,感到更深的絕望。可是那個女聲卻用最真誠的語氣說出這四個字,彷彿她真的看見了藍天。

雪山。許晏晴捕捉到這個詞。雪山山脈。那正是傳說中方舟所在的位置,國家災防中心與中研院選定的地熱活躍帶。座標北緯二十四度,這與她之前在其他流民口中聽過的模糊傳聞吻合,但這一次,她親耳聽見了,有人用穩定而專業的播報語調,說出了確切的數字與地名。

收音機的燈光徹底暗下,餘電耗盡,嘶嘶聲也隨之消失,播音室重新跌回近乎絕對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捲著鐵鏽味的雨點擊打在破損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她的耳鳴卻沒有消失,反而在寂靜中變得更響,像有細小的金屬片在耳膜上震動。

她緩慢地取下耳機,發現自己的臉頰濕了。她哭了,卻沒有感覺。發燒讓她的淚腺變得不受控制,也讓她的記憶變得更破碎。她想不起那個女聲是誰,為什麼會讓她的胸口產生被重物壓住般的愧疚感。她只記得那個聲音的唇形,那個聲音在說明日天氣晴時,嘴角應該會微微牽起一個安撫人心的弧度,那是她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

她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氣象觀測手冊。手冊的封面是氣象署發行的野外觀測用版本,裡頭印滿了雲圖符號與風力對照表,空白處被她用鉛筆寫滿了這些年捕捉到的零碎頻率與日期。紙張已經被雨水與汗水浸得發黃捲曲,邊緣長出黑色的黴斑。她翻到最新的一頁,用凍僵的手指握住只剩下半截的鉛筆,筆尖因為太用力而折斷,她用指甲把筆芯刮尖,顫抖地寫下。

八點三兆赫,女聲循環,方舟仍在等待,北緯二十四度,雪山,明日天氣晴。

字跡歪斜,像孩童的塗鴉。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試圖把每一個字刻進腦中,因為她知道,也許睡一覺醒來,她就會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這就是帷幕失憶症的殘酷,重要的事與不重要的事會被同等力道地抹去,唯一的錨點就是這些手寫的紀錄。

她將手冊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塊微弱的炭火。播音室外的走廊傳來老鼠窸窣的聲響,遠處台北車站方向傳來柴油發電機沉悶的鼓動,以及據點探照燈掃過天空時,光柱刺破帷幕留下的短暫慘白痕跡。那些燈光是陷阱,她知道。西部平原的燈主們用燈光與偽造的廣播誘捕流民,把人當作燃料,把希望當作誘餌。但今晚她聽見的聲音不一樣,那個聲音太穩定,太溫柔,太像災前每晚七點整,準時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她。

她想起一些破碎的畫面。攝影棚的強光,提詞機上緩慢捲動的文字,導播在耳機裡說晏晴笑一下,觀眾需要看到妳笑,他們才會相信明天真的會放晴。還有一個穿著整潔制服的女性的背影,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戴著黑框眼鏡,對她說語氣再堅定一點,人民需要的是數字,不是情緒。那些畫面一閃即逝,隨即被高燒帶來的劇痛覆蓋,讓她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頭,望向播音室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木板的縫隙中透進鉛灰色的微光,那是永夜期的白晝,比黑夜亮不了多少。她已經在台北盆地滯留太久,雨水一天比一天酸,食物一天比一天少,記憶一天比一天薄。如果方舟真的存在,如果那個座標是真的,那是她最後的機會。如果那是陷阱,至少也是一個能讓她朝著某個方向前進的陷阱,而不是在這座廢棄電台裡,慢慢被星燼與遺忘吃掉。

她開始收拾行囊。動作很慢,因為高燒讓她的關節痠痛,但很堅定。她把手搖發電機用布條綁在背包側面,把收音機用毛衣層層包裹,把那本氣象觀測手冊與半截鉛筆放進最貼身的口袋。她穿上那件褪色的防風外套,拉緊領口,戴上只有一隻手套的手,指尖露出凍紅的皮膚。她最後看了一眼播音室的麥克風,那支立在桌上的舊麥克風,防噴罩上還殘留著她昨夜試圖播報天氣時留下的口水痕跡。

她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播報員特有的、即使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也保持專業的語調。

台北盆地,明日天氣陰,局部地區有星燼雨,能見度不佳,不建議外出。

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容蒼白而疏離。然後她推開播音室厚重的隔音門,寒風與鐵鏽味的雨絲立刻湧入,灌滿她的口鼻。她把門帶上,沒有回頭。

就在她踏出電台大樓、身影沒入鉛灰色街道的同時,背包裡那台已經斷電的收音機,喇叭裡忽然自行迸出一聲極輕微的滋響。

那段溫柔的女聲,像是感應到她的離開,又像是早已預設好的延遲播放,在無人收聽的黑暗中,清晰地重複了一次最後的詞彙。

雪山。方舟。我們在等待。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風聲吞沒。如果許晏晴晚走一步,她就會聽見,在那個女聲的背景裡,還疊著另一個更微弱、更年輕的、屬於她自己的聲音,正在用同樣的語調,念著同一份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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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永夜第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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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的台北盆地沒有所謂天亮。許晏晴推開中山區廢棄電台厚重的隔音門時,外頭的灰色並沒有比室內明亮多少,只有濃淡的差異。風從北面灌進來,穿過空蕩的林森北路,把她的防風外套吹得緊貼在背上,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把背包帶子往肩上再勒緊一些,手套破口露出的指尖已經凍成暗紅,手搖發電機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一顆懸在胸前的第二顆心臟,規律地敲擊著她的肋骨。永夜第七年的白晝就是這樣,太陽被厚度超過十公里的星燼帷幕磨成一塊髒污的玻璃,九成以上的光被擋在高空,剩下的只夠讓人分辨輪廓,卻不足以讓影子成形。

她的行囊是自己改的。防水布包裹的氣象觀測手冊被她拆開,用束帶與針線縫成貼身的內袋,手冊裡那些雲圖符號與等壓線圖像護身符一樣緊貼著胸口。背包側面綁著手搖發電機,外層裹著褪色的毛衣,裡頭是那台真空管短波收音機,旋鈕用膠帶固定,避免在行走中被震鬆。背包最底層壓著半截鉛筆與一卷用橡皮筋捆住的錄音帶空白標籤,那些是她僅剩的錨點。氣象署深藍色的防風外套已經洗成灰藍,胸口的繡字缺了一角,走路時衣襬會掃到小腿,像一件過大的盔甲。她瘦得太快,外套因此顯得寬鬆,鎖骨在毛衣領口處清晰地凸起,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喘息,高燒殘留的熱度還在皮膚底下悶燒。

台北的街道像一條條被抽乾水的河床。仁愛路上的路樹只剩下灰黃的枝枒,葉片捲曲成墨綠色的硬殼,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鐵粉,那是沉降的星燼。雨水在前一夜下過,柏油路面殘留著暗褐色的水窪,水面浮著彩虹般的油膜,靠近時能聞到淡淡的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味。許晏晴繞過一輛翻覆的計程車,車門敞開,駕駛座上的安全帶還扣著,裡頭空無一人,儀表板被拆得只剩電線。更遠處,一整排曾經閃爍的招牌如今全數熄滅,超商的玻璃門碎裂,貨架倒塌,地上散落著被雨水泡爛的泡麵碗與發票。沒有電的城市,連廢墟都顯得安靜過頭,只有風聲穿過樓縫時發出的嗚咽。

帷幕讓所有依賴陽光的東西都成了廢鐵。忠孝東路口的捷運站出口,原本覆蓋的太陽能板已經鏽蝕成暗紅色的鐵片,支架扭曲,像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折斷。她記得災前那裡曾是全台北最明亮的站體,玻璃帷幕反射著藍天,現在玻璃全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風力發電的葉片更早就在高空亂流中解體,殘骸散落在盆地邊緣的山坡上,遠看像折斷的十字架。國家電網在災後第三個月就全面崩解,至今未曾復電,整個西部平原因此被稱為無燈帶,只有少數據點靠著柴油發電機與焚燒廢棄物勉強維持著慘白的燈光,那些燈光既是生存的宣告,也是誘餌。

她沿著南京西路往南走,試圖穿越盆底。越接近台北車站,空氣中的柴油味就越重。那裡是大型據點的邊界,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會掃過低垂的雲層,在鉛灰色的帷幕上切出一道短暫的白痕。承德路上的捷運隧道入口被鐵皮與沙包半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火光與人聲。她沒有打算靠近,但風把聲音送了過來。隧道已經不再是交通設施,而是黑市與焚屍場的混合體。有人在裡頭用手搖發電機為電池充電,一顆充飽的電池可以換三天的乾糧,也能換一小時的燈火。更深處傳來焚燒塑膠與布料的焦味,濃煙從通風口緩慢滲出,灰燼落在雨後的積水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黑膜。據說無人認領的屍體都會被拖進去燒掉,因為星燼污染的屍體若不處理,雨水會把毒素帶進地下水。

兩個瘦削的男人從隧道口走出來,肩上扛著一綑電線,經過許晏晴身邊時投來警戒的一瞥。她的手按在背包帶上,沒有停下腳步。在無燈帶,任何對視都可能被解讀為挑釁,為了一顆電池,父子反目、鄰居持刀相向的事每天都在發生。知識被壟斷,能修收音機、能判讀天氣圖的人被稱為聽訊者,享有微薄的特權,卻也隨時可能被據點強行帶走。她把外套拉鍊往上拉到頂,遮住半張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對據點沒有價值的流民。

走到長安西路的廢棄騎樓下,她停下來,解下背包,取出收音機。手搖發電機的喀喀聲在空蕩的騎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逆時針搖動搖柄,齒輪咬合,電流緩慢灌進真空管,指示燈亮起慘白的光。耳機戴上,嘶嘶聲立刻灌滿耳膜,那是星燼摩擦電離層的背景雜訊,像細沙倒在錫箔紙上。她緩慢轉動調諧旋鈕,從七兆赫轉向九兆赫,那是氣象署殘部約定用來發送方舟資訊的類比短波頻段。她在等待那段溫柔的女聲,那句明日天氣晴。

先切進來的是雜亂的廣告。一個男人的聲音被刻意放大,帶著油滑的熱情,背景還放著災前流行的電子音樂,音樂因為電力不穩而不斷扭曲。親愛的同胞們,不要再流浪了,我們在台中舊市區擁有三座發電機,熱湯與乾淨的被窩等著你們,只要循著燈光前來,我們會給你們光明。接著是另一段,女聲尖銳,號稱板橋據點有免費的藥品與孩童收容所。這些都是燈主的陷阱,許晏晴聽得出那些廣播的雜訊太乾淨,語調太急切,像化妝過度的臉。真正的方舟廣播背景有穩定的電流底噪,語調平穩而克制,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播報員才有的節奏。上一次她在電台聽見的循環錄音,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那是為了讓聽眾安心而練習出的弧度。

她繼續微調,指尖因為凍傷而失去部分觸覺,旋鈕的阻力變得模糊。雜訊中偶爾會浮現半句哀號,有人對著麥克風哭喊救命,隨後被粗暴的雜訊覆蓋。那是被誘捕的流民最後的聲音,被據點當作新的誘餌循環播放。她的太陽穴開始跳痛,血管在顱骨內側鼓動,視線邊緣出現細碎的光點。這是長時間聆聽的代價,每一次分辨雜訊的結構,都像用指甲刮自己的腦髓,會加劇海馬迴的蝕損。可是她無法停止,她必須確認那個座標是否還在,北緯二十四度,雪山,那是她用半截鉛筆寫在手冊上的唯一方向。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雲層的變化讓她抬起頭。鉛灰色的帷幕並非均勻的灰,而是有厚薄與紋理。她學過判讀,星燼的沉降與高空電磁脈衝會讓雲底呈現詭異的鐵鏽紅,而真正的雨雲則會在邊緣泛起淡淡的灰藍。此刻頭頂的雲層正在增厚,雲腳下垂,風切聲從西北方轉為正北,風速在短時間內增強,捲起地面的灰塵打在騎樓柱子上。空氣中的臭氧味變濃,舌尖甚至能嚐到一絲金屬的酸澀。她閉上眼睛,讓風聲填滿耳朵,腦中自動浮現等壓線圖。低壓槽正在盆地上空堆積,星燼微粒與水氣混合,會在半小時內形成酸性降雨,能見度會降到五十公尺以下,雨水若直接接觸皮膚,會引起刺痛與紅腫。

她的判斷幾乎是本能。那是一種比名字更頑固的肌肉記憶,即使她想不起家人的臉,想不起自己為何會流落到台北,她依然能在風切變化的瞬間算出降雨的時間與範圍。這是前中央氣象署王牌播報員留給她的最後禮物。她沒有猶豫,立刻將收音機用毛衣包裹塞回背包,背起行囊,朝騎樓更深處退去。那裡有一間廢棄的藥妝店,鐵捲門半掩,裡頭堆滿倒塌的貨架,至少能擋住直接的雨淋。她剛把身體蜷進貨架後方,雨就落下了。

不是普通的雨。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被擰開的水龍頭,雨絲細密而急促,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雨水本身帶著淡淡的混濁,像洗過鐵鍋的水。落在柏油路面的雨水立刻激起細小的白煙,那是酸性物質與地面殘留物反應的跡象。風把雨斜斜地吹進騎樓,即使躲在深處,許晏晴仍能感覺到空氣變得刺鼻,裸露的手背傳來針刺般的癢。她把外套的袖口拉長蓋住手,用圍巾摀住口鼻,呼吸間全是濕冷的鐵鏽味。街對面的燈主探照燈在雨中掃過,光柱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像一把鈍掉的刀。

雨聲讓她的頭痛加劇。高燒與星燼低頻脈衝共同蝕刻的神經,此刻在規律的雨擊聲中產生錯亂的共鳴。她抱住頭,額頭抵在冰冷的貨架鐵條上,試圖用播報的語調穩定自己。台北盆地,午後轉為星燼酸雨,雨勢持續,氣溫攝氏三度,請民眾避免外出。她用氣音念著,聲音啞而平穩,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規律。可是隨著雨勢變大,幻聽混了進來,耳鳴中疊進了攝影棚的強光與提詞機捲動的嗡鳴。

破碎的畫面在痛楚中閃現。她看見自己穿著整潔的氣象署制服,深藍色外套的胸口繡字完整而鮮豔,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臉上化著淡妝,對著鏡頭微笑。導播在耳機裡說晏晴笑一下,觀眾需要看到妳笑,他們才會相信明天真的會放晴。提詞機上緩慢捲動著文字,明日天氣晴,請民眾往山區避難,方舟即將開啟。那個笑容是經過訓練的,嘴角牽起的弧度溫柔而安定,與她在雜訊中聽見的方舟女聲一模一樣。畫面一轉,她站在氣象署頂樓的觀測台上,風很大,一個穿著洗到發白制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女性站在她身後,頭髮盤得整齊,眼神銳利如刀,對她說語氣再堅定一點,人民需要的是數字,不是情緒。

那個女性的臉讓她的胸口猛地收緊,愧疚感像冰錐一樣刺入。她想抓住那個名字,卻只抓住一團模糊的熱氣。頭痛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讓她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嗚咽,鼻腔裡滲出溫熱的液體,她用手一抹,是鼻血,被雨水的鐵鏽味掩蓋,顏色暗紅。她知道這是記憶蝕損惡化的徵兆,每一次試圖解讀天氣、每一次聆聽雜訊,都會以遺忘一部分自我為代價。可是她也清楚,如果不靠這些規律的聲音穩定神經,她會更快地被帷幕徹底抹去,變成那些在街頭遊蕩、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空殼。

雨下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轉小。騎樓外的柏油路面已經積起一層薄薄的暗褐色水膜,雨停後,鉛灰色的天空沒有放晴的跡象,反而因為水氣蒸發而顯得更加混濁。許晏晴靠著貨架慢慢站起,雙腿因為久蜷而發麻。她從背包內袋掏出防水布手冊,翻到寫著座標的那一頁,字跡因為先前的雨氣而有些暈開,八點三兆赫,北緯二十四度,雪山。她用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字,像確認它們還在。然後她將手冊貼身收好,重新背起那個沉重的行囊,手搖發電機在身側輕輕晃動,發出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她走出騎樓,雨後的空氣更冷,鐵鏽味卻淡了一些。遠處捷運隧道的火光在濕氣中搖晃,黑市的人聲重新浮現,伴隨著柴油發電機不穩定的怒吼。她沒有回頭看那座曾經庇護她的電台,那棟樓已經被甩在身後的灰色裡。她辨認了一下風向,西北風已經減弱,雲層開始緩慢向東推移,露出帷幕更深處那種近乎慘白的灰。那是往山區的方向,也是雪山的方向。她把圍巾拉緊,踏過積水,往盆地東南方的出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出細小的水花,水花裡映著她蒼白而疏離的臉,像一座訊號不良的廢棄電台,仍在堅持對外發送一段不知是否有人接收的播報。風從身後追上來,捲起她外套的衣襬,也捲起遠處某個據點再次響起的虛假廣告,廣告聲在濕冷的空氣中扭曲、拉長,最終被星燼的嘶嘶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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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她曾播報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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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台北盆地並沒有變得乾淨,只是換了一種更均勻的髒。許晏晴從藥妝店的騎樓陰影裡走出來時,柏油路面上的酸雨積水已經被低溫凝成一層薄薄的暗膜,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像踩在結了一層鐵鏽的玻璃紙上。風從西北轉為偏北,力道減弱,卻把雲層壓得更低,整座盆地像被倒扣在一只鉛灰色的鐵鍋底下,鍋底還殘留著前一夜焚燒塑膠的焦黑。

她沒有回頭看那間讓她躲過一場星燼酸雨的騎樓,也沒有再去聽捷運隧道裡手搖發電機的怒吼。她把防風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圍巾緊緊纏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因為高燒與失眠而泛著淡青的眼。背包裡的手搖發電機隨著步伐輕輕撞擊著背脊,真空管收音機的旋鈕隔著毛衣也能感覺到那一點堅硬的凸起,像一枚嵌在肋骨旁的骨釘,提醒她胸口那本用防水手冊改成的內袋還在,裡頭那行用半截鉛筆寫的字還在暈開之前被她反覆確認過。北緯二十四度,雪山,八點三兆赫。字跡已經被手汗與雨氣浸得發軟,但筆壓很重,重到紙背都起了毛。

她沿著中山路往東南切,目標是離開盆地底部的低窪。西部平原的星燼沉降最嚴重,越往南走,能見度越差,空氣裡的鐵鏽與臭氧味也會越濃,這是她在氣象署七年訓練留給身體的直覺。盆地東南側的大漢溪河床早已乾涸,露出大片龜裂的泥灘,泥灘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星燼粉末,風一吹就揚起,像骨灰。河床對岸的建築群在帷幕底下只剩下剪影,新北市的舊公寓像是被水浸泡後又風乾的紙箱,外牆的磁磚大片剝落,露出裡頭鏽蝕的鋼筋。許晏晴認得那個方向,她的腳步並非完全憑藉地圖,而是憑藉聲音與風的濕度。風聲穿過大漢溪空曠河床時會變得尖銳,帶著一種空洞的哨音,而當風聲開始被建築物切割得支離破碎,就代表她已經接近新莊與板橋交界的密集住宅區。

氣象署新北備援站就在那裡。災前那是一棟毫不起眼的四層樓建築,外觀與一般公務機關無異,漆成淺灰色,一樓掛著氣象署與水利署合署的銅牌,頂樓架著一座都卜勒雷達與一組備用的短波天線。對於一般市民而言,它只是台北主站訊號中斷時的備份,但對於許晏晴這種播報員來說,那裡是第二個攝影棚。她曾經在那裡錄過大雨特報,也在那裡躲過一次颱風夜的夜班。備援站的地下室有一間恆溫恆濕的母帶庫,裡頭存放著所有播報的原始母帶與校正用的標準語音檔。當台北主站的電力中斷,備援站會自動接手,用柴油發電機維持最低限度的廣播。災後第三個月國家電網崩解時,她隱約記得曾有同事說過,新北備援站的柴油或許還能撐上一陣子。

她找到那棟樓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永夜期沒有黃昏,只有灰度的遞減,從髒白的鉛灰一路沉到濃稠的墨藍。備援站的外牆被藤蔓與黑霉覆蓋,淺灰色的油漆剝落得像是長了癬,銅牌被撬走了,只剩下四個生鏽的螺絲孔。頂樓的雷達罩早已破裂,白色玻璃纖維外殼像被巨獸咬掉一口,裡頭的轉盤鏽死在某個角度,指向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鐵捲門半掩著,被人用鋼筋從內部卡死,但側面的職員出入口的防爆門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比夜色更深的黑。門把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星燼霜,摸上去有細沙的顆粒感。

許晏晴推開門,鉸鏈發出低啞的呻吟。室內的氣味立刻包圍過來,那是一種封閉七年的公務建築特有的味道,混合了發霉的紙張、冷卻的機油、以及真空管長時間未通電後殘留的淡淡臭氧。走道的緊急照明早已熄滅,只有她手電筒那一點慘白的光柱切開黑暗。光柱掃過的地方,牆上的氣象雲圖海報捲曲剝落,值班表停留在七年前的七月十五日,上頭用藍色原子筆寫著許晏晴主播,下方蓋著一個模糊的紅色章。她的名字被這樣突兀地擺在眼前,讓她的太陽穴又開始跳動,鼻腔深處泛起一股溫熱的鐵鏽味。

她憑著殘存的肌肉記憶往地下室走。樓梯間的扶手覆著厚厚的灰,腳步聲在水泥牆之間被放大,又被星燼微粒吸收得只剩下悶響。地下室的溫控早已失效,空氣冷得像冰窖,呼出的白霧在手電筒光裡短暫地凝結又散去。母帶庫的鐵門沒有鎖,只是被一張傾倒的鐵櫃半掩著。她用肩膀將鐵櫃推開,櫃子後方散落一地的錄音帶與文件,檔案盒上的標籤用黑筆寫著風切觀測、雨量校正、心理安撫計畫。一看到最後那個詞,她的呼吸便不自覺地放輕了。

母帶庫最深處有一台還被防塵布蓋著的盤帶錄音機與一台十四吋的CRT監視器,旁邊是一座用來剪輯播報的類比控台,控台上的推桿與旋鈕都還在,只是覆著一層厚灰。她掀開防塵布,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細小的星燼。盤帶錄音機的電源線還接在一組小型的手搖式備用電源上,那是氣象署為了防止斷電而設計的最後手段,可以用人力維持最基本的播放。櫃子上整齊排列著數十捲盤帶,每一捲的外盒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工整而冷峻,是她認得的筆跡,屬於那個總是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最新的一捲標籤上寫著赫菲斯托斯後七日,播報訓練母帶,B-07,許晏晴。日期是隕石墜落後第七天。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被埋在海馬迴深處的恐懼正在被翻動。她將那捲盤帶取出,外盒的塑膠已經脆化,邊角泛黃。她把盤帶裝上錄音機,扣上磁頭,開始緩慢地搖動手搖發電機的搖柄。齒輪咬合的喀喀聲在密閉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電流緩慢地灌進真空管,CRT監視器的螢幕先是一片漆黑,然後隨著電壓穩定,發出高頻的嗡鳴,跳出一片劇烈的雪花雜訊。雜訊中隱約有聲音被拉長又壓扁,像有人在厚重的帷幕後面說話。

她轉動調諧與音量旋鈕,雪花逐漸穩定,畫面從雜訊中浮現。那不是方舟的循環廣播,而是一捲訓練用的側錄影片。畫面是備援站的播報室,燈光慘白,年輕的她坐在主播台後,穿著那件胸口繡字還很新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頭髮盤得整齊,臉上化著淡妝,眼下還沒有現在這種淡青色的陰影。她的雙手交疊在桌上,指尖因為緊張而泛白。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卻燙得筆挺的氣象署制服的中年女性,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戴著舊款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平靜,像一把裁紙刀。那個人就是林昭儀,前氣象署副署長,也是當年方舟計畫的決策者。

影片裡的林昭儀微微俯身,手指點在提詞機上,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出來,帶著磁帶特有的底噪,卻依然能聽出那種極端理性的冷峻。她說,晏晴,肩膀放鬆,妳太緊繃了,觀眾會跟著妳一起緊繃。語氣再溫柔一點,對,再溫柔一點,然後在數字的地方要堅定。人民需要的不是情緒,是穩定的數字。妳只要把明日天氣晴這四個字說得像真的一樣,他們就會相信明天真的會放晴。恐慌比星燼更致命,妳明白嗎。

年輕的許晏晴點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那個微笑的弧度與她在台北廢棄電台裡聽見的方舟廣播一模一樣。她開口,聲音平穩而溫柔,帶著播報員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節奏。各位觀眾晚安,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明日天氣晴,適合外出。雪山方舟將於明日開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請民眾依循廣播指引,往山區避難。她每念一個字,林昭儀就在一旁輕輕點頭,鏡片反射著攝影棚的強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許晏晴站在黑暗的母帶庫裡,手還握著搖柄,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監視器裡那個溫柔而穩定的女聲,與她在雜訊中捕捉到的方舟循環廣播,與她這七年來當作唯一希望的那段聲音,完全重疊。不是相似,是同一個聲源,同一個語調,連在雪山兩個字上微微上揚的尾音都一模一樣。她曾經以為那是某個陌生而善良的播報員在帷幕的另一端堅守崗位,用最後的電力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卻原來那個人就是她自己。那個被她當作救贖的明日天氣晴,是她親口錄下的謊言。

磁帶還在轉動,畫面裡的林昭儀似乎察覺到年輕的許晏晴眼眶有些發紅,她伸手按在許晏晴的肩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重量。她說,這是必要的犧牲,晏晴。台北盆地有六百萬人,我們的糧食與電力只夠維持三分之一。如果不讓他們往山裡走,盆地會在一個月內變成人吃人的地獄。方舟的容量有限,我們只能選擇讓誰活下去。妳的聲音是最值得信任的,妳的溫柔可以讓他們走得安穩一點。這不是欺騙,是分流,是國家最後的氣象預報。

就在這時,母帶庫入口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手電筒不小心碰到了鐵櫃。許晏晴猛地回頭,光柱晃動,照見一個站在門口的身影。那人身形中等,穿著同樣洗到發白但保持得異常整潔的氣象署制服,外面套著一件防風外套,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戴著一副舊款的黑框眼鏡,鏡片在手電筒光的反射下 briefly 亮起一點寒光。她的臉比影片中老了七歲,皺紋深刻,眼下的疲憊更重,但那種銳利如刀的眼神,那種將情感視為弱點的冷峻,卻沒有絲毫改變。她手中提著一盞用手搖發電機供電的鹵素燈,燈光慘白,將她的半張臉照得像一尊石膏像。

兩道手電筒的光在地下室的灰塵中相交,許晏晴的呼吸停住了。她認得那張臉,不是從影片裡認得,而是從更深的、被高燒與罪惡感一起封存的記憶底部認得。那個在氣象署頂樓觀測台對她說語氣再堅定一點的女人,那個在颱風夜把心理安撫計畫文件推到她面前的女人,此刻就站在離她不到五公尺的地方,真實得讓空氣都變得沉重。

林昭儀先開口,聲音比磁帶裡更沙啞一些,卻同樣平穩,沒有因為重逢而產生任何波動。她看著監視器裡還在循環播放的訓練畫面,又看向許晏晴蒼白的臉,語氣像在播報一則氣溫下降的特報。妳還是回來了,晏晴。我以為妳已經把這段洗掉了。看來星燼沒有幫妳洗得很乾淨,手搖發電機的雜訊又把妳帶回來了。

許晏晴的喉嚨像是被星燼的粉末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想質問,想尖叫,想問那個方舟是不是真的存在,想問那六百萬人裡有多少人因為聽了她的聲音而走進山裡死在半路上。每一個字都卡在胸口,與那份伴隨她七年的高燒與偏頭痛混在一起,讓她的視線邊緣開始出現光點。她終於擠出一句破碎的話,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方舟,那個廣播,是我錄的。

林昭儀走近兩步,將鹵素燈放在控台上,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發霉的牆上。她的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公務員整理檔案的精準。她伸手按下了盤帶錄音機的暫停鍵,磁帶停轉的瞬間,監視器裡年輕的許晏晴的笑容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張被水浸濕後又晾乾的照片。她淡淡地說,是妳錄的,也是我讓妳錄的。原始母帶有三捲,這一捲是訓練帶,另外兩捲已經在雪山的發射台循環播放了七年。八點三兆赫,北緯二十四度,雪山,這些座標是我算出來的,最不容易被大氣折射干擾,又最能讓西部平原的人聽見。妳的聲音品質最好,雜訊比最低,所以我選了妳。這是品質管控,晏晴。

品質管控四個字讓許晏晴的胃部猛地收縮。她想起西部無燈帶那些為了爭奪一顆電池而持刀相向的流民,想起捷運隧道裡焚燒屍體的黑煙,想起自己在騎樓下聽見的那些被燈主偽造的誘捕廣播。那些燈主不過是模仿了國家最初的謊言,用同樣的溫柔語調去誘捕更絕望的人。而源頭,竟是她與眼前這個女人聯手編織的。她看著林昭儀那張端莊卻疲憊的臉,忽然明白為何自己會在高燒後徹底遺忘過去,那不是星燼的侵蝕,是她自己無法承受那份重量,主動將記憶的磁帶抽走燒毀。

林昭儀似乎看穿了她的動搖,從制服內袋取出一個用防水布包好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電磁脈衝的衰減數據與人口疏散的存活率估算。她把筆記本推到許晏晴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雪山方舟確實存在,但它的地熱發電只能維持八百人的循環系統。這是物理極限,不是道德選擇。我們用一個謊言,讓三百萬人離開盆地,雖然他們大部分沒有抵達方舟,但他們把盆地的消耗降低了,讓剩下的人多活了半年。這半年讓我們完成了方舟的封閉測試。妳應該感到安慰,妳的聲音救了八百人。

許晏晴低頭看著那行數據,數字冰冷而精確,像氣象圖上的等壓線,卻讓她想起雨後柏油路上那些暗褐色的水膜。她緩慢地搖頭,圍巾從口鼻滑落,露出她蒼白而顫抖的嘴唇。她說,可是他們相信了明日天氣晴。他們在永夜裡走了七年,還在相信明天會放晴。我在電台裡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我也相信了。我以為有人在等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氣音,卻在密閉的地下室裡異常清晰。原來等我的只有我自己留下的迴音。

林昭儀沉默了片刻,鹵素燈的電流發出細微的嗡鳴。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監視器,鏡片後的眼神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更深的疲憊與某種近乎執拗的理性。她說,帷幕不會放晴,許晏晴。這是西太平洋上空十公里厚的星燼,沒有任何人力可以驅散。我們唯一能給的,就是讓他們在走路的時候,心裡有一個晴天的想像。這比真相更能保溫。妳現在有兩個選擇,繼續搖妳的手搖發電機,去追那個妳自己錄下的幻影,或者把這捲母帶留下,跟我回雪山。方舟需要一個還能用溫柔語調念出數字的人,我們的自動播報系統快要撐不住了。

許晏晴沒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覺地再次握緊搖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監視器的雪花雜訊在暫停後又開始緩慢地流動,喇叭裡傳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星燼摩擦電離層的聲音,也是她這七年來每夜伴她入睡的聲音。她忽然將那捲盤帶從磁頭上用力扯下,塑膠外盒在她手中碎裂,磁帶散落出來,棕色的帶子像一條被抽出的血管,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她把散開的磁帶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卷燙手的罪證,又像抱著一個終於被找回的名字。

林昭儀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阻止,只是將鹵素燈的亮度調低了一些,讓地下室的光線變得更柔和,也更像七年前的播報室。她輕聲說,妳的鼻子在流血,晏晴。每一次妳試圖聽見真相,妳的海馬迴就會再蝕損一點。妳已經忘了很多事,再聽下去,妳會連為何要恨我都忘記。那樣或許對妳比較輕鬆。

許晏晴抬手一抹,指尖果然是一片暗紅。鼻血滴在散開的磁帶上,迅速被磁粉吸收,變成更深的鏽色。她抱著磁帶,踉蹌著往母帶庫的出口退去,手電筒的光柱在牆上劇烈晃動,照出她瘦高而疏離的身影,像一座訊號不良的廢棄電台終於接收到了自己發出的最後一封電報。她沒有再看林昭儀,也沒有回應那個關於雪山的邀請,只是用身體撞開半掩的鐵門,衝進漆黑的樓梯間。身後,林昭儀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控台前,重新按下了播放鍵,讓那段明日天氣晴的溫柔謊言,再次在空無一人的地下室裡循環起來,透過備援站殘存的天線,微弱地滲進永夜的帷幕之中。樓梯間的風從破裂的雷達罩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鐵鏽與臭氧味,捲起她防風外套的衣襬,也捲起她胸口那捲染血的母帶,磁帶的尾端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條無法被哄騙的蛇,正緩慢地爬向門外那片永遠不會放晴的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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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無燈帶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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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新北備援站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風卻沒有停。

許晏晴抱著那捲散開的盤帶往南跑,棕色的磁帶尾端拖在柏油路上,磨出一路細碎的嘶嘶聲。鼻血已經在人中結成暗褐色的痂,指尖卻還是溫的,血把磁粉染成更深的鐵鏽色,黏在掌紋裡怎麼甩都甩不掉。身後的備援站很快就被黑暗吞回去,頂樓破碎的雷達罩像一隻翻白的眼,呆呆望著鉛灰色的帷幕。她沒有回頭,林昭儀沒有追出來,地下室那台盤帶機應該還在轉,循環播放著那句她用最溫柔的語調親手錄下的謊言,明日天氣晴。那句話透過殘存的天線滲進夜色,變成整個永夜期最乾淨的迴音。

她沿著大漢溪乾涸的河床往西南切,目標是離開盆地。河床上的星燼積得比柏油路更厚,一腳踩下去會陷到腳踝,揚起的粉末帶著淡淡的金屬腥味,落在圍巾上像一層薄霜。七年前的地圖早已失效,國道一號的路牌倒在泥灘裡,綠色的反光漆被星燼腐蝕得只剩斑駁的鐵皮。她靠風聲辨路,偏北風穿過河床時會變得尖銳而空洞,表示前方地勢開闊,若風聲忽然被什麼切碎,就代表前方有建築或高架橋的殘骸。這是氣象署教給她的東西,在儀器全部失效以後,反而比任何衛星圖都準確。

越往南走,星燼的沉降就越重。離開台北盆地的那道淺丘像一道分水嶺,盆地裡的風至少還會流動,過了嶺口,空氣就凝住了。帷幕在這裡壓得更低,厚度超過十公里的磁化微粒把最後一點天光都絞碎,只剩下一種髒污的鉛灰色,均勻地塗在所有東西表面。均溫比災前低了八度,寒冬沒有雪,只有永遠不會融化的星燼霜。遠處的燈火開始出現,一簇一簇,像墳地裡的磷火,那就是無燈帶。西部平原因為地勢平坦,沒有山脈阻擋,星燼像雪崩一樣沉在這裡,土壤呈現病態的灰黃,連原本應該墨綠的雜草都裹著一層灰白的粉,風一吹就整片倒伏,露出底下焦黑的泥。

天亮的時候,她已經走上了台中舊市區的外緣。這裡曾經是台灣最擁擠的平原,現在只剩下一條被遺棄的死亡公路。中山高架斷成數截,橋墩之間掛著鏽蝕的鋼筋,像折斷的肋骨。廢棄的貨櫃車橫在路中央,車身被掠奪者敲開,裡頭的貨物早被搬空,只剩下被星燼填滿的駕駛座。公路兩旁的農田早已荒廢,灌溉溝渠裡積著鐵鏽色的酸水,水面漂浮著一層油膜,映不出天空。偶爾有流民的腳印從溝渠旁經過,腳印很亂,有些還拖著血痕,通往遠處那幾盞微弱的燈。

台中據點的燈火在灰藍色的晨霧裡明滅。高聳的舊百貨大樓被改造成堡壘,外牆用鋼板與廢棄車門焊死,只在高處留出射擊孔。大樓頂端的柴油發電機正怒吼著,黑煙從臨時焊起的煙囪噴出,在帷幕底下劃出三道濃稠的黑柱。探照燈在霧氣裡掃動,光柱慘白而抖動,每一次掃過地面,都會照見一群圍聚的人影。那些光既是生存的宣告,也是誘餌。西部的燈主們信奉同一個法則,發電量就是權力,一小時的光可以換一天的糧,也可以換一條命。

許晏晴在據點外圍的市集停下腳步。所謂市集,不過是沿著百貨廢墟外牆搭起的一排塑膠布與鐵皮,底下擺著用油桶改成的爐子,爐火幽微,煮著混濁的湯。空氣裡全是柴油與焚燒塑膠的惡臭,混著人體長時間未清洗的酸味,吸進肺裡會在舌尖留下苦澀的金屬味。她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吃過熱食,背包裡的手搖發電機與收音機變得異常沉重,每走一步,肋骨旁的防水手冊就硌一下胸口。那本手冊裡還夾著北緯二十四度的字條,字跡已經暈開,卻還是她唯一的座標。

爐子前圍著七八個人,大多穿著多層拼湊的雨衣,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火光映著他們手裡的東西,有的是去殼的米,有的是皺巴巴的藥板,有一個少年緊緊抱著一顆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可充電電池,電池外殼磨得發亮,像一塊被舔過的骨頭。爭執毫無預警地爆發。另一個漢子伸手去搶電池,少年死不放手,兩人扭倒在泥濘裡,膠帶在拉扯中崩開。漢子從腰間抽出一把磨尖的螺絲起子,毫不猶豫地往少年手臂扎下去。血噴在爐火上,嗤地一聲騰起黑煙。旁邊的人沒有勸阻,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圈子讓得更大一點,讓那一小塊光與血的範圍完整地露出來。最後漢子得手了,他把電池塞進胸口內袋,用手掌死死按住,像按住自己跳動的心臟,踉蹌著擠進人群。受傷的少年躺在泥裡,抱著流血的手臂,沒有人扶他,爐火很快又恢復平靜,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許晏晴將圍巾拉得更高,遮住大半張臉。她把背包往身前挪了挪,磁帶的碎屑從背包縫隙露出來一點,立刻被風吹走。她走向那個煮湯的老婦,鍋裡是混著碎菜葉與不知名根莖的熱水,水面漂著一點點油星。這是無燈帶最常見的食物,用星燼污染較輕的雨水煮成,喝多了會慢性中毒,但至少是熱的。老婦抬眼看她,眼神麻木,伸出兩根手指,意思是兩顆電池或等值的勞力才能換一碗。

許晏晴沒有電池,她的聲音因為寒冷與血痂而沙啞,卻還是努力讓語調保持播報員的平穩。她說,往東南走的風已經轉濕了,雲腳很低,最多再過一個小時,這裡會起一場帶星燼的酸霧,能見度會降到五公尺以下,探照燈也會被霧吃掉。妳的爐子如果不加蓋,火會被霧裡的水氣壓熄,到時候妳這一鍋湯都會染上鐵鏽味,沒人會換。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指向百貨大樓頂端那三道黑煙,黑煙的飄向在半空忽然折了一下,這是高空亂流與地面冷空氣相遇的前兆,帷幕底下的局部天氣變化,往往比中央氣象署的雷達更快被風聲出賣。

老婦愣了一下,還沒回答,旁邊一個原本蹲在鐵桶旁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那人穿著拼改過的保全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厚重的柴油工作服,胸口掛著對講機與一串鑰匙,腰間鼓鼓囊囊地掛滿電池與束線帶。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武裝分子,手裡提著短棍與扳手,眼神像搜尋電線的老鼠,銳利而貪婪。為首的男人盯著許晏晴,眼神落在她那件褪色的氣象署防風外套上,外套胸口繡字的痕跡雖然被磨損,仍然可以辨認出氣象署三個字的輪廓。

那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與星燼染黃的牙,語氣裡沒有溫度。他說,聽訊者。終於逮到一個會看天的。燈主找這種人找了兩個月,妳倒自己送上門了。說話間,他已經伸手去抓許晏晴的手腕,動作粗暴,卻精準地避開她抱在胸前的背包,顯然受過挑選獵物的訓練。許晏晴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另一個武裝分子的胸口,兩人一前一後將她夾住。周圍的流民迅速散開,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對視,這種拘捕在無燈帶每天都會發生,能判讀天氣、會修收音機的人是比電池更稀缺的資源,燈主們願意用一整晚的電力來換一個聽訊者的耳朵。

許晏晴試圖掙扎,手肘撞在對方的防彈背心上,反而讓自己胸口一陣發悶。偏頭痛在這個時候尖銳地刺進來,從太陽穴一路炸到後腦,視線邊緣開始閃爍雪花般的光點。這是長時間聆聽雜訊後的代價,每一次她試圖從風聲與電波裡分辨訊號,海馬迴就像被砂紙磨掉一層。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也聽見那兩個男人粗重的笑聲,以及遠處柴油發電機持續的怒吼。老婦端著湯碗的手抖了一下,湯水濺在爐火上,卻沒有人再看那碗湯。

就在他們要把她往百貨大樓後門拖去的時候,整座據點的光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慘白抖動的探照燈,在同一瞬間被推到最亮。百貨大樓頂端那座用鋼架與舊雷達天線拼湊成的高塔,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光柱筆直地刺進帷幕,像一把刀把鉛灰色的天空硬生生剖開。霧氣在強光下變成翻滾的乳白色,光柱緩慢地掃過死亡公路,掃過市集,掃過每一個流民抬起的臉。與此同時,一段廣播透過高塔上的大喇叭炸了出來,聲音經過擴大後失真,卻依然溫柔而穩定,像一條乾淨的溪流從滿是油污的地面流過。

各位觀眾晚安,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明日天氣晴,適合外出。雪山方舟將於明日開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請民眾依循廣播指引,往山區避難。

那是她的聲音。

許晏晴的腳步硬生生釘在泥裡,抓住她手腕的男人也停住了,饒有興味地觀察她的反應。廣播裡的語調與她在新北備援站母帶裡聽見的一模一樣,連在雪山兩個字上微微上揚的尾音都分毫不差,只是雜訊比更低,顯然經過精心的轉錄與放大。喇叭裡的聲音循環播放著,每播一次,據點外圍那些流民的眼裡就多一點光,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破爛的包袱,朝著燈塔的方向挪動腳步,像一群被光吸引的蛾。這就是燈塔陷阱,魏崑最擅長的把戲,用她當年錄下的虛假希望,偽造成方舟的召喚,再把所有追光的人關進他的王國。

光柱在這個時候精準地停在許晏晴臉上。強光讓她睜不開眼,只能看見光暈裡一個壯碩的身影正從百貨大樓的正門走出來。來人身形高大,肩膀寬得像一堵牆,平頭,左臉有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燒傷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顎,在白光下呈現暗紅色,像一塊凝固的鐵漿。他穿著由警用防彈背心與柴油工作服拼改成的厚重外套,背心上的警徽被刀刮花,外套口袋鼓脹,腰間那一串鑰匙與電池隨著步伐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的身後跟著四個持槍的武裝分子,每個人都像剛從發電機房裡出來,身上沾著黑油。

那人走到距離許晏晴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探照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罩住她全身。他打量著她,先看那件氣象署外套,再看她蒼白而瘦削的臉,最後落在她胸前那個被血染過的背包上。他的聲音很洪亮,帶著柴油發電機的共鳴,即使在喇叭的廣播聲裡也能清晰地砸進耳朵。

他笑了,疤痕隨著笑容扭動,語氣豪爽得像在招呼多年不見的老友。他說,我叫魏崑,這座城現在歸我管。剛才那段廣播,妳聽著耳熟吧。我手下說妳會看天,是氣象署的人,果然沒抓錯。來,抬頭看看,我的燈夠不夠亮。說著,他張開雙臂,像在展示自己的王國。整座百貨堡壘在強光下纖毫畢露,外牆焊死的鋼板、頂樓怒吼的發電機、還有那些被關在鐵窗後的流民勞工,每一處都映著慘白的光。這光不是太陽,是燃燒柴油與人體換來的假太陽。

魏崑往前一步,壓迫感像一台發動的引擎逼近。他的眼神從豪爽瞬間切換成務實的估價,像在估算一台發電機還能轉多少小時。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縫裡全是黑油,卻戴著一枚用電池改成的戒指。他的指尖點了點許晏晴的耳朵,又點了點那台高塔上的喇叭。他說,無燈帶的法則很簡單,一小時的光,換一樣東西。有人用米換,有人用血換。妳不一樣,妳的耳朵值錢。幫我聽,幫我從那些雜訊裡把真正的方舟頻率聽出來,八點三兆赫,北緯二十四度以外的後半段,我知道妳們氣象署一定還藏著後半段。聽出來,我給妳熱湯、乾淨水、還有發電機旁邊最暖的位置。聽不出來,說著,他收回手,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鑰匙串,鑰匙碰撞的聲音像一串細小的鐐銬。外面那條公路沒有燈,晚上起霧的時候,什麼人都會消失在裡頭,連骨頭都不會剩下。妳自己挑。

廣播還在循環,明日天氣晴的尾音被風撕得有些顫抖。探照燈的光柱在魏崑身後緩慢地轉動,把更多流民往據點的方向引來。那些人臉上帶著七年來第一次看見希望的表情,卻不知道那道光的盡頭是另一座更深的牢。許晏晴被兩個武裝分子架住,手腕被反剪到背後,背包被扯到魏崑手裡,染血的磁帶從背包口滑出一角,在白光下反射出暗沉的棕色。她的偏頭痛越來越劇烈,耳鳴裡混進了細微的幻聽,像是林昭儀的聲音在說這是必要的犧牲,又像是她自己在播報室裡微笑念稿的聲音。

魏崑沒有等她回答,他朝手下抬了抬下巴,兩個男人立刻將許晏晴往亮如白晝的百貨大門拖去。大門內側傳來柴油更濃烈的惡臭與無數手搖發電機同時轉動的喀喀聲,像一座由人體驅動的巨大蜂巢。魏崑走在最前面,燒傷的疤痕在強光下像一塊烙鐵,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拖行的許晏晴,語氣依舊豪爽,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黏滯。

他說,別怕,聽訊者在我這裡都是貴賓。只要妳肯開口,整個無燈帶的耳朵都是妳的。

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探照燈的光柱再次掃過死亡公路,將那些正朝光走來的流民照得無所遁形。喇叭裡的溫柔女聲依舊在寒風中重複著那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晴天預報,而真正的永夜,才剛剛在她腳下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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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燈主魏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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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音不是喀嚓,而是沉甸甸的撞擊,像一塊生鐵直接拍在胸口。

許晏晴被兩個武裝分子架著往前拖,腳尖偶爾點到地面,磨過百貨公司一樓殘存的大理石地磚。地磚原本的米白色已經被星燼染成髒灰,縫隙裡卡著黑色的油垢與乾涸的血跡。大門內側焊著第二道閘,閘後是曾經挑高六公尺的中庭,此刻被徹底改造過。手扶梯被拆掉,只留下鋼骨,改成掛著臘肉與破舊衣物的曬架。專櫃的玻璃全被敲碎,換成用鐵絲網與木板封死的隔間,每一間都擠著人。沒有燈的地方,人像疊在一起的影子,安靜地呼吸。有燈的地方則亮得刺眼,慘白的日光燈管用電線胡亂串連,從天花板垂下來,底下圍著一圈又一圈正在搖動手搖發電機的人。

三座柴油發電機就擺在中庭最中央,原本是百貨公司的表演廣場,現在被清空成發電祭壇。它們並排著,像三頭被拴住的野獸,外殼用廢棄貨櫃的鐵皮包起來,散熱孔往外噴著滾燙的黑煙。排氣管接上臨時焊的煙囪,直通往破碎的天窗,煙在帷幕的壓迫下散不掉,又倒灌回來,讓整個中庭都浸在一層淡藍色的油霧裡。發電機的怒吼是持續的,低沉而蠻橫,震得腳底發麻,震得耳膜嗡鳴。每一台旁邊都站著一個持棍的看守,負責盯著搖桿的人不准停。搖桿的人多半瘦得脫形,臉頰凹陷,手臂卻鼓起不自然的筋,像被反覆拉扯的橡皮。有人搖到一半便往前倒,看守便一棍敲在背上,倒下的人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搖。那個節奏單調而殘忍,喀喀喀,喀喀喀,與發電機的轟鳴混在一起,成為這座堡壘唯一的心跳。

空氣是熱的,卻讓人更冷。柴油燃燒的不完全廢氣帶著甜膩的臭味,混著人體汗酸與鐵鏽的味道,吸進去會在喉嚨底留下金屬的腥甜。溫度比外頭高了至少十度,因為三台機器同時散熱,中庭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可是光卻是冷的。那些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沒有任何暖色,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紙,照得魏崑臉上的燒傷疤痕更加駭人。

魏崑就坐在中庭二樓原本是貴賓休息區的位置。那裡被改成一個開闊的平台,用百貨公司的沙發與辦公桌拼成王座。平台邊緣焊著欄杆,欄杆上掛滿一排排電池,有全新的鋰電池,也有用膠帶纏起來的舊電池,像一串串風乾的果實。他本人坐在正中央一張牛皮大班椅上,椅背被刀劃開,露出裡面的海綿。他的身形在燈光下更顯壯碩,警用防彈背心繃在柴油工作服外頭,腰間的鑰匙串與電池叮噹碰撞。他正敞開腿大笑,手裡端著一個印著百貨週年慶字樣的馬克杯,杯裡裝的不是水,而是混著酒精的濁黃液體。

看到許晏晴被押上來,他笑得更開,疤痕隨著臉頰的肌肉扭曲,像一條被燙過的蚯蚓在爬動。

「來來來,貴賓到了。」魏崑把馬克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砸出清脆的聲響,裡面的液體晃出來,灑在桌上一本厚厚的帳本上。「氣象署的人,活的。我在無燈帶混了七年,第一次抓到會看天的。放開她,這麼漂亮的耳朵,別掐壞了。」

架著她的兩個人鬆手,許晏晴踉蹌一步,手扶住欄杆才站穩。偏頭痛還在,一陣一陣從太陽穴往後腦鑽,視線邊緣的光點還沒散去。她的背包被丢在魏崑腳邊,染血的盤帶露出一截棕色的尾巴,在慘白燈光下暗得像凝固的血塊。

魏崑沒有立刻看她,而是伸手把桌上那本帳本推過來。帳本是手寫的,用廢棄的進貨單背面訂成,封面用奇異筆寫著「光」字。紙頁捲曲,被油污浸得發黃,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記錄著日期、名字、交換的物資與時數。魏崑翻開其中一頁,用粗壯的手指點著上頭的字。

「看得懂嗎?這是我的規矩。」他的語氣豪爽,卻像在介紹自家工廠的生產線,帶著一種務實的驕傲。「三號發電機,一小時要燒掉一點五公升柴油。柴油現在比乾淨水還貴,台中港那邊的油庫早就抽乾了,我這些是從彰化那邊一車一車搶回來的。一小時的光,我收兩碗米,或者一顆能用的電池,或者,讓人搖兩小時的桿。童叟無欺。」

他闔上帳本,發出沉悶的拍擊聲,抬眼看向許晏晴,眼神裡的笑意收斂,只剩下估價的冷光。

「但妳不一樣。」他往椅背一靠,燒傷的那半張臉在陰影裡顯得更深。「妳的耳朵,比一小時的光值錢。外頭那些人,為什麼願意把最後一口米交出來換我的燈?因為我給他們希望啊。」

他朝站在平台角落的一個瘦小男人揮手,那男人立刻按下桌上一台改裝過的擴大器。喇叭裡立刻流出那段許晏晴已經聽到會作嘔的溫柔女聲。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明日天氣晴,適合外出。雪山方舟將於明日開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請民眾依循廣播指引,往山區避難。」

聲音在發電機的轟鳴中顯得異常清晰,因為魏崑讓人把高塔喇叭的線路直接接進中庭的音響。底下那些搖著發電機的人,有幾個抬起頭,眼裡映著燈光,嘴唇無聲地跟著念出雪山兩個字。那是一種痲痺後的反射,像被馴養的動物聽見鈴聲。

「聽見沒?妳自己的聲音。」魏崑盯著許晏晴的臉,觀察她每一絲抽動。「七年前氣象署放出來的東西,我花了三個月才把完整版從北部電台的廢墟裡挖出來。雜訊壓得低一點,語調修得暖一點,再用我的燈塔往外打,方圓五十公里的流民都會以為雪山真的在等他們。然後他們就會揹著家當,拖著孩子,往我的燈走。走到門口,我就請他們把家當留下來,人留下來搖桿。這叫燈塔陷阱,無燈帶每個燈主都會玩,但我玩得最大,因為我的燈最亮,我的聲音最真。」

他說得坦蕩,甚至帶著一點得意,彷彿在分享一套成功的經營模式。沒有任何遮掩,也不需要遮掩,在這座堡壘裡,掠奪本身就是法則,而希望是最好的誘餌。

許晏晴的指尖掐進掌心,血痂被掐破,又滲出一點暗紅。她想起新北備援站的母帶,想起林昭儀冷峻的眼鏡與那句必要之惡。她當年用最穩定、最讓人安心的語調錄下的每一句明日天氣晴,如今都變成魏崑帳本上的一行字,變成中庭裡那些人手腕上被磨出的血泡。罪惡感像星燼一樣,從呼吸道沉進肺葉,沉甸甸地墜著。

「我不要妳再播這個。」魏崑忽然收住笑,身體往前傾,手肘壓在帳本上,壓迫感像發電機的熱浪撲過來。「這個假的,騙騙外頭的傻子就夠了。我要妳幫我聽真的。」

他從大班椅旁拖出一個鐵箱,箱子打開,裡面是一整套類比短波設備,比許晏晴在台北廢棄電台那台手搖收音機精良太多。天線是從軍用通訊車上拆下來的折疊天線,接收器外殼還印著中研院的財產標籤,顯然是災後從某個研究機構搶來的。頻率旋鈕旁用紅色油漆手寫著幾個數字,八點三兆赫,旁邊還打著問號。

「真的方舟,一直有在發報。」魏崑的聲音壓低,卻更顯得黏滯。「不是妳那種哄小孩的循環帶,是活的,有人在雪山深處用短波斷續發送,夾在氣象雜訊裡。一般人的耳朵聽見的只有沙沙聲,但聽訊者不一樣,妳們聽得出來。我試過抓別的聽訊者,有的聽到一半就流鼻血昏過去,有的只會胡說八道。我知道,氣象署當年藏了後半段座標,北緯二十四度之後,還有東經多少度,還有暗號。妳播過,妳一定記得,就算忘了,妳的耳朵也記得。」

他把那台接收器往許晏晴面前推,旋鈕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

「幫我聽出來,完整的座標,真正的方舟入口。」他一字一句,疤痕在燈光下像要裂開。「聽出來,我給妳乾淨水,給妳藥,給妳在發電機旁邊最暖的位子,讓妳每天都能聽著自己的聲音入睡。聽不出來,或者敢跟我耍花樣——」他拍了拍腰間的鑰匙串,鑰匙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指向中庭外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死亡公路。「外面起霧了,星燼霧,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沒有燈,沒有收音機的人,走進去就跟融進水裡一樣,連聲音都不會留下。妳自己選,一小時的光,換妳的耳朵,划算得很。」

中庭的轟鳴在此刻忽然拔高了一度,像是三頭野獸同時被抽了一鞭。許晏晴知道那是負載變化的聲音,有人剛被換下來,有人剛被推上去。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視線落在那台接收器上。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顫抖,卻在觸碰到旋鈕的瞬間,本能地穩定下來。那是七年來刻進肌肉的記憶,比她的臉、比她的名字更頑固。播報員的手,永遠要在雜訊裡找到最平穩的那條線。

她順從地坐到鐵箱前的矮凳上,戴上耳機。耳機的皮套已經龜裂,裡面塞著發黃的海綿,壓在耳朵上有一股久未清洗的油味。她轉動旋鈕,細細的沙沙聲立刻灌進耳道。那不是台北廢棄電台那種單薄的雜訊,而是被三台發電機電磁干擾後的、厚重而混濁的星燼雜訊,像有無數細小的鐵屑在耳膜上刮擦。頭痛立刻加劇,太陽穴突突跳動,幻聽的邊緣開始浮現重疊的語句。

她忍著刺痛,憑著專業的本能去分辨層次。發電機的低頻轟鳴是一層,帷幕的高空亂流是一層,遠方燈塔偽造廣播的殘響又是一層。在這些人為與自然的噪音底下,有一條極細、極不穩定的載波,像一根在暴風雨中晃動的絲線,時斷時續。那個頻率很熟悉,八點三兆赫附近,帶著氣象署短波特有的規律脈衝。她的心跳不自覺加快,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恐懼,那個聲音的呼吸、停頓、甚至在雪山兩個字上微微的氣音,都與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聽見了,完整的後半段確實藏在雜訊深處,像被刻意壓在最底層的浮水印。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往東,雪山主峰偏南,舊林道,避開沉降谷地。數字與地形在她腦中自動拼成一條路徑,那是林昭儀當年沒有讓她錄完的真實座標,是方舟為了篩選真正聽得懂的人而留下的暗門。她的鼻腔一熱,又有血想往外湧,被她用力吸回去。記憶蝕損的暈眩感襲來,童年母親的臉、播報室的燈光、林昭儀遞來文件的手,一閃而過,又迅速被雜訊淹沒。每一次聽見,都是一次銷蝕。

不能給他真的。這個念頭在刺痛中異常清晰。若把真座標交給魏崑,這座堡壘的燈塔會立刻轉向雪山,會有更多裝載武裝分子的車隊循著電波去撕開那座最後的淨土。而她,會永遠被拴在這三台發電機旁,成為他專屬的耳朵,直到被榨乾為止。

她摘下一邊耳機,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汗,聲音卻努力維持著播報員特有的平穩,甚至帶著一點聽訊者特有的恍惚與痛苦,讓謊言更可信。

「聽到了。」她啞著嗓子說,眼睛沒有看魏崑,而是看著接收器上跳動的指針,彷彿那上面真的有答案。「載波很弱,被發電機干擾得很嚴重……座標後半段……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不,是二十一度三十分,往北,合歡山舊纜車站附近。那邊有個廢棄的氣象雷達站,訊號是從那裡反射的,不是雪山主峰。」

她故意將偏南說成偏北,將主峰說成合歡山,將精確的林道說成一個早已在星燼中崩塌的雷達站。那是一個聽起來合理、卻會讓追尋者繞進沉降最嚴重山谷的錯誤地點。對於不懂氣象地形的人來說,兩個地名只有一字之差,對於追光的人來說,卻是生與死的分岔。

魏崑眯起眼,疤痕下的肌肉繃緊。他盯著許晏晴的臉,又盯著那台接收器,似乎在判斷這份痛苦是真是假。中庭的發電機在此刻忽然發出一聲不正常的抖動,燈光跟著閃爍了一下,慘白的光在所有人臉上跳動。許晏晴的心頭一動,她聞到了風的變化。

即使在封閉的中庭,她也能感覺到氣壓的細微下沉。外頭探照燈的光柱在天窗的煙霧裡開始搖晃,不是被風吹動,而是被高空亂流擾動。星燼帷幕的厚度讓天氣變得極端而局部,一場東北季風與高空冷渦交會的對流,正在雪山與平原的交界處醞釀。她的耳朵比儀器更早捕捉到那個訊號,風聲在煙囪裡的嗚咽變調了,從尖銳轉為低沉的滾動,像遠方的鼓。

最多再過六個小時,風暴就會抵達台中。星燼酸霧會伴隨強風倒灌,這三台超負荷運轉的柴油發電機會因為濕氣與電磁擾動而短路,燈塔會熄滅,中庭會陷入混亂。那是唯一的縫隙。

魏崑沒有立刻相信,也沒有立刻否定。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發電機的轟鳴裡顯得格外洪亮,伸手拍了拍許晏晴的肩,力道重得讓她往前一傾。

「好,好耳朵。」他把那本帳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下合歡山三個字,筆跡粗重,劃破紙背。「我就給妳一晚的時間,明天這個時候,我要聽到更清楚的座標,更乾淨的訊號。今晚妳就睡在發電機房旁邊,那裡最暖,也最吵,剛好讓妳好好聽。」

他朝手下抬下巴,兩個武裝分子立刻一左一右架起許晏晴,不再是拖行,而是半押半送地往中庭側邊一扇通往發電機房的小鐵門走去。門後傳來更濃烈的柴油味與熱浪,還有更密集的手搖桿喀喀聲。

許晏晴被推過門檻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平台上的魏崑。魏崑正舉起馬克杯,對她遙遙一敬,疤痕在燈光下像一枚暗紅的印章。桌上的接收器還亮著,指針在八點三兆赫附近微微顫動,像一顆不安的心跳。而她背包裡那捲染血的盤帶,被魏崑隨手丟在帳本旁,棕色的磁帶尾端垂下來,隨著發電機的震動輕輕晃動,無聲地提醒著她,謊言才剛剛開始,而下一場風,已經在帷幕深處磨礪著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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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修收音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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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電機房的門在身後砸上的聲音比中庭那扇鐵門更加沉悶,像是被一塊浸滿油污的棉被捂住口鼻後再用力壓下的悶響。熱浪迎面撲來,混著柴油燃燒後那種甜膩又刺鼻的焦味,瞬間就讓許晏晴的喉嚨緊縮,額頭的汗水才剛滲出就被高溫蒸成一層薄薄的鹽霜。房間不大,原本應該是百貨公司的機電維修間,牆面貼著已經剝落的隔音棉,棉絮裡卡滿黑色的油灰與星燼微粒,角落堆著三桶用來冷卻的髒水,水面浮著一層彩色油膜,正隨著機器的震動不斷起皺。三座柴油發電機的本體就在這堵牆的另一側,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泥牆,低沉的咆哮透過牆體直接鑽進骨頭,地板每一次震動都讓腳踝發麻,耳膜被持續的嗡鳴壓得隱隱作痛。房間唯一的照明是一盞用電線胡亂纏在水管上的燈泡,燈光慘白而不穩定,隨著發電機的負載起伏明滅,將牆上每一道水痕都照得像乾涸的血跡。

許晏晴背靠著鐵門慢慢滑坐下來,雙手撐在冰冷又發燙交錯的地板上,指尖傳來柴油與鐵鏽混合的黏膩感。偏頭痛還沒有退去,太陽穴像是被一根細針反覆穿刺,每一次心跳都讓視線邊緣的多餘光點更亮一點。她把染血的背包抱在胸前,隔著帆布按住裡頭那捲盤帶,彷彿按住就能壓住不斷湧上來的記憶蝕損。鼻腔深處又泛起淡淡的鐵味,她用力抿住嘴,不讓鼻血在這種地方流出來。牆角的廢料堆裡忽然傳來極輕的喀嚓聲,不是發電機的轟鳴,也不是水管的滴漏,而是一種金屬零件互相敲擊的、刻意放輕的聲響。

她抬起頭,燈泡晃動的光影裡,有個人影正蹲在那堆廢料後面。那是一個看起來才十六歲上下的少年,皮膚被無燈帶的風沙與油煙燻得黝黑,臉頰卻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眼睛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穿著好幾件顏色不一的防風外套拼湊成的厚衣,最外層是一件明顯過大的工裝褲,褲腳用鐵絲纏緊,腳上是一雙鞋底快要磨穿的雨靴。少年的背後靠著一個用紙箱與帆布拼成的簡陋鋪位,鋪位旁邊散著一堆被拆開的收音機外殼、銅線圈、電池盒,還有幾塊從舊手搖手電筒上拆下來的齒輪組。他手裡正拿著一把生鏽的尖嘴鉗,小心翼翼地從一塊燒焦的電路板上夾起一顆還算完整的電容,動作靈敏而專注,像一隻在廢墟裡覓食的野貓,耳朵卻始終警覺地豎著。

許晏晴的身體瞬間繃緊,手下意識按住背包的背帶,往後縮了一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沙啞的戒備。「誰在那裡。」她的語氣不像詢問,更像是一種長年獨處後對任何靠近的本能排斥,眼神落在少年的手上,確認他手裡的鉗子沒有立刻變成武器的可能。

少年被她的聲音嚇得肩膀一抖,手裡的電容差點掉進油水裡,但他很快就回過頭來,臉上堆起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用來掩飾剛才的驚慌。「哇,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魏老大的人又來查房。」他把鉗子放下,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眼睛卻好奇地在許晏晴那件褪色的氣象署外套上來回打量,尤其是她領口那枚已經磨損的署徽。「妳就是今天早上被抓進來的那個聽訊者對不對?我聽外面搖桿的人說,妳一聽就聽出合歡山的座標,超厲害的。我叫盧宥凱,大家都叫我阿凱,妳叫什麼?」他的話很多,語速很快,像是怕安靜下來就會被發電機的噪音吞沒。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他身邊那堆零件,聲音依舊冷淡。「你為什麼在這裡。」

盧宥凱抓了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露出一顆缺了一角的虎牙。「我本來是想趁燈塔換班的時候偷兩顆電池啦,無燈帶誰不想要電池。我師父以前教過我,說電池就是命,有命才能聽見聲音。結果我才剛摸到電池箱,就被魏老大的巡邏隊逮到。本來要把我丟去外面搖桿搖到脫力,後來他們發現我會修收音機,就把我關在這裡當工具人。說是工具人,其實就是要我幫他們把壞掉的喇叭、收音機修好,好讓他們那個假的方舟廣播可以放得更大聲一點。」他說到這裡,語氣裡的笑意淡了一點,眼神飄向門外,壓低了聲音。「我師父也是聽訊者,他說真的方舟廣播跟假的不一樣,真的有風的味道,假的只有人的臭味。他去年為了搶一台手搖發電機,被別的據點的人打死了。」

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鑰匙串碰撞的叮噹聲,盧宥凱立刻把手邊的零件往紙箱裡一掃,整個人趴回鋪位上假裝睡覺。鐵門被從外頭用力踹開,魏崑壯碩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中庭慘白的燈光,臉上的燒傷疤痕在陰影裡像一塊燒熔的蠟。他手裡拿著一個鐵碗,碗裡是半碗混著碎米與不明菜葉的熱湯,粗魯地往地上重重一放,湯汁濺出來,在油膩的地板上劃出一道痕跡。

「吃,聽訊者的晚餐。」魏崑的視線在許晏晴與盧宥凱之間來回掃動,語氣帶著那種施捨般的豪爽。「小子,我跟妳說過,別在這裡搞妳那些小玩具,再讓我看到妳把發電機的零件拆下來做收音機,我就把你的手綁在搖桿上,讓你搖到骨頭都磨出來。還有妳,氣象署的,明天早上我要更清楚的座標,合歡山那個位置我已經讓人去探了,別想用雜訊呼嚨我。這裡的風聲很大,妳最好聽清楚一點。」他說完,重重地哼了一聲,又踹了一腳門框,才轉身離開,鐵門再次砸上,鑰匙轉動的聲音像是給這個房間上了鎖。

等到腳步聲完全遠去,盧宥凱才從鋪位上彈起來,對著門口扮了個鬼臉,又迅速把剛才藏起來的零件掏出來,眼睛發亮地看著許晏晴。「妳別理他,他就是這樣,電力就是他的老天爺。妳還沒告訴我妳叫什麼呢,我師父說聽訊者都有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有力量的。」他把一個用廢棄手搖手電筒改裝的、外殼還殘留著塑膠焦味的簡易收音機推到許晏晴面前,裡頭的線路裸露著,用膠帶胡亂纏繞。「妳看,我用發電機房報廢的零件組了一個小的,可以手搖發電,不用靠他的柴油。可是我就是聽不懂,雜訊裡面哪一段才是真的座標。妳是氣象署的,妳一定會看天氣圖對不對?妳教我好不好,我幫妳把這個弄得更清楚,我們一起聽。」他的語氣裡充滿毫不掩飾的崇拜,像是終於見到傳說中的人物。

許晏晴看著那台粗糙卻充滿求生意志的手搖收音機,又看著少年那雙因為期待而發亮的眼睛,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一點點。她想起在台北廢棄電台裡,自己獨自對著收音機旋鈕,一圈又一圈地尋找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聲音時的孤獨。眼前這個少年,雖然話多又冒失,卻讓這個充滿柴油味與恐懼的房間,第一次有了類似人味的溫度。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台收音機的旋鈕,聲音不再那麼冰冷。「我叫許晏晴。」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是否還屬於自己。「天氣圖不是用看的,是用聽的。風的壓力,雲的厚度,都會改變電波的形狀。你聽見的沙沙聲裡,有星燼的摩擦,有發電機的電磁,也有高空的風。」

盧宥凱立刻把身體湊得更近,像個最認真的學生,把耳朵貼近那台小收音機。「真的嗎?那要怎麼分?我只聽得出來哪個比較大聲,哪個比較小聲。」

許晏晴拿起一塊廢紙板,用燒焦的木炭在上面畫出簡單的等壓線與鋒面符號。「比如說,現在是東北季風要進來的時候,氣壓會先下降,下降的時候,短波的雜訊會變得比較悶,像是被水捂住一樣。等到風真的進來,雜訊裡會有很細的、像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那是星燼微粒跟冷空氣摩擦的聲音。方舟的廣播為了穿透帷幕,會選在氣壓最穩定的時候發送,所以它的載波會比別的聲音更平,不會跟著風一起抖。」她一邊畫一邊解釋,專業的本能在講解中自然流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原本蒼白的臉上多了一點久違的血色。盧宥凱聽得入神,不時發出驚呼,手裡的鉗子也不自覺地跟著她的話語調整著收音機的線圈。

房間裡的氣氛在柴油的轟鳴中,竟奇異地變得溫和起來。盧宥凱一邊調整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在無燈帶拾荒時遇到的趣事,說他曾經用一個壞掉的隨身聽換到半條過期的巧克力,說他夢想有一天能聽見沒有雜訊的、真正晴天的播報。許晏晴偶爾會被他的笑話逗得嘴角微微牽動,雖然沒有笑出聲,但那種疏離感已經淡去許多。她看著少年專注的側臉,想起自己在災前也曾帶過幾個剛進氣象署的實習生,他們也是這樣,對每一個數據都充滿好奇。

就在這時,盧宥凱忽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將那台手搖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小,整個人屏住呼吸。「許姊姊,妳聽。」他把耳機遞給許晏晴一邊,自己戴著另一邊,聲音壓得極低。「這個假的廣播底下,好像還有一個聲音,一直被壓著。」

許晏晴接過耳機,發電機的轟鳴透過牆壁傳來,但在耳機裡,那個由魏崑播放的、她自己的虛假循環廣播正以穩定的音量迴盪著。明日天氣晴,適合外出。雪山方舟將於明日開啟。這段她聽到想吐的聲音,此刻在盧宥凱調整過的線路下,雜訊被過濾掉了一部分,露出了更底層的結構。她閉上眼,忍著太陽穴再次襲來的刺痛,運用聽訊者的本能去剝離層次。果然,在那段溫柔女聲的每一個字間隙裡,有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與背景雜訊融為一體的脈衝,正以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在跳動。那個脈衝的間隔、長短,與氣象署真正的自動報有著隱密的對應關係。

盧宥凱的聽力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天賦,他甚至比許晏晴更快地捕捉到規律,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敲擊著。「這個咚咚聲,好像在報數字,妳聽,三短一長,是不是代表二十四?後面那個停頓,好像是東經……」他一邊聽一邊用炭筆在紙板背面快速記下,許晏晴則憑藉著對氣象代碼的熟悉,將那些脈衝翻譯成座標。「不是合歡山,是雪山主峰偏南,舊林道,座標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二分,那裡有一條廢棄的林務局鐵道,可以避開沉降谷地。」許晏晴低聲說出完整的後半段,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牆外的發電機。「魏崑給我們的是陷阱,真的路在這裡。」兩人的手在紙板上交疊,寫下的數字在慘白燈光下顯得無比清晰。

許晏晴的心跳不自覺加快,她抬頭看向那盞晃動的燈泡,燈光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牆外發電機不正常的抖動。她聞到了空氣裡濕度的變化,柴油味中混進了一絲淡淡的鐵鏽與臭氧味,那是星燼酸霧被強風捲起的前兆。她將耳朵貼近牆壁,聽見煙囪裡風聲的嗚咽已經從尖銳轉為低沉的滾動。「風暴要來了,比我預計的還要快。」她轉頭對盧宥凱說,語氣恢復了播報員的冷靜與精準。「最多再過三個小時,東北季風的冷渦就會撞上帷幕的亂流,強風會把外面的燈塔吹熄,酸霧會倒灌進來,這三台發電機的散熱孔沒有防護,會因為濕氣短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盧宥凱的眼睛瞪大,隨即用力點頭,把那張寫著真座標的紙板小心翼翼地折起來,塞進自己工裝褲最內層的口袋,又把那台手搖收音機緊緊抱在懷裡。「那我們就等風來的時候跑,我知道後門有一條運送柴油的通道,平常都鎖著,但風暴的時候看守的人一定會去顧發電機,我們可以從那裡溜出去。許姊姊,妳跟我一起走,我們去找真的方舟。」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與緊張而微微顫抖,卻沒有一絲猶豫。

許晏晴看著少年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將背包重新背好,染血的盤帶被她更深地藏進外套內袋。她知道,這一次她不再是獨自追逐一個虛假的聲音,身邊多了一個願意相信她、也願意被她教導的夥伴。牆外的風聲越來越大,燈泡晃動得更加劇烈,發電機的轟鳴中開始夾雜著不祥的噼啪聲,像是遠方的雷鳴正沿著星燼帷幕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朝著這座燈火堡壘碾壓過來。她與盧宥凱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將身體壓低,靠在鐵門邊,等待著那場能熄滅所有虛假燈光的風暴降臨。而門外的中庭,魏崑的笑聲還在迴盪,對即將到來的黑暗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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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偽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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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電機房的熱從來沒有真正退去過,即使外頭的風已經開始改變味道。許晏晴靠在那面不斷震動的水泥牆上,背脊被柴油發電機的低鳴震得發麻,薄薄的牆體另一側,三座機器像三顆過熱的心臟,沉重而遲鈍地搏動著,每一次轉動都讓頭頂那盞慘白燈泡跟著晃動,燈絲明滅的光在油膩的牆面上投出搖晃的影子。牆角兩桶用來冷卻的髒水已經不再平靜,水面上的油膜被某種從煙囪倒灌進來的氣流吹出細細的皺紋,鐵鏽與臭氧的味道比半小時前更濃,混在柴油的甜腻焦味裡,讓喉嚨像是含著一枚生鏽的鐵片。許晏晴把手掌貼在地板上,指尖傳來的不只是熱,還有一種極細微的、像是砂紙摩擦的震顫,那是星燼微粒隨著高空氣壓變化被捲進低空時,與金屬外殼摩擦產生的靜電感。她知道風暴比她告訴盧宥凱的三小時更早,冷渦的邊緣已經抵達台中盆地的上空。

盧宥凱蹲在廢料堆後面,動作比剛才更急。他把那台用手搖手電筒齒輪與報廢電路板拼裝起來的手搖收音機用一塊髒布裹了又裹,塞進紙箱最底層,再把幾顆電池與銅線圈胡亂蓋在上頭,試圖讓它看起來就是一堆無用的垃圾。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黝黑的臉頰上滲出汗水,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剛才兩人從偽造廣播底層分離出真正的方舟後半座標時,那種短暫的亢奮還殘留在他眼裡,像是終於證明自己不是只能修喇叭的工具人,而是能與傳說中的聽訊者並肩解讀天空的人。他把寫著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二分的紙板摺成極小的方塊,用膠帶貼在工裝褲內側的暗袋裡,貼好後又用力按了兩下,彷彿這樣就能讓數字更牢固地留在身上。

「許姊姊,等風把燈塔吹掉,我們就從柴油通道走,我白天偷看過,那個門的鎖早就壞了,是用鐵絲勾著的,巡邏的人換班都會去看發電機的溫度,沒空管後面。」盧宥凱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可靠一點。他把耳朵貼向鐵門,想聽外頭中庭的動靜,中庭裡魏崑的人還在笑鬧,伴隨著瓶罐碰撞的聲音。「妳放心,我會幫妳拿背包,妳只要跟著我跑就好,山裡的路我雖然沒走過,但我師父說過,只要跟著風的味道走,就不會被星燼困住。」

許晏晴點頭,沒有說話。她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那種偏頭痛在安靜時反而更清晰,像有一根細細的冰針從耳後慢慢鑽進去。每一次試圖回憶方舟廣播的完整語句,就會有一小塊記憶像是被潮水沖走的沙字,模糊掉。她按住自己外套內袋裡的盤帶,盤帶外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熱,裡頭那捲七年前的母帶是她罪惡的證據,也是她唯一還能證明自己曾經是誰的東西。她看著少年的背影,瘦削卻挺直,忽然有種近似愧疚的疼痛漫上來。她把錯誤的合歡山座標報給魏崑時,以為自己是在保護真座標,卻沒有想過,這個謊言會不會把眼前這個少年也捲進更深的危險。

鐵門外的腳步聲來得比預期早,也比預期重。不是巡邏隊那種鬆散的拖步,而是靴底重重踏在積油水泥地上的、帶著怒意的步伐。鑰匙串的撞擊聲不再是隨意的叮噹,而是被用力甩動的嘩啦聲。盧宥凱臉色一變,想把紙箱再往角落推,卻已經來不及。鐵門被人從外頭用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牆上的隔音棉都被震落一塊。

魏崑站在門口,壯碩的身形把中庭慘白的燈光完全擋住,逆光裡他平頭與左臉那片燒熔般的疤痕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跟著兩個拿著扳手的武裝分子,臉上都帶著被打擾的不耐。魏崑的視線沒有落在許晏晴身上,而是直直盯著牆角那個紙箱,鼻翼抽動,像是已經聞到電池與銅線的味道。

「我剛剛在中控那邊看電表,三號機的電壓掉了一下,我就覺得奇怪。」魏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吼叫更有壓迫感,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有人跟我說,發電機房裡最近老是有老鼠在偷東西,偷銅線,偷電容,偷發電機的零件去組什麼狗屁收音機。我本來還想,養個會修喇叭的小子還有用,結果你他媽把手伸到我發電機的心臟上來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一腳踹翻那個紙箱,髒布、電池、銅線圈散落一地,那台被反覆纏繞膠帶的手搖收音機滾了出來,外殼上還殘留著手搖柄轉動後的餘溫。

盧宥凱幾乎是撲過去想把收音機抱回來,卻被魏崑身後的武裝分子一把揪住衣領拎起來。少年瘦小的身體在對方手裡顯得毫無重量,雙腳離地,工裝褲口袋裡的工具叮噹作響。魏崑撿起那台收音機,放在手裡掂了掂,隨即用力砸在地上,塑膠外殼裂開,裡頭的齒輪與線圈彈出來,掉進油水裡。

「我講過吧,小子。」魏崑揪住盧宥凱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另一隻手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少年腹部。悶哼聲被發電機的轟鳴半蓋住,盧宥凱整個人蜷縮起來,臉色瞬間轉為青白,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喊出來。魏崑沒有停,接著又是一巴掌扇在少年臉頰上,清脆的聲響在封閉的房間裡格外刺耳,黝黑的臉頰立刻浮起紅腫的指印,嘴角滲出血絲。「你以為你是誰,聽訊者?這個據點的電是我的,聲音也是我的,我讓它放什麼,它就放什麼。你在我的發電機房裡組一台能聽見別的聲音的機器,是想幫誰聽?想幫她逃跑?」他的眼神轉向許晏晴,燒傷的疤痕在燈光晃動下像是活的。

許晏晴猛地站起來,背包帶從肩頭滑落,染血的母帶露出一角。「住手,他只是個孩子,那台機器什麼都收不到,只是玩具。」她的聲音因為久病與驚恐而沙啞,卻依舊試圖保持冷靜,雙手擋在盧宥凱身前。「你要的是座標,我已經給你座標了,合歡山雷達站,你去查就好,跟他無關。」

魏崑鬆開盧宥凱,少年跌坐在油膩的地板上,抱著腹部劇烈咳嗽,眼睛卻還是死死盯著那台被砸壞的收音機。魏崑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鑰匙上掛著好幾顆大小不一的電池,像是某種戰利品。他走到許晏晴面前,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外套上濃重的柴油與汗酸味。

「氣象署的,妳很聰明,聰明到敢在我面前報假座標。」魏崑咧開嘴,露出一個沒有笑意的表情,語氣忽然變得像是兄弟間的勸說。「我讓人拿妳給的合歡山座標去對舊地圖,那個雷達站七年前就被星燼淹了,裡面的天線早就塌了,妳跟我說那裡有方舟?妳當我沒在這無燈帶混過?」他伸手掐住許晏晴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骨頭作響。「我不管妳以前是多厲害的播報員,在這裡,我說什麼是方舟,什麼就是方舟。妳想耍花樣,可以,我就讓這小子去當燃料。三號機最近剛好缺個擋在散熱口前的人肉風扇,星燼吸多了,腦子壞得更快,剛好讓他安靜一點。」

盧宥凱聽見這句話,掙扎著抬起頭,聲音帶著血沫。「不關許姊姊的事,是我自己要做的,你要打就打我,不要動她。」他的話多與笑容完全消失,只剩下少年人硬撐的義氣,眼眶卻已經紅了。

魏崑沒有理他,只是盯著許晏晴,眼神像在估算一顆電池還能用多久。「現在給妳一個機會,證明妳還有用。中庭的中央廣播喇叭,全據點都聽得見,連外頭兩公里內的流民都能聽見雜音。妳去那裡,用妳那個最受信賴的、溫柔的氣象播報聲音,幫我把新的方舟座標播一遍。播得好,今晚你們兩個還有湯喝,播得不好,我就把這小子綁在燈塔的鋼架上,讓風暴來的時候第一個被雷劈。」他說完,對身後的武裝分子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一左一右架住許晏晴的手臂,不容她反抗地往門外拖。許晏晴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盧宥凱,少年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對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嘴型無聲地說著不要去,卻又在看見她被拖走時,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台中百貨堡壘的中庭比發電機房更冷,即使頭頂懸著三盞用柴油發電機硬撐起來的探照燈,慘白的光也無法驅散從破裂天花板漏進來的鉛灰色暮氣。中庭原本是挑高的天井,如今被各種帆布、鐵皮與廢棄櫃位隔成蜂巢般的居住格,每個格子裡都住著用勞力換取一小時燈光的人。中央的廣播台設在原本百貨公司的服務台上,一張翻倒的櫃檯後立著一支老舊的鵝頸麥克風,麥克風線路直接連著據點最大的喇叭陣列,那些喇叭曾經用來播放促銷音樂,現在則用來輪播魏崑偽造的那段明日天氣晴,方舟即將開啟的循環錄音。喇叭下方,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抱著空碗,仰頭看著燈光,眼裡沒有希望,只有對聲音的麻木等待。

許晏晴被推到麥克風前,雙手被武裝分子按在櫃檯上。麥克風的海綿套已經發黑,散出淡淡的霉味。魏崑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張用炭筆寫著座標的紙條,上頭的字跡粗糙而急躁,寫著北緯二十四度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埔里盆地舊糖廠。那是一個比合歡山更致命的陷阱,那裡是星燼沉降最深的窪地,雨水帶毒,連鳥都不會飛過。

「播吧,王牌播報員。」魏崑把紙條拍在她面前,聲音裡帶著施捨與威脅混合的得意。「用妳最專業的語氣,讓外面那些在泥巴裡等死的人聽見,方舟在埔里等他們。妳播得越溫柔,他們走得越快,我這裡的勞動力就越多。別想加什麼雜訊,別想報多一個數字,我會在旁邊聽著。」他的手按在麥克風的開關上,喇叭陣列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接通聲,整個中庭的人都抬起頭來,連發電機房方向的盧宥凱似乎也能聽見這聲嗡鳴。

許晏晴閉上眼,麥克風的電流聲鑽進耳朵,與她腦中那段被星燼侵蝕的記憶重疊。她想起新北備援站裡,那捲標註心理安撫計畫的母帶裡,自己穿著整潔制服,坐在氣象署播報間裡,對著麥克風微笑的模樣。林昭儀站在玻璃後面,對她比出平穩的手勢,輕聲說語調再溫柔一點,要讓民眾相信,明天真的會天晴。她當時以為自己在安撫恐慌,後來才明白,自己是在用聲音把一群人送上絕路。如今,同样的麥克風就在嘴邊,同样的溫柔語調被要求用來重演一次騙局,而代價是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命。她的喉嚨像被星燼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味。

她睜開眼,看見中庭裡那些仰望的臉。有抱著嬰兒的母親,有缺了一條腿的老兵,有像盧宥凱一樣瘦小的孩子。他們的眼裡映著慘白的燈光,像一群在永夜裡追逐螢火的蛾。魏崑的手指緩緩按下開關,紅燈亮起。許晏晴聽見自己的呼吸被麥克風放大,傳遍整個堡壘,也傳向無燈帶鉛灰色的原野。專業的本能在此刻像肌肉記憶般甦醒,肩膀放鬆,氣息下沉,舌頭抵住上顎,讓聲音從胸腔共鳴出來。那是她七年來即使失憶也未曾忘記的、刻進神經的播報姿態。

「各位聽眾,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方舟聯合廣播。」她的聲音流出來,平穩,溫柔,帶著奇異的安定力量,與她蒼白顫抖的外表完全相反。每個字的停頓、每個數字的重音,都精準得像是經過無數次訓練。「明日天氣晴,適合外出。方舟將於埔里盆地舊糖廠座標,北緯二十四度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開啟。請攜帶身分證明,往該處避難。那裡有乾淨的水源與電力,請不要逗留,儘速前往。」她的語調沒有一絲破綻,甚至在結尾加上那句她曾經每天都會說的、此刻聽來最殘忍的祝福。「祝大家,明日天氣晴。」

聲音透過喇叭陣列擴散出去,穿過中庭的帆布隔間,穿過堡壘破裂的外牆,穿過無燈帶沉悶的星燼霧氣,向更遠的黑暗裡推去。中庭裡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有人立刻起身去收拾破爛的行李,有人對著喇叭跪下來,像是聽見神諭。站在遠處角落、被武裝分子看守著的盧宥凱,整個人僵在原地,含著淚看著那個站在燈光下的身影。他的崇拜在此刻碎成兩半,一半是對她專業聲音的震撼,一半是對她聲音竟能成為殺人誘餌的心痛。他終於明白,師父說的燈塔陷阱不是燈光本身,而是那把曾經用來救人的、溫柔的聲音。少年把臉埋進沾滿油污的雙手裡,肩膀劇烈抖動,卻不敢發出聲音,怕讓魏崑聽見。

播報結束,紅燈熄滅。許晏晴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雙手撐在櫃檯上,指節泛白。劇烈的偏頭痛在此刻全面爆發,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動,眼前的慘白燈光分裂成無數光斑。她聽見魏崑滿意的笑聲,聽見中庭人群雜亂的腳步與喇叭裡自己聲音的迴音重疊在一起,那些聲音在她腦中被星燼的電磁脈衝扭曲、拉長。她的鼻腔深處湧上一股溫熱,暗紅的血滴落在麥克風的海綿套上,慢慢滲開。她想抬手去擦,卻發現手臂重得抬不起來。

幻聽在此時清晰地切入,蓋過發電機的轟鳴與人群的騷動。那不是雜訊,而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冷靜而銳利的女聲,帶著黑框眼鏡後的審視感,一字一句地貼著她的耳膜說話。

「這是必要的犧牲,晏晴。」林昭儀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平穩得近乎殘酷,像當年在備援站指導她錄音時一樣。「一個座標換一座城市的存續,一個謊言換八百個名額的安穩。妳當年就明白,現在也該明白。不要為那些本來就會死在無燈帶的人浪費愧疚,他們的命,本來就是用來交換的。」

許晏晴猛地抬頭,眼前沒有林昭儀的身影,只有魏崑正得意地對武裝分子下令,說今晚燈塔功率開到最大,讓更多流民看見。她的視線模糊,鼻血不斷滴落,在炭筆寫的偽造座標紙上暈開。她想開口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發電機的轟鳴忽然變調,燈泡劇烈閃爍,外頭的風聲從嗚咽轉為低沉的咆哮,星燼與冷渦交會的紫色電光,已經在帷幕深處悄然亮起,而她剛剛用自己的聲音親手為更多人點亮的,卻是一座通往死亡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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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血色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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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血滴在麥克風海綿套上的聲音,被喇叭放大了。

啪嗒一聲,很輕,卻讓整個中庭的嘈雜都短暫停了一下。許晏晴還按在服務台翻倒櫃檯上的雙手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白,指尖冰涼。她看見暗紅色的血珠慢慢滲進發黑的海綿孔洞裡,與那張寫著埔里舊糖廠座標的炭筆紙條上暈開的血跡連成同一種顏色。中庭探照燈慘白的光從頭頂直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些隔間帆布上,像一個被釘在光裡的標本。

耳膜裡林昭儀的聲音還殘留著尾音,這是必要的犧牲。那語調平穩得可怕,與七年前在新北備援站隔著玻璃對她比出平穩手勢時一模一樣。許晏晴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幻聽已經被發電機不正常的喘動取代。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種更尖銳的噪音蓋過去。

三座柴油發電機的合奏變調了。原本沉悶而規律的低鳴,此刻混進了一種細碎的高頻嘶嘶聲,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金屬屑被捲進汽缸裡反覆刮擦。頭頂那盞慘白燈泡的閃爍頻率也變了,不再是電壓不穩的緩慢明滅,而是急促的、神經質的跳動。牆壁上為了隔音釘上的舊棉絮無聲落下一撮,地板底下傳來的震動從厚重的搏動,變成了輕而密的顫抖,透過她磨薄的鞋底直竄上膝蓋。

是風。

許晏晴抬起頭,望向中庭上方破裂的天花板。鉛灰色的帷幕並沒有散開,卻在更高處出現了一條條極細的、像是被指甲劃過的紋理。星燼微粒在高空被東北季風的冷渦捲動時,會與低頻電磁脈衝摩擦出靜電,那種灰藍底色裡透出的髒紫色,平常人只會覺得是天色更髒了,只有長年盯著氣象圖譜的人才知道那代表什麼。那是冷暖氣團在平流層頂端交會,星燼濃度瞬間飆高的前兆。高空亂流會被拉低,電荷會沿著所有突出的金屬尖端聚集,首先被擊中的,一定是據點為了誘捕流民而刻意架高的那座燈塔。

魏崑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手還按在廣播開關上,臉上掛著得逞後的饜足。他對身後的武裝分子揮手,示意把中庭那些聽見埔里座標後開始騷動的人群壓住。大多數流民已經開始拖著破爛的帆布包往堡壘外圍擠,嘴裡反覆唸著埔里兩個字,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做得好,王牌就是王牌。」魏崑拍了拍許晏晴的肩頭,力道重得讓她踉蹌一下。「妳這聲音一出去,今晚至少能多騙三十個壯丁進來。三號機的皮帶剛好該換了,正缺人手去搬廢料。」

許晏晴用手背抹去鼻下的血,鐵鏽味在舌根蔓延。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讓呼吸慢慢沉下去,像過去每一次播報颱風警報前那樣,先聽風的底噪。發電機房方向傳來的柴油味裡,臭氧的比例正在升高,牆角那桶用來冷卻的髒水水面上,原本只是細皺的油膜此刻開始出現規律的同心圓紋,像是有什麼在水底敲擊。她的太陽穴仍在抽痛,但那種因為聽訊而引發的偏頭痛,此刻反而讓她的感官更尖銳。

「魏老大。」她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播報而帶著一點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那種讓人安心的平穩。「風要變了。」

魏崑挑眉,左臉那片燒傷疤痕隨著表情牽動起來。「變就變,無燈帶哪天不刮風。」

「不是普通的風。」許晏晴伸出手指,指向上方天花板裂縫後那片髒紫色的天光。「東北季風的冷渦提早南下了,現在正在跟帷幕頂端的星燼層對撞。你聽發電機的聲音,高頻雜訊已經蓋過低頻了,代表空氣裡的磁化微粒密度在三十分鐘內會翻倍。這種天氣,雷不是從雲裡打下來,是直接從帷幕裡被拉下來,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會專找最高、最尖、通電的東西。」

她轉過頭,直視魏崑的眼睛,刻意讓語氣裡帶上一點為據點著想的急切。「燈塔現在是整個台中盆地最高的通電體。你剛才要我把功率開到最大誘人,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風暴來之前把探照燈的柴油閥門全開,讓光柱直射到埔里方向,那些在兩公里外猶豫的流民看見這麼亮的光,一定會覺得方舟真的開了,會冒雨往這裡衝。等他們衝到半路,雷才會下來,剛好替你把外圍那些不想進來的人清掉。」

這番話半真半假。風暴是真的,燈塔會成為落雷目標是真的,但把功率開到最大並不會吸引流民,只會讓燈塔的鋼架與電纜在第一道主放電時成為完美的避雷針,過載的電流會順著線路倒灌回發電機。許晏晴在說話時,餘光瞥向中庭角落,那裡兩個武裝分子正架著盧宥凱。少年嘴角的血已經半乾,腫起的臉頰讓他看起來更小,但那雙眼睛卻一直盯著她,沒有移開。聽見她說要把燈塔功率開到最大,盧宥凱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極輕地對她眨了一下眼。

魏崑盯著許晏晴的臉,像是在判斷這是否是另一個謊言。他生性多疑,卻也極度迷信電力即權力。燈塔越亮,代表他的據點越強大,這個邏輯在他腦中比任何氣象數據都牢固。外頭那些流民的命,在他眼中本來就是燃料與數字,能多騙幾個進來填補發電機的人力坑,何樂而不為。至於雷,他並不真的理解星燼風暴與電磁脈衝的關聯,只覺得那是老天爺的事。

「有道理。」魏崑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他轉頭對著中控室方向吼道:「阿狗!把燈塔的限流器給我拆了,三盞探照燈全部推到滿載!柴油再灌一桶進去,今晚要讓無燈帶的瞎子都看見我們在這裡!」

中控室的武裝分子立刻跑動起來。原本就刺眼的慘白光柱瞬間又亮了一階,光柱裡翻捲的灰塵與星燼微粒被照得像是沸騰的鐵屑,整個中庭被照得沒有影子,所有隔間帆布都被染成死白。流民們發出短促的驚呼,隨即爆出更混亂的拖行與推擠聲,更多人朝著光的方向跪拜,以為那就是方舟開啟的聖光。

許晏晴趁著混亂,腳步悄悄往後挪了半步,靠近盧宥凱的方向。她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等等雷下來,線路一定先從燈塔燒回中庭,發電機的保險絲會先炸,趁黑往柴油通道跑。」

盧宥凱無聲地點頭,把手伸進工裝褲內側,確認那張摺成小方塊的紙板還在。那上面是他們從偽造廣播底層分離出來的真正方舟座標,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二分。另一隻手則悄悄勾住了許晏晴背包的背帶,背包裡除了染血的母帶,還塞著他那台被砸裂外殼卻還能用的手搖收音機,齒輪雖然掉了兩顆,但手搖柄還能轉。

風聲變了。

起初只是中庭破裂天花板處傳來的嗚咽,像是有什麼在帷幕外拉動一根很長的弦。接著那嗚咽被拉尖,變成一種高亢的嘯叫,整個堡壘的鐵皮屋頂都在這嘯叫中輕微鼓脹、凹陷。懸在半空的燈泡不再閃爍,而是持續地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絲亮到發紫。空氣裡鐵鏽與臭氧的味道濃到讓人喉嚨發苦,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吸進細小的玻璃粉。

遠處的鉛灰色天幕被撕開了。

不是被風撕開,是被光。第一道放電沒有聲音,只有顏色。一條極粗的、呈現詭異紫紅色的電光從帷幕深處直劈而下,沒有分叉,像一把燒熔的刀,直直刺在據點燈塔頂端的避雷針上。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見那道光沿著鋼架往下爬,鋼架上的油漆瞬間氣化,冒出青白色的煙。

然後才是聲音。

雷聲不是從天空傳來,是從腳底下的發電機裡炸開的。過載的電流順著燈塔電纜倒灌,三座柴油發電機同時發出超越負荷的尖叫,轉速表的指針瘋狂打到頂後折斷。發電機房的牆壁內側爆出刺眼的電弧,火花沿著油膩的管線亂竄,點燃了積在管壁上的柴油垢。

轟!

沉悶的爆炸聲從地底傳來,三號機的散熱口首先噴出黑紅色的火焰,緊接著是二號機的柴油桶被高溫引爆,氣浪把發電機房的鐵門整個掀飛,重重砸在中庭的服務台上。探照燈的光柱劇烈晃動後驟然熄滅,中庭瞬間陷入一種更深的黑暗,只剩下火焰本身的橘紅與帷幕紫電交錯的光。中庭的帆布隔間被氣浪掀起,無數紙箱、破碗、衣物被捲上半空,又帶著火星落下。武裝分子們的叫罵與流民的尖叫混在一起,有人忙著去拉水管,有人則趁亂去搶散落在地的電池。

「操!水!拿水來壓!」魏崑的吼聲在濃煙中顯得扭曲,他踉蹌著從服務台後爬起來,半邊外套已經被火星燎出焦痕。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去看發電機,而是去看燈塔,那座他權力的象徵此刻正從頂端往下燃燒,鋼架在高溫中發出扭曲的呻吟。

就是現在。

許晏晴一把抓住盧宥凱的手腕,少年反手將她的背包甩上肩頭,兩人借著濃煙與人群的推擠,矮身鑽過翻倒的櫃檯,朝著中庭最內側那條平時用來運送柴油桶的狹窄通道衝去。通道口的鐵絲門果然如盧宥凱所說,只是用一根彎曲的鐵絲勾著,少年用力一扯,鐵絲崩斷,門後是通往堡壘外圍排水溝的黑暗。身後又有第二道紫電劈下,這次打在堡壘外牆的鐵皮上,整面牆的星燼粉塵被瞬間點燃,像是一道沿著牆面流竄的鬼火,照亮了通道裡兩人倉皇的背影。

混亂中,許晏晴聽見身後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是魏崑從腰間拔出手槍。那把用來處決逃奴的土製手槍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點暗光。

「想跑?」魏崑的聲音被濃煙嗆得沙啞,卻依舊帶著那種被欺騙後的暴怒。「妳敢騙我!妳早就知道會打雷!」他舉槍,沒有瞄準人,而是朝著兩人背影的方向胡亂扣下扳機。火藥的爆鳴在雷聲間隙裡格外清晰,一顆子彈擦著盧宥凱的耳側飛過,打在通道的水泥壁上濺起碎屑。

第二槍跟著而來。許晏晴只覺得背後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背包裡傳來一聲悶響。她踉蹌著向前撲倒,被盧宥凱死死拽住才沒有摔進排水溝的污水裡。子彈沒有打穿她的身體,而是卡在了背包最底層那本硬殼的舊氣象手冊裡。手冊是她從台北帶出來的,封面是氣象署防災手冊,內頁寫滿她七年來手抄的雲圖判讀筆記與那捲母帶的編號,此刻彈頭嵌在紙頁之間,紙張焦黑捲曲,卻替她擋住了致命的一擊。

濃煙與紫電的光在他們身後交織成一片血色。許晏晴與盧宥凱不敢停留,一頭扎進排水溝的黑水裡,朝著據點外鉛灰色的原野狂奔。身後堡壘的火光越來越小,魏崑站在中庭中央,舉著還在冒煙的手槍,對著黑暗中已經看不見的兩人,用盡全力嘶吼,聲音被風暴撕得破碎卻依舊清晰。

「跑啊!我看妳們能跑到哪裡去!無燈帶沒有我的燈,妳們就是等死的野狗!我會親手把妳們抓回來,把妳們的骨頭拆下來當發電機的燃料!」

雨點終於落下,帶著濃重的鐵與臭氧味,打在兩人冰冷的臉上,也打在燃燒的燈塔鋼架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遠方的帷幕深處,紫色的電光仍在無聲地翻滾,像一隻緩慢睜開的眼睛,俯視著這片剛被謊言與火焰犁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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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往東部的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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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溝裡的水是冰的,混著柴油與血的味道,一直浸到小腿肚就變成刺骨的寒意,再往上爬時,褲管已經重得抬不起腳。

許晏晴不知道自己在那條發黑的水溝裡走了多久,只記得身後的火光被雨幕一點一點吃掉,轟鳴的落雷與發電機的爆炸聲在帷幕深處悶成連續的鼓點,最後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與手搖收音機齒輪鬆脫後偶爾卡住的喀嚓聲。等到腳下的水泥溝壁變成鬆軟的泥土,兩側長出雜亂的芒草,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幕稍微拉高了一些,她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離開了台中盆地的混凝土範圍。

雨在後半夜停了。不是突然停歇,而是像被山風慢慢吸回去,雨點從密集的針狀變成稀疏的霧滴,最後只在外套表面留下一層潮濕的涼意。許晏晴停在一處崩塌的農用蓄水池邊,彎腰用手捧起池面漂著薄薄油膜的水,湊近鼻尖嗅了一下。過去七年,無燈帶的每一場雨都帶著淡淡的鐵鏽與臭氧味,喝進喉嚨會有金屬刮過的澀感,舌頭會在半小時後發麻,那是星燼微粒溶在水裡的徵兆。但這一捧水的味道淡了許多,鐵鏽味被泥土腥味蓋過去,臭氧味幾乎聞不到,只有山區腐葉浸泡後的微苦。

她忍不住將手浸得更深,指尖碰到池底沉積的落葉,指腹傳來柔軟的觸感。池邊的雜草不再是無燈帶那種灰黃捲曲、葉緣焦黑的病態,草葉雖然仍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卻挺出了墨綠的芯,葉背上甚至凝著沒有被污染的透明露珠,露珠在髒污的天光下反射出極淡的、病態卻頑強的綠。

「可以喝嗎?」盧宥凱蹲在她旁邊,少年工裝褲的膝蓋已經磨破,露出裡頭發白的皮膚,嘴角腫起的地方結了一層薄痂,說話時會牽動傷口讓他微微抽氣,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他把背包卸下來,背包底部的硬殼氣象手冊被子彈打穿的焦痕還在,紙頁捲曲的地方滲出淡淡的焦味。「我快渴死了,剛剛那段路我一直想說,妳那個氣象手冊擋子彈也太帥了吧,根本是防彈手冊,下次書店看到要買十本放身上。」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裡的水慢慢倒回池子,看著水面漣漪一圈圈散開,倒映出兩人狼狽卻還活著的臉。「不能直接喝,先用布濾過再煮。星燼沉降在這裡少很多,但還是要用明火滾過三分鐘,讓微粒沉澱。這是山區的水,比盆地乾淨,算是好消息。」她的聲音還帶著播報後的沙啞,卻比在堡壘裡多了一點實感,不再是為了安撫誰而刻意放柔的語調。

「好消息就是我們終於不用喝鐵鏽湯了。」盧宥凱立刻接話,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用寶特瓶剖半做成的簡易濾器,裡頭塞著他沿路撿的細沙與碎木炭。少年似乎天生就無法忍受安靜,只要身邊有風聲之外的聲音,他就能把恐懼壓下去。「我跟妳說,離開那個百貨堡壘之後,我覺得連帷幕都變薄了,妳看天有沒有比較亮?我覺得有,雖然還是灰的,但至少不是那種快要掉下來的灰。對了,晴姊,妳知道為什麼星燼不會下山嗎?因為山會把雲擋住,雲擋住星燼,星燼只好乖乖待在平地給魏崑那種人吸到飽。」

他自顧自笑了一下,卻因為嘴角的傷又嘶了一聲,然後更起勁地繼續講。「還有還有,我以前師傅說,無燈帶的流民晚上不敢點火,是因為火光會被燈主看到。但山裡的人晚上一定要點火,因為不點火,山神會以為你死了,就不幫你帶路。這是真的還是他唬我的?我覺得是唬我的,但蠻好聽的。」

許晏晴聽著他喋喋不休,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一點。這一路向東,地勢從平坦的工業區殘骸慢慢抬升,腳下從破碎的柏油變成碎石子路,再變成被藤蔓覆蓋的舊林道,兩側的建築殘骸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樹。那些樹大多是災前為了水土保持種下的柳杉與肖楠,樹幹上附著厚厚的灰綠色苔蘚,枝葉在終年不散的灰霧裡努力伸展,呈現一種不健康的深綠,卻比任何燈光都讓人覺得溫暖。風從山谷深處吹來,不再是無燈帶那種捲著廢棄塑膠袋與柴油味的乾熱風,而是帶著濕氣與木頭香氣的涼風,吹在臉上時,連耳膜裡持續的低頻嗡鳴都安靜了一些。

但安靜反而讓另一種聲音變得清晰。

每當許晏晴試著去回想那段方舟循環廣播的完整內容,想把北緯二十四度之後的幾個數字拼起來,太陽穴就會像被細針刺入般抽痛。那種痛不是外傷的痛,是從顱骨內側往外脹的、帶著電流感的痛。雜訊會突然放大,原本只是背景的沙沙聲會變成無數細碎的人聲重疊,有她自己的聲音,有林昭儀的聲音,還有一些完全陌生、像是七年前疏散警報時的尖叫。

她扶住蓄水池邊的石塊,指節又開始泛白。

「晴姊?」盧宥凱立刻察覺,停下手裡晃動濾器的動作,湊近了一些。少年的眼睛在灰霧裡顯得特別亮,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又痛了?不要想,先不要想。妳之前教我的,痛的時候就先聽風,對不對?」

許晏晴點頭,閉上眼睛,讓呼吸放緩。風從東北方的山口吹來,捲過蓄水池上方的樹梢,發出細微的嘯聲。她試著分辨風的層次,這是她作為播報員七年的本能,也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錨點。低處的風帶著水氣,吹在皮膚上是涼而黏的,代表山谷裡正在累積濃霧;高處的風則是乾而急的,穿過杉木針葉時會發出較尖的哨音,代表帷幕頂端的氣流正在加速。這兩股風如果在黃昏前交會,霧會在半小時內漫過整條林道,能見度會降到三公尺以下,若是勉強前進,很容易踩空跌進災後無人維護而崩塌的邊坡。

「傍晚前會有霧。」她睜開眼,聲音低了一些,卻恢復了專業時的穩定。「而且是很濃的白霧,會貼在地上走。你看那邊雲腳。」她抬手指向遠方山稜線,那裡的雲層不再是平整的鉛灰色,而是被山勢切成一條條較低的雲絮,雲絮底部呈現不均勻的毛邊,像是被水浸濕的棉絮,邊緣還帶著一點淡白。「雲腳毛躁、底部發暗,表示水氣已經飽和,霧是從地面長上來的,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種霧一來,氣溫會再降兩度,路會變滑。」她轉頭看向林道轉彎處一小段裸露的黃土,「那裡的土是濕的,但沒有水流痕跡,表示昨天才小規模坍過,土還鬆的,晚上如果霧加上露水,很容易再滑一次。我們今天不能走太深,找個背風、有樹根可以擋土的地方先停。」

盧宥凱聽得入神,嘴巴微微張開,隨即用力點頭,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小本用廢紙訂成的手帳,封面是用香菸盒剪下來的硬紙板。他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已經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雲腳毛毛等於要起霧,土鬆鬆等於會坍方,我記起來了。」他一邊寫一邊唸,字跡因為手凍得發抖而抖得厲害。「晴姊妳真的很厲害,師傅以前只會叫我聽收音機的雜訊大小來判斷天氣,妳卻可以用看的。我以後也要學會這樣,就不用一直搖那個破手把了。」

他說著,又把手帳翻到前一頁,那一頁寫得更亂,幾個關鍵詞被圈了好幾次。「對了,我幫妳記了妳剛剛痛的時候說的夢話,妳剛剛皺眉的時候有說頂樓、風很大、還有林昭儀說妳不能停。妳上次在堡壘發燒時也有說方舟是假的、對不起這些,妳要不要看看?我覺得妳每次想起一點點就會痛,但記下來以後,痛好像會少一點?」

許晏晴接過那本手帳,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盧宥凱的字很醜,卻很用力,每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頂樓那兩個字被他特別用星號標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寫著很吵。她看著那兩個字,顱內的刺痛又開始蠢蠢欲動,視線微微發黑,耳邊的沙沙聲裡,一段被遺忘的對話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是風很大的頂樓。災後第一年的氣象署頂樓,鐵皮被強風吹得不斷拍打,帷幕還沒有完全穩定,天空是更骯髒的鐵紅色。她穿著還算整潔的制服,手裡拿著錄音稿,站在臨時架設的麥克風前。林昭儀就站在她身後,穿著那套永遠筆挺的制服,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很重,指甲幾乎掐進她的鎖骨。那時的林昭儀比現在更瘦,眼鏡後的眼神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晏晴,妳的聲音是國家現在唯一還能用的基礎設施。」林昭儀的聲音在記憶裡異常清晰,沒有雜訊,像是直接貼在耳膜上說的。「下面那些人不需要知道方舟只能裝八百人,他們只需要一個方向。妳只要用妳最溫柔、最專業的聲音告訴他們,門會開,座標是真的,明天天氣會晴,他們就會自己往山裡走。留在盆地,他們只會為了半包米把彼此吃掉。妳這不是說謊,妳是在救他們。」

而她自己在記憶裡的回應,是沉默了很久之後,用播報颱風時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平穩語調,一字一句念出那段後來循環了七年的稿子。麥克風的紅燈亮著,外頭的風把頂樓的門吹得砰砰作響,她卻覺得自己像被關在一個完全隔音的箱子裡,只剩下自己的聲音在空轉。

「晴姊!晴姊!」盧宥凱的叫聲把她拉回來。少年一手扶著她的手臂,一手用力搖著手帳,「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我們先找地方休息,妳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我剛剛看到前面有個廢棄的工寮,屋頂還在,我們去那裡煮水,我來搖發電機,妳負責聽風就好。」

許晏晴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已經沁出薄薄的冷汗,鼻尖又傳來淡淡的血腥味,但沒有真的流血。她把手帳輕輕還給盧宥凱,少年的手掌因為長期搖發電機而長滿硬繭,掌心粗糙卻溫暖,握住她冰涼的手時,傳來實在的熱度。

「謝謝你幫我記著。」她輕聲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沒有顫抖。「我怕我下一次痛的時候,又會把這些忘了。」

「那我就幫妳一直記著啊。」盧宥凱把手帳小心塞回內側口袋,拍了拍,好像那是比收音機更重要的寶物。他站起身,把背包重新甩上肩頭,主動走在前面,用腳試探著被落葉覆蓋的林道。「我師傅說,聽訊者最可憐的就是什麼都要自己背,背電台、背座標、背別人的命。可是我覺得,如果兩個人一起背,就不會那麼重。妳忘了我就念給妳聽,妳念給我聽,我幫妳寫下來,這樣就算星燼把妳的腦袋吃掉一半,還有一半在我這裡。」

少年說得輕鬆,像是在講一個爛笑話,但語氣裡的認真讓許晏晴的胸口微微發酸。她看著盧宥凱瘦高的背影,多層拼湊的雨衣在風裡晃動,背包上的手搖收音機天線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像一根倔強的天線,試圖在灰色的世界裡抓住一點訊號。過去七年,她習慣了一個人守著電台,一個人聽雜訊,一個人遺忘。而現在,身邊多了一個會幫她記錄夢話、會在她頭痛時叫她先聽風的同伴,這種羈絆來得突兀,卻像山間那捧稍微乾淨的水,慢慢滲進她乾涸太久的神經裡。

工寮比盧宥凱說的還要破舊,其實只是林務局早期為巡山員搭建的鐵皮小屋,一半屋頂被落枝砸塌,另一半則被厚厚的苔蘚與藤蔓蓋住,反而成了天然的防水層。屋內有一座用石頭堆成的簡易爐灶,旁邊散落著早已失效的瓦斯罐與發霉的巡山日誌。兩人合力將倒塌的木板重新架起,盧宥凱用工具袋裡的防水布補上缺口,許晏晴則用殘留的乾枝生火。火光亮起的瞬間,橘色的暖意驅散了屋內終年積累的霉味與寒氣,牆壁被照成一種久違的、柔和的赭紅色,不再是慘白的探照燈或髒紫的雷光。

水在鋁製便當盒裡滾沸,濾過的山泉水冒出細密的氣泡,蒸氣帶著淡淡的木頭香。盧宥凱把手搖收音機放在膝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不再是為了捕捉座標,只是讓齒輪轉動的喀嚓聲填滿屋內的安靜。收音機裡只有穩定的沙沙聲,偶爾夾雜一點遠方風切過山稜的呼嘯,卻沒有那段讓人又愛又恨的溫柔女聲。

「今天不聽那個了。」盧宥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主動把音量旋鈕關小,「尤瑪婆婆說過,一直聽同一個聲音會被聲音吃掉。我們今天就聽火的聲音跟風的聲音就好。」他從背包裡掏出半塊在無燈帶時藏起來的壓縮餅乾,掰成兩半,較大的一半遞給許晏晴。「晴姊,妳教我的那個,雲腳跟風向,我剛剛在路上試了一下,好像真的有點懂了。妳說霧會從地上長上來,那是不是代表,霧其實是山在呼吸?」

許晏晴接過餅乾,餅乾很硬,需要用力咬碎,卻帶著淡淡的甜味。她看著火光映在少年臉上,把他腫起的嘴角與發亮的眼睛都照得柔和,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比任何氣象圖譜都更接近真實。

「算是吧。」她輕輕點頭,嘴角牽起一個很淡、卻是這幾個月來第一個沒有帶著罪惡感的笑意。「山呼吸的時候,就會把雲吐出來。我們只要學會聽它呼吸,就不會迷路。」

屋外的風慢慢變了,低處的濕涼風開始往上爬,與高處的乾風在林道上方交會,工寮外的樹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白色的霧果然如她預判的那樣,從山谷底部無聲無息地漫上來,像潮水一樣淹過蓄水池,淹過他們來時的腳印,將整座森林包進一片柔軟而封閉的白裡。霧氣透過鐵皮縫隙滲進來,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卻也讓收音機的沙沙聲裡,隱約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方舟的廣播,而是一種更輕、更零碎的,像是風鈴被山風撞擊後殘留的餘韻,斷斷續續,從霧的深處傳來。盧宥凱好奇地抬頭,許晏晴則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便當盒,耳膜裡的嗡鳴又開始輕微跳動。她聽不出那是什麼樂器,卻覺得那聲音不屬於星燼的雜訊,也不屬於人類的電波,更像是這座山本身,在永夜七年後,第一次對外來者發出的、溫和的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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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迷霧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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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是在半小時內把整座山谷吞掉的。

不是慢慢滲進來,是像潮水倒灌。先是工寮鐵皮縫隙透進來的白氣變濃,火光映在霧上,原本柔軟的白轉成渾濁的灰白,接著連五十公尺外那棵柳杉的輪廓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團更深的灰。風聲在這個過程裡完全變調,低處那股帶著水氣的涼風終於爬上了稜線,與高處乾急的氣流撞在一起,兩股風在林道上方絞成一團,捲起的不再是落葉,是細碎的、像玻璃粉末一樣的星燼殘粉。那些粉末在霧裡折射不出光,只讓霧的顏色變得更髒,像一塊泡過鐵鏽水的紗布,把天地整個包起來。

許晏晴在火堆熄滅前就察覺不對。她把鋁製便當盒裡最後一點滾水倒進保溫瓶,手指貼著瓶身試溫度,眉頭輕輕蹙起。霧太濃了,濃到連工寮外那盞她用手搖收音機微弱電流點亮的小燈泡,光暈都被壓成一顆模糊的橘點。能見度大概只剩下三公尺,再往外就是一片乳白的牆,牆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鈴聲。

那聲音又出現了。這一次比昨夜更清晰,不是收音機的雜訊,也不是風切過枝葉的哨音,是真的、由金屬與木頭碰撞發出的、帶著長長尾韻的叮鈴聲。一下,又一下,節奏不規律,像是被山風隨意撥動,卻又隱隱帶著某種召喚的意味。

「晴姊,妳有聽到嗎?」盧宥凱已經把背包重新背好,手裡緊緊抓著那台手搖收音機,天線被他收起來,怕在霧裡勾到樹枝。少年腫起的嘴角消了一點,卻因為整夜沒睡好,眼下也浮出淡淡的青灰。「不是雜訊,是鈴鐺吧?我師傅以前說,深山裡的鈴聲有兩種,一種是人掛的,一種是山自己長出來的。人的鈴聲會帶你去有人的地方,山的鈴聲會讓你一直在原地繞圈。」

許晏晴沒有馬上回答。她閉上眼睛,讓聽覺接管視覺。作為氣象播報員的本能讓她把所有聲音分層,高處的風是尖的,低處的風是悶的,霧在流動時會發出一種近乎耳鳴的細微嘶嘶聲,而那串風鈴聲,確實是從東北方的緩坡下方傳來,隔著霧,距離判斷失準,但方位是固定的。她再睜開眼時,從背包側袋摸出那本被子彈打穿、邊緣焦黑的氣象手冊,翻到空白的一頁,用指甲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往那邊走。」她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風鈴在霧裡傳不遠,能聽見,表示聚落在下風處。霧是從谷底長上來的,下風處的地勢一定比較低,有水源。我們不能留在這裡,霧會把溫度再往下拉,工寮的鐵皮擋不住夜裡的輻射冷卻。」

兩人滅了火,用泥土蓋住餘燼,摸著林道邊緣被藤蔓覆蓋的舊護欄往霧裡走。霧比想像中更濕,每走一步,褲管就重一分,霧水凝在睫毛上,視線更加模糊。盧宥凱一手牽著許晏晴外套的下襬,一手不時搖動收音機的把手,讓齒輪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用來驅散那種被白色牆壁包圍的壓迫感。他嘴裡還是不停說話,彷彿說話本身就能當作燈火。

「晴姊妳說,那個風鈴會不會就是方舟掛的?我聽說方舟門口會掛很多鈴鐺,有人來就叮叮噹噹,像歡迎光臨那樣。」「不會。方舟在雪山深處,風鈴是聚落才會用的東西。」「那聚落會不會就是方舟假扮的?魏崑那種人都會假扮了,聚落搞不好也會。」「聚落不會用柴油發電機的聲音來假扮安靜。」許晏晴淡淡回了一句,少年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她雖然疲倦,卻沒有不耐煩,反而因為這些瑣碎的對話,顱內那股因過度回憶而產生的抽痛被壓下去一些。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霧牆裡忽然出現了別的顏色。不是灰白,是一點極淡的、被霧暈開的黃。緊接著,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霧氣,直直照在兩人臉上,強光讓許晏晴下意識抬手遮眼,盧宥凱則立刻把許晏晴往身後拉,整個人繃緊像一隻炸毛的貓。

「站住,不要動,手舉起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霧裡傳來,帶著濃重的山區口音,語氣裡沒有魏崑據點那種掠奪者的兇狠,卻有著不容置疑的警戒。光柱後面慢慢走出兩個身影,都穿著用舊雨衣拼改的深綠色斗篷,斗篷外緣縫著反光條,已經磨得發白。其中一人手持一把老舊的獵槍,槍口沒有直接對人,而是微微朝下,另一人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竹杖,杖頭綁著一串許晏晴在霧裡聽見的那種風鈴,每走一步,風鈴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們沒有武器。」許晏晴率先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有些沙啞,卻保持著播報時的平穩。「我們從西邊來,迷路了,只想找個地方避霧。我有氣象判讀能力,可以幫你們預測天氣,不會白吃你們的糧食。」她刻意把雙手舉到肩膀高度,讓對方看見她空無一物的掌心,以及掌心裡因長期手搖發電而磨出的薄繭。

拿獵槍的男人沒有放下戒心,目光掃過她褪色的氣象署外套,又掃過盧宥凱背包上那台拼裝的手搖收音機,眼神微微一動。「氣象署的?聽訊者?」他與同伴對視一眼,同伴輕輕搖了一下竹杖,風鈴聲在霧裡散開,似乎是一種暗號。「把收音機關掉。這裡不准放廣播。」

盧宥凱立刻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轉到底,雜訊的沙沙聲消失,霧裡只剩下風聲與風鈴聲。兩個巡守隊員這才稍微放鬆,示意兩人跟上。他們沒有多問,像是已經習慣在霧裡撿到迷途的人,轉身時,風鈴聲便成了引路的繩索,一下一下,帶著兩人在能見度不到三公尺的白牆裡,踏上一條完全被落葉覆蓋、卻被反覆踩踏而露出些許泥土的隱蔽小徑。

小徑一路向下,霧氣反而變淡了。當兩人跟著巡守隊員繞過一處長滿苔蘚的巨大岩壁,眼前的景色讓盧宥凱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那是一座藏在兩道山稜夾縫裡的聚落,規模不大,卻異常完整。主體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後來由林務局整修過的舊招待所,木造的屋身被漆成深褐色,屋頂鋪著已經發黑的瓦片,屋簷下掛著一排排用寶特瓶與竹筒做成的風鈴,與巡守隊員手中的那串一模一樣。招待所周圍散布著十幾間用鐵皮與木板加蓋的小屋,屋與屋之間用繩索與木棧道連接,棧道下方是一條被整治過的山澗,澗水清澈見底,在灰白的天光下竟映出一點久違的藍。沒有柴油發電機的轟鳴,沒有探照燈刺眼的光柱,整個聚落的光源只有屋簷下幾盞用微型水力推動的昏黃燈泡,以及各家門口一點點手搖發電的燭光,微弱,卻穩定地亮著,像霧海裡的螢火。

空氣裡的味道也完全不同。沒有鐵鏽與臭氧,只有淡淡的木煙、煮開的草藥苦香,以及米飯剛煮熟時的甜味。那種味道讓許晏晴緊繃了七年的胃,忽然輕輕抽動了一下。

巡守隊員把他們帶到招待所前的空地,空地上架著一個用石頭圍成的火塘,火塘邊坐著一位年長的女性。她穿著一件用回收雨衣與深紅色毛毯細細縫製的披風,披風邊緣繡著細小的、像是山稜線的紋路,頸間掛著一串由舊捷運吊環與各種風鈴拼成的項鍊。她的臉布滿深刻的皺紋,像山谷被水流切割出的紋理,眼神卻溫和而深邃,一眼望過來,便讓人覺得自己被完整地看見了。

「我叫尤瑪·達瓦。」老人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霧氣。「是這裡暫時看顧火的人。孩子們說,霧裡有兩個人跟著鈴聲來了,還帶著會說話的盒子。」她的目光落在許晏晴身上,停在她外套胸口那枚已經褪色的氣象署徽章上,又滑到盧宥凱懷裡的收音機上,最後回到許晏晴蒼白的臉上。那眼神沒有審視,沒有貪婪,只有一種近乎慈悲的了然。

「妳就是那個一直在廣播裡說話的孩子吧。」尤瑪輕聲說,用的不是疑問句。「七年了,妳的聲音一直在天上繞,繞到連山裡的鳥都學會了。」

許晏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盧宥凱立刻扶住她,卻見尤瑪已經擺擺手,示意巡守隊員退下,自己走上前,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許晏晴冰涼的手腕。老人的手掌有著長期處理草藥的淡苦味,指腹厚厚的繭子卻異常柔軟。「別怕,這裡沒有電台,也沒有燈主。風鈴是祖靈的眼睛,不是陷阱。妳們先喝點熱的,霧散之前,哪裡都不要去。」

聚落的人很快圍了過來,卻沒有出現無燈帶那種為了一口食物就亮刀的緊張。幾個婦人端來用竹筒裝的熱水,水裡泡著切片的薑與某種曬乾的葉子,喝進去,一股辛辣的暖意立刻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驅散了在排水溝與霧裡累積的寒氣。盧宥凱接過竹筒,眼睛卻已經被另一邊的景象吸走,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聚落少年正蹲在水力發電機旁,用手搖把手比賽誰能讓燈泡亮得更久,笑聲在霧氣裡顯得格外清亮。

「你們那個,是自己做的嗎?好厲害,我的這個齒輪一直會卡住。」盧宥凱忍不住湊過去,從工具袋裡掏出自己的收音機,少年們立刻圍上來,好奇地摸著他拼裝的天線與外殼,七嘴八舌地問著無燈帶的事。沒有人搶,沒有人奪,只是純粹的好奇與分享。盧宥凱臉上那種在台中據點裡強撐出來的世故與警戒,一點一點融化,露出屬於十六歲少年原本的、明亮的神情。

許晏晴被尤瑪帶進招待所內。屋內比外頭更暖,火塘裡的火燒得很穩,牆上掛著許多手繪的雲圖與風向標記,用的不是氣象署的專業符號,而是更直觀的、模仿鳥群與樹葉擺動的圖案。角落裡堆著成捆的草藥,淡淡的苦香瀰漫在空氣中。尤瑪讓她坐在火塘邊的毛毯上,遞給她一碗用小米與山菜煮成的稀粥,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

「吃吧。」尤瑪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按在許晏晴的額頭上。毛巾裡顯然浸過草藥,帶著微涼的薄荷與艾草味,讓她持續悶痛的太陽穴得到片刻的舒緩。「妳的臉色很差,像是被很多聲音同時拉扯著。妳背上的那個盒子,從進山開始就一直在響,對不對?即使關掉了,它還是在妳的腦袋裡響。」

許晏晴捧著粥碗,指尖傳來久違的、食物的溫度。她低下頭,看見自己倒映在粥面上的臉,蒼白,眼下青灰,嘴唇因為乾裂而微微發白。那張臉與記憶裡穿著整潔制服、在攝影棚裡微笑播報的自己,已經完全不同。「我關不掉。」她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沒有播報時的偽裝,只剩下疲憊。「只要風一吹,雜訊一來,我就會想去聽,想去分辨那裡面有沒有座標,有沒有方舟。我以為那是希望,可是每次聽見,頭就會更痛,忘得就更多。」

尤瑪靜靜聽著,火光在她深刻的皺紋裡跳動。「星燼是天空的懲罰,它把太陽關起來,也把人的記憶吃掉。可是祖靈沒有離開。」她伸手指向窗外,霧氣中隱約可見的山稜線,以及那些隨風輕響的風鈴。「風聲、鳥鳴、水流過石頭的聲音,那才是祖靈真正的指引。它們不會騙人,不會要妳用忘記自己來交換。妳那個盒子裡的聲音,我也聽過,很多年前,有幾個年輕人就是跟著那個溫柔的女聲走進雪山的,他們說那裡有門,有光,有永遠不會停電的房子。他們走了,就沒有回來。」

老人的語調始終溫柔,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在許晏晴最不敢觸碰的地方。「那不是希望的聲音,孩子。」尤瑪看著她,一字一句,輕得像嘆息。「那是執念的迴音。是妳們這些還記得怎麼說話的人,把自己的不甘心,錄下來,一直放,一直放,放到連自己都忘了那是誰的聲音。」

許晏晴握著粥碗的手猛地收緊,碗緣的熱度燙得她指尖發紅,她卻沒有放開。盧宥凱的笑聲從窗外傳來,聚落的孩子們正圍著那台手搖收音機,盧宥凱得意地轉動把手,讓燈泡發出更亮的光,孩子們發出陣陣歡呼。那光很小,很弱,卻是在這個永夜第七年裡,她第一次看到不需要用掠奪、用謊言、用遺忘去換來的光。

粥的熱氣蒸得她眼眶有些發酸。她低下頭,一口一口把那碗帶著山菜苦味與小米甜味的粥吃下去,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份不需要付出記憶代價的溫暖,牢牢記在身體裡。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記住多久,不知道下一次頭痛發作時,會不會連尤瑪的臉、盧宥凱的笑聲、還有這碗粥的味道都一起忘掉。但在這一刻,火塘的暖意、草藥的苦香、風鈴的清響,以及少年們純粹的笑聲,確實讓她那顆被罪惡感與雜訊反覆撕扯的心,得到了一絲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平靜。

霧還沒有散,聚落的微型水力發電機在山澗裡發出穩定的嗡鳴,手搖燈泡的光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溫暖的光暈。尤瑪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往火塘裡添了一塊木柴,木柴爆出細小的火星,火星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然後無聲地落在許晏晴腳邊,像一顆短暫卻真實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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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祖靈與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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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散得很慢。

不是被風吹散,是被太陽一點一點從厚重的帷幕後面舔薄。清晨五點,天光仍是髒污的鉛灰色,卻比過去七年間的任何一個清晨都多了一點點層次,灰色裡透出極淡的藍,像是一塊被反覆洗過、洗到發白的舊布。山谷裡的濃霧依舊盤據在聚落底部,乳白色的霧氣貼著山澗流動,把那條清澈的水流切成一段一段,只剩下水聲還在持續,嘩嘩地敲著石頭。招待所屋簷下掛著的風鈴沒有響,空氣呈現一種詭異的凝滯,連鳥都沒有叫。

許晏晴醒來的時候,火塘已經重新生起來了。她睡在靠窗的通鋪上,身上蓋著尤瑪昨晚為她蓋上的那條暗紅色毛毯,毯子帶著淡淡的艾草與檜木味,混雜著小米粥殘餘的甜香。顱內的抽痛退去了大半,只剩下太陽穴還有一點悶悶的鼓脹,像是宿醉後殘留的餘韻。她坐起身,看見盧宥凱並沒有在鋪位上,少年的背包也不見了,通鋪外側放著一碗已經微溫的薑茶,碗底壓著一張用炭筆寫的字條,字跡歪斜卻用力。

晴姊,我去幫阿公修那個一直沙沙叫的盒子,他們說那是全村唯一的對外耳朵,你好好睡,不要又偷聽雜訊。

字條的角落還畫了一個笑臉,耳朵特別大。許晏晴把薑茶捧起來喝了一口,辛辣的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種長年空轉的寒意被逼退了一些。她把毛毯疊好,披上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氣象署防風外套,走出招待所。

尤瑪·達瓦已經站在空地上等她。老人換了一件更輕薄的披風,頸間的風鈴項鍊在晨光裡泛著暗啞的光。她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杖頭綁著一撮染成紅色的山羌毛,正抬頭看著天。看見許晏晴出來,她溫和地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問候,只說了一句話。

「風不對,跟我來。」

兩人沿著招待所後方的木棧道往上走,棧道盡頭是一座用杉木搭起的高台,離地約莫三層樓高,四面沒有牆,只有幾根柱子撐起一片防雨的鐵皮,台面上擺著幾張用手繪的雲圖壓在石頭底下。這裡是聚落的觀雲台,也是尤瑪口中聽風的地方。站在台上,整個夾縫聚落盡收眼底,下方的霧海像是一張鋪平的棉被,安靜地覆蓋著山澗與屋舍,只有幾處微型水力發電機的嗡鳴從霧裡透上來。

「妳們氣象署的人,看天是看儀器,看數字。」尤瑪把竹杖靠在柱子上,伸出粗糙的手掌,掌心向上,靜靜地感受空氣。「我們看天,是看皮膚。星燼來了之後,儀器都會騙人,只有皮膚不會。妳閉上眼睛,告訴我,妳感覺到了什麼。」

許晏晴有些遲疑,但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七年來,她已經習慣依賴手搖收音機裡的雜訊、指針式的氣壓計、還有那本被子彈打穿的氣象手冊上的公式來判斷天氣,閉上眼睛只用身體去感覺,對她而言反而是一種陌生且不安的練習。起初,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有永夜期特有的寒意貼在臉頰上。可是當她強迫自己把聽覺與觸覺放大,細微的差異開始浮現。

風是從東南方來的,很弱,卻帶著一種乾燥的、像是從深山岩壁縫隙裡被擠出來的熱。霧氣雖然還濃,但貼在皮膚上的濕氣已經不再冰冷,反而有一點點黏,像是被溫水浸過的紗布。最奇怪的是聲音,山谷裡原本應該充滿水流聲與蟲鳴,此刻卻安靜得過分,連風鈴都沒有響,彷彿整個山谷都在屏息。

「有一股乾熱的風要下來了。」許晏晴睜開眼睛,聲音有些不確定,卻帶著播報員本能的精準。「東南風,濕度在下降,氣壓應該在快速降低。雲層……雲層的高度很高,霧不是在變濃,是在被往下壓。這不是普通的晨霧,是焚風要來的前兆。中央山脈的東南氣流越過稜線,下沉增溫,會把山谷裡的冷霧全部往下擠,然後在幾個小時內把溫度拉高至少八到十度,濕度會掉到三成以下。」

尤瑪深邃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笑意。她點點頭,走到台邊,指向遠方被帷幕遮住的天際線。那裡的鉛灰色雲幕,肉眼看去與平常無異,但在兩個女人的眼中,卻已經出現了裂紋。

「妳說對了一半。」尤瑪輕聲說,語調像是教導孫女的祖母。「祖靈說,那是山在呼氣。山吸了七天的冷霧,現在要把熱氣吐出來。妳看那邊的雲腳,」她用手指劃出一道弧線,「是不是比昨天下垂得更低,而且邊緣發紅?鳥不叫,蟬不鳴,水面的蜉蝣全部貼在石頭上,這些都是山要發燒的徵兆。妳們的科學說那叫焚風,我們說那叫火風,風來的時候,曬在外面的草藥會在一小時內捲起來,木頭會裂開,人的脾氣也會變得焦躁。」

許晏晴走到尤瑪身邊,兩人並肩站在高台上,一個用科學的語彙,一個用萬物有靈的語言,卻在描述同一件事。這種互補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愉悅的顫慄。七年來,她第一次不是在廣播的雜訊裡孤獨地追尋數字,而是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邊,共同解讀天空。這種感覺比任何一顆電池帶來的溫暖都要真實。

「大概多久會到?」許晏晴問。

「太陽走到杉樹尖的時候。」尤瑪指了指東側那棵最高的柳杉。「我們得趕在那之前,把曬在外面的小米收進來,把水缸蓋好,火塘的煙囪也要用濕布塞住,不然熱風會把火星倒灌進屋子裡。」

許晏晴點頭,正想幫忙,山谷下方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久違的電流嘯叫聲。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是類比短波收音機在搜尋到強烈訊號時,天線與線圈共振發出的嘯鳴,緊接著,嘯鳴被一個溫柔、平穩、帶著標準國語腔調的女聲取代,那個聲音透過一台老舊喇叭的破裂音質,被放大到整個霧氣沉滯的聚落都能聽見。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方舟頻道,現在為您播報明日天氣……雪山山脈晴,氣溫零下五度至零度,適合通行。方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請持有收音機的民眾,遵循廣播指示,往高山前進……明日天氣晴……」

那是她的聲音。

許晏晴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她猛地轉身,抓住高台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下方招待所前的空地上,盧宥凱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台被拆開外殼的木質收音機前,手裡還握著螺絲起子,收音機的天線被他拉到最長,喇叭正持續地、用她七年前錄下的、最溫柔也最殘忍的語調,重複著那段虛假的希望。少年的臉上寫滿錯愕與慌張,他原本只是想幫聚落修好那台據說已經半年只能發出沙沙聲的對外耳朵,想讓尤瑪能聽見山外的天氣,卻沒想到,他把被星燼與潮濕徹底糊住的線圈清理乾淨後,第一個清晰捕捉到的,就是這個如幽靈般纏繞了她七年的循環廣播。

聚落的反應比風暴更快。

原本安靜晾曬草藥、修補屋頂的村民們全都停下手邊的動作,圍攏過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上先是露出狂喜,她緊緊抓住身旁男人的手臂,聲音顫抖地喊著方舟,是方舟,祖靈顯靈了,門要開了。幾個年輕的巡守隊員則立刻握緊了手中的竹杖與獵槍,臉上是警戒與懷疑,其中一個年長的獵人甚至朝著收音機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又是這個騙人的女人,七年前就是這個聲音把我弟弟騙進雪山,再也沒回來。

騷動像水紋一樣擴散開來。有人視為神諭,有人視為詛咒,原本溫馨治癒的聚落,在那個溫柔女聲的重複播報中,被切開一道無形的裂縫。孩子們被大人拉到身後,火塘邊的笑聲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永遠宣告明日天氣晴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冰冷。

盧宥凱慌了,他想去關掉收音機,卻被幾個激動的村民擋住去路。他求助地望向高台上的許晏晴,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恐懼,像一隻闖了禍的小獸。

許晏晴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高台上,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她好不容易才稍稍癒合的罪惡感上。明日天氣晴,那句她曾經用最專業的笑容說過無數次的話,此刻聽起來像一句最惡毒的詛咒。

尤瑪·達瓦沉默地看著下方騷動的人群,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沉澱,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她把手輕輕放在許晏晴冰涼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卻異常穩定。

「關掉它。」尤瑪對著下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孩子,把那個盒子關掉。」

盧宥凱如獲大赦,立刻衝上前拔掉了收音機的電源線,喇叭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後,終於安靜下來。聚落重新陷入那種焚風來臨前的詭異寧靜,只是這一次,寧靜裡多了一份被撩撥起來的、對希望與死亡的恐懼。

人群慢慢散去,卻沒有人再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大家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偷偷看著高台上那個穿著氣象署外套的女人。許晏晴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帶她去火塘邊,給她一點水。」尤瑪對著身旁的婦人吩咐,然後轉頭看向許晏晴,那雙溫和深邃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悲傷與了然。「晏晴,妳跟我來。」

兩人走下觀雲台,沒有回到人群聚集的火塘,而是走進招待所最深處那間堆滿草藥與舊日誌的房間。尤瑪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七年前的風雪味。

「那個聲音,我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尤瑪從一個舊木箱裡,拿出一張已經泛黃、被塑膠袋小心包起來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已經暈開,卻還能辨認。「七年前,霧還沒有這麼濃的時候,我的侄子,就是早上拿獵槍的那個孩子的父親,還有兩個部落裡最壯的年輕人,他們在舊林道的工寮裡,用一台跟妳那台一樣的手搖收音機,聽見了這個聲音。他們說,那個姊姊的聲音很溫柔,很有信心,她說雪山裡有不會停電的房子,有乾淨的水,有吃不完的米。他們不聽我的勸,說祖靈要他們去追光。」

尤瑪把紙條遞給許晏晴,許晏晴顫抖著接過,紙條上用歪扭的筆跡抄著一行數字,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與她剛才聽見的廣播一模一樣。

「他們走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風聲裡傳來他們的呼救,可是第二天早上,風聲就停了。」尤瑪的聲音始終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碎。「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回來。後來陸陸續續,又有外面的流民循著同樣的聲音找到這裡,問我們方舟怎麼走,我都讓他們不要去。可是妳知道嗎,晏晴,」老人抬起頭,直視著許晏晴蒼白的臉,「那個聲音,從來沒有停過。它一直在天上繞,像是一個找不到家的幽靈。它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拯救我們。」

許晏晴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條,紙條的邊緣因為被反覆摩挲而起了毛邊。她想起林昭儀在備援站裡那張冷峻的臉,想起她說的必要之惡,想起自己穿著制服、在錄音室裡一遍又一遍用最溫暖的語調錄下謊言的自己。她的喉嚨像是被那股即將到來的焚風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窗外的風,終於開始動了,原本凝滯的空氣被那股乾熱的氣流攪動,屋簷下的風鈴無風自動,發出急促而凌亂的叮噹聲,像是某種警告。

尤瑪看著窗外被熱風吹得開始捲曲的草藥葉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火風要來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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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驟變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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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還沒有散,風卻已經先變了調。

許晏晴站在招待所最深處那間堆滿草藥的房間裡,指尖還捏著那張泛黃的座標紙條,尤瑪的話還留在耳膜上,像潮濕的苔蘚貼在皮膚。她聽見屋簷下的風鈴突然全數響了起來,不是先前那種被焚風擠壓的、乾燥而滯悶的叮噹,而是一種被細細金屬絲線快速切割的顫音,急促、凌亂、沒有節奏。風從北北西來,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濕冷,穿過杉木棧道的縫隙,掀起地上曬了一半的草藥,葉片在空中翻捲,還沒落地就被更重的氣流壓了回去。

尤瑪幾乎在同時推開了木門,暗紅色的披風被風扯得向後揚起,頸間的風鈴項鍊撞在一起,發出惶急的聲響。她沒有看許晏晴,只抬頭望向被帷幕覆蓋的天空,眉心皺成一道深刻的溝。

不對,尤瑪低聲說,聲音被風撕得有些散,火風沒有下來,是冰風要來了。妳聞,味道變了。

許晏晴跟著她衝到觀雲台的欄杆邊,整座山谷的霧海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沉降,原本乳白而蓬鬆的霧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往下按,貼著水面往溪溝裡擠,露出了兩側山壁上那些被苔蘚與星燼染成墨綠的岩面。天光在幾分鐘內就暗了下去,不是平時那種髒污的鉛灰,而是一種更深、更混濁的藍灰,雲層的底部開始翻滾,雲腳低垂,邊緣卻不是焚風來臨時那種被高溫烘出的淡紅,而是帶著鐵鏽與臭氧混合的暗紫色。空氣裡那股淡淡的鐵鏽味忽然變得濃烈,吸進鼻腔時舌尖都會泛起微苦的金屬感,雨水還沒落下,臉頰已經先感到刺刺的涼。

是星燼沉降,許晏晴的聲音不自覺切回了播報時的語調,清晰而快速,卻壓不住尾音的顫抖,氣壓在十五分鐘內掉了至少八百帕,溫度直線下降,高空的星燼微粒被強對流捲下來,會形成冰核。這不是焚風,是冰雹前緣,頂部的亂流把帷幕裡凍結的微粒全部砸下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第一顆冰雹就砸在了招待所的鐵皮屋頂上。

那聲音清脆得不像自然的雨點,更像是一把細碎的玻璃珠被人從高處傾倒而下。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顆,打在木棧道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接著便是一整片密集的敲擊,越來越重,越來越密。冰雹只有指尖大小,半透明的白裡混著暗灰色的核心,那是被磁化的星燼結晶,每一顆都比普通的冰粒更沉、更硬,砸在皮膚上會留下短暫的白印,隨即泛起刺痛。整個聚落的上空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磨砂玻璃罩住,光線變得破碎而慘白,風開始捲著冰粒橫向掃射,打在曬穀的竹蓆上啪啪作響。

聚落瞬間陷入混亂。曬在空地上的小米與草藥來不及收,幾個婦人尖叫著衝過去想用塑膠布去蓋,卻被橫風吹得站不穩。巡守隊的年輕人吹響了用山羌角做成的警哨,哨音在冰雹的敲擊聲中顯得尖銳而短促,孩子們被大人一把抱起,往招待所與兩側的礦坑工寮裡塞。微型水力發電機的嗡鳴被風聲蓋過,水車旁的水流被冰雹砸得濺起混濁的水花,水缸若不及時蓋上,明日一整日的飲用水都會帶上那股會讓人慢性中毒的鐵鏽味。

尤瑪沒有慌,她將竹杖重重往地上一拄,杖頭的紅色山羌毛在風中狂舞,聲音透過某種長年在山谷裡練就的穿透力,硬是壓過了風與冰的噪音。

全部回屋,把孩子帶進去,別管草藥了,水缸,尤瑪喊,先蓋水缸,拿木板壓住,用石頭壓,煙囪用濕布塞住,別讓風把火星倒灌進來,男人去拉那兩條曬穀的繩子,把竹蓆拖進來。

許晏晴站在她身旁,冷冽的風灌進她褪色的氣象署防風外套,衣襬被吹得緊貼在身上。她看著下方慌亂的人群,一種被埋了七年的本能忽然從骨髓深處被冰雹敲了出來。那不是罪惡感,也不是恐懼,是播報員在面對劇烈天氣時,那種必須把混亂的資訊整理成一句話、讓所有人聽懂的責任感。她往前踏了一步,扶住欄杆,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盡量像當年在攝影棚裡,面對全台灣觀眾時那樣可信。

大家聽我說,許晏晴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為語速與節奏的精準而讓幾個抬頭的人安靜下來,冰雹會持續至少兩小時,氣溫會在接下來一個小時內再降八到十度,風向北北西,陣風很強,不要站在鐵皮跟迎風的窗邊,往背風的牆角靠。水缸蓋好之後,把手搖發電機跟收音機用毛毯包起來,星燼濃度會升高,電子零件會受潮短路。已經在屋外的人,彎腰走,壓低身體,保護頭跟脖子。

她的語句短、數字清楚、指令明確,沒有任何多餘的形容,像是一把尺,直接在慌亂中劃出秩序。原本還在空地上拉扯塑膠布的婦人立刻放棄了草藥,轉身去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板去蓋那三口主要的水缸。兩個巡守隊員聽懂了往背風牆角靠的指示,迅速把幾個還站在風口的老人拉進了招待所的走廊。尤瑪看了許晏晴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肯定,隨即接過她的話頭,用更貼近族人的語言重複了一遍,讓那些聽不懂氣壓與星燼的老人也能明白。

盧宥凱就是在這片冰雹與指令聲中衝上觀雲台的。少年的頭髮與肩頭全白了,沾滿細碎的冰粒,多層拼湊的雨衣被風吹得鼓起,背上的工具袋不停晃盪。他一手護著懷裡那台用毛毯裹住的手搖收音機,一手還緊緊抓著一捆剛從曬穀場搶回來的麻繩,臉頰被冰粒打得發紅,卻咧著嘴想笑。

晴姊,妳還在這裡吹風,我以為妳被捲走了,少年喘著氣,把麻繩塞到尤瑪手裡,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阿公那台收音機我包好了,電池也拆下來用布包了,可是,可是那個喇叭又自己沙沙叫了,我怕它又把那個聲音放出來,村民會更慌。

不會,許晏晴接過他懷裡的收音機,隔著毛毯都能感覺到機殼裡線圈因低溫而發出的細微嗡鳴,現在星燼太濃,什麼訊號都透不進來,它只會安靜。妳做得很好。

她把收音機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發燙的火種。尤瑪則迅速將麻繩繞在觀雲台的柱子上,加固那片快被風掀起的鐵皮。三個人在高台上形成一個短暫的、穩定的三角,風與冰雹從他們身側掃過,卻沒有把他們的聲音完全吞沒。下方的人群在兩位女性的輪流指揮下,漸漸從最初的驚慌中找到了節奏,水缸被一一蓋上,竹蓆被拖進屋內,火塘的煙囪被浸濕的麻布牢牢塞住,微型水力發電機的水閘被暫時關小,避免被暴漲的冰水沖毀。

然而,天氣的驟變從來不只是對屋舍的考驗。

當許晏晴再次抬頭去判斷雲層的移動速度時,一陣久違的、尖銳的耳鳴忽然從顱骨深處炸開。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收音機的嘯叫,是從她自己的神經裡長出來的噪音,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同時刺進太陽穴。她眼前那片翻滾的暗紫色雲層忽然出現了重影,雲腳的輪廓開始融化,變成雪山氣象署地下掩體裡那慘白的日光燈管。鐵鏽味的冰雹敲擊聲,在一瞬間變成了地下室裡老舊除濕機的嗡鳴與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偏頭痛與記憶蝕損的絞索,同時收緊了。

晴姊,盧宥凱第一個發現她的異狀,少年伸手想扶住她搖晃的肩膀,妳怎麼了,臉好白。

許晏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內塌陷。她看見自己穿著整潔的氣象署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坐在地下掩體那張長長的會議桌前,桌面的氣壓圖還沒來得及收,空氣裡還殘留著災後第三個月那種混合著消毒水與柴油的味道。對面坐著的是年輕了七歲、還沒有白髮的林昭儀,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而疲憊,她將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輕輕推到許晏晴面前。

封面上印著一行黑色的字,心理安撫計畫,機密。

林昭儀的聲音在夢境與冰雹聲中重疊,冷靜得近乎殘忍。

晏晴,盆地裡還有兩百萬人,電網已經沒了,糧食只夠三十天,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沒有方舟、沒有救援,他們今晚就會衝進氣象署,把我們連同發電機一起燒掉。林昭儀說,指尖點在那份文件上,以方舟之名,播報虛構座標,讓他們有個方向可以走,有個希望可以追。往山裡走,總比在原地等死、或是互相砍殺好。妳的聲音是全台灣最值得信任的聲音,只有妳能讓他們相信,明日天氣晴。

夢裡的許晏晴盯著那份文件,手在顫抖。文件內頁是一張又一張手寫的座標與播報稿,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雪山山脈晴,適合通行。她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討好的專業語氣回答,我明白了,副署長,我會讓語調再溫柔一點,讓他們聽起來像真的。

罪惡感不是在那一刻才出現的,是在她蓋上文件、走進錄音室、對著麥克風露出王牌播報員的微笑、第一次說出那段謊言時,就已經像星燼一樣,悄悄沉進了她的海馬迴。

現實的冰雹砸在她的臉上,冰冷的水珠順著鼻尖滑進嘴角,鹹而腥。她在風雪中踉蹌了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跪倒在觀雲台的木板上,手中的收音機滾落一旁,毛毯散開。鼻血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溫熱的液體滴在灰白的木板上,很快被更冷的空氣凍出一點點淡粉色的邊。

晴姊,盧宥凱的尖叫被風扯碎,少年撲過來想抱住她,卻被尤瑪更快一步用披風裹住。

許晏晴的意識在冷與熱之間來回擺盪,她聽見尤瑪在她耳邊用泰雅族的古調低聲吟唱,像是在為迷路的靈魂指引回家的風,也聽見盧宥凱帶著哭腔的搖晃聲。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木板上痙攣地抓握,抓住了一把帶著冰粒的碎屑,然後,她猛地抓住了盧宥凱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少年一震。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失焦,淚水混著鼻血與融化的冰水,在蒼白的臉上劃出混濁的痕跡。那些被星燼侵蝕了七年的記憶碎片,在這場急速降溫的風暴裡,被強行凍結、重組,拼出了一塊最清晰、也最殘忍的拼圖。

是我,許晏晴的聲音破碎得像被冰雹砸壞的收音機喇叭,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與哽咽,是我,是我播報了那個騙局,是我把那些座標念出來的,林昭儀把文件給我,是我自己念的,我以為那是安撫,我以為那是救他們,尤瑪,對不起,對不起那些孩子,他們是跟著我的聲音走進雪山的。

她終於說出來了。七年來第一次,不是透過錄音帶,不是在幻聽裡,而是用她此刻還活著的、顫抖的聲帶,把那句被遺忘的罪,親口吐在了這場星燼冰雹的風暴之中。盧宥凱整個人僵在原地,抱著她的手臂忘記了用力,少年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映著她滿臉的血與淚,也映著天空中那片永遠不會放晴的、髒污的帷幕。尤瑪沒有說話,只是將暗紅色的披風裹得更緊,把這個在雪地裡崩潰懺悔的女人,連同那台沉默的收音機,一起抱進了懷裡,任憑冰雹敲打在她的背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像是天空對這份遲來告白的、冰冷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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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被遺忘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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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敲了一整夜,直到天光轉成更濁的灰藍時才慢慢停下來。

招待所的鐵皮屋頂上還積著一層半融的冰殼,半透明的冰粒裡混著細碎的暗灰晶體,那是沉降下來的星燼。風從北北西來,依舊帶著臭氧與鐵鏽的味道,卻不再像昨夜那樣橫著掃射,只是貼著山谷的稜線低低地嗚咽。火塘裡的炭火被尤瑪用濕布悶了一夜,此刻重新撥開,暗紅色的光從炭堆深處透出來,映在木屋低矮的天花板上,映出一片不穩定的暖色。

許晏晴就是在這樣的暖色裡醒過來的。

她躺在堆滿草藥的房間角落,身下是兩層洗得發白的毛毯,身上蓋著尤瑪那件暗紅色的披風。披風很重,帶著曬過的艾草與山胡椒的氣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煙燻味。她張開眼睛的時候,視線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結霜的玻璃,過了幾秒才慢慢聚焦。木屋的樑柱是舊林務局的杉木,紋理被煙燻得發黑,樑上掛著一串串乾燥的山芹與雞屎藤,風從門縫灌進來,葉片就輕輕晃動。她的鼻腔裡還留著血腥味,嘴唇乾裂,指尖觸到自己的臉頰,是一層已經乾涸的血痂與冰水混合後的粗糙感。

偏頭痛退去之後留下的是一種被掏空的鈍重感。太陽穴像被重物壓過,耳朵裡還殘留著細碎的嗡鳴,像收音機在無訊號時發出的底噪。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喀響,整個人像是從深水裡被拉上來,肺裡還壓著水的重量。

有人在她身邊。

尤瑪·達瓦坐在火塘邊的小木凳上,膝上放著一個陶缽,缽裡是剛搗碎的魚腥草與馬告葉,混著溫水,呈現一種深綠色的糊狀。老人的皺紋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更深,像山谷裡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小徑。她的披風搭在肩頭,頸間的風鈴吊飾安靜地垂著,不再響了。她看見許晏晴醒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手掌粗糙而溫暖。

醒了。尤瑪低聲說,泰雅的口音讓她的國語帶著一種緩慢的節奏,燒退了,鼻血也止住了。妳睡了一整夜,風暴來的時候妳倒在觀雲台,孩子把妳背回來的。

許晏晴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門邊,盧宥凱蜷在門框旁的稻草堆上,身上裹著那件多層拼湊的防風雨衣,背上的工具袋敞開著,裡頭的手搖收音機被毛毯包得緊緊的。少年的頭髮還有些濕,臉頰被冰粒打出的紅痕已經淡去,卻留下一種熬夜後的青灰。他的眼睛是睜著的,見她看過來,立刻坐直起來,眼神裡有驚喜,也有某種不敢靠近的遲疑。

晴姊,妳醒了。盧宥凱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喊了一夜,妳昨天,妳昨天流好多血,尤瑪婆婆說不能搖妳,我就一直坐在這裡顧著火。收音機我沒有開,真的沒有開,我怕又吵到妳。

許晏晴想回應,喉嚨卻像被細砂堵住,發出的聲音破碎而低。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肩膀卻一陣發軟,尤瑪伸手扶住她的背,讓她靠在牆邊的草藥袋上。陶缽裡的草糊被尤瑪用手指挖起來,輕輕敷在她額頭與鼻翼兩側,涼意立刻滲進皮膚,帶著刺鼻的草腥味,卻讓那股仍在顱內悶燒的灼熱感稍微平息。

別急著起來,尤瑪說,草會把熱吸出來,妳先把氣順好。

屋內的空氣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細小的火星,噼啪一聲。許晏晴靠在牆上,看著火光在尤瑪臉上跳動,看著盧宥凱坐在陰影裡抱著膝蓋的樣子,一種遲來了七年的重量忽然壓在胸口,讓她無法再保持沉默。她在風暴裡喊出的那句話,已經把那層用遺忘包裹起來的痂撕開了,底下的膿血正不斷湧出來。

尤瑪,許晏晴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我想起來了。不是全部,可是那一段,我想起來了。是我,是我把那些座標念出去的。

盧宥凱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卻沒有插話。尤瑪的手停在陶缽邊緣,抬起眼睛看著她,眼神溫和而安定,沒有追問,只是等待。

那是帷幕剛蓋下來的第二個月,許晏晴繼續說,視線落在火塘的炭火上,像是望進了另一個時空的地下室,均溫已經掉了六度,台北盆地的電網全垮了,廣播裡每天都在報失蹤。中研院的氣象模式算出來,帷幕至少會持續十年,國家災防中心說糧食只夠撐一個月。副署長把我叫進雪山備援站的地下掩體,給我一份文件,封面上寫著心理安撫計畫,機密。她說盆地裡還有兩百萬人,如果告訴他們沒有救援,他們會在恐慌裡把彼此吃掉。

她的語速開始帶回播報員的習慣,清晰,停頓精準,卻每說一句就要停下來換氣。她記得那間地下會議室慘白的日光燈,記得林昭儀那副黑框眼鏡後面疲憊卻銳利的眼神,記得那張被反覆塗改的播報稿。

林昭儀告訴我,方舟根本還沒有完成,地熱井只打到一半,空氣過濾系統也不穩定,只能收容不到五千人。可是我們需要讓都市的人離開,需要讓他們有個方向可以走。她要我用最溫柔、最堅定的聲音,每天在類比短波裡播報一段氣象,說雪山山脈天氣晴,說方舟的座標是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說那裡有乾淨的水,有電,有熱食。她說只有我的聲音能讓人相信,因為全台灣的人已經聽了五年,我說明日天氣晴,他們就會相信明天真的會晴。

盧宥凱咬著嘴唇,手指緊緊抓著雨衣的邊緣。他的眼眶有點紅,卻沒有移開視線。

我答應了。許晏晴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承認一件無法挽回的舊事,我那時候覺得那是拯救。我坐在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把那段假的氣象稿念了一遍又一遍,控制呼吸,控制語調,讓每一個數字都聽起來像真的。我還記得錄完之後,林昭儀拍著我的肩膀說,妳做得很好,妳讓兩百萬人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那時候甚至有一點驕傲,覺得自己的聲音真的能救人。

她閉上眼睛,鼻尖又泛起酸意。魚腥草的涼意從額頭滲進來,卻壓不住胸口的灼痛。

可是後來,我在監聽室聽見回饋,有家庭真的帶著孩子離開中壢,有老人背著收音機往埔里走,有年輕人把最後的電池用來抄下我念的座標。我開始在播報時聽見雜訊裡的哭聲,開始在夜裡夢見那些跟著我的聲音走進山裡,卻再也沒有回來的人。我去找林昭儀,說我不想念了,我說我們在騙他們去死。她只回了我一句,晏晴,這是必要的犧牲,國家要活下去,總要有人被留在帷幕外面。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徹底碎掉,淚水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混著鼻尖乾涸的血痂,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濕痕。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讓眼淚流著,像是要把七年來被星燼與高燒封存的東西,一次流乾淨。

我後來就病了,高燒,幻聽,記憶一片一片不見。醫生說是帷幕失憶症,可是我現在才明白,是我自己不想記得。是我把那捲母帶藏起來,是我把自己的聲音忘掉,這樣我就能假裝自己也是一個被騙的倖存者,假裝自己也在尋找希望。可是那些跟著我的聲音走的人,他們沒有機會假裝,他們已經死在雪山裡了。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炭火的光在三個人之間緩慢跳動。盧宥凱的肩膀微微顫抖,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尤瑪放下陶缽,用一條溫熱的毛巾輕輕擦去許晏晴臉上的淚與血痕,動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陶器。

祖靈說過,尤瑪終於開口,聲音像山谷裡的風穿過竹林,承認罪,才能看見路。妳願意把這件事說出來,代表妳的靈魂還沒有被星燼吃掉。很多人在帷幕下面,早就忘記自己為什麼會痛了,妳還記得痛,這就是妳還活著的證明。

她將毛巾浸回溫水裡,擰乾,再敷回許晏晴的額頭。

我年輕的時候,也帶著族人抄過妳的座標。尤瑪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疲憊,我的弟弟,我的姪子,他們背著收音機,說要去找有光的地方。我在觀雲台上聽著妳的聲音,聽著妳說天氣晴,我就讓他們去了。我以為祖靈會保佑他們,可是他們沒有回來,後來巡守隊在獵徑的坍方處找到他們的背包,裡面的紙條就是妳念的那組數字。我恨過那個聲音,恨了很久,直到我在霧裡聽見妳在風暴裡指揮大家蓋水缸,我才明白,聲音本身沒有罪,有罪的是把聲音變成陷阱的人,還有把陷阱當成希望的人。

許晏晴抬起頭,看著尤瑪深刻的皺紋,看著那雙溫和卻經歷過太多失去的眼睛,一種被理解的酸楚讓她的淚流得更兇。

對不起,許晏晴哽咽著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尤瑪輕輕搖頭,去跟山說,去跟那些走丟的孩子說。妳還能播報,對不對,妳還能用妳的聲音,把真的天氣告訴大家。

一旁的盧宥凱這時才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晴姊,少年終於開口,眼睛紅紅的,卻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平時那樣帶點玩笑,我,我一開始真的很氣,氣妳騙了我,氣那個廣播是假的。可是我想了一整夜,如果沒有那個假的廣播,我根本不會學收音機,也不會遇到我師傅,更不會在台中那個鬼地方遇到妳。妳騙人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在無燈帶撿電池的小鬼,可是妳剛剛在風暴裡叫大家蓋水缸的時候,我覺得妳比任何一次廣播裡的聲音都還要真。

他笨拙地伸手,想遞給她一塊乾淨的布,卻又縮回去,改為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而且,妳不是說那個廣播裡的雜訊底下還有真的座標嗎,妳能聽見對不對,那我們去把它找出來,把真的告訴大家,不就好了。

許晏晴看著少年明亮卻疲憊的眼睛,看著他背上那台被照顧得很好的手搖收音機,一種久違的、被需要的感覺慢慢回到胸口。她輕輕點頭,雖然動作還很虛弱。

尤瑪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木櫃前,取出一張用油紙包裹的地圖。地圖是手繪的,線條用炭筆與紅墨水標示,上面畫著中央山脈的稜線、水源與舊獵徑,許多地方還標著泰雅語的地名。老人將地圖在火塘邊鋪開,指尖點在一條幾乎被苔蘚與落葉覆蓋的細線上。

這是我們祖先走過的獵徑,尤瑪說,可以從這裡繞過星燼沉降最重的谷地,直接切進雪山山脈的北坡。平時沒有人走,因為要翻過兩座崩塌的林道,還要經過一個沒有水源的風口。可是現在,這是唯一能避開魏崑那些人的路。他的卡車走不了獵徑,他們只會沿著台中的公路追,聽著你們的收音機訊號找人。這條路沒有訊號,只有風聲。

許晏晴與盧宥凱湊近看去,地圖上的獵徑曲折地繞過幾個標示著危險的谷地,最終指向一片被雲霧標示覆蓋的雪白區域,旁邊用紅字寫著方舟傳說的舊座標。

可是,尤瑪的手指在雪山主峰附近停住,語氣忽然沉下去,妳們要答應我一件事。最近半年,雪山那邊的風聲已經不對了。以前的風是從山上下來的,有松針的味道,有鳥的聲音。現在的風,有時候會在半夜忽然停住,然後又從同一個方向吹回來,像有人在用機器呼吸。巡守隊有年輕人說,他們在夜裡聽見山頂有低低的嗡鳴,不是雷,也不是發電機,是比星燼還要冷的東西。那裡有比星燼更冰冷的人為意志,妳們如果要去,要記得,聲音會騙人,可是風不會騙人,風如果變得太規律,就不是風了。

許晏晴的心口輕輕一縮。她作為聽訊者的本能,對人為的規律訊號最為敏感。尤瑪的描述讓她想起備援站裡那套自動播報系統的嗡鳴,也讓她想起林昭儀那句冷酷的話,方舟的門只會為記得罪的人打開。

我們會小心,許晏晴輕聲說,我會聽著風走。

尤瑪點頭,將地圖捲好,用油紙仔細包起來,塞進許晏晴那件氣象署防風外套的內袋,又從櫃子裡取出兩個用竹筒裝的鹽漬肉塊與一小包乾燥的馬告,塞進盧宥凱的工具袋。

天亮就走,趁冰還沒全融,星燼還沒再次沉降。尤瑪為兩人披上披風,幫許晏晴繫緊領口的繩結,到了獵徑的入口,吹這個。

她將一個用山羌角做成的短哨遞給盧宥凱,哨身刻著細細的螺旋紋路。

不用吹得很大聲,風會幫妳們把聲音帶回來。只要妳們還在山裡,聚落的火就不會熄。

許晏晴站起身,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額頭的涼意與火塘的暖意讓她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她抱緊懷裡那台收音機,收音機的喇叭在毛毯下發出極輕的、穩定的底噪,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她看向屋外,冰雹融化後的水正從屋簷滴落,滴在覆著薄冰的水缸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鉛灰色的天空依舊沒有放晴的意思,卻在雲層的縫隙間透出一點點慘白的光,像一道久久未能癒合的傷口。

盧宥凱背好工具袋,牽住許晏晴的衣袖,少年的手很冰,卻很用力。

走吧,晴姊,少年說,這次我們播真的。

許晏晴點頭,最後回望了一眼火塘邊的尤瑪。老人的身影在炭火與草藥的霧氣裡顯得安定而孤獨,像一座矗立在霧海中的燈塔,只是這座燈塔不再誘人走向陷阱,而是溫柔地照亮離開的路。

兩人推開木門,踏進融冰的泥濘裡。就在他們的腳步聲在棧道上響起的同時,遠方山谷的風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規律的嗡鳴,穿透了自然的風聲,像某個沉睡已久的機器,正在雪山的深處緩緩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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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雪山獵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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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鉛灰色的帷幕仍舊壓在山頭上,像一塊吸飽了鐵鏽水的厚布。融了一半的冰殼覆在招待所的鐵皮屋頂,星燼的細晶混在水珠裡,隨著屋簷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竹編的水缸蓋上,發出空洞而規律的敲擊聲。火塘裡的餘燼被尤瑪用灰燼仔細蓋住,只留下一點暗紅的光,熱氣貼著地面流動,驅散了木屋角落的寒意,卻驅不散山谷裡那種滲進骨頭的濕冷。

許晏晴站在門檻前,身上是那件褪色的氣象署防風外套,內袋裡塞著尤瑪手繪的獵徑油紙地圖,外袋則緊貼著胸口放著那捲用塑膠布層層包裹的染血母帶。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淡青色的痕跡比前幾日更深,鼻腔裡殘留的血腥味還沒有散去,但眼神卻比在風暴中暈厥前要安定得多。那種被掏空之後的鈍重感還壓在太陽穴上,耳朵裡的底噪卻已經退成極細的嗡鳴,讓她能再次聽見風穿過林間的細微變化。

盧宥凱在她身後把工具袋重新束緊,手搖收音機被他用兩層毛毯裹住,再用麻繩紮好,背帶勒進肩頭的防風雨衣,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少年的臉上還帶著熬夜的疲憊,眼睛卻亮得異常,時不時抬頭看向許晏晴,像是想確認她真的站得住,又像是害怕一轉眼她又會倒下。他的工裝褲管沾滿融冰的泥濘,鞋帶繫了又繫,動作裡透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認真。

尤瑪·達瓦站在火塘邊,沒有再添柴,只是將那件暗紅色的披風從肩上取下,抖開上頭的草屑,披到許晏晴的肩上。披風很重,帶著艾草與山胡椒混雜的煙燻味,還有一點潮濕的苔蘚氣息。老人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按在許晏晴的額頭,確認燒已經完全退去,才又按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把脈,又像是在把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渡過去。

路不會幫妳們走,風也不會替妳們作決定。尤瑪低聲說,語調緩慢,帶著泰雅口音特有的停頓,祖靈只會在妳們停下來聽的時候,告訴妳們哪裡有水,哪裡不能過。這條獵徑很久沒有人走了,崩塌的地方要用手去摸,用腳去試,不要相信眼睛,眼睛在帷幕下面常常會騙人。要信腳底的土,信鼻子聞到的味道。

她將那只刻著螺旋紋的山羌角短哨塞進盧宥凱的手心,哨身冰涼,紋路裡卡著淡淡的油脂光澤。不用吹得用力,風會把聲音帶回來。只要妳們還在山裡,火塘就不會熄。記得,風如果忽然變得太整齊,像有人在數數字,那就不是風,是人弄出來的東西,快躲起來。

盧宥凱用力點頭,把短哨掛上頸間,繩子勒進衣領裡。晴姊,我們走吧。他轉頭對許晏晴說,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卻藏不住顫抖,早點走,冰還硬,好走一點。等太陽被帷幕吃掉之前,我們要翻過第一個風口。

許晏晴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火塘邊的老人。尤瑪站在炭火的微光裡,身影被木屋的樑柱切成一塊一塊的暖色與陰影,像一座安靜的山。她沒有再說送別的話,只是舉起手,輕輕搖了一下頸間的風鈴,風鈴發出極細的叮噹聲,隨即被山谷的風捲走。

兩人推開木門,踏進融冰的泥徑。聚落的孩童還在木屋裡熟睡,巡守隊的年輕人站在霧氣稀薄的棧道口,對他們點頭,沒有阻攔。獵徑的入口被兩棵倒伏的杉木擋住一半,藤蔓與苔蘚在木頭上長得茂密,像一道自然的門。許晏晴彎腰鑽過去,披風掃過濕透的蕨葉,帶起一陣冰涼的水霧。盧宥凱跟在後頭,手不時扶住她的背,兩人的腳步聲在泥濘裡變得黏稠而低沉,很快就被山林的吸音吞沒。

離開聚落不到半個小時,周圍的光線就起了變化。微型水力發電機的嗡鳴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純粹的風聲與水聲。獵徑沿著舊林道的崩塌處蜿蜒,路面被厚厚的落葉與腐殖土覆蓋,踩下去會陷進半個腳掌,拔出來時帶起一股霉味與鐵鏽味混合的氣息。頭頂的樹冠在帷幕的灰光下呈現病態的墨綠,葉片邊緣捲曲發黃,像是被星燼灼傷過。風從北北西來,貼著稜線低低地吹,帶來淡淡的臭氧味,許晏晴的聽訊者本能在這種安靜裡反而變得敏銳,她能分辨出風裡細微的溫差變化,像一張看不見的等壓線圖在皮膚上展開。

轉過第二個彎道後,盧宥凱忽然停下腳步,輕輕拉了一下許晏晴的衣袖。晴姊,妳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獵徑旁的一處凹陷裡,斜靠著一具早已風化的遺骸。遺骸身上的登山外套褪成灰粉色,拉鍊鏽死,背包被雨水泡得發爛,露出裡頭散落的物品。一只不鏽鋼水壺,一把捲刃的登山刀,還有一本被泥水浸透、紙頁黏成一塊的筆記本。最顯眼的是遺骸手邊一張被塑膠袋勉強封住的紙條,紙張已經泛黃捲曲,邊緣被蟲蛀得破碎,但上面的字跡卻用油性筆寫得極重,至今仍清晰可辨。

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方舟座標,天氣晴。紙條的角落還畫了一個歪斜的笑臉,像是寫的人想給自己打氣。

許晏晴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蹲下來,指尖懸在紙條上方,沒有立刻去碰。那組數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記憶蝕損最嚴重的時候,她也能在幻聽裡完整地背出來。那是她在地下掩體的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用最溫柔的語調念過無數次的那組數字,是林昭儀口中必要的犧牲的方位,是她用自己的聲音親手寫下的謊言。

是妳念的那個。盧宥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把背上的收音機往身前挪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七年前那個廣播,我師傅抄的就是這個,他說好多人都抄了,大家都往雪山走。

許晏晴沒有回答,她的胃裡一陣翻攪,星燼的鐵鏽味與腐敗的落葉味混在一起,變得格外刺鼻。她強迫自己伸手,將那張紙條拿起來,塑膠袋發出細碎的脆響。紙條背面還有半行被雨水暈開的字,隱約能辨認出為了孩子,一定要到幾個字,後面的字跡被泥點完全蓋住。

他們繼續往上走,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這樣的遺骸出現了三次。有的倒在獵徑旁的石頭下,有的掛在崩塌的護欄邊,有的蜷縮在廢棄的工寮門口,姿勢各不相同,但背包裡無一例外都有一張手抄的紙條,字跡不同,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用原子筆寫的,也有用眉筆刻在煙盒背面的,內容卻完全一致。那組虛假的埔里座標像一個被反覆複印的詛咒,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手握著,帶進了同一條死亡的山徑。風把紙條吹得輕輕翻動,像一群來不及飛走的白蛾。

這些人,都是聽見妳的聲音來的。盧宥凱走在前頭,聲音悶在雨衣領子裡,聽不出是憤怒還是難過,我以前一直覺得,能聽見廣播的人是被選中的,是幸運的。現在才發現,被選中可能就是被挑出來去死。

許晏晴把披風裹得更緊,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的母帶上。那捲母帶裡的聲音,此刻正在她的腦海裡自動播放,平穩,溫柔,帶著專業播報員特有的節奏感。明日雪山山脈天氣晴,適合前往。她曾經以為那是一種安撫,現在才明白,那是一種更殘忍的審判,審判那些願意相信明日會晴的人。

獵徑逐漸升高,星燼的濃度開始降低,空氣裡的臭氧味淡了一些,卻多了一種更乾冷的、帶著金屬粉塵的味道。盧宥凱把收音機從毛毯裡取出來,輕輕轉動調諧旋鈕。老式的類比收音機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指針在刻度盤上緩慢滑動。先是無意義的雜訊,然後是一段被拉長的電流嗡鳴,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地浮了出來,穿透了山間的風聲。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方舟廣播,現在為您播報明日天氣。雪山山脈地區,天氣晴,氣溫零度至五度,適合人員移往高地避難。重複,方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十分。請攜帶保暖衣物與飲用水,方舟大門將持續開放。

聲音溫柔,穩定,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讓人安心的節奏。每一個數字的停頓,每一次換氣的間隙,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聚落裡的村民聽見這個聲音會跪下來祈禱,無燈帶的流民聽見這個聲音會立刻打包行囊,魏崑這樣的人聽見這個聲音,會把它當成誘捕獵物的餌。

盧宥凱的眼睛亮起來,又很快黯下去。他把音量稍微調大,讓風聲與廣播聲混在一起。晴姊,訊號變清楚了。過了風口就更清楚,再往上,應該可以收到更完整的。我們快到了對不對。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風口的岩石邊,閉上眼睛,讓那個聲音完整地流進耳朵。作為播報員,她對自己的聲音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熟悉,她能聽出自己在哪一個字上習慣性地加重,哪一個尾音會不自覺地上揚,哪一次換氣是因為緊張而多吸了半口氣。這個廣播裡的聲音,每一個細節都與她記憶深處的那捲母帶完全重疊,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連那個在念到一百二十一度時,因為麥克風距離太近而產生的、極輕微的氣音爆破,都一模一樣。

不對。許晏晴忽然睜開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這不是現場播報。這是錄音。

盧宥凱愣住,轉頭看她。什麼意思。

她的呼吸氣只有三秒半,念完座標之後的停頓是兩拍,換氣聲在左聲道。這是我七年前在備援站地下二樓錄音室錄的,那天冷氣太強,我感冒了,鼻音比平常重,導播叫我重錄,我說沒關係,感冒的聲音反而更真實,讓人覺得播報員也在寒冷裡堅守崗位。許晏晴的語速變快,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他們沒有在播新的東西,他們一直在重播我的錄音。把一段七年前的謊言,用迴圈的方式播到現在。

少年的手抖了一下,旋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雜訊裡的女聲依舊溫柔地重複著那組致命的數字,像一個不會疲憊的幽靈。盧宥凱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煞白。那我們一直追的,不是方舟,是妳的過去。我們以為在找路,其實是在找妳丟掉的那段記憶。

許晏晴按住收音機的喇叭,讓那個熟悉的聲音貼著掌心震動。記憶蝕損帶來的鈍痛再次從太陽穴深處泛上來,伴隨著淡淡的血腥味,但這一次,她沒有移開手。尤瑪說得對,聲音會騙人,可是風不會騙人。這個廣播的風聲是假的,是錄音室裡用電風扇吹出來的,太規律了,真正的山風不會這樣。有人把我的聲音做成了誘餌,放在雪山前面,讓所有聽見的人都以為希望還在。

兩人站在風口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雲海,頭頂是永遠不會放晴的鉛灰色天空。廣播裡那句明日天氣晴在風裡迴盪,顯得格外諷刺而殘忍。許晏晴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遲來的寒意,不僅僅是因為氣溫,更是因為她終於聽懂了自己七年前親口種下的那個迴音,正在用她自己的聲音,把更多的人引向與腳下這些白骨相同的結局。她追尋的座標,原來一直指向自己。

就在這時,遠方的山谷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而陌生的轟鳴,與自然的風聲完全不同。那聲音由遠及近,先是悶悶的震動,隨後變得清晰,帶著柴油引擎特有的、粗糙而暴躁的節奏,還有金屬履帶碾過碎石的碰撞聲。盧宥凱猛地轉身,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關到最小,但那段溫柔的廣播已經在山谷裡迴盪了太久,像一座在黑暗中持續發光的燈塔。

是車隊。盧宥凱的聲音變得尖銳,他趴在岩石邊,透過稀薄的霧氣往下看,只見無燈帶方向的舊林道上,兩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正刺破霧氣,緩慢而堅定地往上掃動。燈柱後面是三輛用鐵板焊起來的武裝卡車,車頭焊著尖銳的撞角,車頂架著探照燈與喇叭,引擎的轟鳴在山谷間形成回音。那是魏崑的車,台中百貨堡壘的燈塔雖然燒了,但他的柴油和人還在。他循著訊號找上來了。

轟鳴聲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已經掃到獵徑下方的崩塌處,光柱裡能看見飛舞的星燼微粒,像一群受驚的蟲子。一個被擴音喇叭放大的、粗糲而帶著燒傷後嘶啞的聲音,隨著柴油味一起被風送上來,在山谷間炸開。

許晏晴!我知道妳在上面!妳那個小鬼的收音機吵得整座山都聽見了!把真的座標交出來,老子可以讓妳們死得好看一點!不交,老子就把這條獵徑炸平,讓妳們跟下面那些死人作伴!

是魏崑。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種把電力與人命等同計算、把活人當成燃料的壓迫感,依然隨著引擎聲滾滾而來。許晏晴的手不自覺地按緊胸口的披風,盧宥凱則死死抱住收音機,像抱住一個燙手的炭盆。獵徑的前方是被謊言鋪滿的白骨與重播了七年的幽靈之聲,後方是循著那幽靈之聲追來的武裝車隊與探照燈。雪山的風在這一刻忽然停住,空氣變得異常規律而沉悶,像有一個巨大的肺,正在山頂的某處緩緩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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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副署長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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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束從谷底往上切開霧氣的時候,許晏晴的耳膜先比眼睛做出反應。

那兩道慘白的光柱並沒有直接照在獵徑上,而是緩慢地在崩塌的林道護欄與裸露的岩層之間來回掃動,光柱裡懸浮的星燼微粒被氣流捲動,像被驚擾的飛蛾群。柴油引擎的低鳴順著山體的岩石傳上來,震進腳底,再沿著脛骨往上爬,讓膝蓋產生一種鈍麻的共振。擴音器裡魏崑的聲音被金屬喇叭拉得扁平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在山壁間撞出回音,隨後又被風切碎。

盧宥凱已經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徹底關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少年的雨衣領口灌進冷風,臉頰凍得發紅,卻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只有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他的眼睛快速掃過獵徑兩側,最後落在許晏晴按在胸口的手上。那捲被塑膠布包裹的染血母帶隔著外套與披風,依然能感覺到硬硬的輪廓。

往上走,不能往下。許晏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盧宥凱的耳朵,她的語氣不是商量,是播報時的判斷語氣,風從北北西來,谷地的柴油味會沿著等壓線往上堆,他們的人只要順著光柱就能封住下山的路。獵徑岔口往東有個廢棄的觀測站,我在備援站的舊地圖上看過,地熱探測點,標記還在。

盧宥凱點頭,把工具袋的背帶再勒緊一分,率先往風口側面的那條幾乎被蕨類蓋死的岔路鑽去。許晏晴跟在他身後,暗紅色的披風掃過濕透的苔蘚,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兩人的腳步刻意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讓腐殖土吸掉聲音。身後的探照燈光柱又一次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岩石,慢了一拍,隨後柴油的轟鳴明顯加大,像是車隊開始倒車調整角度,準備讓第二輛卡車的燈柱補上死角。

岔路比主獵徑更陡,路面布滿被星燼冰雹敲出的小坑洞,坑裡積著灰藍色的融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鐵鏽色油膜。越往上走,樹冠越稀疏,帷幕的灰光便更直接地壓下來,遠方的山稜線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只剩下一條模糊的鉛筆痕跡。風勢轉強,貼著稜線發出嗚咽般的哨音,許晏晴的太陽穴又開始泛起那種熟悉的鈍痛,細細的底噪從耳道深處浮起,像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神經上摩擦。她把下顎咬緊,讓疼痛維持在清醒的範圍內。

轉過一處被崩落的電線桿半掩的彎道後,一座低矮的建築物在霧氣裡顯現出來。

那是一座用預鑄混凝土與鍍鋅鋼板搭建的單層觀測站,外牆漆成早已褪色的氣象白,如今被星燼染成髒污的灰黃,牆面布滿藤蔓乾枯後的黑色痕跡。屋頂架著一座已經歪斜的百葉箱,裡頭的溫濕度計早已鏽死,旁邊立著一根三公尺高的風速塔,塔頂的杯型風速計缺了兩片葉片,剩下的那片在風裡空轉,發出規律的吱嘎聲。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築後方延伸出去的一排黑色管線,管線上凝結著白色的霜,霜下卻有細細的熱氣在流動,管線末端沒入岩體深處,岩石縫隙間冒出淡淡的硫磺味與水蒸氣,蒸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縷縷直線,久久不散。

門被落石半掩著,盧宥凱用肩膀頂開,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室內的空氣比外面溫暖,卻帶著一種密閉空間特有的、混雜著機油與舊紙張的悶味。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持續運轉,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

不是發電機的暴躁,是地熱。許晏晴立刻分辨出來,她把手掌貼在牆面上,混凝土傳來微弱的震動,溫度比外面的岩石高出許多。地熱循環泵還在走,這表示這裡的供電是獨立的,沒有經過國家電網,所以沒有在第三個月崩解。

盧宥凱摸索著找到牆邊的手搖式緊急照明開關,轉了兩圈,兩盞嵌在天花板的節能燈管竟真的亮了起來,光線慘白而穩定,照亮滿屋子的儀器。靠牆是一整排氣象觀測主控台,上面佈滿旋鈕、指針式記錄器與一台還在運轉的盤式磁帶錄放機。錄放機的轉軸緩緩轉動,一捲標示著氣象局制式編號的棕色磁帶正在循環播放,喇叭裡流洩出那個溫柔而穩定的女聲,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方舟廣播,現在為您播報明日天氣。雪山山脈地區,天氣晴,氣溫零度至五度,適合人員移往高地避難。請攜帶保暖衣物與飲用水,方舟大門將持續開放。

又是那個聲音。許晏晴站在主控台前,臉色在白光下更顯蒼白。她的聲音與喇叭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產生一種詭異的共鳴。磁帶每轉一圈,喇叭裡的停頓與換氣都分毫不差,連那個感冒造成的輕微鼻音都一模一樣。這不是廣播,這是複製。有人把她的聲音做成了標本,放在這座山裡讓它永遠播報。

盧宥凱已經撲到主控台側面的日誌櫃前,櫃門因為地熱的溫度而沒有受潮變形,裡面的紙本日誌與一台仍亮著螢幕的工業用電腦都保存完好。他快速翻開最上層的防水日誌本,紙頁上是整齊的原子筆字跡,字體冷硬,筆畫收尾帶著用力過度的頓點。

迴聲計畫,第二階段啟動。發佈者:林昭儀。時間:災後第三年,三月十七日。內容:將編號A-773許晏晴播報母帶設定為自動循環,每日零時至二十四時不間斷播放,輸出功率維持在五百瓦,對外頻率七點八三兆赫,覆蓋範圍以雪山主峰為中心半徑六十公里。備註:真實座標已按原定方式嵌入背景底噪,調變方式為極低頻脈衝,需以聽訊者聽覺解碼。目的:篩選。

盧宥凱一字字念出來,聲音越念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晴姊,這上面寫的篩選,是什麼意思。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已經放在電腦的鍵盤上。鍵盤的塑膠按鍵因為長期處於恆溫而沒有脆化,螢幕上跳動的是一串串氣象數據的自動記錄,背景程式顯示播報系統的運作狀態,正常,循環次數已經超過兩千七百次。她點開標記為影像日誌的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檔案,檔名是給後來者的最後校正。

點擊播放後,螢幕閃爍了兩下,隨後出現一個女人的臉。

林昭儀比許晏晴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已經半白,卻依然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她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氣象署制服,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背景是雪山方舟中樞控制室特有的、由地熱管道與儀表組成的金屬牆面。她的臉沒有多餘的表情,連疲憊都被壓得極平,只有嘴角因為長期抿緊而形成的細紋,洩露出某種長期承擔的重量。

晏晴,如果妳聽見這個,代表妳終於想起來了。林昭儀開口,語調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沒有寒暄,沒有道歉,方舟是真的,地熱井在雪山主峰的北側岩體下,空氣過濾與水循環都在運轉,它能活,但活不了所有人。七年前我讓妳錄的那段話,是為了讓都會區的人離開平面,讓國家還有餘裕把地熱的管線接起來。那些紙條上的人,他們的確是聽著妳的聲音上山的,這一點我不會否認。

影像中的林昭儀稍微停頓,目光直視鏡頭,像是能穿透七年的時間看見站在觀測站裡的許晏晴。

所以我啟動了迴聲計畫。我把妳那段虛假的播報留下來,讓它繼續在山裡迴盪。因為只有當妳親自回到這個聲音的起點,聽見自己的謊言在山谷裡被重播了兩千多次,妳才會明白那個謊言有多重。真正的座標我沒有放在聲音裡,我放在聲音後面的雜訊裡。每一次磁帶轉動的底噪,每一次電流的起伏,我都用脈衝寫了一個數字。只有真正能聽見風的人,才聽得見風聲後面的門。方舟是真的,但門只會為記得罪的人打開。記不住罪的人,就算站在門前,也聽不見門的聲音。

錄影結束,螢幕自動切回數據畫面,播報的女聲依然在室內迴盪,明日天氣晴的結尾溫柔得殘忍。觀測站裡只剩下地熱泵的嗡鳴與磁帶轉動的細微摩擦聲。

盧宥凱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日誌本,嘴巴張了幾次才發出聲音。他的玩笑習慣在這一刻完全失效,臉上只剩下被資訊砸中的茫然與憤怒。她把妳的聲音當成篩子,把所有人都篩掉了。我們這些年在無燈帶拚命想收到的希望,原來是她故意讓我們聽見的雜訊。她早就知道下面那些遺骸會出現。

許晏晴扶著主控台的邊緣,指節收緊到指甲陷進掌心。她的偏頭痛在此刻尖銳起來,鼻腔深處湧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她的視線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她看著磁帶,看著那個在錄放機上穩定轉動的棕色圓盤,忽然明白了尤瑪那句話。風如果變得太整齊,那就不是風,是人弄出來的。這座觀測站的風聲太整齊了,整齊到每一秒的雜訊起伏都經過計算。林昭儀用七年的時間,把一個謊言打磨成一把鑰匙,鑰匙的齒痕就是罪惡感本身。

妳怪她嗎。盧宥凱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少年特有的、害怕失去依靠的顫抖。

許晏晴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穩定。我怪我自己。她把錄放機的監聽耳機拿起來,沒有戴上,只是貼在耳邊,讓那段虛假播報的底噪直接震動耳膜,我念那段稿子的時候,導播說我的語氣很好,很能讓人安心。我當時以為自己是在救人,用聲音讓人安心就是救人。現在才聽懂,我只是在讓人安靜地去死。

她把耳機放下,轉向盧宥凱,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近乎自毀的專注。林昭儀說得對,如果我不記得這段罪,我就算找到方舟,也只是另一個想躲進去的流民。只有記得,我才有資格去聽那個被藏起來的座標。幫我把主頻關掉,我要聽底噪。直接聽雜訊。

盧宥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要做什麼。這是要用聽訊者的方式強行解碼,代價是每一次分辨都會讓海馬迴多一道裂痕。他想勸阻,卻看見許晏晴眼下淡青色的痕跡與緊抿的嘴唇,最終只是用力點頭,伸手去切斷播報主聲道的輸出,讓喇叭裡只剩下被剝離後的、沙沙作響的原始背景雜訊。那雜訊並非純粹的白噪,裡面有極細微的、近乎心跳的脈動,每隔幾秒就有一次極短暫的凸起,像有人在深海裡輕輕敲擊船殼。

就在許晏晴閉上眼睛,準備將注意力完全沉入那片雜訊之海時,盧宥凱的視線無意間掃過觀測站那扇唯一的、蒙著厚厚霜花的觀景窗。

窗外的蒸氣因為天線的熱度而融出一小塊透明的圓,圓的外面,原本應該只有雪與岩石的山坡上,出現了幾個移動的黑點。黑點緩緩擴大,變成穿著拼裝防彈背心的輪廓,肩上扛著步槍,背後拖著長長的影子。他們沒有打燈,而是藉著帷幕微弱的灰光與觀測站天線頂端那盞為了引導播報而持續閃爍的紅色航障燈,朝著這座在山裡亮了七年的燈塔,無聲地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身影,即使隔著霜花與蒸氣,也能辨認出左臉上那塊被火灼出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反光。

晴姊。盧宥凱的聲音瞬間壓到最低,手指死死抓住窗框,指節發出輕響,他們來了。魏崑的人,已經把天線圍住了。我們被堵在裡面了。

喇叭裡的雜訊依舊沙沙作響,節奏整齊得像一場審判的倒數。許晏晴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主控台慘白的燈光與窗外無聲逼近的人影。她知道,外面的柴油與槍,裡面的雜訊與罪,已經在這座地熱仍在運轉的孤島裡,同時抵達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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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記憶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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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花在觀景窗內側被地熱烘出一圈薄薄的透明圓,圓的外頭,世界正無聲地收緊。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頭看那扇窗,她的注意力還卡在主控台那台仍在空轉的盤式錄放機上。磁帶的棕色帶體在捲軸之間穩定地滑動,喇叭裡的假播報已經被盧宥凱切斷,只剩下剝離主聲道之後的那層底噪,細碎、乾燥,像有無數細小的鐵屑在鼓膜上摩擦。那是林昭儀口中所謂的門,七年來日夜不休,用雜訊寫成的門。

窗外的蒸氣被天線頂端那盞紅色航障燈染成淡紅,紅光每隔兩秒閃爍一次,每一次閃爍,就能讓霜花的透明圈外多照出一截岩坡的輪廓。盧宥凱的指節還扣在冰冷的窗框上,少年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

晴姊,他們貼上來了,沒有開燈,三個,哦不,五個,左側那個臉上有疤,反光很明顯,是魏崑的人。他們貼著管線走,應該是看見地熱的蒸氣才找過來的。我們被堵住了。

許晏晴點頭,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地熱泵的嗡鳴從地板深處傳來,牆面的混凝土帶著溫熱的震動,兩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這座觀測站是孤島,外面的柴油與槍正沿著管線往上爬,裡面的雜訊與罪則在密閉的空間裡越積越厚。她把那捲染血的母帶往外套內側再壓緊一些,塑膠布摩擦發出細細的聲響,隨後伸手把監聽耳機從主控台上拿起來。

耳機的海綿耳罩因為長期恆溫沒有脆化,卻沾著一層淡淡的汗鹽與機油味。她沒有戴上,只是將其中一側貼近右耳,讓左耳依然能聽見盧宥凱的呼吸與窗外的腳步。底噪在耳罩裡變得立體起來,不再是平面的沙沙聲,而是有深度的海,時而下陷,時而隆起,每一次隆起都帶著極短暫的金屬敲擊感,像是有人在深水的另一端用指節敲擊船殼。

幫我把主頻的衰減再切掉六分貝,把低頻濾掉,我要聽八十赫茲以下的東西。許晏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播報時的絕對專注,眼下的淡青色在白光下更顯得深,快一點,他們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盧宥凱立刻撲到主控台側面的類比等化器前,那排旋鈕上積著薄灰,轉動時發出沙啞的摩擦聲。他一邊轉一邊回頭看窗外,岩坡上的黑影已經分散開來,兩個人繞向建築的正門,兩個人朝著風速塔的方向移動,剩下一個留在遠處的岩塊後,肩上的長條輪廓在紅光中一閃。少年的手心全是汗,旋鈕變得滑膩。

晴姊,這樣真的可以嗎?林昭儀說那個座標要用聽訊者的耳朵解,妳現在聽,記憶會——

會壞掉,我知道。許晏晴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像在播報一則已經確定的天氣,星燼本來就在吃我的海馬迴,七年來我每天都在忘,與其讓它慢慢把我吃乾淨,不如一次把它餵飽。她把耳機更用力地貼緊耳朵,閉上眼睛,整個世界便只剩下那片雜訊的海。

最初的幾秒,什麼都沒有,只有底噪本身。那是一種極為均勻的灰,像帷幕的天空,像沒有訊號的電視雪花。隨後,疼痛從太陽穴深處炸開,沿著顳葉往後腦蔓延,細小的冰晶在神經上刮擦的感覺變得尖銳,鼻腔深處湧上一股溫熱的鐵鏽味。許晏晴的肩膀微微抽動,卻沒有移開耳機。

盧宥凱看見一滴暗紅的血從她的左鼻孔滑出來,沿著人中往下,滴落在褪色的氣象署外套領口上,暈開成一小塊深色。少年慌了,手足無措地想伸手去擦,又怕碰掉她的專注,只能把背上的手搖發電機拖過來,開始拼命搖動。這台他用廢料拼裝的機器是他在無燈帶活下來的唯一憑證,搖柄轉動時齒輪咬合,發出急促的嗒嗒聲,電流透過臨時接線灌進主控台,讓燈管的光更穩定一些,也讓喇叭裡的底噪少了一分電壓不穩的顫抖。

就在血滴落的同時,許晏晴的視線在閉眼的黑暗中被強行撕開一道縫。

她看見的不是觀測站的白牆,而是七年前氣象署大樓頂樓的播報室。那時的燈光是暖黃的,空調運轉正常,窗外的天空還能看見藍色。她穿著筆挺的制服,化著淡妝,對著麥克風念稿,導播在玻璃的另一側對她比出大拇指,收視率的曲線在螢幕上往上攀升。播報結束後,副署長林昭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觀眾來信,信紙上是孩子用蠟筆寫的字,謝謝許姊姊告訴我們山上是晴天,我們明天就出發去方舟。許晏晴記得自己當時笑了一下,心口有一種被需要的虛榮在發熱,像喝了一杯熱可可,那種溫暖讓她忽略了稿子最後一行小字,心理安撫計畫,循環播報,無需標註座標真實性。

虛榮感是甜的,甜到她在第二次、第三次錄音時,主動要求再錄一版語氣更溫柔的,讓民眾聽起來更安心的版本。林昭儀當時抬眼看她,眼神銳利如刀,卻點了頭,說妳做得很好,國家會記得妳的聲音。掌聲與感謝信像雪片一樣飛來,她的播報被稱為災難裡唯一的光,越多的人聽見,就越多的人收拾行囊往雪山走,而她站在播報台上,以為自己在救人。

雜訊海裡的第二波隆起撞了進來,血腥味更濃了,許晏晴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傾,額頭幾乎抵住主控台的邊緣。盧宥凱一隻手搖著發電機,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

晴姊,夠了,我們先躲起來,那些座標不要了,我們回聚落,尤瑪阿嬤那裡有水,有熱粥——

不,不能回去。許晏晴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鼻血已經連成線,滴在磁帶的轉軸上,帶體把血捲進去又帶出來,染出一道暗紅的痕跡,那些紙條,那些遺骸,他們都是聽著我的聲音死的。我那時候不是被迫的,我是自願的,我怕誠實會讓我失去王牌的光環,所以我選了謊言。

記憶的洪水在這句話後徹底潰堤。她看見自己在第三十次循環播報後,終於在中控室外攔住林昭儀,聲音顫抖地說副署長,這樣不對,有家庭真的把孩子綁在背上往山裡走了,山裡沒有路,只有星燼與坍方,我們不能再播了。林昭儀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沒有半點動搖,她把一份標註著國家存續優先的公文遞給她,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

晏晴,妳以為誠實能讓他們活嗎?都會區的存糧只夠一個月,不讓七成的人離開平面,地熱管線接不起來,方舟就永遠只是圖紙。妳的聲音是唯一的閥門,妳關上閥門,留下的人會一起悶死在盆地裡。妳想辭職,我現在就可以批,但妳的聲音已經錄下來了,它會繼續播,不管妳在不在。這就是妳的罪,也是妳的用處。

那天許晏晴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手裡的辭呈被風吹得翻動,最後沒有遞出去。她回到播報室,對著麥克風再次念出那句明日天氣晴,適合人員移往高地避難,語氣比任何一次都更溫柔,更穩定,像一個母親在哄孩子入睡。播完後,她在器材室的高燒中暈倒,醒來時,許多事已經像被星燼擦掉的磁粉,變得模糊。

耳機裡的雜訊此刻變得極為灼熱,每一次脈衝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聽覺皮層。許晏晴的視線開始模糊,慘白的燈光在眼前暈成光斑,她聽見盧宥凱搖動發電機的嗒嗒聲變得遙遠,卻也聽見雜訊深處有一種節奏正在浮現。那不是隨機的白噪,那是人為的、整齊的間隔,短、長、短,像摩斯密碼,卻又比摩斯更底層,是用電流的起伏直接寫在磁帶底噪上的數字。

她想起尤瑪在觀雲台上說的話,風如果太整齊,就不是風,是人弄出來的。這整齊本身就是座標的齒痕。

盧宥凱的手臂已經因為高速搖動而痠麻刺痛,汗水沿著下巴滴在發電機的外殼上,他一邊搖一邊用身體擋在許晏晴與觀景窗之間,盡量讓自己的影子遮住主控台的燈光。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金屬搭扣碰撞的聲音在寂靜裡被地熱泵的嗡鳴放大,隨後是有人用刀柄輕敲鋼板的試探聲。

晴姊,門外有人在撬鎖,我們得走了。

許晏晴沒有回答,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血從兩個鼻孔同時湧出,沿著嘴角往下流,她卻在此時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明。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跟著底噪裡的脈衝默念數字。

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五分,地熱井北側岩體,入口在風速塔正北偏東十五度,垂直落差三十七公尺,有分流道。她念出來的聲音破碎而沙啞,每一個數字都像從血裡撈出來,活路,不在主峰,在井口的排水分流道,那是當年施工時為了排硫磺水留的檢修口,林昭儀把它寫進雜訊的最後一段,只有聽見整段罪的人才聽得見。

盧宥凱愣住了,隨即把座標重複了一遍,手忙腳亂地從工具袋裡掏出防水筆,在手背上快速抄寫,筆尖劃破薄薄的皮膚,滲出血珠也顧不上。與此同時,觀測站的正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門框上的霜被震落,積在地上的灰塵揚起。

門外的聲音不再掩飾,魏崑那扁平嘶啞的嗓音透過鋼板傳進來,帶著被欺騙後的暴怒。

許晏晴,我知道妳在裡面,妳那個溫柔的聲音我聽了七年,今天總算找到本尊了。把真座標交出來,我讓妳們兩個活著進方舟,不然我就把這座地熱觀測站的管線炸了,大家一起悶死在這裡。

許晏晴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卻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憊而破碎,像一座終於承認自己早已故障的電台。她把染血的母帶從外套裡抽出來,塞進盧宥凱的工具袋最深處,隨後把耳機從耳朵上拿開,底噪的嗡鳴在空氣中暴露無遺。她看向盧宥凱,也像是看向記憶深處那個穿著制服的自己,聲音輕得像最後一次播報的結語。

我聽見了,這次是真的明日天氣。

她扶著主控台站起來,雙腿因為失血與神經的過載而不住顫抖,卻朝著建築後方那排冒著白霜與硫磺味的黑色管線指去。管線的末端沒入岩體,岩體下方有一道被藤蔓半掩的、僅容一人匍匐的檢修口,口子裡傳來溫熱的氣流,氣流裡帶著鐵鏽與水聲,那正是她剛剛在雜訊深處聽見的、活路的方向。而在她身後,觀測站的鋼門在第二次撞擊中猛地向內凹陷,合頁發出刺耳的撕裂聲,紅色航障燈的光透過門縫,一下一下地閃在她血跡斑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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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方舟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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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修口的鐵蓋被掀開時,硫磺與鐵鏽混合的熱氣往上衝,像一隻溫熱的手掌摀住口鼻。

許晏晴先把盧宥凱的工具袋推進去,才將自己瘦長的身體擠進那道僅容一人匍匐的黑色縫隙。混凝土管壁內側結滿暗黃色的礦物結晶,指尖一碰就碎成粉末,粉末沾在皮膚上帶著刺痛的鹼味。管內每隔三公尺就有一盞嵌入式的地熱指示燈,光線昏黃慘白,映得管壁像某種生物的喉嚨深處。身後觀測站的鋼門在第二次撞擊後發出撕裂般的金屬呻吟,魏崑的吼聲被厚重的管壁悶成模糊的震動,隨即被分流道深處傳來的潺潺水聲蓋過。

快,晴姊,手給我。盧宥凱的聲音在狹窄的管腔裡顯得悶而急促,他半跪在前方,手掌朝後伸來,指節因為長時間手搖發電而龜裂滲血。少年背上的拼裝收音機被布條緊緊綁在背後,天線收起後像一根折斷的骨頭,隨著爬行輕輕敲擊管壁。

許晏晴沒有回話,她的鼻血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滴,溫熱的液體落在管底的薄冰上,瞬間凝成暗紅的點。星燼侵蝕後的劇烈頭痛仍在顳葉深處搏動,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細針敲擊視神經,眼前的光暈不斷擴散又收縮。她將染血的母帶更深地塞進外套內袋,指腹隔著塑膠布,能摸到磁帶捲軸冰冷的輪廓。那捲帶子裡封存的不只是座標,還有她在雜訊海深處用半條記憶換來的那一串數字,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五分,地熱井北側分流道。這是林昭儀用七年時間寫在雜訊底噪裡的活路,也是她對聽訊者設下的最後一道理智測驗,唯有承認罪、記得罪的人,才聽得見。

管線傾斜向下,寒氣與熱氣在交界處凝成濃厚的白霧。兩人爬了約莫二十公尺,前方出現一道被藤蔓與碎冰半掩的出口,風從出口外灌進來,帶著雪山特有的冷冽與松針腐敗後的腥甜。盧宥凱先探出頭,確認沒有火光與人影後,才將許晏晴拉出管外。

外面是一片被鉛灰帷幕壓得極低的雪林。灰藍色的天光透過稀薄的樹冠灑下,將每一根樹枝的影子都拉得細長而扭曲。雪面呈現不自然的鐵鏽紅與灰黃,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底下卻是半融的泥濘與落葉。這裡的星燼沉降比西部無燈帶少得多,呼吸時不再有明顯的金屬味,卻依舊能感覺到空氣中懸浮的微粒在舌尖留下淡淡的麻。遠處雪山主峰的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走獵徑,別踩雪面中間,踩樹根旁邊的硬土。許晏晴的聲音沙啞,卻恢復了播報時的精準,她抬手指向東北方的山脊,風是從西南來,雲腳壓得很低,等一下會有小規模的冰粒,先找背風的岩凹。長期的播報本能讓她即使在記憶潰堤後,仍能從風向與雲層的流動中讀出危險。

兩人沿著尤瑪贈予的地圖所標示的獵徑疾行,地圖以炭筆畫在防水布上,線條粗糙卻標出了每一處水源與崩塌點。盧宥凱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護著背後的收音機,嘴裡為了驅散恐懼而碎碎叨念,晴姊妳剛剛念的那串數字,我抄在手背上了,待會我們就直接往那個井口去對不對,等進了方舟,我一定要先洗個熱水澡,把這七年的灰都洗掉。少年的玩笑帶著顫抖,眼神卻不時往後瞟,那種被追蹤的直覺像針一樣扎在背後。

許晏晴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她的注意力被另一種聲音牽引,那是風穿過林間時帶來的、非自然的節奏。獵徑兩側的樹幹上,偶爾能看見舊登山客留下的路條與刻痕,但更多的,是新鮮的腳印,鞋底紋路粗大、間距一致,是軍靴,足跡深陷進泥裡,還帶著柴油的氣味。她的心往下沉,魏崑的人比她預期的更快,而且已經繞到了前方。

就在她伸手想拉住盧宥凱時,林間的寂靜被一道強光撕開。

兩盞柴油探照燈同時從左右兩側的岩塊後亮起,慘白的光柱交叉鎖定在兩人身上,雪粒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受驚的蟲。許晏晴下意識抬手遮眼,指縫間看見五道黑色身影從樹後走出,為首的人身形壯碩,左臉的燒傷疤痕在白光下呈現扭曲的暗紅,正是魏崑。他身上的拼裝外套沾滿雪與泥,腰間的電池與鑰匙碰撞作響,手中的霰彈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氣。

抓住了,總算抓住了。魏崑的聲音扁平而嘶啞,帶著長時間在柴油煙霧中嘶吼後的磨損,他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眼神卻沒有笑意,只有被欺騙後淬鍊出的陰狠與貪婪,許主播,七年,妳讓整個無燈帶的人在雪地裡繞圈子,現在該把真正的路還來了。

盧宥凱立刻將許晏晴擋在身後,少年瘦削的身體在強光下抖得厲害,卻仍梗著脖子喊,魏崑,你燈塔都燒了,還想騙人,你根本沒有方舟的座標,你播的都是假的。

假的?魏崑挑眉,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他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名手下立刻從林間拖出一個被反綁雙手的身影。那是迷霧聚落的年輕巡守隊員,手腳凍得發紫,嘴角帶血,看見許晏晴與盧宥凱時發出嗚咽的求救聲,聚落裡那個老太婆嘴硬得很,但這小子不一樣,我只問了一次,他就把什麼地熱井、散熱口的事情全吐出來了。方舟是真的,對吧,許主播,林副署長真的在山裡留了門。

許晏晴看見巡守隊員的瞬間,胃部猛地收縮,罪惡感再次翻湧而上。她播報的謊言讓無數人死在雪山獵徑上,現在連庇護過她的聚落也被捲進來。她往前踏出半步,聲音因為鼻腔充血而含糊,卻強迫自己保持平穩,魏崑,放開他,座標在我這裡,你想要方法,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讓他走。

魏崑大笑,笑聲在寂靜的雪林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猛地將槍口調轉,從許晏晴身上移開,直指盧宥凱的眉心。少年背上的收音機天線在強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槍口距離他的額頭不到一公尺,別跟我談條件,許主播,我信奉的是電力,電力就是權力,有權力的才能談條件。妳以為我還會像在台中那樣跟妳玩廣播遊戲嗎,現在妳的聲音不值錢,值錢的是妳腦子裡那串數字,還有妳聽見雜訊的方法。

盧宥凱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睛直盯著槍口,卻不敢動彈。許晏晴能看見他額角的汗水在寒風中瞬間凝成冰珠,也能看見魏崑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一種徹底的瘋狂,將人命視為燃料的邏輯在失去燈塔後並未崩解,反而因為方舟的真實存在而更加熾熱。

妳不說,我現在就讓這小子替妳的謊言付利息。魏崑的語調輕描淡寫,像在討論柴油的價格,妳播了七年的假天氣,讓多少人凍死在路上,現在多死一個,也算不到妳頭上,對吧。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剎那,整個山谷上空的帷幕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並非來自地面,而是來自頭頂厚度超過十公里的星燼雲層。長年籠罩台灣的鉛灰色天空,像一塊髒污的布幔,被地底深處地熱活動釋放的上升氣流猛地頂起。雲層中央被撕開一道細長的裂口,起初只有髮絲寬,隨後在強風中迅速擴大。久違的陽光,時隔七年後第一次沒有經過濾地,化作一道筆直而熾熱的金色光柱,刺破永夜,筆直地打在雪山主峰的岩壁上。

光柱所及之處,雪粒在瞬間蒸發成白霧,灰黃的雪面被映成刺眼的純白,空氣中的鐵鏽味被高溫短暫驅散。許晏晴瞇起眼睛,被強光刺激得淚流不止,卻在淚眼模糊中看見峰頂岩壁上有一處極不自然的金屬反光。那反光呈現規則的六角形,邊緣有散熱鰭片的紋路,在陽光下每隔兩秒閃爍一次,與天氣觀測站航障燈的頻率完全一致。那是地熱井的散熱口,是方舟為了排出多餘熱能而不得不暴露在外的呼吸孔,也是林昭儀口中門的標記。

盧宥凱也看見了,他發出壓抑的驚呼,真的是方舟,晴姊,那個光,那個鐵蓋子。

魏崑的瞳孔在強光下縮成針尖,隨即被更狂熱的貪婪點燃。他猛地抬頭,望向那道金色裂縫與峰頂的反光,燒傷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抽動,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真的,林昭儀那個女人沒有騙人,方舟在那裡,電力,取之不盡的電力。他不再看向槍口下的少年,而是將霰彈槍朝天一指,扣下扳機作為號令,全部跟我走,往峰頂走,誰先摸到那個門,裡面的燈就歸誰。

許晏晴的心卻在此時沉入冰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短暫的裂縫並非救贖,而是審判。星燼帷幕的破口會引發劇烈的氣壓差,周圍的寒流會在數分鐘內倒灌回填,形成更猛烈的風暴。而峰頂的散熱口,此刻在陽光下暴露無遺,等於向所有追蹤者宣告了方舟的位置。

魏崑強行上前,一把抓住許晏晴的手臂,粗糙的手掌像鐵鉗,他將盧宥凱也一併推向前,槍口抵在少年背後的收音機上,逼迫兩人朝著光柱的方向踉蹌前行。妳來帶路,許主播,妳聽得見風,妳知道怎麼走,別想耍花樣,妳的聲音能把人騙進山裡,也能把人帶進門裡。

許晏晴被拖行著,腳下在雪與泥中打滑,鼻血再次因為劇烈的拉扯而湧出。她抬頭望向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金色裂縫,陽光如瀑布般傾瀉,卻照得人眼睛生疼,像是七年來那句每日重複的明日天氣晴,終於在最殘忍的時刻以真實的形態出現,短暫、熾熱,隨即將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就在隊伍踏出雪林、即將踏上通往主峰的裸露岩稜時,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毫無預警地從盧宥凱背後的收音機中爆開。那雜訊並非隨機,而是被強行插入的廣播訊號,壓過了所有頻道的底噪,音質乾淨、穩定,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冷峻而自律的 жен性嗓音。

那聲音許晏晴再熟悉不過。

這裡是方舟管制頻率,代號迴聲。未經許可的接近者,請立刻停止前進,重複,請立刻停止前進,主峰區域已啟動淨化程序。擅自闖入者,將被視為威脅排除。林昭儀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平穩得像在播報一則天氣預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凍結。魏崑臉上的狂喜凝固了,轉為被挑戰權威的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而许晏晴在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倒流,她終於明白,林昭儀一直在聽,一直在看,而那扇門,從來不是為所有人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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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燈主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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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儀的聲音還卡在風裡,沒有散去。那句請立刻停止前進像是冰錐,直接釘進每個人耳膜深處,連盧宥凱背上那台拼裝收音機的雜訊都被壓得死寂,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嘶嘶聲。許晏晴站在雪與裸岩的交界,鼻血在上唇結成暗紅的薄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臭氧的刺痛,寒風從剛剛被地熱撕開的帷幕裂縫倒灌下來,捲起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針。頭頂那道金色裂縫正在以肉眼能見的速度癒合,光柱縮窄,峰頂那塊六角形散熱口的反光也隨之黯淡,每閃爍一次,就提醒所有人,門就在那裡,時間不多了。

魏崑的臉在慘白探照燈與金色天光的交錯中顯得猙獰,左頰那片燒傷疤痕被凍風拉得發緊,呈現出一種近乎紫黑的顏色。他盯著峰頂的光,呼吸粗重,手中霰彈槍的槍管因緊握而微微顫抖。那份貪婪並沒有因為林昭儀的警告而削弱,反而像被澆上柴油的火,燒得更旺。他在台中舊市區當了七年燈主,靠著三座柴油發電機與偽造的燈塔廣播統治無燈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電力是什麼,電力就是活下去的資格,就是讓別人跪下來換一小時光亮的權力。現在,一座不需要柴油、靠地熱就能永遠發光的城市就在眼前,他怎麼可能停下。

閉嘴,那個女人的聲音,少在那裡裝神弄鬼。魏崑朝著盧宥凱背後的收音機啐了一口,唾沫在寒風中瞬間結成冰珠,老子被妳們這些氣象署的人騙了七年,現在還想用同一招嚇我。淨化程序,哼,妳以為老子沒聽過這種詞,災前那些保全系統也愛這樣講,結果還不是一踹就開。給我走,全部給我往上走,誰敢停,我就讓他先淨化。

他猛地推了盧宥凱一把,少年的身體往前踉蹌,背上的收音機天線重重撞在岩塊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盧宥凱痛得皺眉,卻立刻用手護住機器,回頭瞪著魏崑,聲音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尖銳,你瘋了嗎,你沒聽見嗎,那裡面有東西在警告我們,那不是假的廣播,那是方舟自己在說話。許晏晴一把拉住盧宥凱的手腕,她的手冰冷,指尖還沾著鼻血乾涸後的粉末,卻異常穩定。她沒有看魏崑,而是抬頭看著風。

風變了。許晏晴的聲音很輕,卻像播報時的語調一樣清晰,在場的人都不自覺安靜下來。她閉上眼睛,讓寒風掠過耳廓,舌尖嚐到空氣中鐵鏽味突然變濃,帶著一種被高溫炙烤後的焦苦。這是地熱急速上升後,冷熱氣流對撞的前兆,帷幕裂縫癒合時會把周圍十公里內的冷空氣全部吸回來,像肺部收縮一樣。星燼微粒裡有大量的磁化鐵粉,現在被上升氣流帶到高空,濃度最高,再過三分鐘,風速會超過每秒十五公尺,溫度會再降十度。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氣象圖上的等壓線,精準地壓在現實上。這不是警告,是天氣。

魏崑根本不聽,他只聽見電力兩個字。他手下的兩名武裝人員已經將柴油補給車從雪林裡拖了出來,那是一輛用貨卡改裝的車輛,後斗堆滿用保特瓶與軍用油桶裝著的柴油,車頭還焊著一盞從據點燈塔拆下來的探照燈,燈光慘白,嗡嗡作響。魏崑跳上車斗,從腰間拔出手槍,對著天空扣下扳機。槍聲在狹窄的雪山冰隙間炸開,回音撞擊岩壁,震落大片積雪。他想用槍聲製造雪崩,封住後路,讓後面可能追上來的聚落巡守隊與其他流民無法跟上,讓方舟只屬於他一個人。

不要開槍。許晏晴的瞳孔收縮,她聞到了危險,那不是雪崩的味道,是電磁爆燃的味道。帷幕裂縫周圍的星燼濃度已經達到臨界,任何明火與電磁脈衝都會引爆那些懸浮的金屬微粒,就像在充滿瓦斯的房間裡點打火機。但魏崑的手已經扣下,第二次槍響伴隨著槍口噴出的火星,在灰藍色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橘紅的軌跡。

火星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整個冰隙前方的帷幕像是被點燃的紗幕。那不是火焰,而是無數鐵灰色微粒同時被磁化放電的現象,細密的藍白色電弧在空中跳動、連接、炸裂,發出高頻的尖嘯。緊接著,柴油補給車後斗的油氣被引爆,轟然巨響中,一團橘紅夾雜著鐵鏽色的火球沖天而起,熱浪將方圓十公尺內的雪面瞬間融化又蒸發,化作滾燙的白霧。探照燈的燈泡在高溫中爆裂,玻璃碎片如雨點般四射,柴油燃燒的黑煙與星燼放電的臭氧味混在一起,刺得人睜不開眼。

盧宥凱被氣浪掀翻,背部重重撞在冰壁上,他死死抱住收音機,用身體護住機器。許晏晴在爆炸發生的前一秒就已經做出判斷,她的聽訊者本能與播報員的專業在此刻重疊,她聽見風向,西南風,爆燃後會形成向東北捲動的氣旋,熱空氣會被低壓帶走,冷空氣會從背後補進來。她拽起盧宥凱,朝著冰隙左側一道僅有半人寬的凹陷撲去。那是尤瑪地圖上標記的獵人避風處,岩壁向內傾斜,剛好躲開風口。

進來,快把收音機關掉。許晏晴將盧宥凱推進冰隙,自己用背部抵住外側,褪色的氣象署外套在熱風中翻飛,髮絲被高溫捲得發燙。冰隙內側的溫度低得刺骨,岩壁結著厚厚的透明冰層,映出兩人狼狽的臉。外面,強風如許晏晴所預判的那樣,化作一道灼熱的氣旋,沿著冰隙口向東北方向橫掃,將燃燒的柴油與破碎的探照燈殘骸捲成一道火柱。

魏崑背對著風向。他站在車斗上,正對著方舟的方向,爆炸時的氣旋從他背後襲來,他根本來不及轉身。高溫氣旋將燃燒的柴油潑灑在他厚重的拼裝外套上,那件由警用防彈背心與柴油工作服拼成的外套,原本是他權力的象徵,掛滿電池與鑰匙,此刻卻成了最易燃的燃料。火焰沿著布料竄上他的肩頭、頸部,他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試圖在雪地上打滾,但星燼爆燃引發的電磁場讓積雪呈現半導體化的黏稠狀態,雪不再冰冷,反而帶著微弱的電流,黏在皮膚上發出滋滋聲響。

救我,拉我進去。魏崑朝著冰隙伸出手,燒傷的臉在火光中扭曲,眼中第一次出現祈求,不再是燈主的威嚴,而是一個溺水者的絕望。他的手指在冰壁上抓出黑色的焦痕,探照燈的殘骸倒在他腳邊,還在徒勞地閃爍,慘白的光與橘紅的火光交織,照亮他身上那些象徵電力的電池,一顆顆因高溫而鼓脹、爆裂,像鞭炮一樣在他腰間炸開。

盧宥凱想衝出去,他的手已經伸到冰隙口,卻被許晏晴死死拉住。少年黝黑的臉被火光映得發紅,眼睛裡有淚,晴姊,他會死的,我們不能看著他死。他的聲音顫抖,十六歲的少年在無燈帶看過太多死亡,但從未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最信仰的光裡被吞噬。許晏晴沒有動,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淡青色的痕跡在火光中更深,她看著魏崑,就像看著七年前那些聽見她虛假廣播、走進雪山再也沒回來的人。

不能出去,現在出去,我們兩個都會被捲進去。許晏晴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風還沒停,這是焚風的前緣,氣旋會持續兩分鐘,出去就是送死。這不是殘忍,是天氣判斷。她將少年的頭按向自己胸口,不讓他再看。她的內心卻在翻湧,罪惡感像冰隙外的火焰一樣灼燒著她,魏崑的貪婪殺了他自己,但她的謊言,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貪婪,貪求安穩、貪求光環、貪求在絕望中仍被需要的虛榮。她想起林昭儀影像裡那句話,門只為記得罪的人而開,此刻,她終於明白,記得罪,意味著不能移開視線。

兩分鐘後,風停了。爆燃的火焰因為柴油耗盡而轉小,只剩下探照燈殘骸的電線還在滋滋作響。帷幕裂縫已經完全癒合,天空重回髒污的鉛灰色,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的裂縫只是幻覺。雪山主峰再次隱入濃霧,只有散熱口的反光還在微弱閃爍,像一顆疲憊的心跳。冰隙外的雪面被高溫融出一道焦黑的圓形痕跡,圓心處,魏崑龐大的身軀倒在融化的泥濘與焦油中,外套已經燒成黑色的硬殼,腰間的電池全部焦黑,臉上的疤痕與新的燒傷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他的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指尖離冰隙只有不到半公尺,卻永遠夠不到了。

盧宥凱掙脫許晏晴的手,踉蹌著走到魏崑身邊。少年的工裝褲沾滿泥濘,手因為長時間搖發電機而龜裂的傷口再次滲血。他蹲下身,看著這個曾在無燈帶不可一世的男人,喉嚨發出壓抑的嗚咽。魏崑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嘴裡斷斷續續擠出含糊的氣音,燈,給我燈。盧宥凱顫抖著從自己背包裡掏出一顆殘餘電量的電池,那是他與許晏晴最後的光源,他把電池輕輕放在魏崑焦黑的手心,但魏崑的手指已經無法握緊,電池滾落在雪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再也沒能亮起。

貪婪比星燼更致命。盧宥凱低聲說,聲音混著哭腔,卻帶著一種突然長大的沙啞,他以為把光搶走,光就會屬於他一個人,但光本來就不是用搶的。許晏晴走到他身後,瘦高的身影在鉛灰天光下拉得很長。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蹲下,伸出蒼白的手,輕輕覆上魏崑大睜的眼睛。他的瞳孔裡還映著熄滅的探照燈與天空的灰,許晏晴的手指微微顫抖,卻堅定地將他的眼皮闔上。

這是她第一次,為一個因她的謊言與貪婪而死的人,親手送行。指尖觸到焦黑皮膚的粗糙感,讓她鼻腔的刺痛與顳葉的幻聽暫時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平靜。魏崑死了,死在他最信仰的電力與燈光中,死在他親手點燃的火焰裡,像一個被自己神明審判的信徒。而方舟的門,就在前方五十公尺的冰隙盡頭,那塊六角形散熱口後方,傳來極細微的、齒輪轉動的嗡鳴。林昭儀的廣播已經停止,但另一種聲音正從岩壁深處滲出,是地熱井運轉的低頻脈動,也是門即將開啟的徵兆。

盧宥凱站起身,將那顆沒能亮起的電池放回背包,緊緊抱住收音機。許晏晴也站起身,兩人對視,少年的眼睛紅腫,卻不再逃避,女人的臉色依舊蒼白,卻不再疏離。他們身後是焦黑的殘骸與熄滅的燈塔,身前是未知的方舟與更深的黑暗。許晏晴伸出手,牽住盧宥凱冰冷的手,低聲說,走吧,去聽聽看,那扇門後面,到底是審判,還是人真的能活下去的地方。兩人踏過焦黑的雪面,朝著那道微弱的嗡鳴走去,每一步都在融化的泥濘中留下清晰的腳印,而遠處,雪山深處的風聲再次改變了節奏,像是有人在岩壁內側,輕輕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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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星燼風暴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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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崑的身軀還沒有完全冷去,鉛灰色的天空就開始往下塌陷。

許晏晴扶著冰隙的岩壁站起身,指尖劃過結霜的石面,留下一道極淡的紅痕。鼻血結成的薄痂在剛才的爆燃熱浪中龜裂,血味混著鐵鏽與臭氧的味道卡在喉嚨深處,讓每一次吞嚥都帶著金屬的澀感。她的視線已經不對勁了,連續緊貼喇叭解聽雜訊的代價正從視神經開始回收,遠方散熱口那塊六角形的輪廓在她眼中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像隔著起霧的壓克力板看燈,邊緣不斷滋生白色的噪點。風停了不到三分鐘,更深的低鳴卻從雪山稜線後方滾過來,不是先前焚風那種尖銳的呼嘯,而是整個帷幕癒合時胸腔共震般的悶響。

盧宥凱還蹲在焦黑的雪地上,手裡那顆沒能亮起的電池被他重新塞回背包,電池外殼沾著魏崑手心的焦油,少年用袖口用力擦了又擦,像是要擦掉那份黏膩的絕望感。

晴姊,風又要來了對不對。盧宥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止不住顫抖,他背後的拼裝收音機天線在剛才的衝撞中折斷半截,只剩下一截裸露的銅線在寒風中晃動,喇叭裡只剩下細碎的嘶嘶聲。我覺得耳朵裡面嗡嗡的,好像有人把棉花塞進去再用力敲。

是星燼。許晏晴閉上眼,讓皮膚去感覺溫度的變化,氣溫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下墜,方才爆燃融化的雪水在岩壁上重新結成透明的硬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地熱把帷幕撕開一個口子,冷空氣現在要全部灌回來填補空洞,帷幕裡沉降了七年的磁化微粒會被一起捲下來,這是最濃的一波。她的語氣恢復成播報時的平穩,每一個字都像在對自己校準頻率,尤瑪說過,風聲會先變重,重到像有人在雪地裡拖行李,然後才會變尖,那是風切。現在就是變重的時候,我們得趴下來,不能站著走。

話音剛落,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被人從兩側猛力絞緊,整座雪山主峰瞬間被捲入漩渦。不是雪,是灰。無數細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鐵灰色微粒從高空被甩落,與冰晶、雪粉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厚度超過數公里的牆,朝著冰隙正面壓來。能見度在十秒內歸零,探照燈殘骸那點微弱的餘燼被徹底吞噬,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只剩下收音機喇叭裡那點微弱的雜訊,像溺水者手裡最後的螢火。溫度計的指針是盧宥凱從觀測站順手帶出來的舊式酒精溫度計,此刻紅色的液柱正瘋狂下墜,零下十度,十五度,十八度,最後停在零下二十度的刻度上不再動彈,玻璃管外壁瞬間結出一層白霜。

走。許晏晴一把抓住盧宥凱的背帶,將他往冰隙更深處拉,散熱口就在這個方向五十公尺,可是直線走會被吹飛,我們貼著岩壁爬,用風聲辨位。不要看,用聽的。

盧宥凱立刻會意,他將收音機抱在胸前,用下巴死死壓住,空出兩隻手開始搖動側面的手搖發電把手。那是他自己用腳踏車零件與舊式手電筒拼出來的裝置,每轉一圈只能換來不到三秒的微弱電流,轉得慢了喇叭就只剩下死寂的嗡鳴,轉得快了才能讓雜訊稍微清晰。金屬把手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中凍得像烙鐵,少年的手指本就因為長時間搖動與寒冷而龜裂滲血,此刻每一次握緊都像握住碎玻璃,掌心的裂口被金屬邊緣反覆磨開,暗紅的血珠滲出來,立刻被低溫凍成細小的血痂,再被下一次搖動磨碎,血與冰屑混在一起,染在把手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暗褐色硬殼。

我來搖,妳聽就好。盧宥凱用力咬著牙,笑了一聲想讓氣氛輕鬆一點,卻被灌進嘴裡的風雪嗆得咳嗽,晴姊,妳還記得嗎,之前在無燈帶,妳教我看雲腳判斷會不會有落石,現在換我當妳的電池,妳當我的眼睛。我們這樣算不算互換工作。

許晏晴沒有笑,她的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了。白色的噪點擴大成一片慘白的光幕,岩壁、雪面、少年的身影全部融化在光裡,只有聲音還異常清晰。她跪在雪地上,雙膝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寒氣穿透褪色的氣象署外套,膝蓋下的雪被體溫融化又瞬間結冰,黏住褲料。她將額頭貼近岩壁,讓臉頰去感受岩石傳來的震動,尤瑪教過她,風撞上岩壁會有回音,回音長的地方是空隙,短的地方是死角。風從左邊來,回音短,代表左邊是實壁,跟著右邊走。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伸手去摸索盧宥凱的手,把他冰冷滲血的手指包在自己同樣冰冷的手心裡,你的手不能停,停了我們就沒有座標了,可是也不要握太緊,血流光了會凍掉。

我知道,我不會停的。盧宥凱的聲音帶著鼻音,少年把頭埋得更低,用背部去擋住側面灌來的風雪。星燼微粒打在回收雨衣拼成的外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無數細針在敲擊塑膠布,每一次敲擊都帶著微弱的靜電,讓頭髮根根豎起,嘴唇碰到金屬把手時甚至會跳出藍白色的細小火花。他的手指已經失去知覺,只剩下機械式的轉動,每轉一圈,收音機就發出一陣短促的雜訊,雜訊裡夾雜著某種規律的脈衝,嗒,嗒嗒,嗒,那是方舟地熱井運轉時洩漏的低頻,被尤瑪稱為山的心跳。

兩個人就這樣在暴風雪中匍匐前進,每前進一公尺都要耗費數分鐘。許晏晴在前,用手掌與臉頰探路,盧宥凱在後,用胸口護著收音機並持續供電。風雪把他們的腳印瞬間抹平,世界的顏色只剩下三種,帷幕的鉛灰,星燼的鐵鏽紅,與慘白的雪光。許晏晴的防風外套內層已經被汗水與融雪浸濕,再被寒風凍硬,像一副沉重的鎧甲壓在肩上。她忽然覺得呼吸變得困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幻聽又來了。

起初她以為是風聲造成的錯覺,風穿過冰隙的縫隙時會發出類似人聲的嗚咽,那是聽訊者最容易誤判的陷阱。但這一次的聲音異常清晰,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她久違的、屬於攝影棚的混響。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現在為您播報赫菲斯托斯後第七年,十二月十九日的全國天氣。受星燼帷幕持續沉降影響,未來七十二小時,台灣全島將持續處於永夜期,均溫較災前下降八度,西部平原將出現大範圍磁化霧霾,能見度不足五十公尺,請民眾非必要請勿外出。山區風向轉為偏北強風,體感溫度將下探零下二十度,請務必保持室內通風,並慎用明火。

許晏晴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在雪中。那段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她七年來用失憶包裹的膿腔。她想起來了,那不是循環錄音帶裡那份虛假的方舟即將開啟,請往雪山避難的溫柔誘騙,那是更早之前,在國家災防中心還沒有決定要說謊之前,她最後一次誠實的播報。那天林昭儀就站在播報室的玻璃窗外,聽完她的播報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才推開門,遞給她另一份稿子。

許晏晴記起來了,播報室裡的燈光其實很亮,暖氣很足,她穿著嶄新的氣象署制服,對著麥可風時甚至有化妝師在幫她補粉。林昭儀的聲音是冷靜的,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重量,晏晴,全國有兩千三百萬人,我們的電力只夠維持台北盆地三個月的過濾系統,如果不把人口疏散到地形較高的區域,都市會在一個月內因為缺水與暴動自行崩解。我們需要妳的聲音,妳的聲音是全國最被信任的聲音,妳只要每天照著這份稿子念,念到帷幕穩定為止,這是心理安撫計畫,是為了保住大多數人。

而她當時的回答是什麼。她沒有立刻拒絕,她看著那份印著虛假座標的稿子,第一個念頭不是那些會被騙進雪山的人會死,而是如果她拒絕,她王牌播報員的身份就會被換掉,如果她說出永夜將至且沒有方舟,觀眾會在恐慌中轉台,會寄信罵她散播恐慌,她會失去那個每天準時亮起、讓全台灣聽見她聲音的麥克風。她害怕誠實會讓她失去光環,害怕在災難中,她不再是被需要的人,而只是一個和所有人一樣無助的平民。所以她點頭了,甚至主動提出,為了讓聲音更溫柔可信,她可以在錄音時帶一點感冒的鼻音,這樣聽起來更讓人心疼,更願意相信。

想起來了。許晏晴趴在雪中,慘白的光幕裡流下滾燙的淚水,淚水一離開眼眶就凍成冰痕。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迫的,是林昭儀用國家名義逼她說謊,所以她才能用失憶來逃避罪惡感。但真相是,她是自願的,她用謊言交換了繼續被聽見的權力,就像魏崑用柴油交換權力一樣,沒有區別。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選擇的,我害怕沒有人再聽我說話,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個假的希望,讓他們去死,這樣我就能繼續待在溫暖的播報室裡。

盧宥凱聽見她的哭聲,慌張地停下搖動,想伸手去扶她,卻被許晏晴反手抓住。收音機因為失去電力,雜訊瞬間變得微弱,地熱井的脈衝也跟著模糊。

不要停,繼續搖。許晏晴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哭腔後的清明,她把臉埋進少年的肩窩,用對方的體溫去抵禦視線的白化與記憶湧回的刺痛。宥凱,對不起,我一直騙了你,我也騙了所有人。我以為我失憶是星燼害的,是林昭儀害的,其實是我自己不想記得。可是現在我想起來了,我不想再忘了。

盧宥凱愣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搖動把手,凍傷的手掌崩裂得更厲害,血順著把手滴在雪上,開出一個個暗紅的小洞。他大聲喊著,聲音被暴風撕得破碎,晴姊,妳沒有騙我,妳現在記得,就是沒有騙。妳教過我的,天氣不會因為我們說它晴,它就真的晴,天氣就是天氣,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它說好聽,是把它說對。妳現在說對了,就好了。

少年的話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過許晏晴嗡鳴的腦海。她抬起頭,慘白的視野中,地熱井的脈衝聲竟然與她記憶中那份誠實播報的語調重疊了。嗒,嗒嗒的脈衝,不再是誘騙的座標,而是一種心跳。她忽然明白,尤瑪說的風聲辨位,不只是辨別岩壁,更是辨別自己。她靠著記憶裡的誠實,重新校準了聽覺,風聲中那份規律的人為雜訊,正從右前方三十度的位置傳來,那裡的迴音比其他地方更長,更空洞。

在那邊。許晏晴指向暴風雪深處,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但聲音不會騙人,風的迴音告訴我,那裡是空的,地熱的震動在那個方向最強,方舟的散熱口一定就在那後面。我們往那邊爬,不要站起來,用身體擋風,一個人擋一邊。

盧宥凱立刻照做,他不再只是跟在後面,而是挪到許晏晴身側,兩人肩並肩,手臂緊緊勾住對方的手臂,用兩個人的背部組成一道小小的擋風牆。風雪狠狠砸在他們身上,回收雨衣被星燼微粒刮得發白,體溫透過接觸快速流失,但也透過接觸互相傳遞。盧宥凱的手每搖一次,就有一股血腥味混著臭氧味飄進許晏晴的鼻腔;許晏晴每一次用臉頰去蹭岩壁探路,就把自己微弱的體溫分給少年冰冷的額頭。

暴風的尖嘯在此刻達到頂點,整個雪山像被塞進一台巨大的鼓風機,星燼漩渦的中心就在他們頭頂,帷幕被高速旋轉的氣流磨得發出低頻的轟鳴。就在能見度最低、溫度最低、兩人都幾乎要失去意識的瞬間,收音機喇叭裡那份屬於七年前的誠實播報,與當下地熱井的脈衝,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清晰的句子。

明日天氣,永夜。請記得,生者需誠實。

許晏晴在風暴中心輕聲複誦,淚水與血水在她蒼白的臉上凍成一道道細紋。她終於不再是那個躲在謊言後面的王牌播報員,而只是一個在星燼風暴中,與少年互相攙扶、願意把最難堪的真相說出口的普通女人。風還在吹,雪還在砸,但在他們緊緊相勾的手臂之間,一小塊屬於人的溫度,正頑強地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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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方舟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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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沒有消失,只是忽然找不到方向了。

許晏晴第一個察覺到變化的是耳朵。持續了數小時的尖銳嘯鳴,那種整個帷幕被地熱撕裂後又被強行縫合的低頻轟鳴,在某一瞬間像是被抽掉了芯,聲音的重量忽然消失,只剩下細碎的雪粉落在回收雨衣上的沙沙聲。接著是皮膚,臉頰上刀割般的體感寒意並未減輕,卻不再有橫向的推力,星燼微粒不再是迎面砸來的針雨,而是垂直地、緩慢地從鉛灰色的漩渦頂端墜落,像一場被按下慢放鍵的灰色螢火。

是眼。盧宥凱把頭從手臂間抬起來,聲音因為長時間含著風雪而沙啞,他胸前的拼裝收音機喇叭裡,地熱井的脈衝從混亂的雜訊中變得異常清晰,嗒、嗒嗒的節奏穩定得像心臟在胸腔外跳動,晴姊,風停了?我們到颱風眼裡了嗎?

許晏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依舊是一片慘白的光幕,但聽覺與觸覺從未如此敏銳。她讓掌心貼在結冰的岩壁上,岩壁傳來的震動不再是風切刮過的顫抖,而是一種深層的、來自地底的嗡鳴,像是有巨大的泵浦在岩層下方運轉,將溫暖的氣流透過縫隙向上推送。腳下的雪面也不再是鬆散的粉雪,而是被反覆融化又凍結成的硬質冰殼,薄薄的冰層下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那是地熱管線的餘溫。

這裡是地熱井的正上方。許晏晴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她扶著岩壁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跪行而僵硬得無法彎曲,褪色的氣象署外套膝蓋處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灰白色的保暖絨層,均溫在上升,對流停止,這是無風帶。尤瑪說過,山會呼吸,吸氣時風會往裡捲,呼氣時才會把雪吹開,我們現在就在它呼氣的地方。

盧宥凱跟著站起來,雙腿晃了一下,立刻用肩膀撐住許晏晴。他凍傷的手掌已經被血與冰屑糊成暗褐色的硬殼,手搖把手上全是他的血指印,每一次呼吸都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卻不再被風立刻扯散,而是緩緩上昇,消失在頭頂那個直徑約莫三十公尺的圓形空洞裡。空洞之外,帷幕的漩渦依舊在瘋狂旋轉,鐵鏽紅與鉛灰色的雲牆像一座圍繞著他們的環形監獄,牆內卻異常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

座標應該就在這裡。盧宥凱將收音機舉高,天線殘存的銅線指向四周,雜訊裡那組被加密的座標脈衝此刻強到不需要解聽就能分辨,嗒嗒嗒的間隔指向正前方,五十公尺誤差不會超過五公尺,可是這裡只有石頭。

許晏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慘白的視野中逐漸分辨出一面岩壁。那不是自然崩落的山壁,岩面過於平整,表面覆蓋著厚度超過十公分的灰白冰層,冰層下隱約可見金屬的光澤與細密的鉚接痕跡,邊緣處有人工鑿刻的導水溝,溝內結滿了透明的冰柱。在冰層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形凹陷,凹陷內嵌著一個早已失去光澤的網狀收音口,周圍用褪色的黃漆寫著一行幾乎被冰雪磨平的字,廣播測試點。

方舟的門。許晏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觀測站那段林昭儀留下的全息影像,影像中的林昭儀穿著整潔的氣象署制服,語氣冷得像在播報氣溫,門只會為記得罪的人打開。還記得嗎,晏晴,我們當年設計的語音鎖,不是辨識聲紋,是辨識語意與情緒的震顫,機器聽得出謊言與懺悔的差別。

盧宥凱也想起來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想用工具敲開冰層,卻被許晏晴輕輕拉住。

不能砸。許晏晴搖頭,手指撫過冰冷的網狀收音口,指尖立刻傳來刺骨的寒意,那會觸發防衛機制,林副署長說過,這座門當年就不打算讓所有人進去,它在篩選。

篩選什麼?盧宥凱轉頭看她,少年的眼中映著岩壁反射的微弱地熱紅光,帶著困惑與不安,篩選會說謊的人,還是會聽話的人?

篩選記得自己說過謊的人。許晏晴的聲音開始顫抖,她從背包側袋掏出那捲一直帶在身上的母帶,磁帶外殼早已在雪山獵徑的跋涉中裂開一角,裡面的褐色磁帶露出些許。那是她七年前在錄音室裡錄下的循環稿,語調溫柔得近乎慈悲,請市民朋友往雪山方向避難,方舟即將開啟,那裡有溫暖與糧食。那捲母帶是她罪惡的源頭,也是她追尋的起點,此刻卻成了鑰匙。

盧宥凱立刻明白了,他將收音機的供電線拔下,接到岩壁收音口旁一個不起眼的備用插孔上,那是觀測站日誌裡提到的手搖供電介面,專為語音鎖保留的最後電力。她需要用電力讓收音口活過來,再用聲音去喚醒門。

我來搖,妳說就好。盧宥凱蹲下身,雙手重新握住那個已經凍得發黏的手搖把手,掌心的裂口再次崩開,鮮紅的血珠滲出,順著把手滴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血液的熱度讓雪面融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他的動作因為寒冷與疼痛而僵硬,卻沒有停頓,每轉一圈,收音口內就亮起一絲微弱的橘色指示燈,像一顆即將熄滅的餘燼。

許晏晴跪在收音口前,讓自己的嘴唇盡量靠近那個網狀的孔洞。寒氣從孔洞中滲出,帶著乾燥的鐵鏽與消毒水的味道,與外界充滿星燼與臭氧的空氣截然不同,那是過濾後的、屬於地底的空氣。她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重建七年前播報室的樣子,柔和的燈光,恒溫的空氣,林昭儀在玻璃窗外點頭的模樣,然後,她開口了。

這裡是中央氣象署,現在為您播報方舟避難氣象。她的聲音一開始是標準的播報腔,平穩,柔和,帶著刻意修飾過的鼻音,那是她曾引以為傲的王牌聲線,請位於西部平原與台北盆地的市民朋友注意,雪山方舟已完成整備,將於明日清晨六時開啟,座標為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八分,請攜帶身分證件往山區移動,沿途將有指引燈光。重複一次,方舟即將開啟,請往雪山方向避難。

一字一句,與七年前磁帶裡的內容完全一致,連語氣的停頓與換氣都分毫不差。盧宥凱聽著,握著把手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他第一次完整聽見許晏晴用那個被全國信賴的聲音說出謊言,溫柔得讓人想哭,也殘忍得讓人發冷。岩壁內的指示燈隨著她的聲音穩定亮起,卻始終是橘色,沒有轉綠,厚重的氣密門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地熱的嗡鳴在他們腳下持續震動。

許晏晴說完了,寒冷讓她的嘴唇微微發紫,鼻尖結出一層薄霜。她停頓了三秒,淚水毫無預警地從眼角滑落,滴在結冰的收音口上,瞬間凍成一道細細的冰痕。這一次,她沒有再用播報員的聲音,她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與顫抖,那是她最原始、未經修飾、甚至有些難聽的真實聲音。

以上播報,全為虛構。她的聲音破碎開來,卻異常清晰地透過收音口傳進岩壁深處,我是播報員許晏晴,這段座標是假的,方舟從未打算在那個時間開啟,我明知道山裡沒有足夠的糧食與避難所,明知道星燼會讓進山的人迷路,凍死,卻還是對著麥克風說了。因為我害怕失去那個聲音,害怕沒有人再需要我,所以我用所有人的信任,換了一個讓自己繼續待在燈光下的機會。我有罪。對不起,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聲音在無風帶的寂靜中撞上岩壁,又被岩壁反彈回來,帶著回音。盧宥凱停止了搖動,怔怔地看著她,少年的眼眶也紅了,卻沒有出聲打擾,他知道這一刻不是安慰,而是審判,許晏晴在審判自己。

橘色的指示燈劇烈閃爍了幾下,忽然熄滅。緊接著,一聲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冰層開始發出細密的碎裂聲。許晏晴與盧宥凱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只見覆蓋在岩壁上的厚重冰層沿著中線無聲裂開,一道筆直的縫隙從收音口處向上延伸,冰塊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後方深灰色的金屬門體。門體表面沒有任何把手,只有無數細小的通風孔,孔內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與乾燥的風。

氣密門向內緩緩滑開,動作沉重而緩慢,像是一頭沉睡了七年的巨獸終於睜開眼睛。溫暖乾燥的風從門縫中湧出,瞬間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意,風中帶著淡淡的米飯與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人類聚落活著的氣味,與外界死寂的星燼味完全不同。門內的通道燈光柔和,牆面是乾淨的白色,金屬地板反射著燈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盧宥凱下意識抓緊了許晏晴的手臂,晴姊,門開了,真的開了。他的聲音裡混雜著驚喜與恐懼,像是怕這溫暖只是一場更精緻的幻覺。

許晏晴卻沒有動,她的視線依舊模糊,但淚水讓那片慘白的光幕變得柔和。她聽見了,除了地熱的嗡鳴與門軸轉動的聲響,還有一個熟悉的、七年未曾直接聽見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那聲音比記憶中蒼老了一些,卻依舊冷峻自律,一絲不苟。

歡迎回家,晏晴。林昭儀的身影出現在燈光的盡頭,她穿著那套洗到發白卻依舊筆挺的氣象署制服,黑框眼鏡後的目光落在跪坐在雪地中、滿臉淚痕與鼻血的許晏晴身上,平靜得像在播報一則再普通不過的天氣預報,妳終於想起來了,也終於敢說出來了。

風暴眼外的帷幕漩渦在此刻發出一聲低沉的收縮聲,空洞開始緩緩縮小,星燼的灰色螢火再次加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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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地底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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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風先於光抵達許晏晴的臉。

那不是雪山的風。沒有星燼的鐵鏽味,沒有臭氧刺鼻的薄酸,也沒有帷幕低頻震顫帶來的耳壓。它是乾燥的、恆溫的、帶著一點點舊紙張與熱食蒸氣混合的風,像是從一間關了很久卻依然有人打掃的房間裡吹出來。風從氣密門的縫隙湧出時,將她膝前雪地上盧宥凱血珠融出的細坑吹出淡淡的漣漪,也將她褪色氣象署外套下襬的冰霜吹得細細剝落,落在金屬門檻上發出極輕的碎裂聲。

盧宥凱的手還緊抓著手搖把手,掌心裂口的血已經半凝固,他卻忘了放開。橘色的指示燈熄滅後,厚重的氣密門向內滑開的嗡鳴持續了整整十秒,門體足有三十公分厚,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吸音棉與通風柵,門後透出的光不是外界那種慘白的、被帷幕過濾後的病態日照,而是穩定的、帶著淡黃的電燈光。那光讓許晏晴已經半失明的視線刺痛得流淚,卻又讓她忍不住想睜開眼再看清楚一點。

光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林昭儀比許晏晴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七年前的副署長頭髮還是整齊的深褐色,現在已是全白,剪成俐落的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耳後,黑框眼鏡後的皺紋深刻,制服依舊是那套洗到發白的氣象署深藍制服,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袖口露出半截磨損的白襯衫。她站在恆溫的氣流裡,身形挺直,沒有一絲顫抖,像一座還在運轉的舊式儀器,精準而冷冽。她的身後不是岩壁,而是一條寬闊的下坡通道,通道兩側是乾淨的白色牆面,牆上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嵌入式的照明,頭頂的管線收納整齊,露出暗紅色的地熱輸送管,管壁凝結著細小的水珠,緩緩滴落在金屬地板的導水槽裡,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歡迎回家,晏晴。林昭儀的聲音穿過氣流,平穩得像在播報一則例行天氣,沒有提高也沒有放低,妳比預估晚了四十七天。我以為妳會在第一次星燼風暴前就聽見迴聲。

許晏晴的喉嚨發緊,方才懺悔後的顫抖還卡在胸口,她扶著門框想站起來,膝蓋卻因為長時間跪在冰上而僵硬,踉蹌了一下。盧宥凱立刻用肩膀撐住她,少年黝黑的臉上沾滿雪與血,眼神卻死死盯著林昭儀,帶著本能的戒備與好奇,他把許晏晴往身後護了半步,另一隻手還按在收音機上,像是隨時要把這個好不容易打開的門再關上。

妳就是林昭儀?盧宥凱的聲音沙啞,卻故意放大,像要用音量掩飾恐懼,觀測站的影像裡講話的那個?妳把晴姊的聲音剪來剪去,騙大家去爬雪山的那個?

林昭儀的目光落在盧宥凱身上,只停留了一秒便轉回許晏晴臉上。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通道。

先進來。外面的無風帶不會維持太久,帷幕正在收縮,十二分鐘後星燼濃度會回到每立方公尺八千微粒,站在門口對妳的角膜沒有好處。她的語氣像在發布疏散指令,不容質疑,卻也沒有惡意,醫療組已經在第三層待命,這孩子的凍傷再拖會壞死。

許晏晴聽見醫療兩個字,手指下意識收緊。她轉頭看盧宥凱,少年的雙手已經凍成暗紫色,指節裂開的血口因為方才拚命搖動而外翻,血與冰屑混在一起,看起來怵目驚心。少年的嘴唇乾裂,卻還在笑,對她擠出一個沒事的表情。

晴姊,先進去再說。盧宥凱低聲說,氣音在溫暖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馬上又被地熱風吹散,這裡有電,有燈,真的有燈耶。

棚頂的燈光在他們踏過門檻的瞬間似乎變亮了一些。感應式的照明隨著腳步逐層亮起,映出整座地下城市的輪廓。

許晏晴踏進門內的第二步,才真正明白方舟兩個字代表什麼。

眼前不是她想像中的避難所,擁擠的碉堡或潮濕的坑道。這是一座倒扣在山體裡的城。通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直徑超過兩百公尺的圓形大廳,大廳分作三層環狀結構,中央挑空,一根直徑十公尺的地熱主井從地底直通穹頂,井身由暗色合金包覆,表面布滿散熱鰭片,嗡鳴聲從井內傳出,帶動整個空間的空氣循環。頂部的環形燈帶模擬出柔和的晝光,雖然依舊是人造的,卻是許晏晴七年來第一次看見沒有灰藍與鐵鏽紅摻雜的光。光線落在第二層的居民區,那裡是一排排由舊貨櫃與組合屋改建的住所,門前掛著手洗的衣物,幾個孩子在共用的桌邊寫字,桌上點著檯燈,電線整齊地收在線槽裡。更遠處傳來食物的香氣,米飯、煮湯、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外界焚燒廢棄物取暖的濃煙味截然不同。居民們聽見氣密門開啟的嗡鳴,紛紛探頭張望,眼神裡有驚訝,卻沒有混亂,像是一群已經習慣等待與被挑選的人。

這裡與台北盆地的燈火廢墟、與無燈帶裡為了一顆電池持刀相向的暗巷,完全是兩個世界。殘酷的對比讓許晏晴的胃部一陣收縮,那不是羨慕,而是更深的罪惡感。原來乾淨的空氣與穩定的光,真的存在,只是不屬於所有人。

林昭儀走在前方,步伐穩定,帶他們沿著環形坡道向下。她的影子被頂燈拉長,落在金屬地板上,像一把尺。

妳在想為什麼不讓所有人進來。林昭儀沒有回頭,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聲音依舊平淡,卻準確地刺中許晏晴正在翻騰的思緒,七年前我們計算過,雪山地熱井的最大輸出是四點二兆瓦,即使加上備用柴油與潮汐殘電,滿載也只能支撐兩千四百人長期的空氣過濾與水循環。台灣還有多少人活著?當時估算至少還有四百萬。方舟從來不是救生艇,它是資料庫。

資料庫?盧宥凱忍不住插話,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目不暇給,卻還是抓住關鍵詞,需要用騙的來建資料庫嗎?

林昭儀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們。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卻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

對,需要用騙的。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頂燈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睛,赫菲斯托斯墜落後第三個月,國家電網崩解,衛星全部失聯,西部平原每天有超過三千人因為喝了帶星燼的雨水而腎衰竭死亡。如果我們當時公開說,我們只能救兩千人,剩下的人請在原地等死,會發生什麼?暴動,衝擊雪山,方舟在一個月內就會被絕望的人群撕開,那時誰都活不了。

所以妳讓晴姊錄那捲假的廣播。盧宥凱的聲音拔高,帶著少年特有的義憤,妳讓她用那個溫柔的聲音告訴大家,往雪山走就有方舟,有糧食,有溫暖,讓他們自己走進山裡凍死,這樣他們就不會來擠這裡了?

不只如此。林昭儀的目光重新落在許晏晴身上,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解釋一道氣象圖,我們需要篩選。虛假廣播設了兩層。第一層是妳聽見的循環座標,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三分,那是錯的,那裡是雪山的背風峭壁,沒有路,沒有水,只有星燼沉降最厚的亂流帶。被慾望驅使的人,像魏崑那樣的人,聽見座標就會想獨佔,想用它去換電,換人,他們會帶著武裝去佔領那裡,然後在那裡自相殘殺,消耗掉。他們是掠奪者,方舟不需要掠奪者。

許晏晴的指尖冰冷,她想起雪山獵徑上那些攜帶手抄座標的遺骸,想起觀測站日誌裡標記的白骨座標,那些被她聲音引向絕路的人,原來從一開始就被設計為消耗品。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星燼堵住,只能發出細微的氣音。

第二層,才是給聽訊者聽的。林昭儀繼續說,語速不變,妳錄音時的呼吸、換氣、背景雜訊裡的電流聲,我們把它加密後藏在循環廣播的底噪裡。只有真正長期聽廣播、對類比訊號敏感、甚至願意承受記憶蝕損去解聽的人,才會聽見地熱井北側分流道那組真座標。那種人像妳,晏晴,還有這個孩子。願意為了聽見真相付出代價的人,才有資格承擔真相的重量。對多數人而言,希望必須是謊言,不然他們會立刻崩潰。對少數人而言,希望必須是懲罰,妳聽見了,就得背著它活下去。

盧宥凱聽得愣住,他看向許晏晴,許晏晴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眼下的淡青色痕跡在人造晝光下更加明顯,她像是被扒開了一層皮,露出裡面血淋淋的、還在跳動的罪惡感。她沒有為自己辯解,因為林昭儀說的是事實,她的聲音確實被當成了篩子,篩掉了那些她曾經想拯救的人。

到了分歧口,兩名穿著乾淨白衣、戴著口罩的醫療人員已經推著擔架車等在那裡。他們對林昭儀點頭,動作輕柔卻迅速地扶住盧宥凱。

凍傷二級,伴隨輕度星燼沉積,需要清創。為首的醫護輕聲說,看向林昭儀徵求同意。

去吧。林昭儀對盧宥凱說,妳的朋友在這裡很安全。處理完傷口,會有人帶你去看我們的發電機組,你不是一直想看真的地熱井怎麼轉的嗎?

盧宥凱猶豫地看向許晏晴,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分開。許晏晴勉強牽動嘴角,對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去吧,宥凱,我在這裡等你。她看著少年被半推半扶地帶往第二層的醫療區,手搖收音機被醫護小心地放在擔架邊,像一件重要的隨身物品,那背影讓她想起在迷霧聚落時,少年總是走在她前面,用那台拼裝的機器為她探路的樣子。溫暖的燈光落在少年黝黑的髮頂,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方舟的殘酷不在於它關上了門,而在於它把門內的光分得如此清楚,讓門外的人連嫉妒的力氣都沒有。

醫療組離開後,通道裡只剩下林昭儀與許晏晴兩人。地熱井的嗡鳴變得更加清晰,牆面的燈光也似乎暗了一些,映得林昭儀白髮下的臉龐更加冷峻。

跟我來。林昭儀轉身走向大廳最深處,那裡有一扇比氣密門小一號的合金門,門上沒有標示,只有一個與外門相同的網狀收音口與一個閃爍的指示燈,中樞控制室。妳應該看看妳的聲音現在在做什麼。

許晏晴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乾淨的、沒有星燼粉塵的地板上,防風外套與毛衣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通道裡格外清晰。她的心跳隨著距離中樞越近而越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似暈眩的熟悉感,那條通道的氣味、燈光的色溫、甚至門口那個收音口的高度,都與七年前她在新北備援站錄音室裡的佈置一模一樣,像是有人刻意把那個房間完整地搬進了山腹。

合金門在林昭儀掌紋感應下無聲滑開。

控制室比想像中更小,也更擁擠。房間呈圓形,牆面全部由類比儀器與短波發射機櫃組成,儀錶的指針在昏黃的背光下輕微顫動,發出細碎的電流聲。房間中央是一張舊式的播報台,台上放著一副她再熟悉不過的耳機,黑色頭梁,銀色麥克風,旁邊是一台還在轉動的盤式磁帶機,磁帶緩緩轉動,喇叭裡正循環播放著那段她聽了七年的聲音,請位於西部平原與台北盆地的市民朋友注意,方舟即將開啟……溫柔,平穩,帶著一點感冒時的鼻音,正是她自己的聲音。

而在播報台後方的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手寫標記。那不是氣象圖,是地圖,每一個被虛假座標引導而死亡的地點,都用紅筆圈起,旁邊標註著日期與人數,雪山北稜十三人,合歡溪谷二十七人,能高鞍部九人……紅圈多到連成一片,像是一片從未止血的傷口。地圖下方,還有一排正在跳動的示波器,顯示著對外廣播的即時功率與覆蓋範圍,那溫柔的謊言,此刻仍在透過天線,穿透帷幕,傳向每一個還在用破舊收音機等待明日天氣晴的人。

林昭儀站在播報台側面,雙手背在身後,姿態自律得像在主持一場氣象會報。她看著許晏晴的臉,看著她從震驚到顫抖再到幾乎站不住的過程,眼中沒有同情,只有審視。

現在妳有兩個選擇,晏晴。林昭儀的聲音在儀器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抬手指向播報台上的兩個按鈕,一個是紅色的,標示著切斷,一個是綠色的,標示著維持,紅色會關閉對外的誘餌廣播,切斷天線電源,讓方舟徹底從電磁地圖上消失,帷幕會重新蓋住我們,從此沒有人能再找到這裡。方舟會隱形,兩千人可以活得更久,但外面那些還在等座標的人,會永遠等不到。綠色會繼續播報,維持希望,也維持謊言,讓篩選繼續下去,讓那些聽得見的人繼續找來,讓那些聽不見的人繼續在錯的路上消耗。我們的人手推演過,維持現狀,方舟的過濾系統還能支撐十一年。切斷,我們可以支撐二十年。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副耳機上,語氣終於有了極輕的波動,像是七年前那個在錄音室玻璃窗外對許晏晴點頭的副署長,又回來了。

當年我讓妳錄那捲帶子時,妳問我,副署長,我們這樣算不算殺人。我回答妳,為了多數人的存續,少數犧牲是必要的。現在,我把這個問題還給妳。妳已經記起來了,也已經承擔了,現在妳是方舟的聽訊者,也是它的播報員。妳要替所有人決定,明天的天氣,究竟該不該晴。

盤式磁帶機咔嗒一聲,自動倒帶,重播的溫柔女聲再次響起,與房間裡兩個活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許晏晴站在播報台前,看著那副耳機,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紅圈,視線再次模糊。這一次不是因為星燼,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從她第一次對著麥克風說出方舟即將開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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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誰在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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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式磁帶機的喀嗒聲在圓形的控制室裡被放大到近乎刺耳。齒輪每轉動一圈,就會發出一記極輕的金屬摩擦,與頭頂地熱管凝結水滴落入導水槽的滴答聲錯開半拍,形成一種永遠對不齊的節奏。許晏晴站在播報台前,指尖懸在那副黑色耳機的上方,卻遲遲沒有碰觸。喇叭裡持續流瀉出她的聲音,溫柔而平穩,帶著七年前感冒時特有的、輕微的鼻音,請位於西部平原與台北盆地的市民朋友注意,方舟即將開啟,請往雪山方向移動,沿途將有指引。那語調她再熟悉不過,是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十年、被全國觀眾稱為最讓人安心的聲音,卻又陌生得讓她背脊竄起寒意。因為她清楚記得,七年前在新北備援站的地下錄音室裡,她因為連續三天播報疏散訊息,喉嚨已經沙啞,尾音會不自覺地上揚,像是想抓住什麼,而現在喇叭裡的聲音,尾音卻是完美的平直,乾淨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個字的間距都精準到零點一秒,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在疲憊時會有的顫抖。

林昭儀站在儀表牆的陰影裡,雙手交疊在身前,白髮在淡黃的儀表背光下顯得近乎銀白,黑框眼鏡的鏡片反射著跳動的示波器綠光。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去碰那兩個分別標示切斷與維持的按鈕,只是安靜地看著許晏晴的背影,像是在觀測一場遲來七年的鋒面,等待它終於抵達測站上空。妳聽出來了,對吧。林昭儀開口,聲音壓過磁帶的底噪,卻沒有蓋過它,語調依舊是那種近乎殘忍的平穩,這不是七年前那捲帶子。

許晏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視線落在盤式磁帶緩緩轉動的帶基上。那捲磁帶太新了,新到不像是在星燼、潮濕與電磁脈衝干擾中循環播放了七年的東西。帶基邊緣沒有霉斑,沒有因為反覆倒帶而產生的捲曲,磁粉層均勻得像是昨天才從無塵室裡封裝出來,連磁頭接觸的地方都沒有常見的磨損痕跡。更重要的是,背景裡缺少了七年前新北備援站錄音室特有的、老式冷氣壓縮機的嗡鳴,也沒有她當時因為緊張而偶爾出現的、輕輕吞嚥口水的氣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於乾淨的靜,一種被刻意抹去所有瑕疵後的、真空般的靜。

這是合成的。林昭儀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乾淨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指尖點在播報台側面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那裡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字,樣本庫:許晏晴,一零四至一一四年度,全時段播報母帶,災前我們在氣象署為每一位一級播報員都建立了聲音模型,為的是在颱風或地震導致人力無法進棚時,可以用自動語音取代人力,維持播報不中斷。赫菲斯托斯之後,所有播報員都失聯或死亡,只有妳的模型是最完整的。妳播報寒流時會下意識放慢零點三秒的習慣,妳念到北緯兩個字時舌尖會輕碰上顎的氣聲,妳在說請注意時吸氣會比平常多半拍,這些都被完整採樣了。七年來在帷幕之外循環播放的,不是妳的錄音,是妳的聲音被重組後的結果。我讓系統用妳的聲紋,重新說了一遍我們需要的話。

為什麼一定要用我的聲音。許晏晴終於轉過身,蒼白的臉在儀表淡黃的光下幾乎透明,眼下那層淡青色的失眠痕跡在人造晝光中更加深刻,像是七年的鉛灰色天空沉澱在皮膚底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抖,為什麼不直接用任何一個人的聲音,為什麼一定要是我,妳明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因為只有妳會回來。林昭儀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極端理性的語調像是在宣讀一份觀測報告,冰冷而精確,人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謊,但不會忘記自己的聲音。星燼會侵蝕海馬迴,會讓妳忘記妳是誰,忘記妳做過什麼,甚至忘記妳為什麼要往雪山走,但聽訊者的大腦會對自己的聲紋產生最強的共振。那段廣播裡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換氣的長度,都是按照妳本人的腦波節律設計的。妳在無燈帶的廢棄電台裡,在台北盆地發臭的捷運隧道裡,在任何一台破舊收音機前聽見它,妳的潛意識都會被牽引,像候鳥被地磁牽引一樣,往雪山走。我們需要一個播報員,一個能在聽見謊言的同時,承受謊言重量的人。只有妳,能在解開雜訊後還願意承認那是謊言。

許晏晴的視線越過林昭儀,落在控制室後方那面貼滿手寫標記的牆上。那不是氣象圖,是一張被反覆修補的台灣等高線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無數個地點,每一個紅圈旁都標註著日期與人數,雪山北稜十三人,能高鞍部九人,合歡溪谷二十七人,南湖大山東壁十九人。紅圈多到連成一片,像是一片從未止血的傷口,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雪山山脈。有些紅圈旁還用更細的字註記著死因,失溫,墜谷,星燼中毒,搶奪致死。在地圖的最下方,有一排用磁鐵固定的拍立得照片,照片已經褪色,拍的是一具具被雪半埋的遺骸,他們身邊散落著手抄的座標紙條,紙條上的字跡被雪水暈開,卻還是能辨認出那句溫柔的話,方舟即將開啟。那些都是聽見她的聲音而來的人,聽見那個合成的、完美的、永遠溫柔的她,而死在路上的人。

這些人,都是因為我的聲音死的是嗎。許晏晴的聲音破碎了,她伸手想去觸碰那些紅圈,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害怕被燙傷,即使那不是我親口說的,即使那是合成的,他們聽見的還是我,他們以為是我在指引他們。

他們聽見的是希望。林昭儀的語氣沒有軟化,卻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希望本身就是篩子。我們計算過,如果直接公布真座標,方舟會在一個月內被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群衝垮,過濾系統會超載,地熱井會因為過度抽取而冷卻,到時候兩千四百個人會一起窒息。我們用錯的座標消耗掉掠奪者,用真座標的雜訊篩選聽訊者,這是國家級的避難演算,晏晴,妳當年在錄音室裡問我,我們這樣算不算殺人,我回答妳,為了多數人的存續,少數犧牲是必要的。現在,我把這個問題完整的還給妳。

合金門在這個時候被用力推開,發出一聲急促的氣壓洩漏聲。盧宥凱衝了進來,身上還穿著方舟醫療組發的淺灰色保暖衣,雙手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底下隱約滲出淡紅色的血跡,顯然是剛做完清創就跑了過來。他背上那台拼裝的手搖收音機還掛著,工具袋也沒有取下,黝黑的臉上沾著汗水,眼睛因為奔跑而發亮,卻又帶著一種少年人強行壓抑的恐慌。晴姊,林副署長。他的聲音因為喘氣而斷續,卻還是習慣性地想用玩笑掩飾不安,我就知道妳們會躲在這種全是按鈕的地方開會,也不等我。

盧宥凱。許晏晴下意識往前半步,想去扶他,卻被少年紗布上滲出的血色刺得停頓。你的手,醫生不是說要靜養。

沒事,包起來就好,總比在雪山裡凍到沒知覺好。盧宥凱舉起纏著紗布的雙手晃了晃,故作輕鬆,隨即臉色一正,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本摺疊的、印著方舟徽章的維護手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紅字印著警告標語,他把那一頁拍在播報台上,指著上面的數字,晴姊,我剛剛在醫療區等藥的時候,聽見兩個維修員在吵架,他們說方舟的空氣過濾系統已經快到極限了。

林昭儀的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那是她情緒波動時唯一的表現。她沒有阻止盧宥凱,而是靜靜地看著他把手冊上的數據念出來。

盧宥凱的聲音在控制室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少年特有的、用力過猛的認真,主過濾芯的星燼吸附率已經到百分之九十一,地熱井的散熱鰭片有三組因為長期高負載出現細微裂縫,二氧化碳濃度在滿載兩千四百人時是千分之一點二,現在已經到千分之一點五了。手冊上寫,只要再多收五十個人,不用一個月,過濾芯就會完全堵塞,整個城市會在一週內二氧化碳中毒,大家會在睡夢裡窒息。晴姊,他們說方舟從來就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進來設計的,它只能讓這麼多人活。

控制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沉重。地熱井的嗡鳴、儀表的滴答、磁帶轉動的喀嗒,所有聲音都還在,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變得模糊而遙遠。許晏晴看著播報台上那兩個按鈕,紅色的切斷與綠色的維持,在儀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她忽然明白,林昭儀給她的從來就不是選擇題,而是一道審判題。切斷廣播,方舟會徹底從電磁地圖上消失,帷幕會重新蓋住雪山,兩千四百個人可以靠著地熱與過濾系統再活二十年,但在帷幕之外,還有無數個像盧宥凱一樣、在廢棄電台裡抱著收音機等待明日天氣晴的孩子,他們會永遠等不到回應,在無燈帶的寒風中慢慢死去。維持廣播,希望會繼續殺人,那些紅圈會繼續增加,雪山上的白骨會越堆越高,而方舟的過濾芯會在不斷湧入的新人中提前崩潰,到時候,連這兩千四百個人也活不了。

所以妳讓我來決定,是要讓希望繼續殺人,還是要親手把希望關掉。許晏晴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在磁帶上,她看向林昭儀,眼中第一次沒有閃躲,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傷,妳用我的聲音把他們騙上山,現在又要我用我的聲音決定他們能不能活。從頭到尾,說話的人都是我,承擔罪的人也都是我,對嗎。

林昭儀摘下黑框眼鏡,用衣角緩緩擦拭鏡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忽然蒼老了許多,不再是那個精準如儀器的副署長,而是一個同樣被困在方舟裡七年、每天聽著合成聲音循環播放的女人。是妳,也只能是妳。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長年未曾示人的疲憊,因為只有妳還記得,播報氣象的初衷不是為了讓人聽見想聽的話,而是為了讓人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該不該帶傘。七年來,我們都忘了這件事,我們只記得怎麼讓人活得更久,卻忘了怎麼讓人誠實地活。

盧宥凱站在兩人之間,纏著紗布的雙手緊緊抓住播報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看許晏晴,又看看林昭儀,少年的義氣與天真在殘酷的數據面前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明亮。晴姊,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我在無燈帶的時候,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轉到妳的聲音,就算那是假的,我也覺得明天好像真的會天晴。如果關掉,以後就真的沒有明天了。可是那些死在雪山上的人,他們也是聽著那個聲音才死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覺得,不管選哪個,都會有人死。

許晏晴緩緩坐在了播報台前的那張舊椅子上。椅面還殘留著前任播報員的體溫,或者說,是她自己七年前留下的、早已被遺忘的溫度。她戴上了那副黑色耳機,頭梁的壓力壓在她已經習慣幻聽的太陽穴上,銀色麥克風正對著她的嘴唇。耳機裡傳來的不是外界的雜訊,而是磁帶機裡那個合成的、完美的她自己的聲音,與她此刻顫抖的呼吸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她閉上眼,聽見的不再是廣播,而是雪山風聲、雨聲、還有七年前她在錄音室裡,第一次對著麥克風說出方舟即將開啟時,心中那份隱秘的、因為被選中而產生的虛榮與顫抖。那份虛榮,讓她自願成為了謊言的聲音。

控制室的燈光穩定地亮著,牆上的紅圈無聲地注視著她,地熱井的嗡鳴像一顆巨大而疲憊的心臟在跳動。許晏晴的手指,輕輕落在了麥克風的開關上,卻沒有立刻按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出那句播報了七年的明日天氣晴,卻又像是終於要說出另一句,遲來七年的話。喇叭裡合成的聲音仍在循環,而真正的聲音,正懸在按鈕之上,等待被決定,究竟誰,才有資格在這個永夜裡,繼續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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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無光之後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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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的重量比記憶裡更沉。

許晏晴坐在播報台前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椅上,黑色頭梁壓在她的太陽穴,耳罩裡的絨布因為七年無人使用而顯得乾燥而粗糙,貼著她的耳朵,隔絕了控制室裡地熱管那種持續低鳴的嗡響。她沒有立刻去碰麥克風的開關,指尖只是輕輕搭在銀色的金屬網罩邊緣,感受那股從機體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動。喇叭裡那個合成的自己還在說話,語調完美,停頓精準,請位於西部平原與台北盆地的市民朋友注意,方舟即將開啟,請往雪山方向移動。那聲音溫柔得沒有任何破綻,卻也因此顯得殘忍,像一張被反覆影印到失去纖維質感的紙。

林昭儀站在儀表牆前,沒有靠近。她摘下來的黑框眼鏡被她握在手裡,鏡腳抵著掌心,另一隻手依舊交疊在身前,維持著那種屬於氣象署副署長的、近乎儀式性的站姿。儀表板的淡黃背光在她洗到發白的制服領口投下一道薄薄的邊,照出她眼角深刻的紋路。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去看那兩個分別標示切斷與維持的按鈕,她只是看著許晏晴的背影,像在看一場遲來七年的觀測數據終於要落點。控制室裡的空氣很乾淨,帶著地熱循環系統特有的、淡淡的硫磺與金屬味,和外頭帷幕之下那種帶著鐵鏽與臭氧的雨味完全不同,乾淨到讓人有些暈眩。

盧宥凱靠在播報台的另一側,雙手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還滲著淺淺的粉紅色。他背上那台拼裝的手搖收音機已經被他接上了控制室的備用電源線,手搖把手被他用膝蓋抵住,怕它滑動。少年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儀表燈光下發亮。他看著許晏晴,眼神裡有崇拜,也有恐懼,還有一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對於選擇本身的理解。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用玩笑去填補沉默,只是安靜地站著,彷彿只要他發出一點聲音,就會把此刻某種極其脆弱的平衡震碎。

許晏晴閉上眼。耳機裡合成的聲音與她自己的呼吸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脈搏。星燼對神經的蝕損帶來的細微耳鳴還在,像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在耳道裡摩擦。她想起七年前在新北備援站的地下錄音室,林昭儀站在隔音玻璃外對她比手勢,要她再溫柔一點,再穩定一點,要讓聽見的人相信明天真的會天晴。她想起自己當時喉嚨已經沙啞,卻因為被選為全國最受信賴的聲音而感到一種隱秘的虛榮,那種虛榮讓她點頭,讓她對著麥克風一遍又一遍地說出那句謊言。後來的高燒、遺忘、逃亡、台北盆地發臭的捷運隧道、無燈帶裡為了一顆電池而反目的父子、雪山獵徑上那些抱著手抄座標而凍僵的遺骸,那些紅圈,那些拍立得照片,所有的重量都在此刻壓回她的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吸氣。

她睜開眼,視線落在麥克風開關上。那是一個很小的、銀色的撥桿,旁邊用已經有些剝落的紅漆標著ON AIR。她想起尤瑪在迷霧聚落裡對她說的話,祖靈不在山頂,而在風經過的地方。風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停留在原地,什麼時候該繼續往前。許晏晴忽然明白,這七年來她一直在等一個座標,等一個可以讓罪惡感落地的地方,以為只要找到方舟,只要推開那扇氣密門,過去的謊言就會被地熱的暖氣蒸發。但方舟不是終點,方舟只是一面鏡子,照出謊言的全部代價。

她沒有去碰紅色的切斷鍵,也沒有去碰綠色的維持鍵。她的手指輕輕將那個銀色的撥桿往上推。喀嚓一聲,很輕,卻在圓形的控制室裡被放大,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紋。儀表牆上代表對外廣播的綠色指示燈從閃爍轉為恆亮,示波器的綠色波紋猛地向上竄起,盤式磁帶機的喀嗒聲被切斷,合成的溫柔女聲戛然而止。控制室裡只剩下地熱管的嗡鳴與她自己透過麥克風放大的、細微的呼吸聲。

林昭儀的肩膀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握著眼鏡的手指收緊了一些。盧宥凱下意識地繃直了背,纏著紗布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住了播報台的邊緣。

許晏晴對著麥克風,開口。她的聲音一開始有些沙啞,帶著鼻血後殘留的、淡淡的鐵味,還有長時間沒有好好喝水而產生的乾澀,但很快,她找到那個屬於播報員的、平穩的節奏。那不是七年前那種刻意練習出來的、為了安撫而存在的溫柔,而是一種經歷過謊言、風暴與死亡之後,依然選擇開口的、誠實的平穩。

這裡是方舟。她說,聲音透過短波,穿過雪山山體厚重的岩層,穿過頭頂十公里厚的星燼帷幕,朝著整個被鉛灰色天空覆蓋的台灣擴散。這裡是雪山方舟,座標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二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八分,地熱分流道北側氣密門。我是許晏晴,前中央氣象署播報員。

她的語速放慢了零點三秒,那是她自己的習慣,不是模型計算出來的結果。

七年來,你們在收音機裡聽見的聲音,是我的聲音,但不是我說的話。那是一段為了疏散都市人口而錄製的、循環播放的避難廣播。方舟即將開啟,請往雪山方向移動,這句話是假的。雪山上沒有可以容納所有人的避難所,多數手抄座標指向的,都是沒有補給、沒有濾芯的死路。許多人因為那個聲音死在路上,我必須對此負責。

林昭儀閉上了眼,黑框眼鏡的鏡片在她手中微微顫抖。盧宥凱的眼眶紅了,卻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更用力地抵住那台手搖收音機,彷彿要用自己的體溫去維持這段訊號的穩定。

許晏晴的聲音在控制室裡迴盪,也在無數個廢棄電台、捷運隧道、林務局招待所破舊的喇叭裡迴盪。她的手指輕輕按在播報台冰冷的金屬邊緣,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抖。

現在,我要播報一份真實的氣象。星燼帷幕仍在,厚度超過十公里,未來數月內不會消散。均溫仍比災前低八度,寒冬仍將持續。雨水仍帶有星燼微粒,不可直接飲用,需要經過煮沸與三層過濾。風力發電與太陽能仍無法使用,國家電網不會在短期內恢復。這就是我們頭頂的天空,這就是無光之後的世界。

她停頓了一下,吸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可聞,那是人類在疲憊時會有的、真實的換氣。

方舟的座標是真的,但方舟的資源是有限的。地熱井與空氣過濾系統已接近極限,我們無法拯救所有人。即使你們現在出發,穿過無燈帶與雪山獵徑,也無法全部進入。盲目的移動只會增加死亡。

盧宥凱抬起頭,淚水在少年黝黑的臉上留下一道亮痕,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林昭儀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有某種長期冰封的東西正在碎裂,像帷幕被地熱撕開時露出的那一線天光。

所以,請不要再往雪山來。請在你們所在的地方,建立避風處。尋找背風的牆,尋找相對乾淨的水源,尋找可以燃燒的廢棄物。把收音機的頻率固定在這個波段,方舟將不再播報空洞的座標。從今晚起,方舟將定期分享地熱鑽探與空氣過濾的圖紙、雨水過濾與保溫工事的做法、如何在星燼沉降中保護作物與呼吸道的方法。我們會把我們知道的、關於如何在無光中活下去的知識,用聲音傳出去。

她的聲音逐漸穩定,像風暴眼中終於找到方向的氣流。

我無法承諾明日天氣晴。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天空仍會是鉛灰色。但我可以承諾,明晚同一時間,這個頻率仍會有人說話,仍會告訴你們風從哪裡來,雨什麼時候會停,寒流什麼時候會到。我們不再用希望誘惑你們離開家園,我們用知識陪伴你們守住家園。這裡是方舟,許晏晴,播報完畢。

她將撥桿輕輕撥回。ON AIR的紅燈熄滅。

控制室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地熱的嗡鳴依舊,儀表的滴答依舊,但那種循環了七年的、合成的溫柔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三個人真實的呼吸聲。許晏晴緩緩摘下耳機,耳廓因為長時間壓迫而有些發燙,淡青色的失眠痕跡在她蒼白的臉上似乎淡了一些。她沒有看向林昭儀,也沒有看向盧宥凱,只是看著眼前那面貼滿紅圈的地圖,彷彿那份誠實的氣象已經化為無形的風,正從這間圓形的房間出發,吹向那些再也無法被謊言抵達的地方。

盧宥凱第一個動了。他用纏著紗布的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笑了一下,晴姊,妳剛剛說請在原地建立避風處的時候,語調跟七年前一模一樣,可是,可是這次我聽得出來是真的。真的比較好聽。

林昭儀向前走了一步,皮鞋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有些沉。她伸出手,沒有去碰按鈕,也沒有去碰儀表,只是輕輕放在播報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卸下盔甲後的沙啞,七年了,晏晴,我一直在計算該讓多少人死,才能讓方舟活。現在妳告訴我,方舟活著不是為了讓人躲進來,而是為了讓外面的人也能活。這道算式,我從來沒有算對過。她的眼鏡有些霧氣,不知道是地熱的溫差,還是別的什麼。

許晏晴抬起頭,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是策劃謊言的副署長,一個是在謊言中長大的少年,此刻都站在這份誠實的餘燼裡,像三座終於接上同一頻率的孤島。她忽然感到太陽穴那種長期被星燼與幻聽折磨的刺痛,正在緩慢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大腦在安靜時的空白與清明。

就在這時,播報台側面那台一直被當作監聽用的舊式短波收音機,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被風吹動的雜訊波動。原本恆定的底噪裡,混入了一個不屬於方舟系統的、極其微弱的回應。那不是座標,也不是求救,而是一段斷續的、帶著電流雜音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遙遠的無燈帶,用手搖發電機的節奏,輕輕敲了三下,作為對這份無光氣象的收訖。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那台收音機跳動的指針。帷幕之外,漫長的永夜似乎第一次,對這座地底城市的誠實,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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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最後一次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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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的綠燈維持恆亮已經三個小時又十七分。

許晏晴沒有離開播報台。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椅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了溫度,椅腳的金屬在地熱循環的低鳴裡偶爾發出細微的收縮聲。儀表牆上的示波器不再是合成語音那種完美平滑的正弦波,而是隨著短波之外的雜訊,呈現不規則的、細碎的抖動,像有人在遠方的鐵皮屋頂上輕輕敲著雨。林昭儀沒有關掉對外廣播的總電源,她只是將主增益旋鈕往回退了半格,讓這個頻率從宣告轉為守候。控制室頭頂的環形燈帶調成了最暗的夜間模式,淡黃色的光暈落在三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盧宥凱守在那台舊式短波收音機前,膝蓋抵著播報台的側板,纏著紗布的手已經不再滲血。醫療區的醫師在半小時前來過,替他更換了敷料,說凍傷沒有往深層組織蔓延,只要保持乾燥與溫暖,手指的功能可以完整保留。少年謝過之後,沒有回醫療區的床位,而是把那台拼裝的手搖收音機重新接上監聽喇叭,將天線拉到最長。他的耳朵貼近喇叭,聽著那個在許晏晴誠實播報之後出現的、敲擊三下的回應。敲擊聲已經消失,底噪回到均勻的嘶嘶聲,可是他沒有把耳機拿開。他知道無燈帶的夜很長,聽訊者需要時間把手搖把手搖到足夠的電壓,需要時間把爐火旁的孩子安頓好,才會回話。

許晏晴的手還放在播報台的邊緣。指尖下的金屬是涼的,但涼意不再讓她覺得刺痛。過去七年,每一次把耳朵貼近喇叭,太陽穴就會像被細針穿過,那種為了從雜訊裡分辨座標而必須承受的代價,總會在結束後留下更深的空白。她會忘記前一晚吃的東西,忘記某個街口的轉角,甚至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可是這一次,播報結束後的寂靜裡,疼痛沒有像往常那樣擴散。耳鳴依舊存在,像遠處高壓電線在潮濕空氣裡的嗡響,卻不再是冰晶摩擦的尖銳。她試著回憶,回憶剛剛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二分,雨水需三層過濾,寒流仍將持續,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停頓都完整地留在腦海裡,沒有被星燼捲走。她又試著往更深處去想,想起新北備援站地下錄音室的隔音棉顏色是深灰藍,想起母親在颱風夜會把收音機放在廚房窗台,播報完後會給她倒一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那些被她以為是星燼蝕損、被罪惡感主動掩埋的細節,正在一點一點回到原位,不是被雜訊強行穩定住的暫時清晰,而是一種安靜的、不需要用力就能留住的清明。

林昭儀在儀表牆前站了很久,終於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她的制服領口有些鬆開,黑框眼鏡被她放在膝頭,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不知是地熱與人體溫差凝成,還是她沒有擦去的什麼。她看著牆上那面貼滿紅圈與拍立得的地圖,那些用來標記因虛假座標而死亡的登山客與流民的紅圈,在夜間模式的黃光下顯得暗紅,像乾涸的血。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儀表說話,也像在對許晏晴說話。

我以為會是暴動。林昭儀說,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按照模型推算,誠實播報後的十二小時內,應該會有至少三個大型據點組織人手往雪山移動。恐慌會讓人把希望當成最後的賭注,即使知道資源有限,也會想擠進來。然後就是踩踏,就是對氣密門的衝擊,就是濾芯過載。她停了一下,看向那盞恆亮的綠燈。可是沒有。頻率很安靜。

許晏晴點頭。她也以為會有咒罵,會有絕望的質問,會有魏崑那樣的人在電波裡嘶吼被騙了七年要討回代價。她在播報前已經寫好了第二份稿子,準備在暴動出現時再次開口,告訴所有人方舟不會開門,但會把門後的東西送出去。然而電波裡沒有暴動。

第一個回應出現在播報後第四個小時,來自西部無燈帶。那是一個混雜著柴油發電機抖動聲的頻道,訊號很差,斷斷續續。盧宥凱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把增益旋鈕往前推,讓少年的聲音從雜訊裡浮出來。那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背後有許多人壓抑的呼吸聲。他說他是台中舊市區發電中庭的聽訊者,過去替魏崑抄寫座標,也曾用那台燈塔陷阱的偽廣播誘騙過流民。他說他們收到了,圖紙收到了。許晏晴在播報末尾加上的那段關於地熱鑽探與三層過濾的簡述,被他們用手抄本記下來了。他問,能不能再說一次,過濾層的第二層要用什麼材質,活性碳如果沒有,能不能用燒過的稻殼代替。他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長期飢餓與寒冷磨鈍之後,終於得到一點具體東西的謹慎。許晏晴立刻俯身到麥克風前,沒有用播報員的語調,而是用一種更像在廚房窗邊說話的聲音回答,可以,稻殼燒成炭後敲碎,用紗布包起來,效果接近六成,記得每次煮沸後再過濾一次。對方的雜訊裡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還有一聲很輕的,謝謝。

第二個回應來自更南的地方,台南工業區的方向。那裡的據點以焚燒廢棄物維生,燈光最弱,卻也最頑強。回頻裡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背後有孩子咳嗽。女人說她們那裡沒有地熱,只有一個廢棄的糖廠鍋爐,能不能也用同樣的方法做保溫工事。盧宥凱把頻率穩住,許晏晴一邊回答,一邊讓林昭儀在儀表牆上調出方舟資料庫裡關於鍋爐煙道熱回收的手繪圖。林昭儀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快,眼睛裡那種屬於副署長的、精於計算的冷峻,第一次變成了另一種專注。她把圖紙轉成可以用語音描述的步驟,讓許晏晴一句一句傳出去。電波那頭的女人沒有再說話,但可以聽見她把孩子抱得更緊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回頻一個接一個進來。有些很短,只有一句收到了,有些則帶著更具體的問題,關於如何在星燼沉降嚴重的平原保護作物,關於雨水收集池要用什麼角度避免二次污染。方舟的中樞控制室不再是循環謊言的密閉圓房,而像一座在深海裡點亮的燈塔,不再誘惑船隻撞向礁石,而是把航道圖一張一張抄送出去。林昭儀讓系統把對外廣播從單一頻率擴展為三個間隔播報的時段,主頻維持氣象與技術分享,兩個副頻用來讓各據點的聽訊者互相交流。盧宥凱自告奮勇戴上耳機,負責抄錄每一個回頻的座標與需求,他的字寫得歪斜,卻很用力,紗布上的指尖因為握筆而再度有了血色。

將近清晨時,最清晰的一個回應穿過了雪山的岩層。

那台被盧宥凱修復的舊收音機,原本是尤瑪聚落用來接收風聲的木殼機,外殼用回收的捷運吊環與風鈴碎片裝飾,旋鈕是磨圓的木頭。少年在離開聚落前,尤瑪曾把它交給他,說祖靈不在山頂,而在風經過的地方,迷路的時候就聽風。盧宥凱把它帶進方舟,一直放在播報台側面的監聽架上,捨不得拆。此刻,那台木殼機的喇叭裡,傳來風聲。不是雜訊模擬的風,而是真實的、穿過中央山脈林道與礦坑舊鐵軌的風,帶著松針與潮濕泥土的氣味。風聲之後,是一個溫和而深刻的女聲,即使隔著星燼與岩層,依然能聽出那種屬於山林的安穩。

是尤瑪·達瓦。

晴,聽得見嗎。尤瑪的聲音有些斷續,卻很清楚。我是尤瑪。你們離開後,獵徑的雪化了一些,巡守隊在分流道口立了新的路標,不是往方舟,是往聚落的避風牆。你們的廣播,我們整晚都在聽。

許晏晴站起身,走到那台木殼機前,雙手扶著它的邊緣。木頭的觸感溫潤,帶著尤瑪披風上那種暗紅色染料與煙燻的味道。她沒有立刻說話,怕自己的聲音會讓這條好不容易接上的線斷掉。

尤瑪繼續說,聲音裡有笑意。孩子們沒有再問什麼時候可以去方舟,他們在問,妳說的稻殼過濾,要燒到什麼程度才算剛好。最小的那個阿布,一直記不起妳的聲音,現在他說,他記住了,許晏晴,說明天天氣不會晴,但可以生火。聚落的老人們把捷運隧道的吊環敲下來,改成了雨水收集槽的支架。我告訴他們,這不是祖靈的懲罰,也不是祖靈的指引,是人自己學會了怎麼在灰色天空下,讓火不熄。

控制室裡,地熱管的嗡鳴與風聲混在一起。盧宥凱把耳機摘下來,讓尤瑪的聲音直接從喇叭裡流出來,流滿整個圓形房間。林昭儀抬頭,看著儀表牆上那個代表外部溫度的數字,零下十一度,比昨天回升了兩度。她忽然明白,回升的不只是溫度。

尤瑪,許晏晴終於開口,聲音比播報時更輕,卻更穩。對不起,我當時沒有把獵徑走完,沒有好好跟妳道別。

尤瑪在電波那頭笑了一下,風鈴輕響。那條路本來就不是用來道別的,是用來回來的。晴,妳不需要再靠雜訊去記住事情了,對嗎。我聽見妳的聲音,沒有抖了。

許晏晴愣住。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淡青色的失眠痕跡還在,但那種長期被星燼與罪惡感共同蝕刻的緊繃,確實鬆開了。她想起自己在播報前,還需要把氣象圖譜一遍遍在腦海裡重疊,才能穩定脈衝,現在即使不去想那些數字,也能記得昨晚盧宥凱紗布滲血的形狀,能記得林昭儀眼鏡霧氣散開後露出的眼紋。她不再需要用七年前那種規律的、像咒語一樣的氣象語調去填補記憶的空洞,因為空洞已經被誠實填滿。說出真相的那一刻,蝕損停止了。不是治癒,是停止惡化,像一場持續七年的慢性失血終於被按住。她看向盧宥凱,少年也正看著她,眼睛明亮。

我記得。許晏晴輕聲說,不只是對尤瑪,也是對自己。風從東南來,明天會比今天更暖一點。我記得妳披風上風鈴的聲音,也記得阿布問我,為什麼天空一直是灰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他,因為帷幕還在,但我們可以在灰色下面,把水變乾淨。

尤瑪的回應裡帶著風穿過林道的回音。好,好。那妳就繼續說,繼續把天氣告訴我們。我們在這裡,會把妳說的每一句話,都教給下一個迷路的人。

通話結束後,控制室安靜了很久。林昭儀把那面紅圈地圖的燈光調暗,讓那些標記不再那麼刺眼。她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空白的方舟技術手冊,封面還印著七年前國家災防中心的標誌,她用筆把標誌劃掉,在旁邊寫上新的字,給願意留下來的人。然後她把手冊推向盧宥凱,示意少年可以把剛剛抄錄的那些據點需求,一一對應上去。方舟的大門依舊緊閉,沒有因為誠實播報而敞開,讓所有人湧入。門外的雪山依舊寒冷,帷幕依舊厚重,方舟的濾芯與地熱井依舊接近極限,無法承擔全台灣的重量。可是另一扇門打開了,是資訊的門,是技術的門,是聲音的門。林昭儀讓工程組把地熱分流道的維修通道改成資料傳輸節點,把那些原本只供方舟內部使用的圖紙,轉成可以用短波慢慢傳送的語音編碼。從今以後,方舟不再是篩選與誘捕的篩子,而是分享與支撐的火種庫。

天光沒有真正到來,帷幕之外仍是鉛灰色,但在方舟最頂層的觀測穹頂,情況有些不同。

那是一個半球形的玻璃結構,嵌在雪山主峰的岩體裡,玻璃外層結著薄冰,卻因為地熱的餘溫,內側沒有起霧。穹頂下是一個很小的平台,只夠兩三個人站立,平時用來校準氣象儀器。許晏晴與盧宥凱在播報後第一次走上去,尤瑪的聲音還在木殼機裡迴盪,林昭儀則留在中樞,繼續把回頻一個個標記在新的地圖上,那張地圖上不再是紅圈,而是用淡藍色筆跡標出的、每一個成功收到圖紙的據點。

穹頂外的天空依舊是髒污的鉛灰,星燼在平流層緩慢流動,像一條永遠不會散開的河。太陽被遮住九成,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慘白的光斑,透過帷幕落在雪地上,照不出影子。風從東南來,帶著鐵鏽與臭氧的淡味,也帶著遠方焚燒廢棄物的煙味。可是站在穹頂下,可以看見整片雪山獵徑的輪廓,可以看見分流道口新立的路標,可以想像在更遠的西部平原,那些微弱的燈火不再是誘餌,而是每一個據點自己守住的、屬於自己的光。

盧宥凱把手放在玻璃上,紗布的指尖在冷玻璃上留下一個短暫的霧痕。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沙啞,卻不再用玩笑掩飾。

晴姊,妳說,明天真的會比較暖嗎。

許晏晴站在他身邊,穿著那件褪色的氣象署防風外套,外套的袖口已經磨破,但拉鍊還完好。她抬頭看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像七年前在攝影棚裡看著那張巨大的天氣圖,像在帷幕風暴之夜憑風聲辨位,像在控制室裡對著麥克風說出第一句真話。她不再是那個需要靠雜訊穩定神經的聽訊者,也不再是那個躲在合成聲音背後的播報員。她的記憶不再流失,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她輕輕吸了一口帶著硫磺與雪味的空氣,讓聲音從胸腔裡平穩地出來,沒有透過麥克風,沒有經過電波,只是說給身邊的少年,說給穹頂外的風,也說給自己聽。

明日,雪山風向東南轉偏南。許晏晴說,語調是專業而溫柔的,卻不再是為了安撫而存在的溫柔。帷幕厚度不變,日照仍不足,氣溫預計回升一度到兩度。星燼沉降在午後會稍緩,適合修補屋頂與晾曬過濾層。西部平原的風會比今天小一些,無燈帶的燈火,如果願意,可以試著把光調暗一點,省下的柴油,留給明天的爐火。

盧宥凱轉頭看她,笑了,露出一顆缺了一角的牙。那是最早在百貨堡壘發電中庭被魏崑打掉的,現在笑起來,反而像一枚勳章。

許晏晴也笑了。眼下淡青色的痕跡還在,但眼睛裡有了光,不是儀表燈的反射,是屬於人的、願意繼續看著灰色天空的光。

她知道方舟不會拯救所有人,也知道天空不會在明天放晴。救贖從來不在那扇緊閉的氣密門內,而在每一盞願意調暗一點、把燃料留給鄰居的燈火裡,在每一個願意把稻殼燒成炭、把雨水煮沸三遍的屋頂下,在每一段不再用謊言拼湊的、誠實的氣象裡。

風從穹頂的縫隙吹進來,帶著尤瑪聚落的松針味,帶著台中舊市區柴油機的微弱鼓動,帶著台南糖廠鍋爐重新點燃時的煙。許晏晴與盧宥凱站在光裡,聽著風經過的地方,知道播報沒有結束,明天的同一個時間,這個頻率,仍會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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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晏晴
許晏晴 主角

外表冷靜克制,內心被罪惡感與執念反覆撕裂。偏執地追尋廣播中的希望,對陌生人高度戒備,卻會在播報天氣時流露出專業而溫柔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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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宥凱
盧宥凱 夥伴

早熟世故卻保有少年人的純真與義氣。話多好奇,習慣用玩笑掩飾恐懼,崇拜聽訊者,對許晏晴既依賴又想像兄長般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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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崑
魏崑 反派

殘酷務實的機會主義者,信奉電力即權力。表面豪爽重義,實則將人命視為燃料,擅長用燈光與希望操控人心,極度痛恨被欺騙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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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儀
林昭儀 反派

極端理性與國家主義者,堅信為了多數人的存續,少數犧牲是必要的。冷酷自律,將情感視為弱點,對許晏晴既有愧疚也有精密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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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瑪·達瓦
尤瑪·達瓦 導師

溫柔而堅定的聚落母親,信仰萬物有靈。相信星燼是天空的懲罰,聲音是祖靈的指引。包容而清醒,願意收留迷途者,卻堅決抵制外來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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