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雜訊中的座標
第七年的冬天沒有雪。
台北盆地被一口倒扣的灰色鍋蓋封住,鍋蓋的名字叫做帷幕。赫菲斯托斯墜落在呂宋島東方的海溝已經七年,那顆自深空而來的石頭沒有砸在島上,卻砸碎了天空。星燼從平流層緩慢沉降,像是永遠拍不掉的鐵粉,懸在十公里的高處,把所有陽光磨成髒污的鉛灰色。均溫比災前低了八度,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帶著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味,刮過空蕩的仁愛路與忠孝東路,把超商的塑膠招牌刮得捲起,把捷運站出口的太陽能板刮得只剩下鏽蝕的支架,像一排排折斷的肋骨。
許晏晴蜷縮在中山區一棟廢棄電台的播音室裡。這裡是她兩個月前的避難所,牆面貼著早已褪色的吸音泡棉,泡棉上頭用麥克筆寫滿了數字與箭頭,那是前一個佔據者留下的瘋狂算式,後來那個人死於喝了未經蒸餾的雨水,屍體在走廊上發臭了三天才被野狗拖走。室內唯一的熱源是她自己呼出的白霧,以及那台被她用束帶固定在桌上的手搖發電機。
她很冷。外頭是零度上下,室內或許只有四、五度,寒氣從窗框的裂縫滲進來,凝在她的防風外套上。那件氣象署的深藍色外套已經褪成灰藍,袖口磨破,拉鍊卡住,胸口繡著的中央氣象署字樣被煙燻得只剩下一半。她身形瘦高,原本合身的外套此刻顯得寬大,鎖骨在毛衣領口處突出,面容清癯而蒼白,眼下是經年失眠留下的淡青色痕跡。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因為長髮會在發燒時黏在臉上,讓她更難呼吸。她的氣質像一座廢棄的電台,明明還立在那裡,卻已經不再對外發送任何訊號,安靜得近乎透明。
手搖發電機發出規律的喀喀聲。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能讓自己感到活著的聲響。右手握住搖柄,逆時針搖動,齒輪咬合,銅線圈在磁鐵之間切割,微弱的電流被擠進老式短波收音機的電池裡。收音機是真空管的,木頭外殼,旋鈕是象牙白的塑膠,面板上印著中廣與正聲的字樣,頻率刻度從五百千赫一路延伸到二十兆赫。她不知道這台機器是哪個年代的產物,只知道它的類比線路不受星燼干擾,比任何數位設備都更能在帷幕之下存活。
喀喀,喀喀,喀喀。
每搖動一圈,收音機的指示燈就亮起一點慘白的光。她的手臂已經痠痛到發麻,汗水從額頭滑落,又在冷空氣中迅速變涼。她發燒了。這是這個月的第三次高燒,體溫計早已在去年碎裂,她只能憑藉皮膚的灼熱與腦袋裡的轟鳴來判斷。高燒讓她的記憶像被雨水浸泡的紙張,字跡一塊塊暈開、消失。這就是帷幕失憶症,所有長期暴露在星燼低頻脈衝之下的人都會得到這種病,海馬迴被緩慢蝕刻,昨天的事會在三天後變成空白,一年前的臉會在夢中變成沒有五官的輪廓。醫生說過要多聽規律的聲音,規律的聲音能穩定神經脈衝,但台北盆地早已沒有規律的聲音,只有風聲、掠奪者的槍聲與據點柴油發電機不穩定的怒吼。
只有播報天氣的時候,她的腦袋才會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肌肉記憶,比她的名字更頑固。當她把耳機戴上,當她聽見雜訊,當她試圖從雜訊的起伏中分辨氣壓的變化,她的舌頭會自動找到正確的位置,她的聲帶會自動調整震動的頻率。即使她已經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家在哪裡,想不起父母長什麼樣子,她依然能在聽見風切聲的瞬間判斷,明天凌晨三點,東北季風會挾帶高濃度星燼抵達盆地,雨勢會轉為持續性的酸性小雨,能見度不足五十公尺,不適合外出。
她是聽訊者。這是無燈帶的居民對她的稱呼,帶著敬畏也帶著貪婪。聽訊者能在常人聽來只是嘶嘶作響的雜訊中聽見結構,聽見被刻意折疊在雜訊底層的訊息。但每一次聆聽,都像是用指甲去刮自己的腦髓,會換來更劇烈的偏頭痛與更徹底的遺忘。她知道代價,卻無法停止。因為只有在那嘶嘶聲中,她才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有用的人。
今晚的雜訊特別厚重。
她停止搖動,讓發電機的餘電維持收音機的運轉。左手緩慢轉動調諧旋鈕,指尖因為凍傷而失去部分觸覺,必須非常緩慢才能感受到那極細微的阻力。喇叭裡傳來星燼摩擦電離層的聲音,像是有人把細沙倒在錫箔紙上,又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在啃食電線。這是帷幕的背景音,永恆的嘶嘶聲,偶爾會夾雜遠方據點為了誘捕流民而播放的偽造廣告。那些廣告總是用最誘人的語調說著,我們這裡有熱湯,有乾淨的水,有不會漏風的屋頂,只要你走進燈光裡。然後就是慘叫與槍聲。她已經學會分辨哪些是陷阱,陷阱的雜訊總是太乾淨,太急切,像化妝過度的臉。
她繼續轉動旋鈕,從七兆赫轉向九兆赫,那是氣象署殘部約定用來發送避難資訊的類比短波頻段。理論上,雪山山脈深處的方舟會用這個頻段,以氣象播報的形式斷續發送座標。方舟是國家在赫菲斯托斯墜落前就開始建造的地下城市,擁有獨立的地熱發電與空氣過濾系統,是唯一能隔絕星燼的淨土。這是她在無數個發燒的夜裡,用來支撐自己繼續搖動發電機的唯一理由。
嘶——滋——嘶——
就在指針劃過八點三兆赫的瞬間,一絲極細的聲音切開了厚重的雜訊。
那不是嘶嘶聲。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許晏晴整個人僵住,右手無意識地再次握緊搖柄,卻忘了搖動。她將耳機更用力地壓向耳朵,冰冷的耳罩讓她的耳廓發痛。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卻又異常平穩,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溫柔與安定感。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而飽滿,尾音微微上揚,那是播報員為了讓聽眾安心而刻意練習出的語調。背景沒有音樂,只有極淡的電流底噪,證明這段聲音來自一個擁有穩定電源的地方。
這裡是方舟氣象台,方舟仍在等待。
她的呼吸停住了。
座標,北緯二十四度,東經——滋——
雜訊猛地捲回來,像一陣強風把燭火吹熄。許晏晴慌亂地微調旋鈕,指尖顫抖,發電機的燈光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她的太陽穴開始跳痛,那是聽訊者過度專注的前兆,血管在顱骨內側鼓動,視線邊緣出現細碎的光點。
不要斷,不要斷,求求妳不要斷。她在心裡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那個女聲讓她感到一種沒來由的親近,親近到近乎恐懼,彷彿那就是她自己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的聲音,卻又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想不起來。
雜訊退去半秒,聲音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完整,像是被設定好的循環錄音帶,自動倒帶後重新播放。
這裡是方舟氣象台,方舟仍在等待,座標北緯二十四度,雪山——請沿舊有氣象觀測路徑前往,我們會為你保留——明日天氣晴——滋滋——
明日天氣晴。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許晏晴的腦袋像是被一根冰錐刺入。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四個字所攜帶的重量。在這個鉛灰色永不放晴的世界裡,明日天氣晴是最溫柔的謊言,也是最殘忍的詛咒。每一個聽過這句話的人都會在瞬間獲得虛假的溫暖,然後在睜開眼看見依舊灰暗的天空時,感到更深的絕望。可是那個女聲卻用最真誠的語氣說出這四個字,彷彿她真的看見了藍天。
雪山。許晏晴捕捉到這個詞。雪山山脈。那正是傳說中方舟所在的位置,國家災防中心與中研院選定的地熱活躍帶。座標北緯二十四度,這與她之前在其他流民口中聽過的模糊傳聞吻合,但這一次,她親耳聽見了,有人用穩定而專業的播報語調,說出了確切的數字與地名。
收音機的燈光徹底暗下,餘電耗盡,嘶嘶聲也隨之消失,播音室重新跌回近乎絕對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捲著鐵鏽味的雨點擊打在破損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她的耳鳴卻沒有消失,反而在寂靜中變得更響,像有細小的金屬片在耳膜上震動。
她緩慢地取下耳機,發現自己的臉頰濕了。她哭了,卻沒有感覺。發燒讓她的淚腺變得不受控制,也讓她的記憶變得更破碎。她想不起那個女聲是誰,為什麼會讓她的胸口產生被重物壓住般的愧疚感。她只記得那個聲音的唇形,那個聲音在說明日天氣晴時,嘴角應該會微微牽起一個安撫人心的弧度,那是她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
她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氣象觀測手冊。手冊的封面是氣象署發行的野外觀測用版本,裡頭印滿了雲圖符號與風力對照表,空白處被她用鉛筆寫滿了這些年捕捉到的零碎頻率與日期。紙張已經被雨水與汗水浸得發黃捲曲,邊緣長出黑色的黴斑。她翻到最新的一頁,用凍僵的手指握住只剩下半截的鉛筆,筆尖因為太用力而折斷,她用指甲把筆芯刮尖,顫抖地寫下。
八點三兆赫,女聲循環,方舟仍在等待,北緯二十四度,雪山,明日天氣晴。
字跡歪斜,像孩童的塗鴉。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試圖把每一個字刻進腦中,因為她知道,也許睡一覺醒來,她就會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這就是帷幕失憶症的殘酷,重要的事與不重要的事會被同等力道地抹去,唯一的錨點就是這些手寫的紀錄。
她將手冊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塊微弱的炭火。播音室外的走廊傳來老鼠窸窣的聲響,遠處台北車站方向傳來柴油發電機沉悶的鼓動,以及據點探照燈掃過天空時,光柱刺破帷幕留下的短暫慘白痕跡。那些燈光是陷阱,她知道。西部平原的燈主們用燈光與偽造的廣播誘捕流民,把人當作燃料,把希望當作誘餌。但今晚她聽見的聲音不一樣,那個聲音太穩定,太溫柔,太像災前每晚七點整,準時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她。
她想起一些破碎的畫面。攝影棚的強光,提詞機上緩慢捲動的文字,導播在耳機裡說晏晴笑一下,觀眾需要看到妳笑,他們才會相信明天真的會放晴。還有一個穿著整潔制服的女性的背影,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戴著黑框眼鏡,對她說語氣再堅定一點,人民需要的是數字,不是情緒。那些畫面一閃即逝,隨即被高燒帶來的劇痛覆蓋,讓她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頭,望向播音室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木板的縫隙中透進鉛灰色的微光,那是永夜期的白晝,比黑夜亮不了多少。她已經在台北盆地滯留太久,雨水一天比一天酸,食物一天比一天少,記憶一天比一天薄。如果方舟真的存在,如果那個座標是真的,那是她最後的機會。如果那是陷阱,至少也是一個能讓她朝著某個方向前進的陷阱,而不是在這座廢棄電台裡,慢慢被星燼與遺忘吃掉。
她開始收拾行囊。動作很慢,因為高燒讓她的關節痠痛,但很堅定。她把手搖發電機用布條綁在背包側面,把收音機用毛衣層層包裹,把那本氣象觀測手冊與半截鉛筆放進最貼身的口袋。她穿上那件褪色的防風外套,拉緊領口,戴上只有一隻手套的手,指尖露出凍紅的皮膚。她最後看了一眼播音室的麥克風,那支立在桌上的舊麥克風,防噴罩上還殘留著她昨夜試圖播報天氣時留下的口水痕跡。
她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播報員特有的、即使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也保持專業的語調。
台北盆地,明日天氣陰,局部地區有星燼雨,能見度不佳,不建議外出。
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容蒼白而疏離。然後她推開播音室厚重的隔音門,寒風與鐵鏽味的雨絲立刻湧入,灌滿她的口鼻。她把門帶上,沒有回頭。
就在她踏出電台大樓、身影沒入鉛灰色街道的同時,背包裡那台已經斷電的收音機,喇叭裡忽然自行迸出一聲極輕微的滋響。
那段溫柔的女聲,像是感應到她的離開,又像是早已預設好的延遲播放,在無人收聽的黑暗中,清晰地重複了一次最後的詞彙。
雪山。方舟。我們在等待。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風聲吞沒。如果許晏晴晚走一步,她就會聽見,在那個女聲的背景裡,還疊著另一個更微弱、更年輕的、屬於她自己的聲音,正在用同樣的語調,念著同一份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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