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嚐不出味道的星星
巴黎十一月的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雨絲細細地打在閣樓宿舍的鐵窗上。江予安站在水槽前,用冷水反覆沖洗著雙手,指節上那一道道被高溫油星燙出的淡白疤痕在燈光下發亮。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過,為了這場年度試菜會,他把自己關在備料室裡熬那鍋松露澄清醬汁。牛骨與蔬菜先以低溫烘烤出焦糖色,再加入乾燥牛肝菌與整顆黑松露,以小火慢滾七十二小時,最後透過蛋白與碎冰反覆澄清,直到湯汁呈現如琥珀般的透明。這是他在里昂跟著師傅學來的最驕傲的功夫,也是他能否從副主廚晉升為行政主廚的關鍵一戰。
不鏽鋼廚房裡的空氣是冰的。抽風機低沉嗡鳴,所有刀具按照長短排成一線,砧板上連一滴水漬都不能留下。江予安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袍,將澄清醬汁以溫熱的銀壺盛起,雙手卻在微微顫抖。過去半年,他的舌頭像是蒙上了一層霧。起初只是覺得鹽放得不夠,後來是連檸檬的酸都變得遲鈍,同事遞來的濃縮咖啡,他竟覺得像溫開水。他以為是感冒,是熬夜太多,直到上週在員工餐試吃自己煮的洋蔥湯,一整鍋湯鹹到學徒皺眉,他卻一點也嚐不出來。
試菜會在八點準時開始。長桌那頭坐著餐廳主廚杜邦,一位頭髮花白、對零點一公克誤差都無法容忍的法國人,身旁是兩位米其林評鑑的匿名觀察員,還有兩位受邀的特別來賓。穿著深灰西裝的趙承遠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推了推細框眼鏡,禮貌地對江予安點頭,自我介紹是來自台北的餐飲集團開發總監,正在歐洲考察中央廚房的標準化流程,透過引薦來觀摩二星廚房的運作。另一頭,長髮染成霧棕色的許又心正架著相機,她是台灣出身、現居巴黎的美食影音創作者,受邀記錄這次試菜,她鏡頭對準江予安的手,輕聲說了一句請開始。
江予安將醬汁淋在盤中那塊以低溫舒肥再香煎的鴨胸上,松露的香氣本該在瞬間竄起,衝進鼻腔,帶著泥土與堅果的厚實。他舉起小湯匙,舀起一匙澄清醬汁,送入口中。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流向舌根。他等著那個熟悉的鹹味、鮮味、回甘,等著牛骨的醇厚與松露的幽香在嘴裡綻開。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像把舌頭浸在蒸餾水裡,只剩下一點模糊的溫感。他皺起眉,又舀了一匙,這次沾了一點鹽之花。再一匙,還是沒有味道。他的後背瞬間竄起冷汗,耳邊抽風機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杜邦察覺不對,沉聲問道,予安,鹹度如何,需要調整嗎。江予安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他看著那盤耗費三天、代表他十年旅外生涯的醬汁,看著長桌那頭所有人等待評價的眼神,腦中閃過二十歲那年離開台南時,阿嬤在月台塞給他一包滷包,說在國外呷不慣就自己滷,別餓著。十年來他為了一顆星星,把自己活成一把精準的尺,卻在最重要的時刻,連最基本的鹹淡都給不出答案。一股遲來十年的委屈與恐懼猛地衝上來,他抓起整只銀壺,狠狠砸向不鏽鋼檯面。醬汁飛濺,銀壺鏗鏘落地,琥珀色的湯汁沿著檯面流下,滴在潔白的地磚上,像一地碎掉的星星。廚房裡所有人站了起來,許又心下意識按下了快門,趙承遠則快速在平板上記下什麼,眉頭輕輕挑起。
當晚,江予安被送到巴黎十三區的診所。穿白袍的女醫生用壓舌板檢查他的舌面,又讓他分別試聞檸檬皮、迷迭香與白醋,詢問他近半年的作息與壓力狀況。他說他每天睡不到四小時,為了維持出餐品質,他已經半年沒有休假,味覺的鈍化是從夏天開始的。醫生最後在病歷上寫下心因性味覺失調,俗稱味覺鈍麻,並非味蕾壞死,而是長期高壓與焦慮導致自律神經紊亂,大腦暫時關閉了味覺的敏銳度。她建議他無限期休養,離開高壓環境,回到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重新讓五感休息。所謂治療,沒有藥,只有時間與記憶。她將一張休養建議單遞給他,輕聲說,你需要回去吃一點真正想吃的東西。
江予安回到位於蒙特勒伊的宿舍,開始收拾行李。十年的法國生活被塞進兩個二十八吋行李箱,一半是刀具與食譜,一半是從未寄出的明信片。窗外的巴黎在雨後顯得特別冰冷,街燈映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沒有一點炊煙的味道。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鍊時,手機響了,螢幕顯示來自台灣的越洋電話,號碼是水仙宮市場旁那間豬肉攤。
電話那頭是王美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台南腔與壓不住的哽咽。予安嗎,我是美月姨,你阿嬤阿霞,昨天半夜在睏夢中走了,很安詳,沒受什麼苦。你電話攏嘸通,我只好打來你法國這支。王美月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硬要把話講完,阿霞交代講,灶腳那個木櫃不要給人家清掉,手稿攏在裡面,你若有閒就轉來看看。江予安心頭像是被什麼鈍器重重敲了一下,整個人跌坐在床沿。他想起最後一次視訊,阿嬤在鐵皮屋的灶前笑著揮手,說少年家在外面要顧身體,轉來台南,阿嬤滷肉給你呷。他當時只回了一句等忙完這季試菜就回去,卻再也沒有回去。
電話還沒掛斷,另一通視訊請求跳了進來,是林曉夏。她短髮有些亂,穿著帆布圍裙,背景就是那間他無比熟悉的鐵皮屋,紅漆招牌阿霞辦桌被雨水打得斑駁。曉夏的眼睛紅紅的,卻努力對他擠出笑容,予安,美月姨是不是已經跟你說了。阿嬤走得很平靜,手裡還握著那本手稿。市場的人攏在,大家在幫阿嬤擦灶台,說要等你轉來。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變得很輕,你什麼時候的飛機,我去機場載你。你的房間我有先去開窗通風,免得有霉味。江予安看著螢幕裡那個從小一起在神農街騎腳踏車的女孩,看著她身後那個飄著油煙與雨氣的鐵皮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十年來第一次在人前沒有忍住。
不久後,畫面切換,林曉夏把手機遞給了站在廟埕前的陳火旺。陳火旺穿著汗衫與藍白拖,脖子上掛著毛巾,叼著菸卻沒有點燃,矮壯的身形在鏡頭前顯得有些佝僂。他看著江予安,宏亮的聲音也難得沙啞,予安仔,我是阿旺師。你阿嬤跟我搭檔辦桌四十年,她的手路無人會比我更清楚。你若要轉來,就轉來灶腳好好學,莫閣想彼個什麼星星。辦桌不是出菜,是款待人客的心意,你阿嬤的滷肉顧火顧一整暝,就是因為按呢。陳火旺頓了一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轉來,我教你。
三通電話,像三雙手把他從冰冷的不鏽鋼廚房裡拉出來。江予安掛斷後,獨自坐在昏暗的宿舍裡,雨聲敲著鐵窗。他打開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那本已經泛黃的筆記本,那是他剛到巴黎時,阿嬤手抄給他的第一份滷包配方,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八角兩顆、醬油看色水、糖適量,字跡潦草卻用力。十年來他用電子秤量到零點一公克,用溫度計控制到一度之差,卻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那句看色水是什麼意思。當晚,他沒有再去醫院拿藥,而是打開電腦,訂了一張四十八小時後飛往桃園的單程機票,又傳了一封辭職信給杜邦主廚,信裡只有一句話,我的舌頭忘記了鹹淡,我必須回去找回它。
深夜的巴黎街頭,計程車駛過塞納河,江予安拖著行李走進戴高樂機場。登機門的燈光蒼白,他望著玻璃帷幕外漆黑的停機坪,腦中不再是澄清醬汁的配方,而是台南清晨四點水仙宮市場的叫賣聲、阿嬤灶腳那鍋永遠小火滾著的滷肉、還有那個總在午後陪他坐在廟埕階梯上分一碗愛玉冰的女孩。他閉上眼睛,試著在記憶裡捕捉那個滷肉的香氣,卻發現自己的味覺記憶竟也模糊得只剩下一點油蔥的影子。飛機即將起飛,往南,往那個黏膩、喧鬧、充滿人聲與炊煙的地方飛去,那裡沒有星星,卻有一盞為他留了四十年的鐵皮屋燈火。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