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往生末班車:零號月台

大買家 都市靈異驚悚・民俗恐怖・無限流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往生末班車:零號月台 封面
三十歲的禮儀師林宥誠,因堅持為一具無人認領的年輕女屍化上最完美的妝容,觸怒講求效率的連鎖殯葬集團而慘遭解僱。失魂落魄的他在末班捷運上睡著,醒來時列車已駛入地圖上不存在的「零號月台」。車廂內坐滿臉色灰白、眼神空洞的乘客,廣播冰冷響起:「代行人已就位,請完成契約。」他被迫成為往生者與陽間唯一的橋樑,每停靠一站,就必須走入一名死者的死亡現場,完成祂含怨未了的遺願。若拒絕或失敗,他將永遠成為車上的一員;而每完成一次,他身上的「人味」就淡去一分。當列車駛向傳說中從未有人抵達的終點站時,他才發現最後一份遺願的委託人,竟是他自己。

第 1 章 — 被解僱的禮儀師

本章登場

仁安生命集團松德會館的冰櫃間,冷氣永遠開得太強。

林宥誠站在第三號化妝檯前,已經六個小時沒有離開過那張不鏽鋼檯子。檯子上躺著的女孩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長髮被水泡得糾結,臉頰有一道從顴骨一路裂到下顎的撕裂傷,嘴唇發紺,眼角還殘留著沒有沖乾淨的泥沙。送來時的單子上只寫著無名女屍,河道打撈,無家屬認領,建議以最簡化的集團制式流程處理,半小時內完成封存。

他沒有照做。

工具箱裡的針線、棉花、油彩、假體都被他一字排開,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串被汗水浸到發黑的佛珠。每一次下針,他都像在縫合一塊即將碎掉的絹布。撕裂的皮膚太薄,一用力就會再裂開,他便用最小號的彎針,一針一針把皮瓣拉回來,再用膚色的油彩一層一層蓋住青紫。女孩的鼻樑斷了,他用一點點填充物把塌陷的地方墊起來,眼線則用最細的筆刷,順著她原本的睫毛根描上去。

這是禮儀師最後能給的東西。讓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而不是被河水泡爛後丟棄的物件。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重,主管陳協理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同樣制服的年輕助理。陳協理手上拿著平板,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

「林宥誠,你還在搞什麼?」他的聲音在冰冷的磁磚間顯得特別刺耳。「這具已經超時五個半小時了。後面還有兩場告別式要進場,你知不知道今天會館的使用率?」

林宥誠沒有抬頭,手上的針還在動。女孩的眼角還差一點點,那裡的皮膚最薄,必須用棉片先把水分吸乾才能上妝,不然妝會花掉。

「再給我二十分鐘。」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她的傷口快好了,化完妝會很漂亮的。」

「漂亮?」陳協理笑了,那笑聲很短,很冷。「林宥誠,你不要再把那套理想搬出來了。集團要的是效率,是周轉率。這具無主屍沒有家屬會付錢,沒有人會看,沒有人會記得。你花六個小時在她臉上,誰來付你的時薪?這是做慈善還是做業績?」

他走近一步,用平板敲了敲不鏽鋼檯面的邊緣。「我早就跟你說過,仁安不是你以前那種老師傅帶學徒的小工作室。我們是上市公司,每一個流程都要標準化。你這樣搞,會讓後面的團隊全部延誤,客戶會客訴,你懂不懂?」

林宥誠終於停下手,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蒼白的臉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幾乎和檯子上的女孩一樣白。他看了陳協理一眼,又看了看女孩那張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完整、甚至透出一點安詳的臉。

「她會記得的。」他說。

「誰?」

「她自己。」林宥誠的聲音很輕,卻很固執。「最後一程,沒有人送她,至少讓她自己走得好看一點。這是我們這一行唯一能做的。」

陳協理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頑固零件。然後他把平板收起來,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已經蓋好章的紙,啪的一聲拍在化妝箱上。

「夠了。這是人事命令,即刻生效。」他說。「林宥誠,你屢次違反作業流程,不服從調度,影響團隊營運。公司決定終止你的合約,這個月的薪水會結算到今天,明天不用来了。工具箱你自己帶走,會館的制服記得繳回。」

旁邊的年輕助理有點不安地看了林宥誠一眼,卻沒有人說話。冰櫃的壓縮機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指著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林宥誠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細細的化妝筆。筆尖有一點膚色的油彩,正在慢慢乾掉。他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和解僱兩個字,忽然覺得這間他待了六年的冰櫃間,變得非常陌生。那些他親手縫合過、化過妝的臉孔,一張張從記憶裡掠過,最後都停在眼前這個女孩安靜的臉上。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求情。只是慢慢把筆放回工具箱,把散開的針線一根根收好,把油彩蓋子一個個旋緊。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陳協理已經帶著人離開了,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回音。

他最後再看了一眼女孩。女孩的妝已經完成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線乾淨,連那道撕裂傷都被他藏得幾乎看不見。她看起來真的像睡著了。

「對不起。」他對著她說,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提起那只用了多年的黑色工具箱,箱子很重,裡面裝著他全部的手藝。走出會館的時候,夜班的警衛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台北的夜色很深,十一點半的街頭還有些計程車駛過,霓虹燈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映出模糊的光。

捷運站的入口就在對街,末班車的時間快到了。

他走進捷運站,刷了悠遊卡,月台上已經沒有什麼人。電子看板顯示往南港展覽館方向末班車還有兩分鐘進站。他的腦子很空,像被冷凍庫的寒氣凍住了,腳步卻還記得怎麼走。工具箱的提把勒得手心發疼,他卻覺得這樣反而比較真實。

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月台上的廢紙,車門打開,車廂裡燈火通明,坐著零星幾個疲憊的夜歸人。有人滑著手機,有人靠著窗打盹,廣播用熟悉的女聲提醒著請小心月台間隙。

林宥誠找了一個靠門的位子坐下,把工具箱放在腳邊。車廂搖晃起來,隧道裡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規律的軌道聲像是催眠的節拍。連續六個小時的專注,加上被解僱的鈍痛,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他想著女孩的臉,想著陳協理那張紙,想著自己這六年來到底縫合了多少破碎的告別。想著想著,意識便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沉進一灘溫水裡。

不知道晃了多久,車廂的搖晃忽然變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跟著軌道接縫的晃動,而是一種更深、更緩的搖,像是整列車行駛在更深的地層裡,輪軌摩擦的聲音也變得悶悶的,帶著一種潮濕的回音。冷氣的風變得黏膩,吹在皮膚上有點刺。

林宥誠睜開眼睛。

第一個感覺是光不對。車廂裡的日光燈不知何時變成了慘白的顏色,沒有溫度,像是殯儀館裡那種照得人臉發青的燈管。燈光嗡嗡作響,偶爾閃爍一下,每一次閃爍,車廂裡的人影就會頓一下。

車廂還是那節車廂,座位、拉環、路線圖都在,但乘客全變了。

原本那幾個滑手機的上班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車安靜得過分的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學生制服,有上班套裝,有破舊的外套,每個人都臉色灰白,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皮膚底下透出一種淡淡的青。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看手機,甚至沒有人眨眼。車廂裡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是從天花板滲下來的。

林宥誠的背後竄起一股寒意。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對面的車窗上,窗外本該是快速後退的隧道壁,現在卻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黑得像墨汁,偶爾有幾張模糊的人臉一閃而過,像是被水流沖走的紙張。

廣播響了。

還是那個女聲,但語調變得毫無起伏,像是用機器合成後又泡過水,含糊而冰冷。

「下一站……零號月台……」廣播說。「請要下車的乘客……準備下車……」

林宥誠猛地站起來,工具箱的提把撞在座位上發出聲響。前面的幾排乘客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直視前方。有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男孩,脖子上有著一圈暗紅色的痕跡,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坐著。

車門在刺耳的氣壓聲中打開了。

門外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捷運站。那是一個狹長而老舊的月台,牆面是暗綠色的磁磚,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牆壁不斷地滲水,水漬蜿蜒成深色的河流,匯集到月台邊緣,再滴進軌道裡。頭頂的日光燈有一半是壞的,剩下的一半也發出慘白的光,不斷閃爍。月台中央掛著一個老式的圓形時鐘,白色的錶盤,黑色的指針,穩穩地停在十二點四十四分,一動也不動。月台上空蕩蕩的,沒有出口的指標,沒有電扶梯,只有無盡的黑暗向兩端延伸。

而在打開的車門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身形佝僂卻站得筆直,穿著一套深藍色的、樣式非常古老的站長制服,領口燙得平整,肩章已經褪色,頭上戴著一頂大盤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他的皮膚像是放久的舊紙,呈現一種發黃的龜裂紋理,嘴角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像是畫上去的微笑。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火昏黃,在慘白的月台燈光下顯得格外黯淡。燈光搖晃,卻照不亮他帽簷下的臉。他的胸前別著一枚懷錶,錶蓋打開,指針同樣停在十二點四十四分。

老人沒有動,只是站在門邊,直直地望向林宥誠。那種注視沒有溫度,沒有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讓人窒息,像是被某種龐大的時刻表給標記了。

林宥誠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他想後退,想關上車門,想回到那個還有手機訊號的台北,但雙腿卻不聽使喚。工具箱在手裡變得異常沉重。

就在這時,車廂頂部的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容置疑。

「代行人已就位……」那個毫無起伏的聲音說,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掉進水裡。「契約……開始……」

嗡的一聲,車廂的燈光全部暗了一瞬,又亮起。整車灰白臉色的乘客,在同一秒鐘,緩緩地、整齊地轉過頭來。他們的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械,數十雙空洞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同時對準了站在門邊的林宥誠。

而月台上的老站長,提著那盞搖晃的煤油燈,朝他往前踏出了一步。皮鞋踩在積水的月台上,發出清晰的、潮濕的聲響。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代行人的契約

本章登場

車門打開的氣壓聲像是某種生物吐氣之後不再吸氣,停在那裡。

林宥誠的手還握在工具箱的提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腳邊的黑色工具箱比平常重了一倍,皮革表面在慘白的月台燈光下映出一層薄薄的水氣。老站長就站在門外半步的距離,帽簷壓得極低,只能看見龜裂發黃的下半張臉,那個僵硬的微笑沒有任何肌肉牽動的痕跡,像是用線縫上去的。煤油燈裡的火苗極小,晃了一下,卻沒有讓周圍變亮,反而把月台上那些流動的水漬照得更深。

廣播的餘音還卡在車廂頂部嗡嗡作響。

「代行人已就位……契約……開始……」

整節車廂的灰白乘客在同一瞬間轉頭的動作,讓林宥誠的後頸竄起一層細細的冷汗。那些臉孔沒有表情,眼窩深陷,皮膚薄得可以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坐在最前排那個穿國中制服的男孩,脖子上那圈暗紅色的勒痕在燈光閃爍時格外清楚,卻沒有人對此感到奇怪。他們只是看著他,安靜得像一排排被擺好的人偶。

林宥誠想往後退,腳跟卻碰到了座椅的腳架。車門敞開著,外頭的風是濕的,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牆面滲水滴在軌道碎石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被放大成一種催促。他不想下去,但身體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時刻表推著,往前踉蹌了一步。

老站長沒有伸手拉他,祂只是往側邊讓開半個身位,提著燈,筆直地站在月台邊緣。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指令。

林宥誠跌下了車。

皮鞋踩進月台積水的瞬間,冰涼的水立刻滲進襪子。他提著工具箱,整個人站在慘白的燈光下,背後的車門在他站穩的下一秒就發出沉重的氣閥聲,無聲地關上了。車窗裡,那些灰白的臉孔依然朝著他的方向,只是現在隔了一層玻璃,眼神更空了。列車沒有鳴笛,也沒有再廣播,就這樣緩緩往黑暗的隧道裡滑去,車尾燈很快被濃稠的黑吞沒,只剩下軌道摩擦殘留的悶響,慢慢消失。

月台變得更大,也更空了。

這裡比他想像中還要潮濕。牆面貼著暗綠色的舊磁磚,大半已經鼓起、剝落,底下露出發黑的水泥,水從磁磚的縫隙裡不斷滲出,沿著牆面蜿蜒成一條又一條深色的痕跡,在地上匯成一灘灘反光的積水。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一明一滅,每一次閃爍,牆上的水漬形狀就好像變了一點,像有東西在裡面蠕動。空氣很冷,不是冷氣的那種冷,是那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陰冷,帶著淡淡的霉味與長時間沒有通風的鐵味。月台正中央掛著的圓形時鐘,白底黑針,一動也不動地指著十二點四十四分,秒針像是被釘死了。

老站長已經不在門邊了。林宥誠回頭時,才發現祂不知何時站到了月台最遠端的一根柱子旁,依舊提著那盞煤油燈,面向黑暗的隧道,像一尊被擺在那裡的雕像。祂沒有再看他,也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

長椅在月台中段,漆成深綠色的木頭長椅,漆面被水氣泡得膨起、剝落,椅腳生滿鐵鏽。林宥誠走過去,把沉重的工具箱放在腳邊,慢慢坐了下來。木頭是濕的,涼意透過黑色的工作褲滲進皮膚。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串褪色的佛珠,珠子已經被體溫捂不熱了。

這裡是零號月台。比任何末班車的終點都要深。

他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身後就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還有打火機空轉的喀嚓聲。

「第一次被請下車的人,通常會先吐。要吐就往軌道那邊吐,別弄髒椅子,黃哲維剛拖過。」

林宥誠猛地轉頭。

長椅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女生。她穿著一套改良式的黑色禮儀師制服,外套的剪裁俐落,領口扣到最上面,腳上一雙磨得發亮的皮靴。頭髮剪得很短,髮尾參差,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慘白燈光下幾乎可以看見底下淡淡的血管。她的左眼瞳孔裡有一點很淡的金色光,像是香爐裡未完全熄滅的餘燼。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拿著一個舊款的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卻怎麼也按不出火。袖口露出一截泛黃的紙邊,像是車票。

她靠在長椅背上,翹著腳,姿態鬆弛,卻有一種長期待在危險地方養出來的警覺。見林宥誠看過來,她把香菸從嘴裡拿下來,用兩根手指夾著晃了晃。

「看什麼?沒看過死人抽菸?」她上下打量他,從他發白的臉、洗到發白的襯衫,到他腳邊那只黑色工具箱,眼神裡的嘲諷毫不掩飾。「禮儀師?工具箱倒是挺專業的。可惜這裡不收活人的手藝,只收代價。」

林宥誠張了張嘴,喉嚨有點乾。「妳是……」

「陳默予。」她不等他問完就報上名字,語氣很淡。「前一代代行人,現在算是這座月台的流浪人口。比你早下來三年,運氣好,還沒被收去當椅子。」

她把未點燃的香菸重新叼回去,聲音因為咬著菸而有點含糊。「剛才廣播你也聽見了,代行人已就位。恭喜你,林宥誠,從今天起,你在陽間的勞健保正式失效,改由往生捷運管理局接管。這條線不載活人,只載執念。」

林宥誠皺起眉。「管理局?這裡到底是……」

「冥線。裡捷運。」陳默予吐掉嘴裡那根根本沒點著的菸,伸手指向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又指向牆面不斷滲水的痕跡。「表層的台北捷運照著時刻表跑,載的是活人。這條線在更深的地方,只在凌晨零點四十四分到四點三十三分之間醒來。沒有固定的入口,只有當一個活人被現實逼到覺得待在哪裡都一樣,像你這種剛被公司當成用過的衛生紙丟掉、又累到在車上睡死的人,才會不小心對上頻率,晃進來。」

她的語調輕飄,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這條線一共十三站。站名不是地名,是執念。紅雨國小、未寄出的家書、七樓的嬰啼……每一站都是一個人死前最後一口氣沒嚥下去,硬生生憋出來的領域。裡面的時間、空間、規則,全部照著死者記憶裡最害怕、最遺憾的那個瞬間不斷重播。你在外面看到的月台時鐘,永遠停在那個人斷氣的那一秒。」

林宥誠聽得背後發涼,想起車窗外那片濃稠的黑裡一閃而過的人臉。「那車上的乘客……」

「靜客跟怨客。」陳默予接得很快,顯然已經解釋過很多次。「安靜等輪迴的,叫靜客,就是你剛才在車上看到那群乖乖坐好的。執念太重、領域化成實體、連管理局都懶得管的,叫怨客。代行人的工作,就是下去幫怨客完成祂們沒說完的遺願,讓領域崩掉,車才能往前開。不然整條線就會卡在那一站,像一台永遠誤點的列車。」

她忽然傾身靠近,左眼那點淡金色的光在近距離下更明顯,像是一小撮被風吹動的香火。

「別把這當成做好事。完成遺願要付車票的。」她盯著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每一站,管理局都會跟你收人味。體溫、味覺、嗅覺、一段記憶、一塊影子。收什麼不一定,但一定會收。你付得越多,活人就越覺得你陰冷、不好靠近,死人就越覺得你親切、想留你下來。當你的人味歸零,恭喜,你就有了自己的專屬座位,變成下一批靜客裡最安靜的那一個。」

林宥誠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工具箱的提把。佛珠硌著掌心,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的手。」陳默予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安魂手。長期幫往生者縫合、化妝,沾了太多離別的氣息,被死者認可的印記。只有這種手能碰殘響,能看見死相,能在不觸怒祂們的情況下替祂們整理儀容。管理局最喜歡這種手了,好用,又便宜。」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的嘲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長椅旁的積水忽然晃動了一下,遠處傳來清潔車輪子吱呀作響的聲音。

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捷運站務員制服的年輕男生,正推著一輛裝滿抹布與水桶的清潔車,低著頭慢慢靠過來。制服的領口有點鬆,袖子也過長,臉色青白,眼下有很重的淚痕,整個人邊緣偶爾會像訊號不良的螢幕那樣閃爍、變得半透明。他看起來比林宥誠還要不安,每推一步都要抬頭看一眼遠處柱子旁的老站長,確認對方沒有注意這裡。

「陳、陳姐……」他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鼻音。「他、他就是新的代行人嗎?」

陳默予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不然呢?管理局難得準時一回,剛把人踹下來你就聞到味道了?」

男生被她一兇,肩膀縮得更緊,卻還是鼓起勇氣轉向林宥誠,從清潔車最底層的夾縫裡掏出兩樣東西,慌慌張張地塞到林宥誠手裡。

一樣是一張泛黃的往生車票,紙質粗糙,邊緣被手汗浸得發軟,票面上印著一張模糊的遺物特寫,像是半塊玉珮的照片。另一樣是用折起來的金紙包著的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湊近時能聞到淡淡的線香味道,還混著一點潮濕的土味。

「我叫黃哲維……是這裡的站務員。」他說話時不敢直視林宥誠的眼睛,視線一直飄向那張車票。「這個給你……這是票,也是鑰匙。每一站的怨客上車時手裡都握著這個,上面是祂最重要的東西,沒有這個,你進不去祂的領域。還有這個是香火……是陽間親人真心拜的時候燒出來的,管理局不發這個,只能自己存。很、很少了,你先拿著……」

林宥誠接過車票,指尖碰到票面的瞬間,一股細微的寒意順著指腹竄上來,像是碰到了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玉。香火包在手心裡有一點溫度,是這座月台上少數溫暖的東西。

黃哲維見他收下了,才像是鬆了一口氣,又立刻壓低聲音,語速變得很快,像是怕被聽見。

「有兩件事,你一定要記住,不然會死。」他幾乎是用氣音在說,眼睛裡滿是恐懼。「第一,不管在領域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絕對不能直呼乘客的本名。名字是錨,一叫,祂就會想起自己已經死了,執念會瞬間炸開,變成誰都拉不住的怪物。第二,絕對不能吃裡面的東西。不管是供桌上的飯菜、教室裡的便當、還是看起來像糖果的東西,都不能碰。吃下去,你就永遠留在裡面,變成領域的一部分。我……我看過有人就是因為喝了一口水,就再也沒出來……」

陳默予在旁邊嗤笑一聲,卻沒有反駁,反而補了一句:「他說的都是血的教訓。管理局的廣播從不說謊,但也不會把禁忌直接告訴你。祂只會給你一句提示,像是請不要回頭看月台上的那個孩子,那你最好就真的別回頭。」

黃哲維點頭如搗蒜,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已經燒到一半的線香,遞給陳默予。陳默予接過,兩指一搓,那點暗紅色的香火粉末便在她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金光。

「看好了,菜鳥。」她站起身,走到月台滲水最嚴重的那面牆前。牆面的水漬在燈光閃爍下,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印。「香火是這裡唯一的貨幣,也是唯一的光。陽間的人真心想起祂、拜祂,香火才會亮。管理局的燈是假的,只有這個能讓你在殘響領域裡看見路,也能讓怨客暫時冷靜。」

她將指尖那點金光輕輕按在牆面上,金光像水墨一樣暈開,往四周擴散。神奇的是,原本不斷滲水的牆面,在金光暈開的範圍內,水漬竟慢慢變淡、乾涸,露出底下原本的磁磚顏色。一個淡淡的、由光構成的圓形結界,以她的手為中心展開,大約半個人的大小,光暈柔和,卻把周圍的陰冷往外推開了一些。林宥誠站在結界邊緣,竟覺得一直發冷的腳踝有了一絲暖意。

「這樣,用香火劃界。」陳默予收回手,金光慢慢黯淡,牆面的滲水又開始緩緩滲回來。「在領域裡,你沒辦法跟整個殘響對抗,只能用這個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縫合、化妝、聽祂把話說完。香火燒完,你就只能靠你的安魂手去硬碰。記住,別一次全燒光了,不然你會在黑暗裡被那些重播的記憶活活淹死。」

她轉過身,把那小包香火重新塞回林宥誠手裡,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時,林宥誠才發現她的手比月台的積水還要冷。

「最後一句忠告。」陳默予的聲音低了下來,嘲諷褪去,只剩下純粹的告誡。「別可憐祂們可憐到忘了自己也是人。有些遺願是溫柔的,有些是要你去替祂報仇、去傷害活人的。你每完成一次,管理局就會從你身上撕走一點人味。你以為你在幫祂們安魂,其實你是在用自己的溫度,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時刻表。等你發現鏡子裡的自己越來越像車上那些乘客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黃哲維在旁邊聽著,臉色更加蒼白,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補充:「而、而且……車票的代價不一定馬上就來。有時候是下車後才發現,自己喝水沒味道了,或者想不起某個人的長相……陳姐上次……」

「閉嘴。」陳默予淡淡地打斷他,卻沒有生氣。她重新叼起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看向黑暗的隧道深處。

隧道的盡頭,隱隱傳來列車行駛的悶響,還有那個毫無起伏的廣播女聲,這一次,聲音比之前更清晰,像是直接貼在耳膜上響起。

「列車即將進站……下一站……紅雨國小……」

廣播頓了一下,用那種泡過水的含糊語調,補上了那句唯一的提示。

「請……不要回頭看月台上的那個孩子……」

積水開始輕輕震動,遠處的黑暗裡,兩道慘白的車頭燈慢慢亮起,照亮了隧道壁上無數張一閃而過的人臉。黃哲維嚇得立刻把清潔車往牆邊推,整個人縮到柱子後面,只探出半張臉。陳默予則把手插進口袋,側頭看向林宥誠,左眼那點金光在車頭燈的映照下跳動了一下。

「來了。」她說,把那根一直沒點著的香菸取下來,隨手彈進積水裡。「你的第一站。記住我剛才說的,票拿好,名字別叫,東西別吃。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沒有溫度的笑。

「如果在裡面聽見有小孩叫你老師,千萬別答應。」

車門在刺耳的氣壓聲中,再次於零號月台前緩緩打開。這一次,門外吹進來的風,帶著濃濃的、像是生鏽鐵管裡流出來的腥臭雨味。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紅雨國小

本章登場

車門打開的時候,風是帶著溫度的。

不是月台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而是一種黏膩的、像是剛從人體裡流出來的微溫。林宥誠站在零號月台的積水裡,手裡緊緊抓著那張泛黃的往生車票,票面上的半塊玉珮在慘白燈光下反射著有點混濁的光。黃哲維塞給他的那一小包香火粉末被他用金紙緊緊包在掌心,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是他在這個地方唯一能確定的熱源。

隧道深處的兩道車頭燈已經完全貼近了月台,刺耳的煞車聲不是金屬摩擦,更像是某種喉嚨被掐住之後硬擠出來的氣音。整列冥線列車無聲地滑進來,車身比表層的捷運更舊,墨綠色的鐵皮上佈滿了洗不掉的水痕,窗戶裡坐著的灰白乘客們這一次沒有轉頭看他,他們全部面向前方,姿勢僵硬得像是一排排被釘在座位上的模型。

廣播又響了起來,那個泡過水、含糊不清的女聲這一次不再只有一句話,而是重複著同一個詞彙,像是壞掉的錄音帶卡住了。

「紅雨國小……紅雨國小……請不要回頭看月台上的那個孩子……」

雨味就是在這個時候飄進來的。

林宥誠一開始以為自己聞錯了。那是一種鐵鏽混著泥土、還有淡淡的、像是生肉放久了的腥甜。不是台北午後那種乾淨的雨味,而是像是從生鏽的自來水管深處,用力嘔出來的水的味道。黃哲維縮在柱子後面,推著清潔車的手抖得更厲害,他探出半張臉,聲音小得幾乎要被煞車聲蓋過去。

「就是這一站……林先生你……你記得我說的……不要叫名字……也不要吃東西……香火……香火不夠就回來……」

他話還沒說完,陳默予已經一把抓住林宥誠的手腕。她的手比剛才更冷,冷到林宥誠甚至感覺不到那是一個活人該有的觸感,只有薄薄的骨頭與皮。

「發什麼呆,菜鳥。車門開不到三十秒。」陳默予左眼那點淡金色的香火微光在車頭燈的照射下劇烈跳動了一下,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刻薄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保護色。「等一下跟緊我,眼睛不要亂看,聽見鐘聲也不要去數。尤其不要去看月台上的孩子,聽見沒有?」

林宥誠還來不及回答,就被她用力一拉,踉蹌著往車門的方向帶過去。腳下的積水被踩得飛濺起來,濺在黑色的工作褲管上,留下一點點淡淡的、像是稀釋過的紅褐色痕跡。林宥誠低頭看了一眼,胃裡微微抽了一下。那顏色不像是泥水,更像是摻了水的血。

車門在氣閥的嘶鳴聲中向兩側滑開。沒有階梯,外頭就是另一個月台。

但那不是零號月台。

那是一座小學的操場。

時間被硬生生地凍在放學前的最後十分鐘。操場的PU跑道已經龜裂翻起,縫隙裡長出細細的黑色雜草,中央的司令台水泥剝落,露出裡頭捲曲的鋼筋。天色是黃昏與陰天混在一起的詭異暗紅,沒有太陽,卻有一種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血膜罩住的光線,從天空的每一個角落均勻地灑下來。雨就是從那片暗紅的天色裡落下來的。

不是透明的雨。是紅色的。

細細密密的雨絲,每一滴都帶著一點混濁的鐵鏽色,打在操場的積水上,濺起一個個細小的、轉瞬即逝的紅色漣漪。雨水打在皮膚上是溫的,帶著一股濃濃的腥味,林宥誠的臉頰被雨絲劃過,立刻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稀釋過的消毒水蜇了一下。他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點淡淡的粉紅色。

整個校園安靜得不正常。除了雨聲,就只有遠處那棟三層樓的舊校舍裡,不斷重複播放的放學鐘聲。那鐘聲不是電子鐘聲,而是老式的、敲鐘人用鎚子親手敲出來的那種銅鐘聲,噹——噹——噹——,每一下都拖著長長的餘韻,餘韻裡混著無數孩童的嬉鬧聲、腳步聲、書包拉鍊的聲音,卻唯獨沒有一個清楚的人影在跑動。

陳默予把林宥誠往前一推,兩個人同時踏出了車門,雙腳踩進了操場的紅雨積水裡。背後的車門在他們站穩的瞬間就關上了,列車沒有停留,緩緩向黑暗中退去,很快就消失在紅雨的霧氣裡,只剩下鐵軌與月台連接處那一點點慘白的燈光,像是一座孤島。

「這裡就是紅雨國小。」陳默予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撮香火粉末,用指尖迅速在兩人腳邊劃了一個淡淡的金色圓圈。金光一亮,周圍的紅雨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薄膜擋了一下,落在圓圈外的聲音變得沉悶了一點。「殘響領域。時間停在她死的那一天,放學時刻。記住,這裡的一切都是她的記憶拼出來的,你看到的、聽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但痛是真的。」

林宥誠順著她的視線往操場中央看去,這才看見那個人。

操場正中央,一個穿著濕透白洋裝的女人撐著一把破爛的透明傘,靜靜地站在雨裡。傘面早就破了好幾個洞,傘骨也斷了一根,軟軟地垂下來,根本擋不住雨。紅雨順著她的長髮、臉頰、洋裝不斷往下流,洋裝的下襬早就被染成了深深的褐紅色,緊緊貼在她蒼白的小腿上。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濕爛發脹的點名簿,紙頁被雨水泡得全部黏在一起,卻還是被她用腫脹發白的手指死死扣著。

她的臉低垂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雨水不斷從她空洞的眼窩裡湧出來,像是兩行永遠流不完的、混濁的眼淚。

林宥誠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沉的、像是被潮水慢慢淹過去的悲傷。他的安魂手在這個距離下開始有了反應,指尖微微發麻,一種細微的、像是靜電流過皮膚的酥麻感從掌心一直竄到手腕。那是他在殯儀館替往生者整理儀容時才會出現的感覺,代表眼前的這一位,執念已經重到快要滿出來了。

「她就是這一站的乘客。」陳默予的聲音幾乎貼在林宥誠耳邊,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嘲諷,只剩下緊繃的謹慎。「蘇玟靜。生前是這裡的代課老師。颱風天為了救學生被土石流埋掉,死後還被學校推說是她擅自帶學生離開教室,家長也怪她沒有看好孩子。一口怨氣憋到現在,整個領域都是她的委屈。她的遺願……」

陳默予頓了一下,皺起眉,像是連她自己也不太確定。

「廣播沒有明說,但我上次在月台聽站務員提過,好像是讓孩子們平安放學。你看後面那棟教室就知道了。」

林宥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向那棟三層樓的校舍。二樓最靠邊的那一間教室,窗戶全部亮著昏黃的燈光,燈光在紅雨中搖晃不定。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坐得滿滿的,全是穿著國小制服的孩子。那些孩子全部低著頭,背著鼓鼓的書包,肩膀一動也不動,像是一排排被擺好的人偶。教室的門半開著,從裡面傳來小聲的、整齊的朗讀聲,卻聽不清在唸什麼,只有嗡嗡的、像是蚊子叫的聲響。

而在教室外頭的走廊上,靠著牆,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黃色的雨衣,背著紅色的書包,臉被雨帽的陰影完全蓋住,只露出一點點蒼白的下巴。他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面向著操場,一動也不動。他的腳邊放著一輛小小的、已經生鏽的黃色塑膠三輪車。

林宥誠的視線不自覺地就被那個孩子吸引過去。那孩子站得太安靜了,安靜得與周圍不斷重播的鐘聲與嬉鬧聲完全不協調。有一種本能在提醒他,不要去看,但又有一種更強的、屬於禮儀師的共情,讓他覺得那個孩子好像被大家忘記了,一個人在雨裡等了很久。

「不要回頭看月台上的那個孩子。」陳默予忽然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廣播說的就是他。記住,不管他做什麼、發出什麼聲音,都不要回頭,不要回應。那是領域的錨點,回頭你就會被拉進最深的地方。」

林宥誠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操場中央的女人身上。雨越下越大了,紅雨打在陳默予劃出的香火結界上,發出滋滋的、像是水滴在熱油上的聲音,金色的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香火撐不了太久,這雨會腐蝕記憶。」陳默予低聲咒罵了一句,從口袋裡又捻出一點粉末,迅速補在圓圈的缺口上。「你有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像是想不起自己剛剛在想什麼?這就是紅雨的效果,它會把你腦子裡溫暖的東西慢慢溶掉,讓你只剩下恐懼跟愧疚。這樣你才會跟她的頻率對上,被她留下來當學生。」

林宥誠確實感覺到了。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十秒裡,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不起來自己被解僱前,最後替那具無名女屍化的妝是什麼樣子。那個他花了六個小時、堅持到最後一刻的妝容,細節正在被雨聲慢慢沖刷,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像是學生時代被老師罰站時的羞恥感,慢慢從心底浮上來。他甩了甩頭,想把那種感覺甩掉。

操場中央的蘇玟靜在這個時候,慢慢抬起了頭。

她的臉被雨水泡得發腫發白,眼窩裡不斷湧出的混濁雨水順著臉頰滑進嘴角,但她的嘴角卻是微微上揚的,露出一個溫柔得有些僵硬的笑容。那個笑容與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怨毒氣息完全不搭,像是一張被硬貼上去的面具。

「老師……已經放學囉……」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卻又像是直接在兩人耳膜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可是……孩子們都不回家……老師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可以幫老師……讓他們平安放學嗎……」

她的聲音一落,二樓那間教室裡的朗讀聲忽然停了。緊接著,所有的孩子在同一時間,緩緩地、整齊地轉過頭,面向窗外的操場。那些孩子的臉全部都是發青的、浮腫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眼窩深陷,卻又全部對著林宥誠與陳默予的方向,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空洞的笑容。

陳默予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被林宥誠輕輕拉住了。

林宥誠的安魂手在此刻燙了起來。那不是被香火燙到的溫度,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發出來的、想要去觸碰、去安撫的衝動。他看著那些孩子的臉,看著蘇玟靜懷裡那本被雨水泡爛的點名簿,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孩子不是她的怨恨對象,他們是她到死都想要保護的對象。她的執念不是要把人留下來,而是害怕自己沒有把他們送回家。

「我去試試。」林宥誠低聲說,他把那張往生車票小心地收進襯衫口袋,把手伸進了金色結界外的紅雨裡。雨水一碰到他的皮膚,安魂手的麻刺感就變得更強烈,幾乎要讓他整隻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我的手也許可以讓他們安靜下來。妳幫我看著香火。」

「你瘋了?」陳默予瞪大了眼睛,左眼的金光劇烈地閃了一下。「那是怨客的領域,你直接用手去碰殘響,會被拉進去的!而且——」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宥誠已經走出了結界。紅雨瞬間打濕了他的全身,深灰色的襯衫立刻變成了深褐色,雨水順著他的頭髮、睫毛不斷往下滴,腥味濃得讓他幾乎要作嘔。但奇怪的是,當他的雙手完全暴露在雨中時,那種腐蝕記憶的暈眩感反而減輕了一點,掌心的溫熱感像是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

他一步步走向那棟校舍,走向二樓那間亮著燈的教室。每走一步,放學的鐘聲就更清晰一點,噹——噹——,鐘聲裡混著的孩童嬉鬧聲也越來越大,大到幾乎要蓋過雨聲。走廊上那個穿黃色雨衣的小男孩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林宥誠謹記著陳默予的警告,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教室的門。

教室的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是昏黃的、搖晃的,還伴隨著一股濃濃的、像是舊書本發霉的味道。林宥誠走到門前,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空氣,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後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教室裡坐得滿滿的,大約三十幾個孩子,每一個都穿著整齊的制服,背著書包,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們的臉全部都是青白色的,眼球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膜,沒有焦距地盯著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已經被紅雨暈開的字:「今天天氣晴,大家要乖乖回家。」講台上空無一人,只有蘇玟靜的那把破傘被隨意地丟在講桌上,不斷往下滴著紅水。

而最靠近門口的那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她的書包拉鍊開著,裡面的課本全部被水泡得鼓了起來。她的頭低垂著,肩膀微微抽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林宥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他想起了陳默予說過的話,安魂手不是超能力,是被死者認可的印記。他在殯儀館時,就是用這雙手,替那些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們,最後一次整理好他們的頭髮與衣領。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小女孩齊平,慢慢地、極其輕柔地伸出右手,覆上了小女孩冰冷的額頭。

「沒事了……老師來了……可以回家了……」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著,聲音裡帶著他作為禮儀師時最溫柔的那一部分。掌心的熱度透過指尖,一點點傳進女孩的皮膚裡。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小女孩抽動的肩膀慢慢平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蒙著白膜的眼睛裡,竟然慢慢恢復了一點點黑色的瞳孔。她看著林宥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周圍其他孩子的臉色,似乎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柔和了一點點,教室裡嗡嗡的朗讀聲,也變成了小小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有效。安魂手的溫度真的能安撫殘響。林宥誠的內心湧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見背後傳來蘇玟靜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哀求,而是帶著一種被打擾之後的、尖銳的不滿。

「你在做什麼……不要碰我的學生……」

林宥誠回過頭,看見蘇玟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教室門口,她手裡的點名簿被她抱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紙頁裡。雨水從她的傘面不斷滴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她的臉依然是那個僵硬的溫柔笑容,但眼窩裡湧出來的雨水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像是摻了血。

林宥誠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叫她的名字,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老師,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孩子們都很感謝妳。那個名字就在他的舌尖上,幾乎要脫口而出。蘇……玟……靜……

「林宥誠!閉嘴!不准叫!」

陳默予的尖叫聲像是刀子一樣劃破了雨幕。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走廊上,手裡那一小包香火被她全部灑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金色弧線。金光炸開的瞬間,整個教室的燈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孩子們的臉在一明一滅中變得扭曲而痛苦。

林宥誠被這一聲尖叫硬生生地拉了回來,舌尖上那個名字被他用力咬住,嘴裡立刻嚐到了一點血的腥味。他這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剛才那一瞬間,如果他真的把那三個字叫出來,會發生什麼事?黃哲維的警告在他腦中轟然炸開,直呼本名會讓祂想起自己已死而瞬間異變。

蘇玟靜的笑容在金光的照射下,慢慢地、一點點地裂開了。不是嘴角裂開,而是整張臉的皮膚,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張,從額頭、臉頰開始,一寸寸龜裂開來,裂縫底下不是血肉,而是無數條細細的、蒼白的、像是嬰兒手臂一樣的東西,正爭先恐後地想要鑽出來。她的身體開始不自然地膨脹,濕透的白洋裝被底下的東西撐得鼓了起來,發出布料撕裂的聲音。懷裡的點名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被紅雨瞬間染紅。

「你們……都想離開我嗎……也覺得是老師的錯嗎……」她的聲音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男女老少的聲音,有憤怒、有委屈、有絕望,最後全部化為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哭嚎。「留下來……全部留下來陪老師……永遠不要下課……」

教室裡的孩子們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尖叫,那尖叫聲不再是嘆息,而是被恐懼逼出來的、此起彼伏的哭喊。整個二樓的走廊開始劇烈地晃動,牆面的油漆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濕透的、長滿黑色霉斑的水泥。紅雨在這一刻變成了傾盆的血瀑,瘋狂地敲打著屋頂。

陳默予一把抓住林宥誠的手臂,將他用力往後一拽,兩人重重地摔在走廊的積水裡。香火的金光在他們身前勉強撐起一個半圓形的結界,擋住了那些從蘇玟靜身體裂縫中伸出來的、蒼白手臂的抓撓。每一次撞擊,結界就黯淡一分,陳默予的臉色也蒼白一分,左眼的金光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走!回月台!結界撐不住了!」陳默予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喘息,她拽著林宥誠,踉蹌著往樓梯的方向跑去。身後,蘇玟靜的異變已經完成了一半,一個由無數手臂與濕爛洋裝構成的、幾乎要撐滿整個教室的巨大輪廓,正從門後緩緩擠出來,走廊的燈光在祂的陰影下完全熄滅。

林宥誠被她拉著跑,手裡還殘留著那個小女孩額頭的冰冷觸感。雨水、鐘聲、哭喊、還有那個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名字,全部混在一起,在他腦中嗡嗡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那個穿黃色雨衣的小男孩,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正對著他們逃跑的方向,雨帽下露出的,是一張與蘇玟靜一模一樣的、佈滿裂痕的臉。

樓梯的盡頭,那一點點慘白的月台燈光,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出口。香火的金光在紅雨的侵蝕下,發出了即將破碎的細微聲響。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未寄出的家書

本章登場

紅雨被甩在身後的那一刻,林宥誠聽見了自己胸口裡那種快要炸開的鼓動聲。

零號月台的燈光依舊慘白,牆面滲出的水漬在燈管底下緩緩往下爬,像是無數條透明的蟲。陳默予拽著他的手腕將他從紅雨國小的走廊硬生生拖回來,兩個人的鞋底在月台積水裡砸出狼狽的水花,金色的香火結界在他們落地後發出一聲細微的碎裂聲,隨即黯淡下去。空氣裡還殘留著那股鐵鏽混著泥土的腥甜味,林宥誠的襯衫濕透,貼在背上,冰冷得像是另一層皮膚。

陳默予鬆開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滲水的柱子上,肩膀輕輕起伏。她左眼那點淡金色的光比之前黯淡許多,像是快要燒盡的燭芯,臉色白得幾乎能看見皮膚底下細細的血管。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抬手抹去臉頰上的紅雨痕跡,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一小包香火粉末已經用盡,紙包皺成一團被她隨手塞回口袋,動作有些煩躁。

列車已經退入黑暗,軌道深處只剩下單調的水滴聲。月台上的時鐘依舊停在零點四十四分,分針與秒針像是被釘死在錶面上,一動也不動。老站長站在遠處的票口邊,手提著那盞煤油燈,帽簷壓得極低,看不見眼睛,只有那抹僵硬的微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祂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像是在等待時刻表上註定的下一個刻度。

林宥誠蹲在地上,手掌撐著冰冷的月台地面,掌心那股屬於安魂手的酥麻感還未完全退去,指尖殘留著那個小女孩額頭的溫度。那種冰涼而柔軟的觸感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回來了,還是仍留在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教室裡。紅雨腐蝕記憶的感覺慢慢淡去,被解僱前為無名女屍化妝的細節一點點回流,六個小時裡每一次落粉、每一次用棉棒推勻粉底的力道,都重新變得清晰。

黃哲維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清潔車從柱子後面挪出來,車輪卡在積水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臉色比月台的燈光還要白,眼下的淚痕在慘白光線下格外明顯,制服領口敞開,身體邊緣偶爾閃爍一下,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看見林宥誠與陳默予平安回來,他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慌張地左右張望,壓低聲音開口。

「林先生,陳小姐,你們回來了就好,剛剛那個廣播又響了一次,我還以為……」黃哲維的聲音帶著哭腔,手緊緊抓著清潔車的把手,指節發白。「紅雨國小那一站很兇的,以前有代行人進去就沒有出來,老站長也不會去救。還好你們有香火,不然就被留在教室裡當學生了。」

陳默予抬眼看他,語氣裡的刻薄像是自動武裝起來的外殼,卻掩不住那一點點疲憊。「嘖,少在那邊馬後炮。有空在那邊發抖,不如幫我們看看下一站是什麼。香火用完了,下一趟要是又是這種等級的怨客,我們兩個就直接留在車上當靜客給人參觀了。」她頓了一下,看向林宥誠,淡金色的瞳孔裡映出他蒼白的臉。「菜鳥,你剛剛差點就叫出名字了。舌頭管不住,下次就不是拉回來這麼簡單。你以為那個裂開的臉是鬧著玩的?」

林宥誠點點頭,喉嚨還有些乾。舌尖被自己咬破的地方還泛著血味,那三個字被硬生生吞回去的感覺像是吞了一根刺。他低聲回應,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我只是……看到那些孩子,覺得她不是想害人。她只是想把他們送回家。」

「想跟做是兩回事。」陳默予靠著柱子,聲音冷下來,卻又帶著一點無可奈何。「執念這種東西,越溫柔的越會把人困死。她覺得自己沒把學生送回家,就會讓所有進來的人都永遠放不了學。這跟善惡無關,是記憶把她卡死了。」

黃哲維在一旁聽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慌忙彎腰從清潔車底下的夾層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東西。那是一小包用金紙包好的香灰,數量比上一次更少,顏色也更深,帶著一點點淡淡的檀香味。他雙手捧著遞給林宥誠,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這個給你們,是我這幾天掃月台的時候,從一個老太太的供桌邊偷偷收起來的。祂的家人還有在拜,香火還熱著。」黃哲維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新的往生車票,票面這次是一封被淚水暈開的信封特寫,信封口用漿糊黏得皺起來,郵票是早已停用的舊版,收件人地址寫得歪歪扭扭,字跡被水暈得有些模糊。「下一站的票,我剛剛在剪票口撿到的。站名叫未寄出的家書,廣播說……說請不要打開抽屜裡最底下的那封信。這個我記得,之前有個站務員提過,那是一個獨居老人的房子。」

陳默予接過車票,指尖劃過票面上那封信的圖案,淡金色的光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她皺起眉,語速加快。「未寄出的家書,這站我有印象。領域是一間老公寓,堆滿信跟紙箱,老人中風倒在房間裡,三天後才被鄰居發現。祂的兒子在美國,二十年沒回來,老人每天寫信卻從來沒有寄出去。遺願應該是把那封道歉信交出去。這站不算凶,但很磨人,時間會一直在祂斷氣的那幾分鐘裡打轉,你會一直聽到祂倒下的聲音。」

隧道深處再次傳來那種喉嚨被掐住的氣音,兩道車頭燈緩緩從黑暗裡浮現。冥線列車無聲滑進月台,墨綠色的車身沾滿水痕,窗內的灰白乘客依舊面向前方,姿勢僵硬。這一次車門打開時,飄出來的不是雨味,而是一種悶了很久的霉味,混雜著舊紙張、樟腦丸與淡淡的尿騷味,還有一點點像是藥布過期的薄荷味。廣播準時響起,泡過水的女聲重複著同一句話。

「未寄出的家書……未寄出的家書……請不要打開抽屜裡最底下的那封信……」

陳默予將那小包香灰分出一半,捻在指尖,在月台地面快速劃出一個比之前更小的圓。金光亮起的瞬間,她的臉色又白了一分,左眼的金光跳動得厲害。「香火不多了,這次我不能跟你進去太久。我的結界只能撐在門口,你進去之後要靠自己。這種思念型的香火,只有在對方真的還想著祂的時候才有用,要是那個兒子早就忘了,這點香灰連照亮抽屜都不夠。」她看向黃哲維,語氣難得放軟一點。「小黃,你跟他進去。站務員不受部分規則限制,你推車擋一下,幫他找信。」

黃哲維愣了一下,臉色瞬間更白,手抖得連清潔車都快抓不住。「我、我可以嗎?我進去會不會被罵,老站長說站務員不能隨便進領域……」

「老站長現在在看時刻表,沒空理你。」陳默予打斷他,直接把剩下的香灰塞進林宥誠手裡。「菜鳥,記住,這次不要用蠻力。老人家的殘響很脆,祂不是怨客,只是困住了。你要用做禮儀師的那套,慢慢來,幫祂把最後的儀容弄好,再把信唸出來。聽懂了嗎?」

林宥誠握緊那包還帶著微溫的香灰,點了點頭。手裡那張往生車票上的信封圖案在燈光下微微發燙,像是在催促。他與黃哲維對看一眼,兩人同時踏出月台,往車門走去。陳默予站在結界裡,沒有跟上,只是抬手在兩人背後輕輕一推,金光在他們腳邊繞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無聲的祝福。

車門內的景象不是月台,而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牌上用褪色的壓克力貼著七樓之三,數字七已經掉了一半,只剩下斜斜的一撇。門沒有鎖,半掩著,從門縫裡滲出昏黃的燈光與濃重的霉味。走廊是老舊公寓典型的磨石子地,牆面貼著發黃的磁磚,電梯顯示卡在七樓,數字不斷閃爍,卻沒有任何運轉聲。

林宥誠推開鐵門,霉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不到十坪的獨居套房,窗戶緊閉,窗簾是厚重的暗綠色,已經被灰塵染成灰綠色。房間裡堆滿了紙箱與塑膠袋,每一個紙箱上都用奇異筆寫著兒子的名字,字跡從年輕時的工整慢慢變得顫抖。書桌上、床頭櫃上、地板上,全部是信。未封口的信、寫到一半的信、被揉掉又攤平的信,有些信紙已經被潮氣暈得發爛,字跡化開成一團藍黑色的霧。最靠近床的那面牆上,貼滿了從美國寄回來的明信片與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學士服,笑得很燦爛,旁邊用膠帶貼著一張泛黃的剪報,標題是本省子弟赴美深造。

房間中央,一位老人倒在地上。祂穿著洗得發白的汗衫與短褲,身體側躺,一隻手向前伸著,指尖距離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臉部朝下,看不清表情,只有後腦勺稀疏的白髮沾著一點點乾掉的嘔吐物。房間裡的時鐘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秒針卡在同一個位置,每隔幾秒,整個房間就會輕輕震動一下,老人的身體也會跟著抽搐,然後又回到最初倒下的姿勢。空氣裡有種淡淡的排泄物味道,那是中風後失禁留下的痕跡,被悶了三天,已經淡得只剩下一點點酸味。

林宥誠站在門口,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那不是恐怖,而是一種漫長的、被時間慢慢遺忘的孤獨感。這間房子裡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次沒有送達的呼喊,每一個紙箱都是一次想寄卻又收回的手。他的安魂手在這樣的環境裡反應得很柔和,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溫溫的、像是被握住的感覺。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擠進來,車輪壓過散落一地的信紙,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不敢看地上的老人,只是壓低聲音提醒。「林先生,這裡的時間會一直回到祂倒下的那一刻,你要小心不要被捲進去。還有,香火要省著用,這裡的霉味會吃掉香火的光,你看牆壁……」

林宥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牆角的霉斑在昏黃燈光下慢慢蠕動,像是活的。那些黑綠色的斑點沿著牆縫往上爬,所到之處,貼在牆上的照片就會黯淡一分,笑容變得模糊。黃哲維從清潔車裡拿出一塊抹布,沾了一點香灰,快速在兩人周圍擦出一小圈金色的痕跡。金光亮起,霉斑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又試探著往前爬。

「這包香是祂兒子小時候過年時,有一年回來拜土地公剩下的,雖然不多,但裡面有真心的想念,應該還能撐一下。」黃哲維小聲說,額頭上冒出細小的汗珠,身體邊緣的閃爍變得更頻繁。「你要找的信應該就在那個抽屜最底下,可是廣播說不能打開……我幫你擋著,你快點找。」

林宥誠點頭,慢慢蹲下身,靠近老人。距離越近,那種中風後口腔裡發出的微弱嗬嗬聲就越清楚,每一次重播,老人伸出的手就會顫抖一下,指尖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能看見老人汗衫領口露出的脖頸,皮膚鬆弛發黃,嘴角歪斜,口水乾掉的痕跡在嘴角結成白白的痕跡。這是典型的整理對象,他在殯儀館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容,只是這一次,沒有冰櫃的低溫,也沒有同事遞來的工具箱,只有一雙屬於自己的手。

他將香灰捻在指尖,輕輕點在老人的額頭上。安魂手的溫度透過香灰傳過去,老人的抽搐忽然停了一下,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鬆開。那一瞬間,林宥誠看見了祂的死相,不是猙獰的,而是帶著一點點羞愧與焦急,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倒在地上狼狽的樣子。他用指腹輕輕將老人歪斜的嘴角扶正,用袖口沾了一點香灰,慢慢擦去嘴角的白沫與灰塵。動作放得很慢,每一下都帶著禮儀師特有的專注與尊重,像是在整理一位長輩最後的體面。

黃哲維在一旁用清潔車擋住不斷往前爬的霉斑,一邊翻開散落的信堆,試圖找到那封關鍵的信。他的手在紙堆裡翻得很快,卻又不敢弄破那些已經脆化的信紙,嘴裡念念有詞。「不是這封,這封是寫給孫子的……這封是中秋節的……這封是……啊,這裡有一個用橡皮筋綁著的……」

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是木頭做的,因為潮氣已經有些變形,拉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一股更濃的霉味從抽屜裡湧出來,裡面整齊地疊著十幾封用同樣信紙寫的信,每一封都寫著同樣的收件人,美國,陳家明。最底下的那一封比其他的更厚,信封口用膠水黏得死死的,封口處還蓋了一個拇指印,印泥已經暈開,像是一滴乾掉的血。信封正面被淚水暈開好幾塊,字跡模糊,卻還能辨認出最後一行小字,對不起。

林宥誠的手在抽屜前停了一下,廣播的禁忌在腦中響起,請不要打開抽屜裡最底下的那封信。但陳默予的話也在耳邊,不要用蠻力,要慢慢來。他沒有直接撕開信封,而是將香灰輕輕灑在信封上,金光一閃,信封口的膠水像是被溫暖的手慢慢撫平,自己鬆開了。裡面的信紙被折得整整齊齊,紙面已經泛黃,邊緣被手汗浸得有些發黑。

他展開信紙,黃哲維立刻將清潔車往前推了一點,替他擋住背後爬過來的霉斑。信上的字是顫抖的,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像是每寫一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內容不長,卻是一個父親用二十年時間才拼湊出來的道歉。信裡說當年不該在電話裡罵兒子不孝,不該說出那句有本事就不要回來,說這些年每天看著照片,想打電話又怕被掛斷,只能寫信,寫了又不敢寄,怕兒子早就忘了這個家。最後一段,字跡被淚水暈得最厲害,只剩下一句,爸沒有想求你原諒,只想讓你知道,爸很想你,家裡的門一直沒鎖。

林宥誠的喉嚨有些發緊。他在殯儀館唸過太多家屬寫的祭文,卻很少唸過這樣一封遲到二十年的信。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老人,輕聲開口,聲音在悶熱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用播報的語氣,而是像對著一位剛剛睡著的長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將信唸出來。每唸一句,老人的手指就會輕輕動一下,臉上那種羞愧與焦急的神情就會淡去一點。

當唸到最後一句家裡的門一直沒鎖時,房間裡的時間震動忽然停了。牆上的時鐘發出一聲輕輕的滴答,原本卡住的秒針往前走了一格。地上的老人慢慢睜開眼睛,那雙混濁的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長久的疲憊與一點點釋然的光。祂看著林宥誠,又看向那封被展開的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卻發不出聲音。安魂手的溫度在這時變得格外溫暖,林宥誠伸手輕輕覆在老人的額頭上,替祂將眼睛合上,像是替祂完成最後的闔眼。

霉斑在金光中慢慢往後退去,貼在牆上的照片重新亮起來,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容清晰。房間裡那股悶了三天的酸味被一點點檀香味取代,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點點像是清晨的光。老人的身體在光裡慢慢變得透明,手裡緊緊握著的那張往生車票輕飄飄地浮起來,落在林宥誠的掌心,票面上的信封圖案已經變得乾淨,像是剛剛寄出。

黃哲維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紅,身體的閃爍也平穩下來。他小聲說,林先生,你做到了,祂可以放學了,不對,是可以回家了。

領域崩解的聲音很輕,像是舊紙箱被風吹開。鐵門外的走廊慢慢變回月台的慘白燈光,陳默予站在結界邊緣,手裡的金光已經快要熄滅,看見兩人出來,她才鬆了一口氣,卻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快速掃了林宥誠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回到零號月台,空氣依舊冰冷。陳默予遞給林宥誠一瓶從販賣機裡拿出來的礦泉水,瓶身還帶著一點點販賣機裡的微溫。林宥誠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卻在水液碰到舌尖的瞬間愣住。沒有味道。像是喝了一口溫熱的蠟,水在嘴裡滑過,留不下任何感覺,連礦泉水特有的那一點點淡淡的澀味都不見了。他又喝了一口,還是沒有,舌頭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膜包住,什麼都嘗不出來。

黃哲維從清潔車裡掏出一個保溫瓶,裡面是他偷偷從活人世界的便利商店帶回來的熱茶,茶包是他生前最喜歡的烏龍茶,熱氣冒出來時還帶著淡淡的茶香。他倒了一杯遞給林宥誠,語氣帶著歉意與期待。「林先生,喝喝看這個,這個香一點,也許……」

林宥誠接過紙杯,熱氣撲在臉上,卻沒有帶來任何味覺的記憶。他喝了一口,熱茶在嘴裡像是溫開水,只有燙的感覺,沒有茶味,沒有回甘,什麼都沒有。他慢慢將紙杯推回去,動作很輕,卻讓黃哲維的表情瞬間僵住。

陳默予靠在柱子上,看著這一幕,聲音冷得像是月台滲出來的水。「這就是車票的價錢。第一張,味覺。你以為那張信封票是白拿的?每完成一站,就要交一點人味出去。香火只能照路,不能替你付帳。」她頓了一下,左眼的金光黯淡地跳了一下,語氣裡那點刻薄像是為了掩飾什麼。「以後吃東西要記得看顏色,不然你連放了鹽還是糖都分不出來。」

林宥誠握著礦泉水瓶,指尖有些發涼。失去味覺的感覺比想像中更空,像是某個一直存在於生活裡的細節被悄悄抽走,喝水如喝蠟這句話不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的日常。黃哲維站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臉上滿是愧疚與不知所措,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能將保溫瓶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做錯事的證明。

月台遠處,老站長手中的懷錶輕輕響了一聲,隧道深處再次傳來車輪與軌道摩擦的細微聲響。下一個站名的廣播尚未響起,但牆面滲水的速度似乎變快了,水漬在燈光下映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一閃而過。陳默予沒有回頭,只是將那張新的車票收進袖口,對林宥誠低聲說了一句,下一站會更難,別指望每次都能用溫柔解決。

林宥誠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手裡那張信封車票,票面上的字跡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溫暖而乾淨。失去的味覺沒有回來,但另一種溫暖的東西似乎留了下來,像是那封遲來二十年的道歉終於被聽見後的安寧。月台的燈光微微閃爍,列車的影子在軌道上被拉得很長,像是在等待下一位乘客上車。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七樓的嬰啼

本章登場

零號月台的燈管又開始嗡鳴的時候,林宥誠還握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

礦泉水瓶被他放在腳邊,瓶身凝結的水珠滑落,在慘白的磁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盯著那片水漬,舌尖抵著上顎,試圖找回一點點味道。沒有,什麼都沒有。熱茶的香氣明明還縈繞在鼻尖,烏龍茶那種烘焙過的焦香混著一點點蜜味,他記得那個味道,過去在殯儀館的休息室裡,學姊總會泡一壺放在保溫瓶裡,說是提神用的。現在香氣能聞到,卻在接觸到舌頭的瞬間斷掉了,像是一條線在半空中被剪斷,留下一段空洞的麻。

黃哲維蹲在清潔車旁邊,雙手捧著保溫瓶,臉色比剛才更白。林宥誠把紙杯遞回去的動作很輕,但對黃哲維而言卻像是某種宣判。他看著紙杯裡晃動的茶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又很快散掉。

「對不起,林先生,我不知道會這樣。」黃哲維的聲音細細的,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我以為熱的會比較好,我生前最後一次喝到有味道的東西就是這個,超商的烏龍茶,那時候打工下班,媽媽會幫我留一杯。我想說,也許你喝了會覺得溫暖一點。」

林宥誠搖頭,聲音有點啞。「不是你的問題。」他把保溫瓶的蓋子替黃哲維蓋回去,指尖碰到對方冰涼的手背,頓了一下。「只是味覺沒了,熱度還在。謝謝你。」

這句話讓黃哲維的眼角紅了起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身體邊緣的閃爍頻率也跟著亂了一拍,像是收訊不好的電視畫面。

柱子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陳默予靠在滲水的牆面上,手裡把玩著那張寫著未寄出的家書的往生車票,票面在燈光下已經褪色,像是被水洗過一次。她的左眼那點淡金色的光比之前更黯,幾乎要看不見了,臉色卻還維持著那種刻薄的平靜。

「感動完沒?感動完就準備付帳了。」陳默予把車票收進袖口,站直身體,皮靴踩進積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味覺只是第一張。冥線的規矩從來不打折,你拿一張票,就得交一點人味。下次可能是嗅覺,可能是體溫,也可能是你記得的某個下午。別把這當成受傷,這是車資。」

她走到林宥誠面前,伸出手,攤開掌心。那只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節處隱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但指尖卻像是被橡皮擦擦過一樣,輪廓有些模糊。「我現在連菸都夾不住了。上個月還能點火,現在火柴劃過去,手會直接穿過去。十二站了,只剩最後一點香火吊著,才沒變成月台那邊那些靜客。」

林宥誠看著她的手,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他想問那最後一站是什麼,但還沒開口,隧道深處就傳來了新的聲音。

不是車輪聲。

是一種很細、很尖的哭聲。

嬰兒的哭聲。

一開始很遠,像是從深深的井底傳上來,斷斷續續,帶著鼻音的啼哭。接著那哭聲像是沿著軌道爬過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那不是健康的嬰兒的哭鬧,而是那種哭到沒力氣、聲音已經啞掉,卻還是不停哭的哭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抽噎,像是肺裡卡著水。

零號月台的燈光在哭聲出現的同時閃爍了一下。牆面滲水的速度明顯加快,水漬往下爬的痕跡在燈光下扭曲,像是一道道被拉長的臉。時鐘依舊停在零點四十四分,但秒針卻輕輕顫動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

老站長站在票口的位置,手中的煤油燈光暈搖晃了一下。那頂大盤帽的帽簷壓得更低了,僵硬的微笑在嬰啼聲中顯得格外詭異。他沒有看向林宥誠他們,只是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敲了敲懷錶的錶面。懷錶的滴答聲在哭聲的縫隙裡格外清楚,每敲一下,哭聲就重疊一次,像是被複製。

廣播在這時響起。泡過水的女聲比之前更含糊,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

「七樓的嬰啼……七樓的嬰啼……電梯停在七樓……請不要在哭聲停止前開門……」

陳默予的眉頭瞬間皺緊,低聲罵了一句。「又是這一站。管理局是故意的,接這種連環站。」她轉頭看向林宥誠,語速變快。「聽好,這站跟紅雨國小不一樣,也跟那封家書不一樣。這裡沒有怨,是空。產後憂鬱,那個媽媽是自己跳下去的,跳之前把孩子放在鄰居門口。她到死都在想孩子有沒有哭、有沒有被接住,所以整個殘響領域會一直卡在她墜落的那幾秒,無限倒帶。」

黃哲維聽到這裡,整個人抖了一下,手不自覺抓緊清潔車的把手。「七樓,我知道這棟樓。以前有個學姊就住那附近,說那棟公寓從蓋好就一直出事,電梯常常卡在七樓,維修人員來了也說沒問題,但就是會在半夜自己升到七樓又不動。裡面的住戶後來慢慢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兩戶老人家。」

「因為時間被釘在那裡了。」陳默予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小撮香灰,數量少得可憐,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已經從淡金變成灰白。「這點香火我不能跟你們進去。領域裡是完全的黑暗,停電的公寓,沒有窗戶的那種黑。我會留在月台,用香火從車窗替你們照樓梯。你們兩個進去,一個負責找,一個負責擋。」

她把香灰分了一半塞進林宥誠手裡,另一半捻在自己指尖,在月台地面上快速劃出一個圓。金光亮起的時候,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一分,左眼的金光像是被風吹了一下,晃得厲害。

「黃哲維,你推車。」陳默予的聲音已經帶著一點喘。「你的車是站務員的東西,某種程度上算是管理局的財產,怨念不會主動碰它。你用車擋住樓梯間的門,幫他爭取時間。記住,時間會倒轉,每次哭聲拉長到最尖的時候,就是她要再跳一次的時候。你們不要看窗外,也不要看樓下。」

「那林先生要找什麼?」黃哲維小聲問,眼睛不敢看隧道。

「收養證明。」陳默予看向林宥誠。「那個媽媽的遺願不是要誰道歉,是想確認孩子真的被收養了。鄰居收了孩子,但她死之前沒親眼看到那張紙,所以執念卡在這裡。你要找到那張貼在鄰居門上的證明,讓她看見。這站的禁忌是哭聲停止前不能開門,一旦你在哭聲還在的時候打開鄰居的門,裡面的東西會把你當成孩子抱進去。」

隧道裡的嬰啼聲在這時拔高了一個調子,尖得像是能劃破耳膜。冥線列車無聲地滑進月台,墨綠色的車身比之前更濕,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車門打開,裡面沒有霉味,也沒有雨味,只有一股消毒水混雜著奶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鐵鏽味。車廂裡的灰白乘客們第一次有了反應,他們的頭微微轉向車門的方向,空洞的眼睛裡映著車外的燈光。

林宥誠握緊手裡那點溫熱的香灰,看了陳默予一眼。陳默予沒有說加油,只是抬了抬下巴,淡金色的瞳孔裡映出他的倒影。

「菜鳥,別把自己當救世主。你只是個幫人整理最後樣子的禮儀師,這次也一樣。幫她把最後的樣子整理好,讓她安心走。」

林宥誠點頭,與黃哲維一起踏進車門。

車門內的景象瞬間切換。不是車廂,而是一棟老舊公寓的一樓大廳。

停電了。

整個大廳只有緊急逃生燈亮著,幽幽的綠光從天花板角落打下來,把磁磚的接縫照得像是血管。空氣悶熱,混著潮濕的霉味、垃圾桶裡發酵的酸味,還有淡淡的嬰兒爽身粉的味道。牆上的信箱歪歪斜斜,許多信箱的門都掉了,露出裡面塞滿的廣告紙。最裡面是一部老舊的電梯,不鏽鋼的門上布滿手印,樓層顯示器亮著,數字卡在七樓,紅色的七字不斷閃爍,卻沒有任何運轉的聲音。

嬰兒的哭聲在這裡變得立體起來,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從整棟樓的管道間、牆壁裡、天花板上面同時滲出來,嗡嗡地迴盪。每隔幾秒,哭聲就會被另一種聲音覆蓋——風聲,急速下墜的風聲,然後是一聲悶響,很輕,卻讓整個大廳的綠光都跟著震一下。

黃哲維一進來就貼著清潔車,臉色發青。「林先生,就是這個,每次悶響就是她跳一次。時間會回到她站在頂樓的時候,然後再跳下來。我們要趁她還在頂樓猶豫的時候上去,不然會跟她一起掉下去。」

林宥誠抬頭看向樓梯間。樓梯間的門是鐵門,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字跡潦草,請住戶節約用電,晚上十點後請關閉走廊燈。門後一片漆黑,只有每層樓的逃生燈在轉角處提供一點點綠光,越往上,哭聲就越清晰,像是整棟樓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搖籃。

他將香灰捻在指尖,輕輕劃了一下。金光在指尖亮起,只有小小的一團,像是打火機的火苗,卻讓周圍的黑暗往後退了一點點。透過這點光,他看見樓梯的扶手上全是灰塵,灰塵上卻有著細細的、來回摩擦的痕跡,像是有無數隻手在這裡爬上爬下。

「陳小姐說會從車窗幫我們照。」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車輪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吱呀聲,那聲音在哭聲裡顯得格外刺耳。「你看窗戶。」

林宥誠轉頭。公寓一樓的窗戶外面,應該是馬路,但現在外面是一片濃稠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浮現出零號月台的慘白燈光,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一個小小的金色光點在黑暗中亮起,是陳默予站在月台上,手裡舉著剩下的香灰,香火的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照進來,在樓梯間的牆壁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柱,光柱隨著樓層往上移動,像是一盞追光燈。

那道光讓林宥誠稍微安心了一點。他點頭,率先推開樓梯間的鐵門。

門後的風比大廳更冷,帶著高處的潮濕。哭聲在樓梯間裡被放大,像是直接在耳膜裡哭。每上一層,牆上就會多一些痕跡。二樓的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三樓的牆上有人用紅筆寫著欠錢還錢,四樓開始,牆上出現了淡淡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是被拖曳的腳印,一路往上。

五樓的轉角處,綠光閃爍了一下。林宥誠的腳步頓住,因為他在那一層的窗台邊,看見了一個影子。

一個年輕女人的影子,穿著寬鬆的睡衣,頭髮凌亂地紮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用黃色包巾包著的嬰兒。女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樓梯間,身體輕輕搖晃,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嬰兒在她懷裡哭,哭聲尖銳,而女人的肩膀隨著哭聲一下一下地抖動,像是在壓抑什麼。

那是殘響的重演。

林宥誠沒有出聲,只是放輕腳步。黃哲維跟在他身後,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推著清潔車擋在兩人身後,車上的抹布與水桶隨著步伐晃動。

女人抱著孩子,慢慢走到六樓與七樓之間的轉角,那裡有一戶人家的門,門上貼著一張觀音的年畫,年畫已經褪色,眼睛的地方被香火燻得發黑。女人停在那扇門前,抬手想敲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抬手,哭聲就會停一下,然後又更響亮地哭起來。女人的臉在綠光下顯得極度疲憊,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地看著那扇門,像是看著一個無法抵達的地方。

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將懷裡黃色包巾的嬰兒輕輕放在那扇門的門口,包巾裡露出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臉,哭聲在被放下的瞬間達到最高點。女人蹲下來,用額頭抵著門板,肩膀劇烈地顫抖,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轉身往頂樓的方向跑。

她的腳步聲很輕,卻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像是鼓點,每跑一層,哭聲就被風聲蓋過去一點。

林宥誠想跟上去,卻被黃哲維拉住。「不能現在去,等一下她會跳,跳完時間會倒轉回來,我們會被捲進去。」黃哲維的聲音抖得厲害。「要在她跳完、時間還沒倒轉的那個空檔上去。」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那聲悶響。

咚。

很輕,卻讓整棟樓的燈光都暗了一下。嬰兒的哭聲在悶響後停了一拍,然後以更絕望的調子再次響起,像是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了。緊接著,周圍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回拉,牆上的水漬倒著往上爬,灰塵往回飄,女人的腳步聲倒著響起,一切都回到了她抱著孩子站在五樓的樣子。

時間倒轉了。

林宥誠的胃像是被那股倒轉的力量拉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重疊、晃動。他扶著扶手,指尖的香火光芒也跟著晃了一下。第二次重演開始,女人再次抱著孩子,哼著搖籃曲,一步一步往上走。

這一次,林宥誠沒有等。他在心裡數著節拍,在女人將孩子放在鄰居門口、轉身往頂樓跑的瞬間,他動了。

「黃哲維,擋住後面!」他低聲說,將手裡的香灰往樓梯間的牆上一抹。金光順著牆壁往上竄了一截,暫時照亮了通往頂樓的鐵門。

黃哲維立刻將清潔車橫在六樓的轉角處,車身卡在牆壁與扶手之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從車上抓起那塊沾著香灰的抹布,用力擦在身後的牆面上,試圖用站務員的氣息建立一個短暫的屏障。「林先生你快去!我撐不了太久,這裡的怨念是空的,會一直把時間往回拉,車子快被拉回去了!」

林宥誠衝上七樓。七樓的走廊比下面幾層更窄,天花板更低,空氣裡的奶粉味濃得讓人發暈。電梯門就在走廊盡頭,紅色的七字仍在閃爍,電梯井裡傳來鋼纜晃動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蕩來蕩去。走廊兩側的住戶門都緊閉著,只有最裡面那扇通往頂樓的鐵門半掩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高處的寒意與鐵鏽味。

他推開鐵門。

頂樓的天台沒有護欄,只有齊膝的水泥矮牆。夜色是殘響記憶裡的夜,台北的夜景在遠處閃爍,但光點都是糊的,像是隔著淚水看出去。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女人站在矮牆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睡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出產後還未恢復的身形。她沒有抱著孩子,雙手空空地垂在身側,頭低著,看著樓下那片黑暗。樓下,嬰兒的哭聲從六樓的方向傳上來,斷斷續續,像是一根線牽著她。

時間在這裡變得黏稠。林宥誠每往前走一步,就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往後拉,試圖把他拉回樓梯間,拉回倒轉的起點。陳默予透過車窗照進來的金光在這時變得格外重要,那道細細的光柱穿透天台的黑暗,落在女人的背上,像是舞台上的追光,讓她的輪廓在黑暗中清晰起來。

林宥誠沒有叫她的名字。他記得禁忌,記得陳默予的警告,也記得自己在紅雨國小差點犯下的錯。他只是放輕聲音,用那種在殯儀館裡對家屬說話的、溫和而穩定的語氣開口。

「妳很累了,對不對?」

女人沒有回頭,肩膀卻抖了一下。

「孩子哭了很久,妳好幾天沒睡了。」林宥誠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儘管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妳把他放在那扇門口,是希望有人能照顧他,比妳現在能做得更好,對不對?」

女人的頭更低了,手指緊緊抓著矮牆的邊緣,指節發白。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一直哭……我怎麼哄都哭……我沒有奶,他不喝……書上說的我都做了,他還是哭……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是不是不配當媽媽……」

那不是對林宥誠說的,是對著樓下的哭聲說的,是對著那個在記憶裡永遠哭泣的嬰兒說的。

林宥誠走到距離她兩步的地方停下,沒有伸手去拉她。他的安魂手在這種空洞的殘響裡沒有刺痛感,反而有一種溫溫的、像是握住一塊冰的感覺。他將手掌輕輕覆在女人抓著矮牆的手背上。

溫暖透過香灰傳過去。女人的手冰得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但在接觸的瞬間,她劇烈的顫抖停了一下。林宥誠看見了她的死相,不是猙獰的,而是一種極度的疲憊與自我厭棄,眼角有乾掉的淚痕,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塊。這是一個被困在自我否定裡太久,已經忘記怎麼求助的人。

「妳不是沒用。」林宥誠的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輕,卻很清晰。「妳把他放在那裡,是因為妳愛他,妳怕自己會傷害他,所以妳選擇讓更穩定的人來照顧他。那是很勇敢的決定。」

女人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哭聲終於從她喉嚨裡洩出來,不是嬰兒的哭,是她自己的哭,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哭。她慢慢轉過身,臉上滿是淚水,眼睛紅腫地看著林宥誠,像是看著一個陌生卻又願意聽她說話的人。

「可是我沒有看到……我跳下來之後,沒有看到他有沒有被抱進去……那扇門一直沒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門口哭……一直哭……」

這就是執念的核心。不是恨,是牽掛。

林宥誠點頭,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另一隻手指向樓下。「我帶妳去看。我們一起去看那扇門,好不好?」

他扶著女人,一步一步往回走,離開天台的矮牆。每走一步,時間倒轉的拉扯感就弱一分,樓下的嬰啼聲也慢慢變得不再那麼尖銳。陳默予的光柱始終跟著他們,從天台移到七樓的走廊,像是一條金色的引路繩。

回到七樓走廊,那扇貼著觀音年畫的鄰居門前,黃色包巾的殘影已經消失。但林宥誠知道,真正的證明不在殘響的重演裡,而在領域的真實裡。他蹲下來,用指尖那點香火的光照亮門板。

門板上除了年畫,還貼著一張被膠帶仔細貼好的影印紙。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緣翹起,但上面的字跡很清晰。是一張收養登記的證明文件,核准日期就在女人墜樓後的第三天,申請人是鄰居那對年邁的夫妻,文件下方還有社會局的印章,以及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裡的嬰兒穿著乾淨的衣服,被一對笑容溫和的老夫婦抱在懷裡,臉頰圓潤,沒有在哭。

林宥誠將那張紙輕輕撕下來,儘管膠帶發出細微的聲響,但在嬰啼聲中幾乎聽不見。他站起來,將紙遞到女人面前。

女人的手顫抖得厲害,接過那張紙,指尖劃過照片上嬰兒的臉。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紙面上,暈開一點點痕跡。

嬰兒的哭聲在這時停了。

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整棟公寓裡那種無所不在的、尖銳的迴盪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安靜,連風聲都停了。只有遠處台北的夜景還在糊糊地亮著,電梯的紅色七字不再閃爍,穩穩地亮著。

女人抱著那張紙,慢慢蹲下來,額頭抵著門板,和記憶裡放下孩子時的姿勢一樣,但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是壓抑的顫抖,而是放鬆的、釋然的顫抖。她的身體在金光中慢慢變得透明,臉上的疲憊與青黑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柔和。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終於不再沙啞。「謝謝你讓我看到……他沒有一直在哭……」

林宥誠蹲下來,和她平視,用安魂手的溫度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像是替她整理最後的儀容,將她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女人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她閉上眼睛,身體化為點點的光,隨著那張收養證明一起,消散在走廊的空氣裡。

領域崩解的聲音很輕,像是電梯終於到達的叮咚聲。七樓的走廊開始剝落,牆皮一片片掉落,露出後面零號月台的慘白燈光。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車輪卡了一下,差點摔倒。

「林先生,你成功了!哭聲停了!」黃哲維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聲音卻在看到林宥誠腳邊的影子時卡住。

林宥誠低頭。

月台慘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每個人的腳邊都應該有一團深色的影子。陳默予的影子很淡,幾乎看不見,黃哲維的影子邊緣閃爍不定。而林宥誠的影子,原本完整的輪廓上,左腳的腳尖部分淡了一角,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淺得多,邊緣模糊,像是被水暈開。

那一角的影子沒有跟著他的腳移動,而是留在原地,然後慢慢地、像是被風吹散一樣,消失在滲水的磁磚縫隙裡。

黃哲維的聲音帶著哭腔,指著那塊淡掉的地方。「人味……又被收走了……林先生,你的影子……」

林宥誠看著那塊空掉的地方,舌尖還殘留著喝水如蠟的麻木感,現在連腳下的影子也開始離開他。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乾,那種失去味覺後的空洞感似乎順著影子的缺口,往身體更深的地方漫去。

走廊的最後一點黑暗在這時徹底退去,零號月台的燈光完全照亮了兩人。陳默予站在月台的金色圓圈裡,手裡的香灰已經徹底燃盡,只剩下一點點灰白的灰燼。她看著林宥誠腳邊那塊淡掉的影子,左眼的金光跳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頭,看向隧道深處。

那裡,屬於下一站的哭聲似乎還沒有完全散去,而老站長手中的懷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滴答聲忽然重重地響了一下,像是在記錄這一次的收帳。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香火的盡頭

本章登場

月台的燈還沒有修好。

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零號月台的天花板上持續嗡鳴,聲音像是有一群蚊子被關在鐵盒裡,尖細而持續。每一次嗡鳴,燈光就會跟著顫一下,牆面滲出來的水痕也在顫動中被拉長,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水泥上反覆刮出痕跡。林宥誠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一塊淡掉的影子。

那塊缺角很小,只有腳尖大小,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了整整一個色階,邊緣糊成一團水暈。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理應把影子壓得又黑又實,但那一角就是接不回去,像是被橡皮擦硬生生擦掉後,紙張起毛的那種灰。他動了一下左腳,影子跟著動,卻只有缺角的地方慢了半拍,像是跟不上本體。

黃哲維蹲在旁邊,手還扶著清潔車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車輪卡在磁磚縫裡,桶裡的灰水輕輕晃著,倒映出天花板慘白的光。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細,帶著一種快哭出來的顫抖。

「林先生,你的影子……剛剛還好好的,怎麼會……」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塊淡掉的地方,又在半空中縮回來,像是怕一碰就會讓它散得更快。「是不是剛剛那站,那個媽媽……她走的時候把什麼帶走了?」

林宥誠沒有立刻回答。他感覺到的不是痛,而是一種遲鈍的冷。從七樓的嬰啼領域回來之後,那股冷就從腳尖那個缺角的地方往上爬,先是腳踝,接著是小腿,像是有冰水沿著血管倒灌。他試著握緊拳頭,指尖卻沒有回溫,手腕上那串褪色的佛珠貼著皮膚,珠子冰得像是剛從冷凍庫拿出來。舌尖依舊是麻的,上次喝水如蠟的感覺還留著,現在連帶著口腔深處都像是被一層薄膜封住,聞得到空氣裡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卻嚐不到任何東西。

柱子後方的金光已經熄了。

陳默予靠在滲水的牆邊,原本用香灰劃出的圓圈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痕,像是粉筆畫過後被水暈開。她的臉色比進七樓之前又透明了一分,左眼那點淡金色的香火微光幾乎要看不見,只剩下瞳孔深處一點點像是餘燼的橘。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的輪廓比先前更模糊,袖口露出的那截泛黃舊車票邊緣捲了起來,像是被火烤過。

她看著林宥誠腳邊的影子,語氣還是那種刻薄的、帶著一點嘲諷的調子,但聲音輕了很多,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什麼吹散。

「看什麼看,沒看過缺角的影子嗎?」她踢了一下地上的積水,水花濺到林宥誠的鞋面上,卻是冰的。「味覺之後就是影子,下次可能是體溫,也可能是你記得的某個人的臉。冥線收帳從來不挑,你以為它會跟你商量要拿什麼嗎?」

林宥誠抬起頭,看向她。「妳的香火……」

「燒完了。」陳默予很乾脆地攤開手。她的掌心朝上,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像是淺淺的藍色河流,但在指尖的部分,血管已經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霧氣的質感,風一吹就會散。「七樓那點光是最後的庫存,為了幫你們照樓梯,全部倒進窗縫裡了。現在我連這根牆都摸不太穩。」

她說著,伸手去扶牆,手掌卻直接穿過了牆面滲水的地方,像是穿過一層薄薄的水膜,又慢慢抽回來,指尖沾著一點點發黑的水漬。那個動作她做得很熟練,像是已經試過很多次,只是這次穿得更深。

黃哲維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推著清潔車發出吱呀一聲。「陳小姐,妳……妳還好嗎?要不要我去管理局那邊偷一點香……」

「閉嘴。」陳默予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沒有什麼力道,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制止。「管理局的香火是給靜客的,你去偷,被老頭抓到就不是掃廁所那麼簡單了。上次那個想偷香的小子,你還記得他被拖去哪裡嗎?」

黃哲維立刻閉上嘴,身體邊緣閃爍的頻率又亂了一拍。他把頭埋得更低,只露出清潔車後面那雙青白的眼睛。

隧道的風在這時變了方向。

零號月台沒有窗,但風永遠從隧道深處來,帶著濃稠黑暗裡那種鐵鏽與濕土的味道。這一次的風卻是靜的,像是整個空間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連牆面滲水的滴落聲都停住了。水珠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凍在琥珀裡,燈管的嗡鳴也跟著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耳鳴的嗚聲。

陳默予的表情瞬間變了。她一把抓住林宥誠的手腕,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急迫。「進車廂。」

林宥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著往月台邊緣那列一直停著的墨綠色列車走去。車門是開著的,車廂裡的灰白乘客們依舊安靜地坐著,頭微微低垂,像是一排排被遺忘的人偶。越往車廂深處走,光線就越暗,最後一節車廂幾乎沒有乘客,只有幾盞昏黃的小燈在天花板角落亮著,照出一排空蕩蕩的、蒙著灰塵的絨布座椅。

她的腳步很急,皮靴踩在車廂連接處的鐵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音。林宥誠跟著她走,只覺得腳下的觸感越來越不對勁,絨布座椅的扶手摸起來像是冰,連空氣都像是稀薄了,呼吸時胸口有點悶。

黃哲維沒有跟進來。他被留在了月台上,推著清潔車站在金色圓圈殘留的白痕旁,眼神不安地看向票口的方向。

票口那裡,老站長出現了。

他出現的方式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是原本就在那裡,只是剛剛燈光沒有照到。深藍色的日治時期鐵道站長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皺褶,大盤帽的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那張如舊紙般龜裂發黃的臉,嘴角維持著僵硬的微笑。手中的煤油燈沒有點燃,卻散發出一種暗沉的、像是舊照片的黃光。另一隻手握著那枚永遠停在零點四十四分的懷錶,錶蓋打開著,秒針原本是停住的,此刻卻開始逆向轉動,喀、喀、喀,每轉一格,整個月台的光就暗一分。

凍結開始了。

林宥誠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像是被什麼壓住,連抬腳都變得費力。陳默予拉著他的手腕,那隻透明的手在凍結的空氣裡反而變得更清晰一點,她把他推进最深处那排座椅的陰影裡,自己則轉身面對車門的方向。

廣播在這時響起。

不是列車內的廣播,是整個冥線的廣播,那個泡過水的女聲從隧道、從車頂、從座椅的縫隙裡同時滲出來,每個字都拖著濕黏的尾音,像是舌頭沾在上顎上硬撕開來。

「……代行人……不得……私授……香火……密法……違者……以誤點論……」

每說一個字,懷錶逆轉的速度就快一分。月台上那滴停在半空中的水珠開始往回縮,黃哲維推著的清潔車輪子無聲地往後滾了一小格,他的表情凝固在驚慌的那一瞬間,連閃爍都停住了。車廂裡那些灰白乘客的頭同時抬起了幾度,空洞的眼睛直直看向車廂深處,看向陳默予與林宥誠躲藏的角落。

那是一種被整個系統注視的感覺。沒有憤怒,沒有警告,只有純粹的、像時刻表一樣冰冷的注視,告訴你,你正在做一件不在表上的事。

陳默予卻笑了。

那個笑很淡,帶著一點點她慣有的嘲諷,卻在凍結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楚。她鬆開林宥誠的手腕,攤開自己那隻幾近透明的手掌,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掌心的紋路已經淡得快看不見,只剩下幾條最深的線還留著,像是乾涸河床的裂痕。

「聽到了沒?老頭說不能教。」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像是怕時間被凍得更死之前來不及說完。「往生捷運管理局的規矩,代行人只能自己用香火,不能教下一個。因為教了,下一個就活得久一點,祂們就得晚一點才有新的站務員可以使喚。」

林宥誠盯著她的手,胸口那股冷讓他的聲音有點啞。「妳已經十二站了……」

「對,十二站。」陳默予點頭,左眼的金光在凍結的暗光裡輕輕跳了一下,像是風中的燭火。「紅雨國小、未寄出的家書、七樓的嬰啼……還有前面九個,每一個都跟你一樣,以為自己是在幫人。其實我們只是祂們的清潔隊,專門去掃那些連站務員都不敢進去的怨客領域。掃完一個,給你一點香火當工資,再收走你一點人味當車資。等你掃完十三站,人味剛好歸零,座位就準備好了,就在那邊。」

她用下巴指了一下車廂另一頭,那裡有一排空座,座椅背上貼著一張張泛黃的車票,票面上是各種遺物的特寫,全家福、玉珮、情書,每一張都代表一個已經坐上去的人。

「我本來應該在上一站就坐上去的。」她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第十二站結束的時候,我的影子已經沒了,味覺、嗅覺、體溫也都沒了。只剩下一點點關於我為什麼要死的記憶,還有這點香火吊著。那時候老頭就站在月台上等我,等我自己走過去坐下。但我沒去,我躲進了站務員的清潔間,跟黃哲維那個膽小鬼擠了三個月。」

林宥誠想起黃哲維閃爍的身體與那輛永遠擦不乾淨的清潔車,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妳一直在等下一個代行人?」

「等一個笨蛋。」陳默予看著他,眼神裡的刻薄退去了一點,露出一點點疲憊的柔軟。「等一個會為了無人認領的女屍化六個小時妝的笨蛋。管理局需要代行人,但也怕代行人真的把十三站都搞定了,所以祂們讓我們互相不認識,讓我們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這樣我們就不會把怎麼搓香火、怎麼編結界這種保命的東西教出去,每個人都死得快一點,位置空得快一點。」

凍結的空氣在這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龜裂聲,像是薄冰被踩了一腳。老站長手中的懷錶逆轉到了最快,秒針幾乎變成一個模糊的圓,整個車廂的燈光都壓到了最暗,只有陳默予掌心那點殘留的金光還亮著。

廣播的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像是直接貼在兩人的耳邊說話。

「……最後警告……」

陳默予沒有理會。她直接抓起林宥誠的手,將他冰冷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林宥誠的手比她的更實,卻也更冷,指腹的溫度低得不像活人。她從自己袖口那截泛黃車票的夾層裡,用指甲刮出最後一點點灰白中帶著淡金的粉末,那是她十二站攢下來的、最後的香火。

「看好了,菜鳥。」她把那點粉末倒在林宥誠的掌心,用自己透明的指尖輕輕捻著。「香火不是拿來燒的,是拿來搓的。活人燒香是把思念燒上去,我們是把思念搓成線。思念越真,線越韌。」

她的指尖在林宥誠的掌心劃動,儘管她的手已經快要穿透,卻還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摩擦感。那點粉末在兩人掌心之間被來回搓動,慢慢從粉末聚成一小團,再被拉長,變成一根細細的、發著淡金色微光的線。那根線很細,像是頭髮絲,卻在凍結的空氣裡散發出淡淡的、像是線香與舊衣櫃混合的味道。

「搓的時候想一個人,一個真心為你點過香的人。」陳默予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凍結的壓力,還是因為香火的消耗。「不要想那種客套的,要想那種他真的記得你、會在吃飯前多放一副碗筷的那種。想不起來就想你自己,你為那具女屍化的妝,那也是香火的一種。」

林宥誠閉上眼睛。掌心的冷與線的暖形成強烈的對比,他試著去想,想起殯儀館休息室裡那壺烏龍茶的熱氣,想起學姊說提神用的那句話,想起自己為那具年輕女屍一筆一筆描眉的六個小時。那些記憶很淡,卻很實,像是黑暗裡唯一亮著的燈。

淡金色的線在他指尖慢慢成形,雖然只有短短一截,卻穩穩地纏在他的指節上,沒有穿透,沒有消散。

「然後編。」陳默予用自己幾乎透明的手指,帶著他的手指,將那根線在空中交叉、打結,編出一個最簡單的、小小的菱形結界。「編的時候不要想著要擋什麼,要想著要護住什麼。怨念是鑽縫隙的,你越想擋,它越找得到縫。你想著要護住身後的人,它就沒縫可鑽。」

那個小小的菱形結界在兩人之間亮起,淡金色的光很微弱,卻在凍結的車廂裡撐開了一個小小的、不受時間壓制的空間。林宥誠感覺到膝蓋上的壓力輕了一點,呼吸也順了一點。

車門外的凍結在這時達到了頂點。老站長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列車門口,帽簷下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枚逆轉的懷錶發出刺耳的喀喀聲。他沒有踏上車,只是站在月台與車廂的交界處,抬起那隻龜裂發黃的手,輕輕敲了敲貼在車門旁的、那張發黃的時刻表。

時刻表上印著冥線十三站的名字,從紅雨國小到最後的空白,每一站後面都標著準點的時間。但在時刻表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新添的小字,字跡潦草而用力,像是有人在極度憤怒或恐懼中寫下的。

「代行人014,誤點。」

老站長敲完那一下,沒有再看他們,也沒有再透過廣播說話。懷錶的秒針在敲擊聲中忽然停住,然後開始順向轉動,凍結的空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無聲地碎裂。停在半空中的水珠重新滴落,清潔車的輪子往前滾回原位,黃哲維的表情恢復了流動,他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拉上來。

車廂裡的燈光重新亮起,雖然依舊昏黃,卻不再壓抑。

老站長轉身離去,煤油燈的光暈在滲水的牆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在票口的陰影裡,像是從未出現過。只有那張被敲過的時刻表還貼在門邊,紅字的墨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菱形結界的光也在這時慢慢暗去,細細的金線重新變回一點點灰白的粉末,落在林宥誠的掌心,溫溫的。

陳默予的手徹底穿過了他的手,像是穿過一團霧。她收回手,靠在座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左眼的金光徹底熄了,只有嘴角還維持著那個淡淡的、嘲諷的笑。

「學會了嗎?」她問,聲音輕得像是要睡著。「學會了就記住,下次老頭再凍時間,你就自己搓。不要等我,我大概……沒下次了。」

林宥誠握緊掌心那點餘溫,看著她透明的指尖,又看向自己腳邊那塊越來越淡的影子,還有車門邊那行紅色的誤點二字。一股遲來的寒意從背脊竄上來,不是因為體溫的流失,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條冥線從來就不是為了送乘客去輪迴。

它是為了準時。

而他們這些代行人,不過是讓時刻表準點的、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為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那凍結的空氣磨過。「為什麼管理局要這樣做?那些遺願明明……」

陳默予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車廂深處的燈光在這時閃爍了一下,隧道深處傳來了下一班列車進站的、極輕的風聲。

那風聲裡,似乎混雜著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的月台上,輕輕念出了林宥誠的名字。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便利商店的永夜

本章登場

零號月台的燈光終於不再嗡鳴。

不是修好了,而是徹底安靜了。那種尖細的嗡嗡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慘白的日光燈管依舊亮著,卻亮得死白,沒有一絲顫動。牆面滲水的痕跡停在半途,水珠掛在水泥的毛孔上,遲遲沒有滴落,空氣變得黏稠,像是被那張貼在車門邊的紅字時刻表壓住。代行人014,誤點。墨跡還沒有乾,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暗紅。

林宥誠還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絨布座椅上,手掌維持著半握的姿勢。掌心那點灰白中帶淡金的粉末已經涼了,剛才搓出來的細線與菱形結界都散去,只剩下一點線香與舊衣櫃混合的氣味殘留在指縫間。那是陳默予最後的香火,現在落在他手裡,溫溫的,像是一小撮被體溫焐過的灰。

他低頭看腳邊的影子。那塊缺角比七樓回來時又淡了一點,邊緣糊得更開,像是水暈在紙上持續擴散。他動了動腳尖,影子慢半拍才跟上,而那塊淡掉的地方幾乎沒有移動,留在原地,像是被月台黏住。體溫也還沒有回來,指腹依舊是冰的,手腕上的佛珠貼著皮膚,珠子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涼意。

身旁的座位已經空了。

陳默予靠著的椅背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人形凹痕,絨布被壓下去又慢慢彈起。她的身體變得太透明,連絨布的重量都快要承不住。左眼那點淡金色的光徹底熄滅之後,她整個人像是被調低了亮度,坐在那裡,卻讓人覺得視線會直接穿過去。她閉著眼,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像是睡著,又像是正在慢慢變成車廂裡那些灰白乘客那樣的靜客。

林宥誠沒有叫醒她。老站長敲完時刻表離開後,整個冥線像是被按下了新的規則,隧道深處傳來的風聲變得規律,不再是混亂的鐵鏽味,而是帶著一種便利商店冷氣口常有的、冷媒與微波食品混合的味道。

風聲裡混著一種極細的電子音。

叮咚,歡迎光臨。接著是制式化的、被壓縮過的女聲,甜美卻沒有任何起伏,一遍又一遍重複。現在時間凌晨兩點,特價商品請把握機會。現在時間凌晨兩點,特價商品請把握機會。聲音被喇叭拉得有點扁,像是從壞掉的擴音器裡擠出來,在空蕩的隧道裡來回碰撞。

林宥誠抬起頭。零號月台的另一端,濃稠的黑暗像是被那個聲音切開了一道口子。墨綠色的列車無聲滑入,車門打開時,那股冷氣與微波食品的味道更濃了,還混著咖啡放久之後的酸苦味與塑膠包裝被日光燈烤熱的味道。車廂廣播這一次沒有說那句不要回頭看之類的暗語,泡過水的女聲只報了一個名字,聲音依舊拖著濕黏的尾音。

下一站,便利商店的永夜。

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準備下車。

車門對面,原本應該是牆面的地方,出現了一扇被燈光照得過亮的玻璃自動門。門後是一間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招牌在黑暗裡發出過於飽和的白光與橘光,玻璃上貼滿了特價貼紙與徵人啟事,燈箱裡的微波便當照片顏色鮮豔到不自然。自動門不斷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會發出叮咚聲,冷氣從門縫裡源源不絕吹出來,吹得月台牆面的水珠輕輕晃動。

陳默予在這時睜開了眼。她沒有起身,只是看了那扇門一眼,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冷氣裡。

「第四站。本來不該這麼快。」她的視線落在林宥誠的掌心,又移到他腳邊的影子。「老頭在趕時間。你剛剛學了搓線,祂就把下一站提前了。祂不喜歡代行人有多餘的時間學東西。」

林宥誠站起來,掌心那點餘溫讓他多了一點實感。「妳還能一起去嗎?」

陳默予搖頭,透明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卻直接穿了過去。「我的香火已經沒有辦法進領域了。這一站的殘響是那種很黏的類型,進去的人如果沒有香火照路,很容易被收銀機的聲音困住。你自己去,記住兩件事。第一,不要吃裡面的任何東西,就算看起來很新鮮也不要。第二,找到票。」

她從袖口泛黃車票的內側,用指甲摳出一張更小的、被折成方塊的紙,塞進林宥誠外套的口袋。紙塊很輕,卻帶著一點體溫。

「香火結界你剛學會,只能撐很短的時間,貼在胸口,覺得冷到受不了的時候再用。還有。」她頓了一下,看向月台票口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如果聽到老頭倒數,不要回頭,一直往前走。」

票口的陰影裡,老站長已經站在那裡。深藍色的日治時期站長制服依舊筆挺,大盤帽壓得極低,煤油燈沒有點亮,卻在黑暗裡暈出一圈暗黃。祂手中的懷錶蓋子打開著,秒針停在零點四十四分,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祂沒有看林宥誠,也沒有看陳默予,只是靜靜面對著那扇不斷開合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像是一個等待發車的站務人員。

月台另一側傳來清潔車輪子吱呀的聲音。

黃哲維推著那輛永遠裝著灰水的清潔車,低著頭快步走來。他的制服領口還是微敞,臉色青白,眼下淚痕在燈光下有點發亮。看見林宥誠要往那扇門走,他的腳步明顯遲疑了一下,推車的手又握緊了一分,車桶裡的灰水跟著晃,映出便利商店過亮的燈光。

「林先生。」他的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怯意,卻還是開口了。「那間便利商店,我之前打掃的時候聽站務員的學長提過。那個店員是連續上了三天大夜班,好像是颱風天又遇到大夜同事請假,他一個人顧整間店,最後在倉庫裡整理貨的時候倒下去的。救護車來的時候,收銀機還在一直叫,好像客人很多。」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老站長的方向,身體邊緣閃爍的頻率亂了一下,又立刻把頭低下。

「裡面的收銀機聲音會讓人一直想去結帳,商品也會一直壞掉。學長說,有代行人進去之後,一直在貨架前面排貨,排到人味被收光都沒有出來。你、你要小心。」

林宥誠點頭,把口袋裡那塊折起來的紙按了一下,對他輕聲說了句謝謝。黃哲維像是被這個道謝燙到,整個人往後縮半步,卻沒有離開,反而把清潔車往前推了一點,讓車輪卡在月台與便利商店地面的交界處,像是想用這個方式幫他擋住什麼。

老站長在這時抬起了手。

祂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龜裂發黃的手,輕輕將懷錶的錶蓋合上。喀的一聲輕響,整個零號月台的燈光同時暗了一度,隧道裡的風瞬間停住,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只剩下收銀機規律的嗶嗶聲,從門後持續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心跳監視器。

廣播響了。

這一次不是泡過水的女聲,是老站長的聲音直接透過廣播傳出來。聲音沙啞、乾燥,像是舊唱片被磨平的針頭刮過,每個字都敲在時刻表上。

代行人014,第四站,便利商店的永夜。限時五分鐘。逾時,以誤點論。

五分鐘三個字落下時,懷錶的秒針開始走動,喀、喀、喀,每一格都走得極重,像是直接敲在林宥誠的耳膜上。便利商店內的燈光在秒針走動的同時,閃爍了一下,門後的世界徹底展開。

林宥誠不再猶豫,跨過月台與商店地面的那條細縫,走進自動門。

冷氣瞬間將他包住。不是涼爽,是那種便利商店為了保持生鮮而開得過強的、帶著乾燥感的冷,吹得皮膚表面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頭頂的日光燈管一整排亮著,光線過白,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沒有陰影,卻照得人不舒服,眼睛被晃得有點酸。貨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擺滿了便當、御飯糰、三明治、飲料,每一樣包裝都鮮豔完整,但在燈光下,包裝的邊緣卻隱隱透出一點暗沉,像是裡面的食物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腐敗。

收銀機就在入口正對面,螢幕亮著,鍵盤自己跳動,嗶嗶嗶的結帳聲不曾停過。沒有客人,沒有店員,只有一台機器在對著空氣結帳,每嗶一聲,螢幕上的金額就跳動一次,發票從出口慢慢吐出來,落進已經堆成小山的發票堆裡。發票的熱感紙捲邊發黃,上面印著的時間全是02:13,品項全是同一行字,特大杯熱美式。

空氣裡的咖啡酸苦味越來越濃。林宥誠往收銀台旁邊看,保溫壺的咖啡壺座上,一壺咖啡已經煮到乾涸,底部的咖啡渣結成黑色的硬塊,壺身被反覆加熱燒得發黃,壺口不斷冒出細細的白煙,煙味嗆人。咖啡機旁的地板上,有一灘暗褐色的水漬,像是曾經打翻過什麼,又被匆匆擦過,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水漬的邊緣暈開成一個人影倒下的形狀。

廣播的女聲在店內天花板的喇叭裡重複,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甜美的聲音在空蕩的店裡顯得格外詭異,像是有人在對著空無一人的店呼救。

林宥誠感覺到體溫又被抽走了一點。掌心的餘溫在這種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微弱。他伸手去碰收銀台的邊緣,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塑膠與金屬,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膜,像是很久沒有被好好擦拭。他試著用安魂手的感覺去碰那灘水漬,手剛靠近,水漬的表面就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

秒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站長沒有跟進來,祂的倒數是透過整個領域的時鐘進行的。天花板角落的電子時鐘原本顯示02:13,此刻開始跳動,02:14,02:15,每跳一次,貨架上的商品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一分。最上層的生菜三明治,包裝內的生菜已經從翠綠變成深褐,邊緣滲出黑水,麵包發脹,像是被水泡過。御飯糰的海苔軟爛地貼在飯上,飯粒變得透明,散發出淡淡的酸味。便當盒裡的炸雞,麵衣吸飽了油,變成深黑色,油光在燈管下反光,卻讓人感到噁心。

林宥誠明白為什麼前代行人會被困住。這裡的殘響不是突如其來的驚嚇,是一種無止境的勞動感。燈光、廣播、收銀機的嗶嗶聲,都在催促你去做事,去補貨,去擦地板,去支援收銀。而一旦你開始做,你就會發現貨永遠補不完,地板永遠擦不乾淨,收銀機永遠在叫,你會在這種永夜的大夜班裡,慢慢被磨到忘記自己是誰。

他往店內深處走去。貨架之間的走道狹長,兩側的商品越往裡面越是腐敗,最裡面的飲料櫃,玻璃門內結了一層白霜,裡面的牛奶已經結塊,脹破紙盒,流得到處都是。飲料櫃的燈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

倉庫的門在最裡面,鐵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排班表,字跡潦草,上面用紅筆圈著連續三天的夜班,大夜、大夜、大夜,旁邊寫著一個名字,字被咖啡漬暈開,看不清。門把上掛著一把小鎖,鎖頭已經鏽死,門縫裡不斷滲出更濃的咖啡味與一種長時間沒有休息的人身上會有的、汗水與疲勞混合的酸味。

林宥誠握住門把,用力拉了一下。門紋風不動,像是被什麼從裡面頂住。他再拉一次,鐵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卻依舊緊閉。電子時鐘已經跳到02:16,廣播的聲音開始加速,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收銀機的嗶嗶聲在這時忽然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林宥誠回頭,看見收銀台後的影子動了一下。沒有人站在那裡,但影子卻自己拉長,從收銀機底下拉出來,投在地板上,是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佝僂著背的年輕身影,肩膀一高一低,像是長時間搬貨留下的姿勢。影子的手不斷重複著結帳的動作,抓取、掃條碼、收錢、找零,動作快到模糊,卻永遠沒有客人。

那是殘響的核心。

林宥誠伸手,想用安魂手去碰那個影子,指尖還沒碰到,影子就散開,重新縮回收銀機底下。收銀機的螢幕在這時跳出新的字,不再是特大杯熱美式,而是一行手寫字體的訊息,浮在金額欄位上,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寫的。

媽,對不起,這個月又不能回家了。等我換到早班就回去。

字跡很新,墨水還沒有乾,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發送,02:11。

那是遺物。車票。

林宥誠立刻明白,這張簡訊就是票面上的遺物特寫。但真正的遺物不在收銀機裡,在倉庫。那個店員倒在倉庫裡,手裡一定還握著什麼,離職單,或者是那台沒能打上的卡。

他再次用力撞向倉庫鐵門,門依舊不動,門後的怨念像是把整個大夜班的疲憊都堆在門後,不讓人進去,也不讓人出來。電子時鐘跳到02:17,老站長的倒數透過天花板的喇叭傳來,這一次是直接的敲擊聲,喀、喀、喀,像是懷錶的秒針被放大了無數倍,敲在每個人心上。還剩三分鐘。

就在這時,自動門的叮咚聲再次響起,不是那種制式的歡迎光臨,而是一種被外力撞開的、急促的叮咚。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衝了進來。

他衝進來的方式很狼狽,清潔車的輪子卡在門檻上,他整個人用肩膀頂著車把,臉漲得比平常更白,身體邊緣閃爍得厲害,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制服的下襬被冷氣吹得翻起,車桶裡的灰水潑出來一點,灑在過亮的地板上,發出嗤的一聲。

「林先生!」他的聲音在廣播與收銀機的噪音裡顯得很小,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我、我不能進領域太久,老站長會發現。但、但我看倉庫門被怨念封住了,用這個、用這個撞!」

他不等林宥誠回答,直接將清潔車調轉方向,用車頭最硬的鐵架部分對準倉庫鐵門,雙手握緊把手,整個人往前衝。清潔車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灰水劇烈晃動,車上的抹布與清潔劑瓶罐叮噹作響。

砰的一聲,鐵架撞上鐵門。

門後的怨念發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呻吟的聲音,鐵門往內凹進去一塊,卻沒有開。黃哲維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閃爍得更厲害,扶著車把的手指幾乎要穿過把手。

「再、再一次!」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沒有停。「那個店員的離職單一定在裡面!我之前看過學長的筆記,這種過勞死的殘響,門後一定鎖著他沒能按下去的打卡鐘!」

林宥誠立刻上前,和他一起握住清潔車的把手。兩人的手疊在一起,一個冰冷,一個近乎透明,卻都用了全力。林宥誠掌心那點香火的餘溫在接觸到清潔車鐵架時,輕輕亮了一下,淡金的粉末像是被激發,沿著鐵架往前竄了一小截。

「一起!」林宥誠低聲說。

兩人同時發力,清潔車再次撞向鐵門。

這一次,門後的怨念像是被那點香火燙到,發出一聲尖銳的嗶嗶聲,與收銀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刺得耳膜發痛。鐵門的鎖頭咔嚓一聲斷裂,整扇門往內彈開,一股更濃的、混著咖啡、汗水與消毒水的熱氣從倉庫裡衝出來,吹得貨架上的腐敗便當輕輕晃動。

倉庫很小,只夠一個人轉身。牆上掛著打卡鐘,卡鐘的插槽裡卡著一張已經發黃的打卡紙,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上下班時間,最後一行是空白,沒有下班打卡的紅印。打卡鐘旁的置物架上,散落著幾箱還沒拆封的飲料,地上倒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生,年紀大概二十出頭,臉色因為長時間熬夜而呈現一種蠟黃,嘴唇乾裂,眼睛下方有濃重的黑眼圈。他倒在地上,一隻手還伸向打卡鐘的方向,指尖距離插槽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與一支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簡訊的發送頁面,而那張紙被汗水浸得半透明,上面印著離職申請書五個字,底下的離職原因欄只寫了半句,想換日班,多陪媽媽。

他的手背上有一大片新鮮的燙傷,皮膚紅腫起泡,像是被剛煮好的熱美式整杯淋上去,燙傷的邊緣還沾著咖啡漬。這就是他最後的傷,也是他執念的錨點。

電子時鐘跳到02:18。還剩兩分鐘。廣播的催促已經變成尖叫,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收銀機的嗶嗶聲快到連成一片,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客人在同時結帳。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堵在倉庫門口,用車身擋住外面不斷湧入的、像是黑色霧氣的怨念。霧氣碰到清潔車的鐵架就發出嗤嗤聲,卻不斷從縫隙鑽入。「林先生,快!我擋不了多久!老站長、老站長已經在看這裡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透明,身體的閃爍已經快要連成一片,「你幫他打卡!幫他打完,他就能下班了!」

林宥誠跪在倒地的店員身旁,伸出雙手。那雙手因為長期為往生者整理儀容而帶著一種特殊的印記,指腹的溫度雖然低,卻有一種能讓殘響安靜下來的力量。他輕輕托起店員那隻被燙傷的手,手很輕,像是沒有重量,卻燙得驚人,燙傷的水泡在燈光下發亮,底下的皮膚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紅。

他沒有立刻去碰打卡紙,而是先用指尖,極輕地撫過那片燙傷。安魂手的觸碰讓殘響的顫抖稍微平息了一點,店員緊閉的眼睛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夢囈的聲音。

「好燙……」

林宥誠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陳默予給的那塊折起來的紙,展開來,那是一小塊乾淨的紗布,上面沾著一點淡金的香火粉末。他將紗布輕輕覆在燙傷上,香火的微光順著紗布滲入皮膚,紅腫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一點,水泡不再那麼鼓脹。

接著,他拿起那張離職申請書,展開,撫平。紙張在冷氣裡輕輕抖動,像是店員最後的心跳。他將紙放回店員的手中,讓他的手指重新握住,然後托著他的手,一起伸向打卡鐘。

打卡鐘的插槽很緊,像是被時間卡住。林宥誠握著那隻冰涼而透明的手,將打卡紙對準插槽,用力推進去。

喀嚓。

打卡鐘發出一聲清脆的、與收銀機完全不同的聲響。紅色的印章重重落下,在空白的最後一行,蓋上了一個清晰的下班時間,02:19。印泥的紅色很鮮豔,像是剛印上去的血。

同一時間,店員手機螢幕上的簡訊,顯示已讀。底下多了一行小小的回覆,來自媽媽,寶貝辛苦了,快回家。

整個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這一刻像是被拔掉了插頭,猛地暗了一下。收銀機瘋狂的嗶嗶聲戛然而止,廣播的請支援收銀也停在半句,貨架上那些腐敗的便當與脹破的牛奶,在黑暗裡無聲地癟下去,像是洩了氣的氣球。過亮的日光燈管一根接著一根熄滅,只剩下收銀台上方那盞最舊的燈還亮著,光線變得柔和,不再刺眼。

倒在地上的店員,身影慢慢變淡。他握著離職單與手機的手鬆開了,臉上的蠟黃與黑眼圈像是被那盞柔和的燈光洗去,變回一個普通年輕人的樣子,甚至帶著一點點下班後的輕鬆。他抬起頭,看向林宥誠,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卻用口型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化為一點點像是熱感紙碎屑的光點,隨著冷氣的最後一絲風,飄向自動門外。

自動門再次叮咚一聲,這一次是緩慢的、像是下班時的叮咚。門外不再是濃稠的黑暗,而是零號月台慘白的燈光。老站長依舊站在票口,懷錶的秒針停在02:19,一動不動。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整個人像是虛脫一般靠在車把上,身體的閃爍慢慢平復,卻比進來時更透明了一點。他看見店員消失,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成、成功了……」

林宥誠站起身,手中多了一張泛黃的車票。票面上不再是全家福或玉珮,而是一張被咖啡燙得發皺的離職申請書特寫,底下那句想換日班,多陪媽媽的字跡清晰可見。這就是第四站的票。

他走出便利商店,自動門在他身後無聲關上,燈光徹底熄滅,店內的貨架與收銀機像是從未存在過,只剩下一面滲水的牆。

零號月台的燈光重新亮起,卻亮得比之前更冷。老站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面前,深藍色的制服在燈光下沒有一絲陰影,大盤帽的帽簷依舊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祂伸出一隻龜裂發黃的手,掌心朝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言語。

那是收票的姿勢。

林宥誠將手中的車票放上去。車票落在祂掌心時,發出極輕的、像是紙張被火舌舔到的嗤聲,票面上的字跡迅速淡去,化為一點點灰白的香火,被祂收進袖口。

接著,祂的另一隻手抬起,輕輕點向林宥誠的額頭。

指尖冰冷,像是一根細細的冰針,沒有刺破皮膚,卻直接點在記憶的深處。林宥誠感覺到腦海裡有什麼被輕輕抽走,不是痛,是一種空洞的涼。像是有人在溫暖的房間裡,忽然抽走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房間還在,卻多了一個說不出的空位。

懷錶的秒針在這時往前跳了一格,喀的一聲,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老站長收回手,轉身離去,煤油燈的光暈在牆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陰影裡。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是按時刻表完成的一次檢票,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感。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走過來,擔心地看著他。「林先生,你還好嗎?老站長剛剛收了什麼?我看你的臉色忽然變得很白。」

林宥誠摸了一下額頭,指尖沒有任何痕跡,卻覺得頭有點暈。他試著去想,想起自己的大學,想起那段時間最快樂的記憶。那應該是某個午後,陽光很好,社團的排練結束,一群人笑著去吃冰,他記得有個人坐在他旁邊,笑得很開心,那個笑容很溫暖,是母親的笑容。

可是那個笑容的臉,忽然變得模糊。

他記得母親笑過,卻想不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的形狀,嘴角的弧度,連聲音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他越是用力去想,霧就越濃,最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卻想不起來的慌。

那是他大學時最快樂的記憶裡,關於母親笑容的那一部分,被當作車票收走了。

陳默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車廂門口,靠著門框,透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神深處多了一點沉重。她看著林宥誠捂著額頭的樣子,輕聲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楚。

「第四站的代價收完了。恭喜你,下班了。」她頓了一下,看向那扇已經變回牆面的地方,語氣裡多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擔憂。「下次,祂可能會收更裡面的東西。」

林宥誠放下手,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那塊缺角依舊在,而現在,連帶著體溫與味覺一起,他又失去了一塊更重要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那個笑容的細節都描述不出來,只能讓那個空洞留在原地。

遠處的隧道深處,墨綠色的列車再次發出低沉的進站聲,這一次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種像是翻動相簿時,紙張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響。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紅雨再臨

本章登場

零號月台的燈在林宥誠走出便利商店後沒有立刻恢復。

那盞過亮的日光燈像是被抽乾了電,慘白的光裡混進一點冷掉的橘,像便利商店招牌殘留的顏色,在水泥牆面上暈開。牆面滲水的痕跡本來已經停住,此刻卻又開始往下爬,水珠沿著磁磚縫隙緩緩滑落,滴在月台的磨石子地面上,發出極輕的嗒聲。風是從隧道深處來的,帶著潮濕的土味與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某種紙張被雨水泡爛之後的腥甜。林宥誠站在自動門已經消失的位置,手裡那張離職申請書的車票被老站長收走後,掌心空得發涼。

他額頭被點過的地方沒有傷口,卻有一塊鈍鈍的空。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很小一塊記憶擦掉了,邊緣很乾淨,怎麼摸都摸不到。他試著去回想大學那個午後,母親坐在社團教室外面的長椅上等他下課,手裡提著一袋冰過的仙草蜜,笑著對他招手。那個笑容他記得應該很溫暖,眼睛會彎成一條線,嘴角有淺淺的紋路,可是現在那張臉像是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只剩下輪廓,細節全被抹去。他越想填補,空洞就越明顯,甚至連那天午後的陽光是什麼顏色都變得不確定。

腳邊的影子也跟著動了一下。那塊缺角比便利商店之前更淡了,幾乎要與月台的陰影融在一起。林宥誠動了動腳尖,影子慢了一拍才跟上,缺角的地方留在原地,像一小塊被剪掉的紙,沒有跟著主體移動。體溫還是沒有回來,指尖冰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手腕上的佛珠貼著皮膚,珠子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寒氣。

車廂門口,陳默予靠著門框站著。她比剛才更透明了,左眼那點淡金色的香火徹底熄滅後,整個人像是被調低了曝光,臉色蒼白到近乎紙色,改良式黑色禮儀師制服的袖口露出一截泛黃的舊車票,車票邊緣已經捲起。她看著林宥誠,眉頭輕輕皺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的嘲諷,卻藏不住擔心。

「又被收走一塊。」她說,視線落在他額頭上,「這次是裡面的。老頭收人味越來越往核心收了,外面的體溫影子只是開胃菜,現在開始動你的記憶。你最好記住自己還剩下什麼,不然哪天連為什麼要當禮儀師都忘了,就真的會乖乖去坐位子了。」

林宥誠點點頭,想回答,卻發現喉嚨有點乾。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陳默予之前塞給他的香火紗布,紗布已經用掉了,口袋裡只剩下一點淡金色的粉末,指腹搓起來有點細微的顆粒感,像香灰。

就在這時,隧道的風忽然變了方向。

原本帶著便利商店冷氣味的風被另一種更黏稠的氣味覆蓋。那是雨的味道,卻不是台北午後那種清爽的雨,是混著泥土、鐵鏽與粉筆灰的雨,腥而悶,像放了很久的紅墨水倒進水溝裡。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開始嗡嗡作響,電流不穩地閃了兩下,牆面滲出的水漬顏色也跟著變了,從透明變成淡淡的粉紅,再慢慢加深成混濁的紅。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從月台另一頭快步走來,輪子在積水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他的臉色比平常更青白,站務員制服的領口濕了一小塊,像被雨噴到。「林先生,陳小姐,」他聲音很小,卻帶著明顯的慌張,眼睛一直往隧道深處看,「列車長的懷錶剛剛自己動了,沒有人碰它,秒針一直在跳,可是時刻表沒有更新。學長說過,這種狀況是……是回頭站。」

陳默予臉色一變,幾乎是立刻站直了身體,卻因為太過虛弱而晃了一下,透明的手扶住車門才站穩。

「回頭站?」林宥誠問。

「冥線十三站,一站只停一次,駛離就永遠消失,這是規矩。」陳默予的語氣變得又快又冷,左眼雖然沒有光了,卻還是本能地瞇起來看向黑暗,「除非那一站的殘響沒有被安撫,反而因為代行人的介入被撕開了。那個執念會記住你的味道,把整條路線硬生生拽回來。管理局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除非——」

她的話被一聲悠長的汽笛打斷。

墨綠色的列車從濃稠的黑暗裡滑出來,車頭的燈光慘白,照亮隧道壁上不斷往下流的紅色水痕。車廂的窗戶裡坐滿了灰白的靜客,他們原本面無表情地坐著,此刻卻同時轉頭,看向同一個方向,車窗外的黑暗裡,有無數張人臉一閃而過,像被水流沖刷的相片。列車進站時的煞車聲比以往更尖銳,帶著一種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感,整個零號月台都在輕輕震動。

車門打開,泡過水的女聲廣播響起,卻不再是制式的站名預告,聲音拖得很長,像是被雨水泡爛的錄音帶。

「下一站,紅雨國小。」

林宥誠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紅雨國小應該已經在第三章後就消失了,陳默予當時用香火結界把他從蘇玟靜暴走的教室裡拖出來,領域明明已經在身後崩解。可是現在,那個名字又被清晰地報了出來。

廣播頓了一下,接著說出第二句話,也是這一站的禁忌提示。女聲笑了起來,笑聲混在雨聲裡,聽起來像哭。

「請不要忘記她的名字。」

陳默予猛地抓住林宥誠的手腕,她的手指已經透明到幾乎穿過去,卻還是用力扣住他冰冷的皮膚。「不對勁。」她低聲說,語速極快,「蘇玟靜的領域不該還在,上次你差點直呼本名觸發她的異變,我用香火把你拉出來,照理說她的站應該已經關閉。現在它自己回來了,表示她的執念從被遺忘變成佔有,她記住你了,林宥誠,她記住你的臉了。」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往後退了半步,車桶裡的灰水被震得晃動,映出車門外那片紅色的光。「紅雨國小的學姊……我聽學長說過,那個老師的領域最黏,一旦被她記住,就會一直把你當成她的學生,不管你去哪一站,她都會在教室裡等你。」

月台的時鐘依舊停在00:44,分針沒有動,可是秒針卻開始逆向跳動,喀、喀、喀,每一聲都像是踩在積水的走廊上。老站長站在票口,深藍色的日治時期制服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更舊,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他手中的懷錶蓋子打開著,秒針瘋狂倒轉,卻沒有阻止列車開門。祂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默許這次誤點的站長,嘴角那抹僵硬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

林宥誠看向車門內,車廂深處的燈光已經變了,不再是冥線列車那種慘白,而是國小教室裡那種過於明亮的日光燈白,牆面貼著發黃的注音海報,窗外是無止境的紅雨。

陳默予把袖口那張泛黃的舊車票抽出來,塞進林宥誠手裡,車票上還殘留一點點淡金色的香火粉末,是她最後的存貨。「拿著,進去之後不要相信任何要你留下的聲音。這次跟上次不一樣,她不是要你放學,她是要你記住她。還有,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直呼她的本名,也不要吃教室裡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顆糖。」

她頓了一下,看著林宥誠的眼睛,聲音輕得像要被雨聲沖散,「如果她抓著你不放,我會進去拉你,但你得自己先撐住。用我教你的搓線,貼在胸口。」

林宥誠握緊車票,點頭。車票入手的瞬間,一股潮濕的寒氣順著指尖竄上來,票面上不再是離職單,而是一張被紅雨泡爛的點名簿特寫,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滿了名字,最上面一行被水暈開,卻還是能看見蘇玟靜三個字。

他跨進車門。

冷雨的味道瞬間包裹住他。不是便利商店那種乾燥的冷氣,是黏在皮膚上的濕。紅雨國小的操場在他眼前展開,天空是混濁的暗紅色,雨絲又細又密,像無數根染了色的針,不斷落在頭頂的鐵皮屋簷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操場的積水已經漫到腳踝,水面漂著被泡爛的作業本與斷掉的粉筆,水的顏色是淡淡的鐵鏽紅,反射著教室窗戶透出來的慘白燈光。

校舍是兩層樓的舊建築,外牆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卻沒有任何人影,只有遠處傳來模糊的童謠,旋律被雨聲拉長,聽起來像合唱,又像哭聲。林宥誠記得上次來時,這裡的鐘聲是無限重播的放學鐘,這一次卻沒有鐘聲,只有雨聲與一種粉筆在黑板上用力書寫的唧唧聲。

那聲音是從二樓最裡面的教室傳來的。

林宥誠踩著積水往樓梯走去。每走一步,水面就漾開一圈圈紅色的漣漪,倒映出他蒼白的臉與缺了一角的影子。影子在紅水裡顯得更淡,幾乎要被雨水沖散。樓梯的扶手上全是濕漉漉的手印,小小的,像是孩童的手,一路往上。

二樓的走廊比操場更悶,空氣裡除了雨味,還多了一種舊教室特有的粉筆灰與木頭桌椅發霉的味道。走廊兩側的教室門都關著,窗戶內卻坐滿了鼓起的書包,書包的拉鍊敞開,裡面塞滿了被水泡脹的課本,課本的紙頁無風自動,翻動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沒有學生,只有書包,像是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孩子坐在那裡。

最裡面的教室門半掩著,粉筆書寫的聲音就是從裡面傳來的,還混著一個女人的低聲哭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一邊寫一邊哭。

林宥誠推開門。

教室比記憶中更小,也更擠。三十幾張木頭課桌椅整齊地排列著,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個濕透的點名簿,簿子被紅雨泡得發脹,紙頁黏在一起。黑板很大,佔據整面牆,原本應該寫著今日功課的地方,現在被同一行字覆蓋,密密麻麻,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全部都是同一個名字。

林宥誠。

三個字用白色粉筆寫成,筆跡用力到粉筆斷了好幾次,斷掉的粉筆頭散落在講台上,每一根都染著淡淡的紅。字跡有些已經被從天花板滲下來的紅雨水痕暈開,像是流下來的淚。講台前,蘇玟靜背對著門站著,穿著那件被紅雨浸透的濕透白洋裝,長髮黏貼在臉頰與背上,髮尾不斷滴下混濁的紅水。她懷中還是緊緊抱著那本濕爛的點名簿,指尖腫脹發白,像被水泡了很久。她的肩膀輕輕顫抖,正在黑板上繼續寫著,一邊寫,一邊用一種溫柔到詭異的語氣低聲念著。

「林宥誠……林宥誠……你還記得我嗎……」

她的聲音不再是上次那種尖銳的怨毒,而是一種帶著哭腔的執著,像是一個被全班遺忘的老師,終於找到一個會回頭看她的學生。

林宥誠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聲。體溫又被抽走了一點,教室裡的空氣比月台更冷,那種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他能感覺到殘響領域的規則變了,上一次是要求讓孩子們平安放學,這一次,整個領域的中心已經從孩子轉移到他身上。那些鼓起的書包、走廊的手印、操場的積水,全部都在指向黑板上的名字。

「蘇老師。」他輕聲開口,用的是禮儀師對往生者的稱呼,不敢直呼本名,「妳還在這裡。」

蘇玟靜的動作停住了。她緩緩轉過身來,眼窩空洞,不斷湧出混濁的雨水,雨水沿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流,在白洋裝上暈開更深的紅。當她看見林宥誠的臉時,空洞的眼窩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像是終於對上焦。

「你來了。」她抱著點名簿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積水跟著晃動,發出輕響,「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上次你跑掉了,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都覺得是我害死那些孩子,都覺得我失職……可是你沒有,你還記得我。」

她的語氣裡有委屈,有期待,還有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林宥誠看見她身後的黑板,那些林宥誠的名字像是活過來一樣,筆畫微微滲出紅水,順著黑板往下流。

「沒有人記得我。」蘇玟靜走到講台邊,手指輕輕撫摸著講台上那張已經被水泡爛的教師證,證件上的照片被紅水暈得看不清臉,「颱風那天,校長說路還能走,家長在群組裡說老師應該要先去開門,我一個人去開教室的門,想讓提早來的孩子有地方躲雨。土石流下來的時候,我把三個孩子推進儲藏室,自己被壓在外面。他們得救了,可是家長說是我太晚通報,校方說我沒有按照SOP撤離,說我是代理老師,不熟悉地形才會判斷錯誤。」

她說到這裡,聲音開始顫抖,眼窩湧出的雨水變得更急,「我的告別式只有我媽媽來,她坐在靈堂外面的走廊上,沒有人上香,沒有人鞠躬。那些我救過的孩子,他們的家長甚至沒有來道謝。他們都忘了我,只有紅雨記得我。」

林宥誠聽著,心口那種身為禮儀師的共情又被勾起來。他能看見她死相背後的那個盡責的年輕老師,那種被冤枉、被遺棄的痛,比單純的死亡更讓人不甘。他的手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安魂手的微溫在指尖聚集,那是他作為禮儀師唯一能給的安撫。

「妳不是失職。」他往前走了一步,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與尊重,「妳是為了保護孩子才留在那裡的。這份心意,應該被好好記得。我是禮儀師,讓我為妳整理一下,好嗎?讓妳乾乾淨淨地被記住。」

這是他一貫的做法,用整理儀容來穩定亡者的情緒,為對話爭取時間。他的雙手抬起,帶著那點微弱的、沾染離別氣息的溫度,伸向蘇玟靜凌亂的長髮與濕透的衣領。陳默予教過他,這個動作能讓殘響短暫地安靜下來,看見自己真正的樣子。

蘇玟靜沒有躲。她甚至主動往前靠了一點,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對待。可是當林宥誠的指尖快要碰到她臉頰時,她空洞的眼窩忽然收縮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

她的視線越過林宥誠的肩膀,落在他身後走廊的倒影上。那裡映出零號月台的燈光,也映出林宥誠作為禮儀師時,穿著深灰襯衫為往生者化妝的樣子。而在那個倒影的冰櫃間,一具被白布半蓋著的年輕女屍靜靜躺著,臉上是林宥誠花了六小時細細化出的、最完美的妝容,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安詳的笑意。

蘇玟靜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張臉……」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委屈的哭腔,而是一種被背叛後的尖銳,「那個妝……是你化的?你就是那個禮儀師?」

林宥誠的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蘇玟靜已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腫脹,卻力大無比,指甲深深陷進他蒼白的皮膚裡,混濁的紅雨順著她的手臂倒流進他的血管,一股腥臭而冰冷的記憶洪流強行灌了進來。

他看見了。

不是蘇玟靜的記憶,是透過蘇玟靜的眼睛看見的另一個女孩。那個女孩長得跟蘇玟靜有五分相似,卻更年輕,笑起來有酒窩,綁著馬尾,是大學時跟在蘇玟靜身後喊她姊姊的學妹。照片裡兩個女孩穿著一樣的志工背心,在偏鄉國小的操場上合照,背後的黑板上寫著歡迎實習老師。女孩的名字叫蘇玟心,是那具無人認領、被林宥誠堅持化了六小時妝的年輕女屍。

「她是我妹妹。」蘇玟靜的聲音貼在林宥誠耳邊,近到能聞到她髮間的泥土味,眼窩的雨水已經變成血紅色,「她自殺的時候,你在冰櫃間給她化妝,你連她是誰都沒有認出來。你化得那麼仔細,卻不知道她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個家人。我死的時候,她還在台北讀書,說好要來看我的,可是我死了,她也死了,我們都沒有被好好記住。而你——」

她的臉開始龜裂,白皙的皮膚像被水泡久的紙一樣裂開無數細縫,每道縫隙裡都滲出紅水,裂縫底下隱隱有無數隻蒼白的手在蠕動。上次的異變是因為被直呼本名,這一次,是因為被看見了最不願被看見的連結——她最想被記住,卻發現連妹妹的死都被同一個禮儀師溫柔地對待,卻沒有被連結起來。

「你憑什麼忘記她!憑什麼忘記我!」蘇玟靜尖叫起來,聲音重疊著無數孩童的哭聲與紅雨砸在鐵皮上的巨響,整個教室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黑板上的林宥誠三個字同時往外滲血,課桌上的點名簿無風自動,嘩啦嘩啦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自動浮現出一行新字:缺席者,林宥誠。

她的身體撐開了,白洋裝被底下擠出來的無數手臂撐破,每隻手都腫脹發白,指尖還夾著斷掉的粉筆,整個教室瞬間被手臂填滿,天花板、牆壁、課桌椅的縫隙裡全是手,抓向林宥誠的臉、脖子與胸口。紅雨在這一刻變成了傾盆的血瀑,從天花板直接灌下來,打在皮膚上是黏膩的冰冷。

林宥誠被抓住手腕的那隻手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安魂手的溫度被強行壓制,指尖的微光幾乎要熄滅。他想起陳默予的叮囑,另一隻手慌亂地在胸口摸索,想要搓出香火的線,卻發現口袋裡的香灰已經被紅雨浸濕,搓不出任何形狀。

就在無數手臂要將他完全淹沒時,教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放開他!」陳默予的聲音衝了進來,沙啞卻尖銳。

她不知何時已經衝進了領域,身體比剛才更透明,幾乎只剩下一個輪廓,卻還是改良式制服的衣襬在紅雨中翻飛。她左手緊緊握著自己那張泛黃的舊車票,右手將最後一點香火粉末全部倒在掌心,用力一搓。淡金色的粉末在雨中亮起,像一點點被點燃的星火,她沒有編織結界,而是直接將整張車票連同香火一起按在自己胸口。

「蘇玟靜!妳要人記得,就記我!」她對著已經異變成怪物的蘇玟靜大喊,聲音裡帶著前代代行人特有的嘲諷與決絕,「我也是被忘記的人,我陪妳夠不夠!」

香火在她胸口炸開。不是溫和的結界,是自爆。淡金色的光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充滿手臂的教室裡猛地擴散,照亮每一隻蒼白的手與每一張被雨水暈開的臉。光所到之處,手臂發出嗤嗤的聲響,像被燙到一般收縮,紅雨被蒸發成淡淡的白霧,黑板上的血字也被照得淡去。

蘇玟靜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尖叫,怪物的形體被光硬生生逼退了半步,抓住林宥誠手腕的那隻手也鬆開了一瞬。

陳默予趁著這一瞬,衝上前一把拉住林宥誠冰冷的手,透明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卻用最後的香火硬生生扣緊。「走!」

兩人往教室門口衝去。身後的教室在香火炸裂後開始崩解,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溫和地消散,而是帶著更強烈的怨憤。蘇玟靜的本體在光芒中重組,白洋裝已經完全破碎,露出的不再是人的身體,而是一團由點名簿、濕透的作業本與紅雨構成的、勉強維持人形的怨念。她的臉從裂縫中擠出來,眼窩的紅水變成兩道血瀑,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記住我……林宥誠……記住我……你不能再忘記……」

走廊的積水在兩人腳下炸開,紅雨從天花板、牆壁、地板的每一個縫隙灌進來,像是要把整條走廊重新沖回土石流那一天。那些鼓起的書包全部爆開,裡面的課本紙頁漫天飛舞,每一頁上都用紅筆寫著林宥誠的名字。

陳默予拉著林宥誠衝下樓梯,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快要看不見,每跑一步,腳尖就有一小塊化為淡金色的光點散在雨中。那是她的香火,也是她的人味,在自爆後正快速燃盡。

操場就在眼前,零號月台的燈光在紅雨的盡頭透出來,像一個小小的、慘白的出口。墨綠色列車的車門還開著,老站長站在門邊,懷錶的秒針已經停住,靜靜地看著兩個從雨中衝出來的人,帽簷下的陰影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等在月台邊緣,一見到兩人就慌張地把車推前了一點,車桶裡的灰水潑出來,在紅水與月台的交界處形成一道短暫的、分不清顏色的界線。「這邊!快!」他的聲音被雨聲撕得破碎,身體邊緣閃爍得厲害,卻還是把手伸向林宥誠。

林宥誠被陳默予用力一推,踉蹌著衝過那條界線,雙腳重新踩在零號月台冰冷的磨石子地面上。陳默予跟在他身後,最後一步跨出紅雨範圍時,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直接跪倒在地,透明的手扶住清潔車的把手才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卻沒有任何呼吸聲。

身後的紅雨國小沒有立刻消失。操場的積水、校舍的燈光、還有那間教室的黑板,全部都還在雨中若隱若現,像一個不願意關門的教室。蘇玟靜站在二樓教室的窗邊,已經恢復成人形,卻比之前更濕、更紅,長髮完全貼在臉上,只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窩,死死盯著月台上的林宥誠。

她沒有再衝出來,只是隔著雨幕,用一種哭著笑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林宥誠——記住我——不要忘記我——」

聲音穿過雨聲,穿過月台嗡鳴的日光燈,直接鑽進林宥誠剛被挖空的那塊記憶裡。那塊關於母親笑容的空洞,此刻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另一個名字,蘇玟靜、蘇玟心,兩個相似的名字在空洞裡打轉,讓他分不清哪個是老師,哪個是那具他化了六小時的女屍。

列車的車門在這時緩緩關上,卻沒有立刻駛離。車廂廣播再次響起,泡過水的女聲混著雨聲,說出返程的提示,聲音比任何一次都慢,像是刻意讓人聽清楚。

「紅雨國小,未完待續。請代行人,妥善保管車票。」

陳默予靠在清潔車上,低著頭,透明的肩膀輕輕顫抖,不知是因為香火燃盡的痛,還是因為雨水太冷。她袖口那張泛黃的舊車票已經徹底變成了灰白,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

林宥誠站在月台中央,手腕上被蘇玟靜抓過的地方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像被紅雨燙傷的印記,怎麼搓都搓不掉。他看著窗邊那個還在喊他名字的身影,忽然明白,這一站沒有結束,也不會結束。蘇玟靜的執念已經不再是廣義的被遺忘,而是具體地、牢牢地黏在了他這個人身上。

而那具無人認領女屍的臉,第一次在他被收走的記憶空洞裡,變得比母親的笑容更清晰。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被縫合的記憶

本章登場

紅雨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回到月台。

準確地說,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切開了。

林宥誠跌坐在零號月台冰冷的磨石子地面上,膝蓋撞得發麻,掌心撐著地面,指尖傳來的是久違的乾燥與粉塵感。身後一步的地方,紅雨國小的操場還在。天空是混濁的暗紅色,雨絲像針一樣密集地砸在積水上,砸出無數細小的漣漪,書包鼓起的教室窗戶透出慘白的日光燈,蘇玟靜就站在二樓最靠走廊的那扇窗後面,長髮濕透貼在臉頰上,眼窩裡的血紅色雨水不斷往下流。她的嘴型還在動,無聲地重複那句話。

記住我。

可是雨聲到月台邊緣就停了。像是撞上一面透明的玻璃,所有的紅,所有的濕,所有的哭聲,都被擋在月台那條已經被磨得發白的黃色警戒線之外。線的這一頭是慘白的日光燈與消毒水的味道,那一頭是腥甜的紅雨。兩種氣味在警戒線上交會,拉出一條極細的、來回擺動的霧線。

林宥誠低頭看自己的手腕。被蘇玟靜抓住的地方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不像是被指甲掐出來的,更像是被滾燙的紅水燙傷後留下的印記,邊緣已經起了細小的水泡,碰一下就傳來刺麻的痛。痛感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陽穴,讓腦袋裡那塊原本被收走的空洞抽痛起來。那塊空洞本來是母親的笑容被抹去後留下的乾淨空白,現在卻被硬生生塞進了別的東西。

一張臉。

化妝檯的燈光很亮,白布掀開一半,女屍的臉安靜地躺在冰櫃的鐵盤上。她的年紀很輕,皮膚因為失血而顯得紙白,嘴唇沒有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林宥誠記得自己戴著手套,用粉底一點一點替她蓋掉脖子上淡淡的瘀痕,用刷子替她掃上腮紅,讓她的氣色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他花了六個小時,把她化成了他入行以來最完美的作品,連殯儀館的阿姨都說這孩子走得漂亮。可是他想不起來她的名字,想不起來她的家屬欄寫了什麼,想不起來她的解剖報告上最後一行字是什麼。越是想去抓住,那張臉就越是模糊,像是有人拿著橡皮擦,把五官的細節全部擦掉,只剩下那個完美的妝容。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名字在空洞裡轉動。蘇玟心。蘇玟靜在抓住他時強行灌進來的那個名字,帶著志工背心、馬尾與酒窩。兩個名字長得太像,像是一對姊妹,卻又像是同一張臉被拆成了兩半。哪一個才是冰櫃裡的那一個,林宥誠分不清楚,腦袋裡像是被兩卷不同的底片疊在一起曝光,所有的輪廓都重疊、晃動。

「林宥誠。」

陳默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沙啞得厲害。她靠在黃哲維那台吱呀作響的清潔車上,整個人幾乎要順著車把滑下去。香火自爆之後,她身上的淡金色微光已經完全熄滅,改良式黑色禮儀師制服像是掛在一個透明的人形上,袖口那張泛黃的舊車票邊緣焦黑,捲曲得像是被火燎過。她的左眼原本還有一點金色,現在只剩下空洞的灰白,臉色透明到能看見後方月台牆面滲水的痕跡。可是她的語氣還是那樣刻薄,像是用刺來掩飾自己快要站不住的事實。

「回神,別在交界處發呆,你想被那個老師再拖回去當她的模範生嗎?」

她伸出已經近乎透明的手,想去拉林宥誠,卻在碰到他肩膀前就穿了過去,指尖像是碰到水面一樣漾開一圈極淡的波紋。陳默予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收回,藏進袖子裡,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黃哲維比他們兩個看起來更慌。他推著清潔車往前半步,車桶裡的灰水因為剛才那一下自爆的衝擊潑出來一半,在月台與紅雨的交界處形成一灘混濁的水漬。他身上那套不合身的捷運站務員制服領口全濕了,臉色青白,眼下的淚痕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的身體邊緣閃爍得比之前更頻繁,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每一次閃爍,都有一小塊邊緣變得更淡。

「林先生,先起來,地上涼。」黃哲維小聲說,伸出手想扶,卻又不敢真的碰到那圈紅痕,只能虛扶著他的手肘。「那個……紅雨國小本來應該已經關站了,現在被硬拉回來,管理局的時刻表會亂掉,老站長的懷錶剛剛停住就是這個意思。這種回頭站最黏人,妳被她記住名字,以後每一站都可能看見她的窗戶。」

林宥誠扶著清潔車的把手站起來,腳底的影子在日光燈下拉得很長,缺角的地方比之前更大了。原本只是鞋尖少了一塊,現在連小腿的輪廓都淡得快要與地面融在一起,動一下,影子會慢半拍才跟上。體溫還是沒有回來,指尖冰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手腕上的佛珠貼著皮膚,珠子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寒氣。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想摸出那張被紅雨泡爛的點名簿車票,卻摸到一個硬硬的角落。那不是車票,是他的工具箱。資深禮儀師的工具箱一直被他背在身上,裡面放著粉底、刷具、縫合針線與一小瓶酒精。箱子是深褐色的皮革,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鎖扣因為長期使用而鬆動。林宥誠把箱子放在月台的長椅上打開,裡面的東西整齊地排列著,可是多了一樣不該在裡面的東西。

一張被對折過的信紙。

信紙是殯儀館最便宜的那種影印紙,紙張粗糙,邊緣有毛邊,對折處已經被反覆打開又折上,留下一條深深的摺痕。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寫滿了字,字跡潦草,力道很重,筆尖在好幾個地方把紙都劃破了。林宥誠把信紙拿起來,展開,燈光照在紙面上,第一行字就讓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遺書草稿。

四個字寫在最上方,被劃掉,又在旁邊重寫了一遍,墨水暈開。往下是密密麻麻的句子,語句不通順,像是邊哭邊寫,又像是寫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勇氣寫完。

「對不起,我沒有認出妳。對不起,我以為只要把妝化好,妳就能好好走。對不起,我那天如果早一點發現妳沒有回訊息,妳是不是就不會一個人……」

紙上的字跡是林宥誠自己的。他認得自己寫字時習慣把捺拉得很長,認得自己在句點時會用力點一下。可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寫過這樣的東西。記憶裡沒有任何關於這張紙的片段,沒有寫作的時間,沒有寫作的地點,甚至連紙上那個被反覆塗掉、始終沒有寫清楚的收件人名字,都只剩下一個被藍色墨水塗成黑團的污漬。那團污漬底下,隱約能看見一個女字旁。

「這是什麼?」林宥誠把信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卻在角落沾到一點點淡淡的粉底,是他替往生者化妝時不小心蹭上去的。那一點粉底的顏色,跟冰櫃裡那具年輕女屍臉上的腮紅是同一個色號。

陳默予靠過來,瞇起眼睛看那張紙。她現在的視力似乎也因為香火燃盡而變得模糊,看了很久,才用那種一貫的、帶著嘲諷的冷淡語氣開口,可是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的字。」她說,「你不記得了?」

林宥誠搖頭,喉嚨有點發乾。「我沒有寫過,我以為我沒有……」他試著去回想,卻發現每一次回想,那塊空洞就更痛。關於那具女屍的記憶,像是被一把鈍刀從腦中挖掉了一塊,邊緣縫合得很粗糙,針腳歪斜。越是想填補,就越能感覺到縫線的存在。

陳默予沉默了幾秒,透明的手指輕輕敲著清潔車的把手,發出極輕的叩聲。她看向月台深處,那裡老站長還站在票口,身形佝僂卻挺拔,深藍色的日治時期制服在紅雨的映照下顯得更舊,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他手中的懷錶蓋子已經合上,卻沒有放回口袋,就那樣握在手裡,秒針停在零的位置,一動不動。像是刻意讓他們聽見接下來的話。

「人味不是隨便收的。」陳默予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那個站在遠處的老站長聽見。「一開始收體溫、影子、味覺,那些都是外面的東西,收了你還能走,還能騙自己只是累了。等你走過四站、五站,外面的東西收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收裡面的。管理局最喜歡收的,就是你最重要的那段記憶。因為那段記憶通常連著你為什麼會站在這裡,為什麼會願意當代行人。把它抽掉,你就沒有理由往回走了,只能乖乖往前,一站一站走到終點,然後心甘情願坐上那個位子。」

她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林宥誠手中的遺書上,眼神變得有點複雜,像是看見了三年前的自己。

「我當初被收走的第一個重要記憶,是我自殺前在捷運站台上,最後一通沒有打出去的電話。那個電話是我媽打來的,我沒有接。收走之後,我有整整一個月想不起來我媽的聲音,想不起來我為什麼要站在那裡。等我想起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完第八站了,連想回頭去聽那個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黃哲維在旁邊聽著,身體縮得更小。他推著清潔車的手一直在抖,車輪在積水裡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陳小姐說的是真的,」他小聲補了一句,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學長說過,管理局的檔案室裡,那些變成椅子的學長姐,他們的照片後面,每一個都有被收走的東西。我有一次偷偷看過,有一個學姊被收走的是她小孩的生日,有一個學長被收走的是他第一次領到薪水時,爸爸拍他肩膀的力道。都是很小的事,可是被收走之後,他們就再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活著了。」

林宥誠握緊那張遺書草稿,紙張在他冰冷的掌心裡被汗水浸得有點軟。蘇玟靜灌進來的記憶、被收走的母親笑容、還有這張毫無印象的遺書,三樣東西在他腦中互相拉扯,像是有人把三卷不同的線硬生生縫在一起,線頭打結,怎麼理都理不順。胸口那塊被老站長點過的地方,鈍痛一陣一陣地傳來。

「那我被收走的是什麼?」他問,聲音有點啞。「是那個女孩嗎?冰櫃裡的那個……」

陳默予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林宥誠的眼睛,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帶著血絲的眼睛,現在因為混亂而顯得更疲憊。她忽然伸手,用那隻已經快要透明的手,輕輕按在林宥誠的工具箱上,把那張遺書草稿往內推了推,像是要幫他把傷口蓋起來。

「你現在想不起來是正常的,想起來才不正常。」她說,語氣難得沒有帶刺,「那個女孩的妝是你化的,你花了六小時,違背集團的規定也要把她化好。這件事對你很重要,重要到管理局覺得必須先把它挖掉。你越想把它想起來,它就縫得越緊,最後會把別的記憶也一起扯爛。就像——」

她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車票,沒有說下去。

就在這時,黃哲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抬起頭。他的臉色還是青白,可是眼神裡多了一點平常沒有的、近乎冒險的光。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老站長還站在票口沒有動,月台的燈光也沒有轉向他們這邊,才用氣音快速地說。

「林先生,陳小姐,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那裡是管理局很久以前的檔案室,現在已經廢棄了,沒有人打掃,連老站長都不太過去。那裡有歷代代行人的名冊,或許……或許能找到跟你那張紙有關的東西。」

陳默予皺起眉頭,透明的眉頭幾乎要皺在一起。「檔案室?你瘋了?那裡在維修通道最裡面,牆面全是滲水,燈也不亮,被抓到就是直接被記違規。上次有個站務員只是進去拿掃把,就被老站長記了一筆,影子直接被削掉一半。」

「我知道,可是……」黃哲維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退縮。他看著林宥誠手中的遺書,又看著陳默予越來越透明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推著往前走。「林先生已經被收走記憶了,再走下去,他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陳小姐妳也是,妳的香火已經……如果能找到名冊,至少能知道管理局到底要把代行人帶去哪裡,終點站是不是真的能輪迴。我不想再看著有人變成椅子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卻讓月台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遠處紅雨拍打積水的聲音透過界線隱隱傳來,月台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牆面滲水的痕跡又往下爬了一點。

陳默予看著黃哲維,看了很久,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有點像是無奈。「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小站務員來教我們怎麼違規了。」她把焦黑的車票塞回袖口,站直身體,雖然身形還在晃,卻還是對林宥誠點了點頭。「走吧,趁老頭的懷錶還沒走。你那張遺書,我總覺得不像是你現在才寫的,倒像是你很久以前就寫好,然後被硬塞回工具箱的。」

林宥誠把遺書草稿小心地折好,放回工具箱最底層,用粉底盤壓住。他合上箱子,鎖扣發出輕微的喀聲。手腕上的紅痕在燈光下有點發燙,像是感應到什麼。

三個人貼著月台的牆面往深處走。零號月台比看起來要長得多,越往裡面走,燈光就越暗,牆面滲水的痕跡也越重。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慢慢被一種更重的霉味取代,混著舊紙張與皮革發潮的味道。地面從磨石子變成了粗糙的水泥,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時刻表,時刻表上的站名全部被紅筆劃掉,只剩下最底下一行空白,被貼上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維修中,請勿進入」。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走在最前面,車輪的吱呀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是踩在積水的走廊上。他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停下,鐵門上掛著一把已經鏽死的鎖,鎖頭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封條上蓋著往生捷運管理局的圓形印章,印泥的顏色已經褪成淡紅。門縫裡不斷有潮濕的冷風吹出來,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就是這裡。」黃哲維小聲說,伸手去推那扇門。門沒有鎖,只是被水氣鏽住了,他用了點力,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緩緩打開。

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要大。是一個廢棄的檔案室,天花板很低,日光燈管全都壞了,只剩下牆角一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光線搖晃,像是隨時會熄滅。房間裡擺滿了鐵製的檔案櫃,櫃子因為潮濕而鼓脹變形,櫃門半開著,裡面塞滿了泛黃的紙本與一卷卷發霉的膠卷。空氣裡的霉味重到讓人想咳嗽,還混著一種皮革被水泡爛後的腥味。最裡面的牆邊,放著幾張被拆下來的車廂座椅,座椅的皮面龜裂,坐墊凹陷,像是很久沒有人坐過,卻又像是有人一直坐在上面。

陳默予走進去,指尖輕輕拂過一個檔案櫃的櫃門,櫃門上用白色油漆寫著編號,從001到013,每一個編號後面都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穿西裝的,有穿制服的,有穿便服的,共同點是他們都看著鏡頭,眼神疲憊而溫和,像林宥誠一樣,像陳默予一樣。照片底下貼著一張小小的車票,車票上的遺物特寫已經褪色,卻還能看出是一張全家福、半塊玉珮、一封情書。

黃哲維把清潔車停在門口,抽出一條抹布,墊著手拉開其中一個櫃子。櫃子裡是一本厚厚的名冊,封面是深綠色的布面,燙金的字已經剝落,只剩下「往生捷運管理局 代行人履歷」幾個字。紙張因為潮濕而黏在一起,翻開時發出細碎的撕裂聲。

名冊的第一頁是代行人001,照片是一個穿著日式站務員制服的中年男人,履歷欄裡寫著生前職業:鐵道員,死因:空襲殉職,備註欄裡只有一行手寫的紅字:「已就位,座椅編號A-01」。往後翻,002、003、004,每一個都是類似的格式,照片、履歷、車票,最後的備註永遠都是「已就位,座椅編號」。照片上的人笑容越來越淡,到後面幾頁,照片甚至已經開始發黃捲邊。

「全都……」林宥誠的聲音有點抖。他翻到中間,一個女生的照片映入眼簾,短髮,笑起來有虎牙,代行人009,備註欄寫著「已就位,座椅編號C-03」。他記得陳默予說過,她是第十二個代行人,那這個009是誰?這些人去了哪裡?

黃哲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抑的恐懼。「學長說,管理局的十三站是一個輪迴,代行人以為自己在幫亡者完成遺願,其實是在幫管理局清理怨客。清理完十三站,人味也被收光了,就剛好可以填補車廂裡的空位。那些空位一直都在等新的皮,新的體溫。你看那些椅子——」

他指著牆邊那幾張被拆下來的座椅。座椅的皮面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光澤,仔細看,皮紋細膩,像是人的皮膚,坐墊的凹陷處隱約能看出臀部與背部的形狀,扶手的地方甚至有被手長期握出來的指痕。房間裡的霉味裡,那股皮革腥味此刻變得清晰起來,像是舊皮箱在雨天打開時的味道。

陳默予沒有說話,她一直站在最裡面的那個櫃子前,那個櫃子上寫著014。她透明的手懸在櫃門把手上,沒有拉開,像是在猶豫。櫃門的縫隙裡透出一點點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

林宥誠走過去,伸手拉開了櫃門。

櫃子裡只有一本名冊,比前面的都要新,封面還是乾淨的深綠色,沒有潮濕的痕跡。名冊的第一頁夾著一張照片,用迴紋針夾在紙頁上。照片上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灰襯衫與黑色工作褲,手腕戴著褪色的佛珠,站在殯儀館的化妝檯前,對著鏡頭笑得有點疲憊,卻很溫和。

是林宥誠自己。

照片底下的履歷欄,字跡是手寫的,墨水還很新。

姓名:林宥誠

編號:代行人014

生前職業:禮儀師

死因:欄位空白,被人用紅筆打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待確認,建議重返現場」

備註欄:只有兩個字,用鮮紅的原子筆寫成,筆跡用力到劃破紙張,字體歪斜,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肯定。

自願。

兩個字紅得刺眼,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剛寫上去,還沒有乾,墨水微微反光。照片的背面,還用鉛筆淡淡地寫著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怕被人看見,卻又忍不住要留下。

「他自己選的,他說這樣就能再見她一面。」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緊急照明燈的燈絲發出細微的嗡鳴,檔案櫃的鐵皮因為溫差而發出輕微的喀聲。黃哲維在門口倒吸了一口氣,清潔車的輪子因為他的顫抖而發出吱呀聲。

陳默予的臉色在看到那兩個字的瞬間徹底變了。她原本就透明的臉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點血色,左眼空洞的地方甚至滲出一點淡金色的光點,像是香火被強行震出來。她的聲音不再是嘲諷,也不再是冷淡,而是一種近乎尖銳的、壓著恐懼的制止。

「住手!」她一把抓住林宥誠的手腕,透明的手指這一次硬生生扣住了他冰冷的皮膚,指甲陷進那圈紅痕裡。「不要再翻了!不要再看了!把照片放回去,現在!」

她的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快要消失的人,聲音在狹小的檔案室裡撞在鐵櫃上,嗡嗡作響。黃哲維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宥誠卻沒有放。他的視線死死盯在那兩個字上,腦中那塊被縫合的空洞像是被這兩個字當成剪刀,猛地剪開了一道口子。混亂的記憶、被收走的笑容、工具箱裡的遺書草稿、冰櫃裡完美的妝容,所有的線頭在這一刻全部被扯緊,劇痛從太陽穴炸開,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末班捷運的搖晃、被解僱後空蕩的殯儀館、还有那個在末班車上睡著後,再也沒有醒來的自己。

檔案室的牆面滲水聲忽然變大了。水珠不再是慢慢滑落,而是像血一樣,從天花板的縫隙裡一滴一滴砸在名冊上,砸在那張寫著自願的紙頁上,暈開一點點紅。

而檔案室的鐵門外,維修通道的深處,傳來了極輕的、懷錶蓋子被打開的喀嚓聲。

秒針,開始走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查票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一聲懷錶蓋子被彈開的輕響,原本應該細小到被檔案室裡的霉味與灰塵吞掉,卻在此刻異常清晰。陳默予扣在林宥誠手腕上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陷進那圈被紅雨燙出的紅痕裡,透明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灰白。她沒有回頭,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死死盯著林宥誠手中那本還攤在膝上的名冊。

「蓋上。」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命令的急切。「林宥誠,我叫你現在就蓋上,把照片塞回去。」

黃哲維背貼著生鏽的鐵門,整個人縮成一團,手裡那條當成隔熱墊的抹布掉在地上。他的身體邊緣閃爍得比剛才更劇烈,每一次閃動,就有一小塊輪廓變得更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橡皮擦一點一點抹去。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視線越過陳默予與林宥誠的肩頭,直直望向門外那條昏暗的維修通道。

通道深處,原本停在零點的秒針開始走了。

滴答、滴答。懷錶走動的聲音在滲水的牆面間來回碰撞,被放大成一種沉悶的鼓點。月台那頭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面滲水的痕跡像是活過來一樣,加速往下爬,水珠不再是緩慢凝結,而是連成一線,從天花板的裂縫裡不斷滴落,砸在檔案室門口那灘清潔車潑出來的灰水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渾濁的漣漪。

老站長來了。

沒有腳步聲,只有制服摩擦的細微窣窣聲,以及那枚懷錶滴答聲越來越近。深藍色日治時期站長制服在昏黃的緊急照明燈下顯得格外挺拔,帽簷壓得極低,看不見眼睛,只看見龜裂如舊紙的下半張臉,嘴角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微笑。祂手中的懷錶蓋子已經完全打開,錶盤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磷光,指針正不疾不徐地從十二往前爬,每走一格,檔案室裡的空氣就更冷一分。

黃哲維的牙齒開始打顫,他用氣音擠出一句話,聲音細得像要斷掉。

「查票……是查票時間……零點四十四分……」

陳默予的臉色在聽見那兩個字的瞬間變得更加透明。她猛地將林宥誠手中的名冊合上,力道大得讓深綠色的布面封面發出一聲悶響,照片與那張寫著自願的紙頁被粗暴地夾回櫃子裡。她一把將櫃門推回,鐵皮櫃門發出的撞擊聲在狹小的檔案室裡嗡嗡迴盪。

「出來,現在就出去,別讓祂看見你們在這裡。」她拽著林宥誠的手腕往外拖,力道大得讓林宥誠踉蹌了一下,工具箱的鎖扣撞在鐵櫃角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管理局的時刻表比什麼都重要,誤點可以容忍,逃票不行。零點四十四分是冥線最準時的儀式,祂會從車頭查到車尾,一張票都不能少。」

三個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從廢棄檔案室裡退出來,黃哲維搶先一步把那扇生鏽的鐵門拉回,封條在拉動中被扯裂一半,露出底下鏽死的鎖頭。他推著清潔車,車輪在積水中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試圖用那桶灰水與抹布的氣味掩蓋他們身上沾到的霉味與紙張潮味。

月台上的景象已經完全變了。

原本停在警戒線外的紅雨國小領域不知何時已經被濃稠的黑暗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列不知何時悄然進站的冥線列車。車身是深沉的墨綠色,窗戶裡透出慘白的燈光,車門全部敞開,像是一張張等待投餵的嘴。車廂裡坐滿了乘客,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全部端正地坐著,手中都緊握著一張泛黃的車票,票面上的遺物特寫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沒有人說話,只有車廂頂部的電風扇緩慢轉動,發出單調的嗡鳴。

老站長已經站在了第一節車廂的門口。祂不知何時已經從維修通道移動到了月台中央,懷錶托在掌心,指針不偏不倚地指在零點四十四分。祂抬起另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對著列車的方向,做出一個請的動作,動作標準得像是刻在骨頭裡的禮儀,僵硬而精確。廣播沒有響起,只有懷錶的滴答聲在月台上迴盪,每個人都聽得見那個聲音像是在倒數。

「上車。」陳默予低聲說,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要與月台的燈光融在一起,只有袖口那張焦黑的舊車票還有一點顏色。「不要在月台上被查,月台是祂的地盤,車廂裡還有規則可以周旋。你們兩個,低頭,不要看祂的帽簷。」

林宥誠抱緊工具箱,跟著陳默予與黃哲維踏上列車。車廂內的溫度比月台更低,消毒水與舊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座椅是深褐色的絨布,扶手的地方已經被無數乘客磨得發亮。車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氣壓洩漏般的嘶聲,將月台的滲水聲與紅雨的腥味徹底隔絕在外。

列車沒有立刻開動。懷錶的滴答聲透過車窗傳進來,清晰得像是在車廂內走動。

老站長開始查票了。

祂的身影出現在第一節車廂的連接處,動作緩慢卻沒有任何停頓。白手套從第一位乘客手中接過車票,低頭檢視。乘客是一位穿著旗袍的老婦人,手中的車票上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指。老站長看了一眼,便將車票交還,輕輕點頭,老婦人也僵硬地點頭回應,車票上的金戒指圖案似乎亮了一下,像是被確認過的香火。

整個查票過程安靜得讓人窒息。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遞出車票,老站長一張一張地檢視、歸還,懷錶的滴答聲與紙張摩擦的窸窣聲交替響起。黃哲維推著清潔車縮在車廂最末端的角落,身體緊貼著冰冷的車壁,他壓低聲音,快速地對林宥誠解釋,語速快得像是要在被發現前把所有禁忌都倒出來。

「林先生,你聽我說,冥線的票不是買的,是用香火換的。每一站完成遺願,管理局會給你一張票根,上頭有那個領域的印記。查票的時候必須依照順序拿出來,少一張、順序錯了、或是香火不夠亮,都算是逃票。」他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神不斷往車頭的方向瞟。「被判定逃票的人,會被祂親手請下車。不是在月台下車,是直接從車窗……進到外面的隧道裡。那裡沒有光,沒有站,只有無數張臉一直往後退,掉進去的人會一直漂,一直漂,直到被黑暗泡爛,變成隧道的一部分。」

林宥誠的手伸進外套內袋,指尖觸到那幾張被他小心收好的票根。第一張是霉味公寓的信紙,第二張是停電公寓裡嬰兒的收養證明,第三張是便利商店那張被燙傷的打卡單。那張打卡單的紙張很薄,邊緣被油漬浸得發黃,上頭的鮮紅打卡印章已經有些暈開。可是當他試圖去回想第三站的過程時,腦中那塊被縫合的空洞又開始抽痛。關於那間永夜便利商店的記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有貨架的輪廓與無限結帳的嗶嗶聲,卻想不起自己是用什麼換來這張票根的。

「林宥誠,你的票呢?」陳默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靠在座椅上,看起來比車廂裡的任何一名靜客都要虛弱,語氣卻還是保持著那種刻薄的鎮定。「第三站之後,你的票根有沒有收好?不要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林宥誠把三張票根都拿了出來,攤在膝蓋上。信紙與收養證明上的香火還有一點微弱的金光,可是那張打卡單卻異常黯淡,紙面灰撲撲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收據,上頭的香火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打卡印章那一點紅還勉強像是血跡。他盯著那張票,指尖的溫度更低了。

「我……我記得我有拿到,可是……」他試圖集中精神,去回想那五分鐘倒數、老站長的懷錶、還有母親笑容被收走的那個瞬間,記憶卻像是被水泡爛的紙張,一碰就碎。「我好像……忘了當時是怎麼拿到這張的。」

陳默予皺起眉頭,透明的手指懸在那張黯淡的打卡單上方,沒有碰觸。「香火不夠。這張票的香火被收走了,你當時被收走的是記憶,票根上的香火就是用那段記憶換的。現在這張票是空的,拿出去就是廢票。」

就在他們低聲交談時,車廂前半段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坐在靠窗位置的靜客,原本安靜地握著自己的車票,那是一張全家福的特寫。可是當老站長走到他面前,伸手示意他出示車票時,那名靜客的手卻劇烈地顫抖起來。車票上的全家福圖案不知何時已經褪色,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邊緣甚至開始焦黑捲曲,像是被火燒過。靜客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

老站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褪色的車票,帽簷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一點。祂緩緩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按在靜客的肩頭。就在手掌接觸的瞬間,靜客周圍的空氣像是被凍結了。車窗外濃稠的黑暗中,無數張人臉掠過的速度忽然變慢,車廂內電風扇轉動的嗡鳴也像是被拉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響。靜客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那一刻,眼珠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止了。

下一秒,老站長的手往上一提。靜客整個人像是沒有重量一樣,被輕飄飄地提了起來,雙腳離開地面。祂拖著那個被凍結的身影,轉身走向車廂側面的車窗。車窗原本是封死的深色玻璃,此刻卻在祂的靠近下,如水面般泛起漣漪,玻璃融化成一個漆黑的洞口,洞口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隧道,隱約能看見無數張蒼白的人臉在黑暗中無聲地張嘴、後退。

靜客被推進了那個洞口。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有被凍結的表情在黑暗中迅速縮小、遠去,最後被無數張臉淹沒。車窗隨即恢復成堅硬的玻璃,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車廂內的其他乘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緊緊握住自己手中還亮著的車票,像是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空氣中只剩下懷錶的滴答聲,變得比之前更加響亮。

黃哲維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他死死抓著清潔車的把手,指節發白。「香火燃盡……就會這樣……祂不會等你解釋,票不亮就是沒有票……」

老站長的查票還在繼續,一排一排,越來越近。白手套接過一張又一張還亮著的車票,點頭,歸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往車廂後段靠近。終於,那雙白手套停在了林宥誠面前。

帽簷的陰影籠罩下來,林宥誠看不清老站長的眼睛,只能看見祂龜裂的臉頰與僵硬的微笑,以及那隻伸到面前的、戴著白手套的手掌。掌心向上,等待著。懷錶的滴答聲就在頭頂,每一聲都敲在太陽穴上。

林宥誠將膝上的三張票根遞了過去。信紙與收養證明被接過,老站長低頭看了一眼,便點頭歸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當那張黯淡的打卡單被遞過去時,老站長的動作停住了。

祂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灰撲撲的打卡單,舉到眼前。車廂慘白的燈光照在紙面上,那枚鮮紅的打卡印章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卻沒有任何香火的光亮回應。紙張在祂指尖輕輕晃動,像是一張廢紙。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懷錶的滴答聲忽然變得緩慢,每一聲間隔都被拉長,車廂內電風扇的影子在牆面上拖出長長的殘影。

然後,老站長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搭上了林宥誠的肩頭。

冰冷。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屬於鐵軌與深夜月台的寒意。白手套的觸感透過洗得發白的深灰襯衫傳來,林宥誠感覺肩頭的血流像是被凍住了,整條手臂開始發麻,工具箱從膝上滑落,砸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更可怕的是頭頂的時鐘,原本嵌在車廂連接處、永遠停在死者斷氣時刻的時鐘,此刻指針開始逆向轉動,發出喀喀的錯位聲,時間被強行倒轉,車窗外的黑暗開始沸騰,無數張臉貼近玻璃,無聲地注視著這個即將被請下車的人。

陳默予想站起來,卻因為香火燃盡而踉蹌了一下,透明的手穿過座椅扶手,無法施力。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張。「住手,祂的票不是——」

話沒有說完,一個更小的身影猛地從角落衝了出來。

是黃哲維。

他推著那台吱呀作響的清潔車,整個人擋在林宥誠與老站長之間,臉色雖然青白到幾近透明,身體的閃爍頻率快得像是隨時會消失,聲音卻大得讓整節車廂都聽得見。那是一種用盡全身力氣、近乎破音的喊叫,帶著哭腔,卻沒有退縮。

「站長!站長對不起!那張票、那張票是我收走的!」他語無倫次地喊著,雙手死死抓著清潔車的把手,像是抓著最後一塊浮木。「是我、是我打掃車廂的時候,不小心把這位先生的票根跟垃圾一起掃進車桶裡了!我以為是廢紙,就……就跟著污水一起倒掉了!是我的錯,是站務員的疏失,不關這位先生的事!」

老站長搭在林宥誠肩頭的手沒有移開,帽簷下的陰影轉向黃哲維,靜靜地注視著他。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窒息,懷錶的滴答聲在沉默中變得震耳欲聾,逆轉的時鐘指針也暫時停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

黃哲維被那無形的注視盯得渾身發抖,卻還是顫抖著伸手,從自己那套不合身的捷運站務員制服最內層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小心包了三層的小紙包。塑膠袋已經泛黃,邊緣用膠帶仔細纏緊,像是珍藏了很久的寶物。他一層一層地剝開膠帶,動作因為恐懼而顯得笨拙,膠帶黏在手上,發出細小的撕裂聲。

最裡面,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還有半截已經燒得只剩下底座的細香。粉末在車廂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微弱卻溫暖的光,與車票上那種冰冷的香火不同,這光芒帶著一種屬於陽間廟宇的、被無數次祭拜薰染過的煙火氣。還能聞到一點點淡淡的線香味道,混著一種像是母親廚房裡煮飯時會有的油煙味。

「這是……這是我媽媽……」黃哲維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下的淚痕在燈光下更深了。「我還活著的時候,我媽每次初一十五都會去龍山寺幫我點香,祈求我考試順利、身體健康。我死後……我死後偷偷把那些香火留下來,一點一點存著,不敢用。我想……我想有一天或許能用它再換一次回家的機會……」他把那個小紙包高高舉起,遞向老站長的白手套前,紙包在他手中抖得厲害,細香的底座甚至掉了一點灰下來。「現在、現在用它來抵票,可以嗎?這是真的香火,是陽間親人真心的祭拜,比車票上的更亮,更暖。求您……求您放過這位先生這一次,記在我的帳上,我願意……我願意被記一次違規!」

車廂內一片死寂。所有的靜客都注視著這一幕,灰白色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珠隨著那撮暗金色的粉末微微轉動,流露出一種羨慕與飢渴。陳默予靠在座椅上,看著黃哲維舉起的那包香火,透明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是感動,又像是心痛。林宥誠肩頭的寒意還沒有退去,卻能感覺到那撮香火散發出的微弱溫度,像是寒冬裡最後一點炭火。

老站長沉默了。

那三秒鐘的沉默長得像是一個世紀。懷錶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清清楚楚地數著。第一秒,逆轉的時鐘指針輕輕晃動了一下。第二秒,車窗外沸騰的黑暗稍稍平息,無數張臉往後退了一點。第三秒,老站長緩緩收回了搭在林宥誠肩頭的手。

冰冷的壓力瞬間消失,林宥誠像是被從冰水裡撈出來,大口地喘氣,肩頭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那隻白手套轉而接過黃哲維手中的小紙包,用指尖輕輕捻起一點暗金色的粉末,放在眼前檢視。粉末在祂指尖亮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滋滋聲,像是被驗證了真偽。

隨後,老站長將那半截細香與粉末一同收進制服的內袋,動作依舊標準而僵硬。祂對著黃哲維,極其緩慢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語言,沒有表情,只有那個點頭的動作,像是蓋下了一個無形的印章。

接著,祂轉身,懷錶的滴答聲恢復了正常的節奏,時鐘的指針也停止了逆轉,重新開始順向地、緩慢地走動。祂繼續往下一排乘客走去,白手套再次伸出,查票的儀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進行。只是當祂經過黃哲維身邊時,那頂大盤帽的帽簷微微側了一下,一個沙啞得像是鐵軌摩擦的聲音,極輕地從那僵硬的微笑中擠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站務員黃哲維,違規一次。香火抵票,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聲音不大,卻讓黃哲維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清潔車旁邊。他的身體邊緣閃爍得更加劇烈,原本就透明的輪廓此刻淡得幾乎要看不見背後的車壁,只有眼下的淚痕還清晰地留在那張青白的臉上。塑膠袋空了,他珍藏多年的、來自母親的最後一點溫度,就這樣換成了一張廢票的通行。

列車的車門在最後一排乘客查驗完畢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氣笛,緩緩關閉。車身輕輕震動,開始駛離這個不知名的月台,窗外的黑暗再次變成濃稠的墨色,無數張臉飛速後退。車廂頂部的時鐘重新開始走動,指針指向一個新的時刻。

陳默予撐著座椅站起來,走到黃哲維身邊,透明的手這一次沒有穿過去,而是輕輕按在他的肩頭,雖然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她沒有說謝謝,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小子,你膽子變大了。」

黃哲維抬起頭,想笑,卻比哭還難看,眼淚終於從那雙一直忍著的眼睛裡掉下來,砸在冰冷的車廂地板上,瞬間就被蒸發成一縷淡淡的白氣。

林宥誠撿起掉在地上的工具箱,手指還在發麻,肩頭被按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淡淡的白色手印,像是被霜凍傷。他看著手中那張被歸還的、依舊黯淡的打卡單,又看著黃哲維空空的手心,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懷錶的滴答聲還在車廂裡迴盪,提醒著每個人,下一站的查票,還會再來。

而車廂連接處的時鐘,在剛才逆轉的那幾秒裡,悄悄往回撥了五分鐘。沒有人注意到,那五分鐘,正是林宥誠被收走記憶的那段時間,現在被硬生生地、像膠帶一樣黏了回來,邊緣還露著細細的、來不及撫平的皺褶。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導師的最後一課

本章登場

列車重新動起來之後,車廂裡的燈光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恢復穩定。

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像是被剛才的查票嚇到了,嗡嗡的電流聲忽高忽低,光線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黃哲維還跪在清潔車旁邊,塑膠袋已經空了,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暗金色粉末的溫度,他把手掌緊緊握起來,像是想把母親那份香火的餘溫多留一秒。林宥誠肩頭那個白霜手印還在,襯衫底下的皮膚傳來細細的刺痛,寒意順著肩胛骨往脊椎裡鑽,可是他沒有去管,只是低頭看著膝上那三張票根。

信紙與收養證明上的金光還在,那張便利商店的打卡單卻依舊灰撲撲的,只是此刻被黃哲維母親的香火硬生生補上了一個破口,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金線,像是用針線勉強縫起來的傷口。

陳默予沒有立刻說話。她靠在對面的絨布座椅上,身體的透明程度比查票前更嚴重了。原本還能看出輪廓的肩線與手臂,現在幾乎要與車窗外的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件改良式的黑色禮儀師制服還勉強維持著形狀,袖口露出的那截泛黃舊車票也淡得快要看不見字。她看著黃哲維空空的手心,又看著林宥誠肩頭的霜痕,抿緊了唇線,一句話都沒有說。

直到列車駛過一段特別長的黑暗隧道,車廂連接處的時鐘喀嚓一聲,往前跳了一格,陳默予才像是下定了決心,站起身來。

「喂。」她開口,聲音卻輕得不像平常。「林宥誠。」

林宥誠抬頭。

陳默予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這一次她的嘴唇有動,卻沒有聲音傳出來。車廂裡的嗡鳴聲依舊,黃哲維推著清潔車發出的吱呀聲也還在,可是陳默予的那兩個字,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斷了,直接消失在空氣裡。林宥誠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有聽清楚,往前傾了傾身子。

「妳說什麼?」

陳默予皺起眉,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抬起手,試圖去拍林宥誠的肩,卻在指尖碰到他襯衫布料的前一瞬間,直接穿了過去。她的手指像是一道淡淡的光,毫無阻礙地沒入了深灰色的布料,又從另一側透出來,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沒有激起任何溫度。

時間在那一刻凝住。

林宥誠看著那隻穿透自己肩頭的手,呼吸停了一下。陳默予也看著自己的手,透明的指節微微張開,又收攏,再張開。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可是那雙慣常帶著嘲諷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平靜的認命。

她收回手,從制服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那是她偶爾會拿出來把玩,卻很少真正點燃的東西,菸身已經被體溫與潮氣弄得有些軟。她抽出一根,遞向林宥誠,示意他幫忙點火。林宥誠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老舊的打火機,打出微弱的火苗。

陳默予低下頭去就火,可是她的唇含住菸嘴,指尖夾住菸身,火苗卻從菸的側面直接透了過去。菸沒有被點燃,沒有煙霧,沒有焦味,她的整個動作像是在對著空氣做一個無用的姿勢。打火機的火光映在她近乎透明的臉上,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香火微光,那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

「……看來是時候了。」她把菸拿下來,夾在指間,聲音終於又能被聽見了,卻比剛才更輕,像是從很遠的月台那頭飄過來。「比我想的還要快一點。本來以為還能撐到下一站的月台,現在看來,連廣播都快要聽不見我了。」

黃哲維踉蹌著站起來,想伸手去扶她,卻在碰到她手臂時同樣穿了過去,整個人因為重心不穩而撞在清潔車上。「陳小姐,妳、妳怎麼會……剛才還好好的……」

「香火自爆的代價。」陳默予把那根沒有點著的菸重新塞回菸盒,動作依舊俐落,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輕鬆。「第八站的時候為了把這個笨蛋從紅雨裡拖出來,我把最後一點能燒的都燒掉了。管理局的帳本很公平的,用掉多少,就要從人味裡扣多少。我的人味本來就只剩一個指甲蓋那麼大,現在連指甲蓋都沒了。」

她轉頭看向林宥誠,眼神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下一站,我就不會再出現在車廂裡了。不是下車,是直接變成祂們那樣。」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車廂裡那些端坐的靜客。那些灰白色的乘客全部安靜地握著車票,臉上沒有表情,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像是一排被擺好的紙人。「靜客。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麼要等,只剩下手裡那張票還亮著,就這樣一直坐到被查票,然後被請進隧道。挺安靜的,也挺適合我。」

林宥誠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工具箱還放在腳邊,裡面那些縫合針、化妝刷、粉撲,每一樣都是他作為禮儀師的證明,可是此刻他看著陳默予越來越淡的身形,忽然意識到這些工具對於即將消失的人,沒有任何用處。

陳默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了一聲,那個笑聲還是熟悉的、帶著一點刻薄的調子。「別擺那種要哭的臉,很難看。我還沒消失呢,至少還有幾分鐘可以教你一點有用的東西。過來。」

她轉身,朝車廂的尾端走去。她的腳步沒有聲音,身體在移動時會微微晃動,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林宥誠抱起工具箱,跟了上去。黃哲維推著清潔車,也想跟,卻被陳默予抬手制止了。

「你留在這裡。」她說,語氣難得溫和了一點。「站務員的違規紀錄不能再多了,你剛救了他一次,再跟過來,老站長會記你第二次。這裡就交給你看著,如果廣播響了,不管說什麼,都不要開車門。」

黃哲維停下腳步,抓著清潔車把手的手指收得更緊,青白的臉上滿是擔憂,卻還是點了點頭。

林宥誠跟著陳默予穿過一節又一節的車廂。每一節車廂裡都坐滿了靜客,他們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手中的車票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每當兩人經過,那些靜客就會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注視著他們,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辨認,像是在確認這兩個人身上還有多少活人的氣味。

走到最後一節車廂時,陳默予停了下來。這裡是整列冥線最尾端的地方,車廂連接處的門緊閉著,門上沒有窗,只有一塊已經停擺的時鐘。時鐘的指針停在十二點與三點之間,秒針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動不動。門框的邊緣結著一層薄薄的霜,牆面滲水的痕跡在這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像是舊紙張的味道。

「這裡是車頭與車尾的交界,也是整條冥線唯一一個時刻表管不到的地方。」陳默予伸手推開那扇門,門後不是另一節車廂,而是一個極小的、類似維修間的三角空間。裡面沒有座位,只有兩盞用線香頭勉強拼起來的小燈,以及滿地散落的、被撕碎的時刻表殘頁。「老站長的懷錶在這裡不會走,廣播的聲音也傳不進來。當年我發現這裡的時候,就把這裡當成藏身的地方。管理局的零件,也需要一個可以躲起來喘氣的縫隙。」

她走進去,示意林宥誠也進來。林宥誠跨進門檻的瞬間,立刻感覺到周圍的溫度變了。車廂裡那種無處不在的鐵軌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暖意,像是冬天裡有人在遠處生了一小盆炭火。耳邊懷錶的滴答聲也徹底消失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陳默予在地上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

林宥誠盤腿坐在她對面,工具箱放在兩人中間。近距離看,陳默予的左眼瞳孔裡那點淡金色的香火微光已經細得像是一根快要燒完的燈芯,風一吹就會熄滅。可是她的神情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導師的嚴肅。

「首先是安魂結界。」她從制服內袋裡掏出最後一小撮香火。那香火是用她自己的體溫搓出來的,顏色比黃哲維母親那份更淡,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金色,放在掌心時會微微發燙。她把香火倒在手心,合掌輕輕搓揉,低聲念了一句什麼,那聲音不像是咒語,更像是禮儀師在為往生者整理儀容時會說的那句話。

「請您放心,剩下的交給我們。」

隨著那句話,掌心的香火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燃燒的火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像呼吸一樣的光。陳默予張開手,光點在空中散開,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落在這個小小的三角空間的四個角落,編織成一個薄薄的、半透明的網。網的紋路很細,像是縫合傷口時會用到的針腳,每一個結點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看清楚了。」她抬起已經變得更加透明的手,指尖在光網上輕輕一點,光網便泛起漣漪。「安魂手是安撫,香火是照亮,結界是承諾。你用手去碰祂們的執念,香火就負責告訴祂們,這裡是安全的,可以暫時放下防備。編織的時候不要想著要困住祂們,要想著要接住祂們。就像你幫往生者化妝,不是為了蓋住傷口,是為了讓祂們最後一次被好好看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每說一句話,身形就更淡一分。可是她的手指還是穩定地在空中移動,示範著如何將香火搓成線,如何打結,如何讓結界在最脆弱的地方多繞一圈。林宥誠屏住呼吸,伸出自己的手,學著她的動作。他的安魂手在這裡變得異常溫暖,指尖碰到香火時,那些光點會自動依附上來,像是認得他的溫度。

「廣播不說謊,但是會省略。」陳默予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動作,繼續說。「它說請不要回頭看月台上的那個孩子,意思就是你一定要回頭,但是不能用眼睛看。要用聽的,用聞的,用你手上的觸感去確認。車票上的遺物也不是答案,是題目。全家福缺了一個人,就是那個人在等;玉珮只有半塊,就是另一半在活人手裡。你要做的是把題目還給活人,而不是自己把答案吞下去。」

她說得很慢,像是怕他記不住,每一個字都放得很重。林宥誠點頭,把每一句話都刻進腦海。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陳默予時,她也是這樣坐在零號月台的長椅上,用同樣刻薄卻精準的語氣告訴他冥線的規則。那時候她的身體還沒有這麼透明,聲音也還能穿透整個車廂。

「還有最後一件事。」陳默予的光網已經編織完成,薄薄的結界在這個小空間裡撐開,像是一頂小小的帳篷,隔絕了外面的黑暗與寒意。她抬起頭,看著林宥誠,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是這段時間以來最真實的一次,沒有嘲諷,沒有防備。「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車票上寫的是自己的名字,不要害怕。那不是管理局要收你的票,那是你自己在叫自己回家。」

林宥誠的手抖了一下,光網上的一個結點因此鬆開,金光顫動了一下。陳默予伸手,替他把那個結點重新繫緊。她的指尖已經完全透明了,穿過了光線,卻還是準確地碰到了那個結點,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我一直覺得,你會比我更適合當代行人。」她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像是收訊不良的廣播。「你那種笨蛋一樣的固執,覺得每個人都值得被好好送走,才是這條爛線最需要的東西。我當初……我當初就是因為覺得沒人會好好送我走,才自己走上月台的。可是現在想想,如果當時有人像你那樣,願意為我多花六個小時化妝,我或許……」

她的話沒有說完。

一陣極輕的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明明這個空間沒有窗,風卻準確地吹在了結界上。結界晃了一下,沒有破,只是光芒更溫暖了一點。陳默予的身體在風裡開始分解,不是崩塌,也不是消散,而是像一張放了很久的紙,被風一點一點吹成細細的灰燼。灰燼是白色的,帶著淡淡的香火味道,在空中打著旋,沒有落下,而是朝著林宥誠的方向飄過去。

林宥誠伸出手,想去抓住她,卻只抓住了一把溫熱的灰。

陳默予看著他慌張的動作,忽然又笑了,這一次帶著她慣有的那種刻薄與溫柔混在一起的調子。

「笨蛋。」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還是完整地傳進了他的耳裡。「教了這麼久,還是學不會抽菸。菸不是用來抽的,是用來點香的。你以後……記得幫我點一支,放在月台的長椅上就好,不用念什麼經,我討厭那個。」

她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聲嘆息,隨著最後一點灰燼一起散開。改良式的黑色禮儀師制服失去了支撐,輕輕落在地上,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刻意放好的。制服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袖口那張泛黃的舊車票也留了下來,票面上是半截被火燒焦的學生證,照片裡的少女留著短髮,笑得有些靦腆。

小小的三角空間裡,只剩下林宥誠一個人,和那頂還在發光的安魂結界。結界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裡終於積滿的淚水。

他抱起那件還帶著餘溫的外套,把臉埋進去。外套上有淡淡的線香與舊衣物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屬於陳默予的、極淡的菸草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個活過的證明。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在冥線上看過紅雨、看過嬰啼、看過永夜的便利商店,看過凍結的時間與被放逐的靜客,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如何不被這些恐怖壓垮,如何用禮儀師的專業去面對每一個執念。可是在這個連老站長都管不到的角落裡,在這個她用最後的體溫為他撐起的結界裡,他終於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學會如何告別。

淚水一開始是無聲的,只是從眼眶裡不斷湧出來,砸在黑色的制服布料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接著肩膀開始抖動,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最後變成壓抑不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多年的嗚咽。他抱緊外套,像是抱著一個即將要下車的人,手指緊緊抓住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陳默予……」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在結界裡迴盪,卻沒有回應。只有結界的光微微晃動,像是在替她回答。

遠處的車廂連接處,那扇被推開的門外,黑暗的走道盡頭,一個穿著日治時期深藍色制服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老站長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尾端,卻沒有走進這個時鐘停止的空間。祂只是站在門外,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手中那枚懷錶的蓋子緊緊合著,沒有走動。祂就那樣注視著結界裡抱著外套痛哭的林宥誠,沒有上前,沒有催促,也沒有執行任何時刻表上的儀式。

像是默許,又像是送別。

列車依舊在黑暗中行駛,車窗外無數張臉飛速後退,車頭的方向傳來下一站即將抵達的、極輕的廣播電流聲。可是這個小小的、以最後香火編織的結界裡,時間是靜止的,溫度是溫暖的,足夠讓一個代行人,為他的導師,好好地、完整地哭完這一場。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三站的空白

本章登場

結界的光還在,可是已經不再溫暖了。

林宥誠抱著那件黑色的制服外套,跪坐在三角維修間冰冷的地板上,臉埋在布料裡,肩膀細細地顫抖。外套上殘留的體溫正一點一點退去,原本淡淡的菸草味與線香味混在一起,像是一個人最後留在世界上的指紋,現在也被車尾縫隙吹進來的風慢慢吹散。他想抓住那個味道,用力吸氣,肺裡卻只有乾冷的鐵鏽味。淚水把外套的前襟染出一塊深色的濕痕,濕痕擴散開來,邊緣卻怎麼也無法再暈開一點,像是布料本身已經不再吸水。

這個老站長權柄到不了的小空間,安靜得過分。沒有懷錶的滴答聲,沒有隧道風的呼嘯,連列車行駛時的震動到了這裡都變得極輕。他在這裡哭了多久,沒有人知道。陳默予化成的白灰還有一些黏在他的指縫與褲腳上,怎麼拍也拍不乾淨,每一粒灰都帶著一點點淡金色的餘燼,碰到皮膚時會有一瞬間的刺痛,隨即就暗下去。他把外套抱得更緊,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總是嘲諷他笨蛋的聲音再留住一會兒,可是維修間的角落裡,那張被她用最後香火編織的光網已經開始變薄,原本像針腳一樣細密的結點一個一個鬆開,金光像被水化開的糖,慢慢淡成透明。

門外,黑暗的走道盡頭,那個穿著日治時期深藍色站長制服的身影依然站在那裡。老站長沒有走進來,也沒有離開,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整張臉,只有下顎那條僵硬的微笑線條露在燈光外。祂手裡的懷錶蓋緊緊合著,分針停在零點四十四分的位置,一動也不動。祂就那樣看著結界裡抱衣痛哭的男人,像是在看一班列車誤點後月台上必然會出現的混亂,不帶同情,也不帶責備,只是等待。等待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結界的光徹底熄了。

最後一個結點啪地一聲輕響,像線頭燒斷的聲音,整個光網縮成一點,回到林宥誠腳邊那一小撮已經冷掉的灰燼裡。與此同時,門外的走道傳來極輕的喀嚓聲。老站長緩緩抬起手,推開了懷錶的蓋子。錶蓋彈開的瞬間,原本停擺的秒針猛地顫動了一下,開始走動。滴答、滴答,細微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林宥誠的耳膜上。

風重新灌了進來。鐵軌的寒意從地板底下滲上來,牆面也恢復了那種永遠擦不乾的滲水痕跡。三角維修間的乾燥與暖意在一瞬間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冥線一貫的陰冷。林宥誠打了一個寒顫,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他把那件制服外套仔細地摺好,放進自己的工具箱裡,蓋在縫合針與化妝刷的上頭。外套摺起來之後變得很小,像一件小孩的衣服。泛黃的舊車票被他收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還有一點點殘存的熱度。

他推開那扇通往車廂的門。

外面的車廂燈光已經恢復成慘白,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列車正在高速行駛,車窗外的黑暗濃得像墨,偶爾掠過一張張模糊的人臉,那些臉一閃而過,眼窩空洞,嘴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聲音。黃哲維推著清潔車站在連接處,看到他出來,青白的臉上立刻露出擔憂的神色,推車的輪子吱呀一聲。他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指了指車廂前方。

廣播響了。

滋滋的電流聲過後,那個從來只說一句話的廣播,這一次說得比以往都要長一些,卻依舊冰冷。

「下一站,第十一站,熄燈後的走廊,請緊握手中的光。」

沒有等他反應,列車已經減速,車門在尖銳的氣壓聲中打開。月台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濃厚的消毒水與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宥誠看了一眼黃哲維,後者搖搖頭,示意自己不能跟過去。站務員的違規紀錄已經有一次,再跟進領域,老站長的懷錶會直接記在祂的身上。林宥誠點點頭,提著工具箱,獨自踏上月台。

第十一站的殘響領域是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醫院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全部半掩,裡面傳來儀器規律的嗶嗶聲,走廊盡頭的燈光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反覆按著開關。空氣裡有很重的藥味,還有某種被反覆拖洗卻永遠洗不掉的鐵鏽味。他在走廊中間找到那位乘客,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婦人,佝僂地坐在輪椅上,手裡緊緊抓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得很燦爛,可是臉部被指甲反覆摳出了幾個洞。她的執念很安靜,只是不斷重複著一句話,我的兒子還沒下班,他會來接我。

林宥誠沒有像以前那樣慌張。他蹲下來,伸出雙手。安魂手的溫度比之前更穩定了,指尖碰到老婦人冰冷的手背時,一圈淡淡的金光從他掌心漾開,那是陳默予教他的編織法。香火不需要再向誰借,他胸口那張黯淡的車票裡,還有一點點黃哲維母親留下的餘燼,足夠搓成一條細細的線。他一邊用安魂手安撫老婦人不斷顫抖的手腕,一邊低聲念出那句話,請您放心,剩下的交給我們。走廊的燈光隨著他的聲音穩定下來,病房裡的儀器聲也慢慢變得平緩。他替老婦人整理好散亂的頭髮,從工具箱裡拿出粉撲,輕輕按在她浮腫的臉頰上,像是在為一位等待太久的母親化上最後的妝容。領域開始崩解,牆面的消毒水味淡去,輪椅上的老婦人慢慢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然後鬆開了手中的全家福。照片飄進他手裡,月台的時鐘往前跳了一格。

回到車廂時,他發現自己聞不到味道了。

黃哲維遞給他一瓶從販賣機拿來的熱茶,茶水的蒸氣混著淡淡的麥香,以前他最喜歡在寒夜裡用這種熱度暖手。可是現在湊到鼻尖,卻什麼也聞不到。舌尖舔了一下,也只有溫水的觸感,沒有任何味道。列車繼續前行,沒有停留,直接駛向下一站。

第十二站的廣播更短。

「下一站,第十二站,未接通的電話,請不要掛斷。」

這一次的領域是一座被雨水包圍的公共電話亭,亭子裡的電話聽筒懸在半空,不斷傳來嘟嘟的忙線聲,地上散滿了被雨水泡爛的電話卡與零錢。亭子裡站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臉色蒼白,手指反覆按著同一串號碼,眼淚不斷從眼眶裡湧出來,卻沒有哭聲。他的遺物是一張被折了又折的成績單,上面用紅筆寫著對不起。林宥誠走進電話亭,雨水打在他的肩頭,卻沒有濡濕衣服,只是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他伸手握住少年冰冷的手指,幫他把聽筒放回原位,然後重新拿起,幫他撥通了那個永遠打不通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彼端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疲憊卻溫和的聲音,喂,是誰。少年愣住了,隨即崩潰大哭,所有的執念隨著那一聲喂而鬆開。林宥誠用安魂手按在少年的額頭上,香火的光從他指縫間滲出來,照亮了整個電話亭。雨停了,領域碎裂成無數光點,少年的身影在光點中慢慢變淡,最後只留下一枚生鏽的硬幣落在他掌心。

當他再次回到車廂,列車已經不再進站。窗外的隧道變得極長,長到讓人懷疑這條冥線是否還有盡頭。他靠在座位上,疲憊地閉上眼睛,想回憶一下陽光的感覺。以前整理遺體到深夜,清晨走出殯儀館時,陽光總會斜斜地照在巷口的早餐店上,帶著豆漿與油條的熱氣。可是現在無論怎麼想,腦海裡都只剩下一片慘白的日光燈光,陽光的溫度、氣味、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記憶裡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光滑卻空洞的凹陷。他睜開眼,車廂裡的靜客們全都在看他。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注視。

過去靜客們看代行人,眼神是空洞的、辨認的,像在確認活人的氣味。現在那些灰白的乘客們,卻對他露出了親切的微笑。坐在對面的老先生緩緩點頭,抱著點名簿的婦人輕輕頷首,坐在角落的少女甚至對他招了招手。他們的笑容很溫和,卻讓林宥誠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因為那種笑容不是對陌生人的禮貌,而是同類之間的招呼。他們在歡迎他,歡迎他慢慢變成他們的一員。而他身上的味道也變了,淡淡的,帶著一點點舊紙張與線香混在一起的氣味,不再是活人的汗味與體溫。

列車忽然震動了一下,速度慢了下來。

不是進站的減速,而是一種刻意放緩的、等待的姿態。車頭的方向傳來腳步聲,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懷錶的節奏上。老站長走了過來。祂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車門邊提著燈籠,而是直接走到林宥誠面前,停下。深藍色的制服在燈光下沒有一絲皺摺,大盤帽的帽簷依舊壓得極低,可是這一次,祂抬起了頭。

林宥誠第一次看見祂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像兩面被磨花的舊玻璃,裡面映著無數條鐵軌與月台,卻沒有任何活人的影子。祂張開嘴,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話的老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鐵軌摩擦的雜音。

「代行人。」祂說,聲音不大,卻讓整節車廂的嗡鳴聲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靜客同時低下頭,不敢再看。「下一站,就是終點。」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的手猛地收緊,車輪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老站長沒有理會他,繼續注視著林宥誠,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時刻表。那本時刻表封面是暗紅色的皮,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上面燙金的字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祂翻開最後一頁,遞到林宥誠面前。

那一頁是空白的。

沒有站名,沒有時間,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片慘白的紙,紙面不斷滲出細小的水珠,像是牆面滲水的延伸。紙的中央,有一個淡淡的、像是被反覆擦拭後留下的指印,指印的形狀剛好是一張車票的大小。

「零號月台深處。」老站長用那個沙啞的聲音說,每一個字都很慢。「時刻表上,從來沒有人抵達過的地方。所有的代行人,都在前一站下車了。你是第十四個走到這裡的人。」

祂合上時刻表,懷錶的蓋子在寂靜中清脆地合上。

「準點抵達。」祂說完,轉身離開,腳步聲重新變得規律,消失在車頭的方向。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可是那句準點抵達卻像是一個宣告,也像是一個警告。

車廂裡的氣氛凝固了。黃哲維等到老站長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敢推著清潔車踉蹌地跑過來,臉上的閃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邊緣不斷透明又凝實。

「林先生,你不能去。」他壓低聲音,聲音抖得厲害,眼睛不斷往車頭的方向瞟。「那個空白不是終點,是陷阱。管理局的十三站,從來就不是讓人輪迴的,是讓人留下來填補空缺的。」

林宥誠抬起頭,看著他。

黃哲維蹲下來,抓著清潔車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我當站務員這兩年,擦過所有月台的牆面,也偷看過管理局的檔案。每一任代行人走到第十三站,不管有沒有完成遺願,最後都會被帶進那個空白。那裡沒有殘響領域,沒有乘客,只有時刻表本身。它會把代行人的人味全部抽乾,然後把人填進去,變成新的站務員,或者……或者變成像老站長那樣的零件。我看過上一任代行人的檔案,她就是陳小姐的前一任,最後一頁的照片裡,她的臉已經變成時刻表封面上的那種暗紅色,再也沒有離開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是氣音。「陳小姐知道的,她一直知道。所以她寧願在第十二站就燒掉自己,也不願意走到空白。她說與其變成零件,不如變成灰,至少灰還能被風吹走。」

林宥誠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褪色的佛珠。佛珠的木頭已經磨得發亮,可是此刻摸上去,卻沒有任何溫潤的觸感,像是在摸一塊冷掉的石頭。他的嗅覺沒有了,對陽光的記憶也模糊了,現在連佛珠的觸感都在消失。車窗的倒影映出他的臉,慘白、清瘦,眼下的黑眼圈淡得快要與膚色融在一起,看起來和對面那些對他微笑的靜客沒有任何區別。活人的世界已經看不見他了,就在剛才列車短暫靠停表層月台時,一對牽手的情侶直接從他身邊穿了過去,女生的手提包甚至從他的小腿中間穿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也沒有人回頭。

他慢慢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臉。車窗的倒影跟著他抬手,動作卻慢了半拍。就在那半拍的延遲裡,他看見倒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一開始以為是燈光的反射,可是那光很穩定,是淡淡的金色,從他襯衫的口袋位置透出來。他皺眉,伸手探進口袋,摸到了那張陳默予留下的泛黃舊車票。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可是倒影裡,那個金色的光點依然存在,而且越來越清晰,形狀慢慢從模糊變得銳利。

那是一張車票的形狀。

不是在口袋裡,而是在他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浮現出來,隔著襯衫布料,隱隱透出字跡。林宥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往下拉開領口。車窗的倒影裡,他的胸口皮膚蒼白,近乎透明,而在心口正中央的位置,一張泛黃的往生車票正緩緩浮現,票面朝外,字跡滲著血一般的暗紅。

票面上沒有全家福,沒有玉珮,沒有情書。只有三個字,用他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寫著,端正得像是他為往生者填寫死亡證明時的字體。

林宥誠。

他自己的名字。

列車在這時猛地晃動了一下,車頭傳來老站長重新打開懷錶蓋的聲音,滴答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廣播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即將說出最後一句話,卻又卡在了喉嚨。黃哲維看著他胸口透出的金光,又看著車窗倒影裡那張寫著他名字的車票,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清潔車上的水桶被撞翻,污水在車廂地板上漫開,卻沒有流向任何縫隙,而是緩緩朝著林宥誠的腳邊聚集,像是有意識地想要淹沒那張剛浮現的票根。

車窗外,原本濃墨一般的黑暗隧道盡頭,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白光。那光不像月台的慘白,而是一種像是清晨四點半,即將天亮卻還未亮起的、帶著霧氣的光。可是那光的形狀,卻是一個不斷滲水、牆面龜裂,時鐘永遠停在零點四十四分的月台輪廓。

終點站到了。

而他的車票,才剛剛長出來。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無人認領的她

本章登場

隧道盡頭的那點白光還在擴大,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

林宥誠站在搖晃的車廂中央,襯衫領口被自己扯開,胸口那張從皮膚底下浮出來的往生車票正散著淡金色的光。票面上的三個字,林宥誠,筆跡是他自己的,端正、工整,是他這十年來在無數張死亡證明與火化許可上練出來的字體,每一筆都曾想著要讓家屬看得清楚一點,不要在最後的文書上再出錯。此刻這三個字卻像用燒紅的針尖燙在胸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發燙。對面的靜客們對著他微笑,笑容親切,眼神卻空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窗玻璃,彷彿在說,歡迎回來,位置已經幫你留好了。

黃哲維撞翻的水桶,污水在地板上漫開,沒有往車門縫隙流去,反而逆著列車行駛的傾斜,緩緩朝林宥誠的腳邊聚攏。水面映著慘白的日光燈,倒映出他蒼白的臉與胸口那張票,水的邊緣還浮著幾粒細小的、淡金色的灰,像是有人把香灰撒進了水裡。

「林先生!」黃哲維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整個人閃爍得比查票那晚更厲害,站務員制服的邊緣像是被風吹散的霧,透明了又凝實,凝實了又散開。「不要看那個光!那個不是出口,那是空白!你胸口的票還沒定型,還能、還能壓回去的!」

他想伸手去拉林宥誠,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他的指尖在距離林宥誠肩頭大約五公分的地方,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擋住,空氣在那裡微微扭曲,像是有一面透明的牆。他是站務員,生前在鐵軌上結束生命的人,他的身體被管理局釘在冥線的規則裡,不能直接觸碰即將成為乘客的人。那一次在查票時獻出母親的香火,已經讓他的違規紀錄多了一筆,身體也更不穩定,此刻再強行介入,恐怕會直接被懷錶的指針抹去。

廣播在這個時候響了。

滋滋的電流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喇叭裡傳來沙啞的雜訊,像是老舊磁帶卡帶的聲音。老站長的懷錶滴答聲在車頭清晰地傳來,一下,又一下。過了足足十秒,廣播才擠出一句話。

「終點站前,最後一站,無人認領,請取回遺留物。」

聲音依舊冰冷,卻比過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不是對林宥誠說的,更像是對整條冥線的時刻表念出一個早就寫好、卻一直沒有人敢念出口的站名。車門在話音落下的同時打開,尖銳的氣壓聲刺得耳膜發痛。門外不再是滲水的月台,而是一條熟悉到讓林宥誠呼吸停滯的走廊。

那是台北市區那間大型連鎖殯儀館的地下樓層,B2。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福馬林味,還有冰櫃壓縮機低沉的嗡鳴。牆面貼著米白色的磁磚,磁磚縫隙因為常年潮濕而發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不斷閃爍,將走廊切成明暗相間的格子。走廊盡頭是一扇不鏽鋼的對開門,門上貼著紅色的字,家屬止步,冰存重地。門縫底下不斷有白色的寒氣滲出來,在地板上凝成薄薄的霜。

林宥誠的腳像是被那股寒氣吸住,不自覺地往前踏了一步。工具箱的提把在他手心裡變得異常冰冷,裡頭那件摺好的黑色制服外套還殘留著一點點重量。黃哲維在他身後大喊,推著清潔車想跟上,卻在踏出車門的瞬間被一道無形的力道彈回來,整個人撞在車廂門框上,閃爍得更劇烈。

「我不能進去!領域在排斥站務員!」黃哲維用力拍著那面看不見的牆,對講機從清潔車的掛鉤上掉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撿起來,按下通話鍵,雜訊中傳出他急促的聲音。「林先生你聽得到嗎?這是你的領域,是你的執念形成的站!裡面供桌上的東西絕對不能吃,那是給亡者的飯,吃了就會被算成同桌的人,再也出不來!還有,不要直呼她的名字,如果你想起她的本名,千萬不要喊出來,她會直接被拉回死亡的那一刻!」

對講機的聲音在冰冷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單薄。林宥誠把對講機塞進口袋,提著工具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不鏽鋼門。越靠近,寒氣越重,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又很快散去。他的肩頭還留著查票那晚被凍出的白霜手印,此刻被寒氣一激,刺痛沿著肩胛骨爬進後頸。胸口的車票燙得更厲害,像要把那三個字烙進骨頭裡。

他推開門。

門後的冰櫃間比記憶中更冷,也更安靜。六座不鏽鋼的遺體冰櫃嵌在牆裡,櫃門緊閉,門把上結著白霜。只有最中間那一座櫃門是打開的,裡頭的抽屜被拉出來一半,寒霧從裡面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抽屜上鋪著白布,白布中央躺著一個人。

是那具無人認領的年輕女屍。

林宥誠在被解僱前的最後一個月,為她化了六個小時的妝。集團要他十五分鐘內就把妝化完,送去集體火化,因為沒有家屬來認領,沒有人付錢,不能佔用冰櫃太久。他沒有聽話。他看著那張因為水腫而有些變形的臉,看著她嘴角即使在死亡中仍微微抿著的倔強弧度,想起陳默予曾說過的,每個人都值得有尊嚴地離開。他為她細細地縫合了額頭的擦傷,用最柔和的粉底蓋住膚色的青灰,為她畫上淡色的眉,點上帶著一點點血色的唇。那個妝容是他近年來最滿意的作品,安靜、乾淨,像是睡著了,而不是被世界遺棄了。因為這件事,主管當著所有同事的面將他的識別證扔進碎紙機,要他滾。

此刻,那張臉上的妝容完美如初。淡色的眉,乾淨的眼線,唇色自然,甚至連臉頰上的腮紅都暈得恰到好處,沒有被寒氣與時間帶走一點。白布蓋到她的鎖骨,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也是他做的。她的表情平靜,彷彿只是睡著,連胸口都像是還在微微起伏。冰櫃間的日光燈從頭頂直直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可是,整個房間都在滲水。

牆角、櫃門縫、天花板的燈管周圍,不斷有混濁的水珠滲出來,水珠順著磁磚縫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水不是透明的,帶著一點點淡褐色,像是放久了的福馬林,又像是摻了泥沙的雨水。水積在地板上,漫過林宥誠的鞋底,帶來刺骨的寒意。供桌不知何時出現在冰櫃抽屜的旁邊,木製的小桌上擺著一碗白飯,飯上插著三炷香,一碟滷蛋,一碗熱湯,熱氣在寒霧中顯得極不真實。那是民間給無人認領的亡者準備的腳尾飯。

林宥誠的膝蓋忽然一軟,跪倒在冰冷的水漬裡。工具箱翻倒在一旁,裡頭的縫合針與化妝刷散出來,沾上了污水。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在冰櫃間裡帶著回音,呼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妳不是已經……已經送走了嗎?那天火化場的爐子,我親眼看著單子被送進去的……」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壓縮機的嗡鳴與水滴的滴答聲。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那件制服外套,還有那張泛黃的舊車票,同時亮了起來。

陳默予殘留的香火自動亮了。

淡金色的光從他襯衫口袋透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一明一滅。光沒有溫度,卻讓冰櫃間的寒霧微微退開一些,在白霧中織出一條極細的線,線的一端連著他的胸口,另一端輕輕飄向那具女屍手邊。林宥誠踉蹌地爬過去,循著那條線看去,才發現女屍的右手並非空著,她的手指底下壓著幾張被寒氣凍得發硬的紙。

那是解剖報告與死亡證明書的影本。紙張被水氣浸得半濕,字跡卻異常清晰。死亡時間,死因,發現地點,一欄一欄填得工整。林宥誠顫抖著用安魂手去碰,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暖意從紙面傳來,那是香火在保護這段記憶,不讓它被領域的怨念扭曲。

死因那一欄寫著,急性藥物中毒,胃內檢出大量佐沛眠、氯硝西泮等鎮靜安眠藥物殘留,無外力介入跡象,判定為自殺。

發現地點,台北市信義區某出租套房,遺體於浴缸內被房東發現,現場無遺書,僅有散落藥袋與空酒瓶。

家屬聯絡欄,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地方,卻用原子筆填上了一串數字。字跡潦草,像是員警在現場臨時抄寫的,筆劃因為手凍而有些顫抖。林宥誠對那串數字再熟悉不過,那是他自己用了八年的手機號碼。前四碼是他大學時為了跟一個人共用情侶號碼而特意去辦的,中間四碼是他的生日,末四碼是她幫他選的,說這樣好記。

他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面結滿霜的玻璃,忽然被人用力擦開了一塊。

「張雅婷……」這個名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卻讓整個冰櫃間的水渦一下子劇烈晃動起來。對講機裡黃哲維的聲音尖銳地拔高,「林先生不要念出來!不要直呼本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個名字一出口,冰櫃抽屜裡的女屍,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進來,帶著比冰櫃寒氣更刺骨的痛。

張雅婷。大學民俗系的學妹,小他兩屆,喜歡穿米白色的洋裝,笑起來左臉頰有淺淺的酒窩。他們在一起三年,從大三到他進入殯儀館工作的第二年。她說他替往生者化妝的手很溫柔,說他縫合傷口時專注的側臉很好看,說以後也要他幫她化妝,要化得漂漂亮亮的。他們分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他開始沒日沒夜地加班,接連鎖集團的業績單,一個月只休三天,電話永遠不接,訊息永遠已讀不回。她最後一次傳給他的訊息,是在三年前的冬天,凌晨兩點十七分,只有一句話,你是不是已經覺得我死了也沒關係。

他那天在殯儀館為一具車禍往生者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看到訊息時只覺得疲憊,回了一句別鬧了明天再說,然後就睡著了。隔天醒來,訊息已經被洗掉,他也沒有再主動聯絡。他以為她只是像往常一樣鬧脾氣,過幾天就會自己回來,像過去每一次冷戰那樣。可是她沒有回來。她的電話變成空號,她的社群帳號停在那個冬天,再也沒有更新。他問過共同的朋友,朋友說她搬家了,去了別的城市,好像過得不錯。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去信,因為這樣他就不必面對自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推開的事實。

自殺。過量安眠藥。浴缸。被房東發現。無人認領。送到他任職的殯儀館。因為沒有家屬,警方在她的手機通訊錄裡翻到最後一個撥出的號碼,是他的。可是那天他正在為另一具遺體化妝,手機放在置物櫃裡,震動被壓縮機的嗡鳴蓋過,他沒有接到。警方又打了一次,他還是沒接,因為主管規定工作時不能接私人電話。最後,警方在聯絡欄填上他的號碼,卻標註為無法聯繫,暫列無名。

他親手為自己的前女友化了妝,卻沒有認出她。

因為福馬林讓她的臉有些浮腫,因為死亡讓她的輪廓變得陌生,更因為,這三年來他早已在心裡把她的樣子模糊成一個不再重要的人的剪影,用忙碌與業績把那份虧欠徹底埋起來。他只覺得這具女屍看起來有點眼熟,只覺得她的嘴角倔強得讓人心疼,卻從未想過,那個倔強的弧度,曾經在他熬夜唸書時輕輕吻過他的額頭。

「對不起……對不起……」林宥誠的額頭抵在冰冷的抽屜邊緣,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滴在污水裡,與那淡褐色的水混在一起。「是我……是我沒有接電話……是我把妳一個人留在那裡……」

安魂手的溫度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他的雙手原本能安撫殘響,此刻卻因為劇烈的愧疚與震驚而不斷顫抖,淡金色的光在指尖明滅不定,無法穩定。陳默予留下的那條香火細線,在提到名字的瞬間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被領域的怨念抓住,用力拉扯。牆面的滲水速度驟然加快,水位從腳踝漫到小腿,冰櫃的壓縮機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六座櫃門同時震動起來,彷彿裡面有什麼東西想衝出來。

對講機裡傳來黃哲維帶著哭腔的喊聲,「林先生快用香火結界!陳小姐的香火還在你口袋裡,快織起來!不要讓水淹過供桌,供桌一旦被淹,領域就會認定你要留下來陪她!」

林宥誠在慌亂中摸進口袋,抓住那張泛黃的舊車票與那件外套。車票燙手,外套卻已經冷透。陳默予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透過香火的餘燼傳來,帶著她慣有的嘲諷與一絲藏不住的擔憂。那是她在車尾教他編織時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

「笨蛋,香火不是拿來燒的,是拿來想的。你想讓誰記得你,誰就會給你光。你想對誰道歉,那個道歉本身就是火。」

她的聲音在冰櫃間裡重疊著,像是從那件外套的每一根纖維裡滲出來。林宥誠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張讓他崩潰的臉,而是將顫抖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壓住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往生車票。車票的燙度透過襯衫傳到掌心,安魂手的微光與香火的淡金色慢慢交融。他想起陳默予化成白灰前最後那個嘲弄的笑,想起黃哲維獻出母親香火時那個膽怯卻堅定的眼神,想起張雅婷在大學社團教室裡,趴在桌上看他抄筆記時,輕聲說的那句,我以後要是先走了,你一定要幫我化得漂亮一點,不要讓我看起來很難過。

他把那句話還給她。

水已經漫到膝蓋,供桌的腳被水浸濕,碗裡的白飯開始浮起來,三炷香的煙在寒霧中被拉長、扭曲,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女屍的眼睛在妝容底下緩緩睜開,瞳孔空洞,映著天花板閃爍的日光燈,眼角有混濁的液體滲出來,不是淚,是摻著藥粉與福馬林的水。她的手指動了,輕輕勾住了林宥誠垂在抽屜邊的手腕,指尖冰冷,卻沒有用力,只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林宥誠沒有抽開手。他用另一隻手,顫抖地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最細的化妝刷,沾上一點點香火的光,輕輕點在她的眼角,為她拭去那道混濁的水痕。動作很輕,很慢,是禮儀師對待每一位往生者最基本的溫柔。

「雅婷,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壓低聲音,沒有再直呼全名,而是用那個她最喜歡的、帶著一點點親暱的稱呼,聲音沙啞,卻清晰。「這次,我會陪妳到最後,不會再讓妳一個人。」

香火的光隨著這句話穩定下來,在他與她相握的手腕間織成一個小小的、黯淡卻完整的結界。結界外的水位仍在上漲,冰櫃的櫃門被水壓拍得砰砰作響,整個領域像是一艘正在沉沒的船,牆面的磁磚一塊塊剝落,露出後面濃墨一般的黑暗隧道。那是冥線本身,是管理局的空白在吞噬這個因個人執念而生的殘響領域。

而在結界裡,那個化著完美妝容的女孩,空洞的眼瞳深處,終於映出了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溫暖的倒影。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與蘇玟靜的對決

本章登場

水已經淹到林宥誠的大腿,冰冷混濁的液體裡浮著細小的紙屑與福馬林沉澱的白絮,貼在他的黑色工作褲上,讓每一次移動都變得遲滯。

他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一手輕輕握著張雅婷冰冷的手腕,另一手拿著細刷,刷尖那點由陳默予舊車票與外套殘留香火聚成的淡金色光,正極其緩慢地在張雅婷眼角那道混濁的水痕上來回暈染。安魂手的溫度透過刷毛傳遞過去,原先空洞的眼瞳裡,那點映出的溫暖倒影稍微清晰了一點,卻沒有讓她醒來,只是讓她緊繃的嘴角稍微鬆開,彷彿在睡夢中聽見了有人喊她最喜歡的那個稱呼。

結界很小,只勉強罩住冰櫃抽屜周圍一塊不到兩張榻榻米大小的地方。淡金色的光膜隨著林宥誠手腕的顫抖而微微波動,膜外是已經徹底失控的領域。六座不鏽鋼冰櫃的櫃門被水壓拍得砰砰作響,天花板日光燈管滋滋閃爍,牆面磁磚一塊塊鼓起、剝落,露出後方不是水泥,而是濃稠如墨、緩緩流動的黑暗。那是冥線隧道本身的顏色,平時只出現在車窗外,此刻卻因為這個由愧疚構築的殘響過於沉重,開始反向侵蝕領域的邊界。供桌的三炷香已經歪倒,香頭在水面上載浮載沉,熱湯碗翻覆,白飯潑灑在污水中,給亡者的腳尾飯被領域判定為被玷污,整個冰櫃間發出低沉的、像是建築物不堪負荷的呻吟。

口袋裡的對講機還在斷斷續續傳出黃哲維的聲音,被水聲與壓縮機的尖嘯切得支離破碎。

「林先生……聽見嗎……結界不能收……水如果淹過妳的胸口……領域會把你算成……」

林宥誠沒有力氣回應。胸口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往生車票燙得像一塊烙鐵,透過襯衫直接燙在皮膚上,每一次心跳都讓那三個字的筆劃更深一點。失去嗅覺與陽光記憶之後,他以為人味的流失已經麻木,此刻才發現,最後的這點痛覺反而最清晰,那是活人對即將成為亡者的最後抗拒。陳默予留下的香火在他指尖燃燒,細細一線,卻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

就在這時,結界外的水面,毫無預兆地泛起了一圈不屬於這個領域的漣漪。

不是從天花板滴落,也不是從牆面滲出。那圈漣漪是從水底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用力撞擊,猛地向上鼓起。緊接著,腥味先到了。

一股鐵鏽混著泥土、混著泡爛的作業本紙張的腥臭味,硬生生蓋過了冰櫃間原本的消毒水味與福馬林味。林宥誠的喉頭立刻泛起一陣乾嘔的衝動,那個味道他太熟悉了,三天前,不,應該說在紅雨國小的操場上,他聞過一模一樣的味道。那是被大雨泡了三天三夜的土石流現場,混著孩童書包裡爛掉的便當與粉筆灰的味道。

水面的顏色變了。原本淡褐色的污水,從領域最深處的牆角開始,被一種更濃、更暗的紅色迅速渲染。那種紅不是血的鮮紅,而是被黃泥反覆沖刷稀釋後的濁紅,像是有人把整條山溝的泥水連同山壁一起倒進了這個密閉的冰櫃間。紅水所到之處,原先的寒霧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被腐蝕。

「……不……」林宥誠低聲說,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被冰水凍得發麻。

紅水中央,一道裂縫無聲地張開。

那不是門,也不是牆面剝落後的破洞。那是一道像是被指甲硬生生從內側撕開的口子,邊緣參差不齊,滴著濃稠的紅泥。口子後方不是隧道,而是一間教室。半塌的黑板、東倒西歪的課桌椅、牆上貼著已經被雨水泡爛、字跡暈開的獎狀,還有那塊他永遠忘不掉的、寫滿了他名字的黑板。紅雨從那個教室的天花板傾盆而下,穿過裂縫,直接澆進冰櫃間的水裡。

蘇玟靜站在裂縫的正中央。

她還是那身被紅雨浸透的白洋裝,長髮濕淋淋地貼在臉頰與肩頭,眼窩裡不斷湧出混濁的雨水,懷中那本濕爛的點名簿比上次在操場見到時更脹大,紙頁間不斷滴下泥漿。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面對陌生代行人時的空洞怨毒,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具體、極其尖銳的恨意,直直落在林宥誠與他身後冰櫃抽屜裡的張雅婷身上。

「林宥誠。」她開口,聲音不再是操場上那種混著無數孩童哭喊的重疊回音,而是單一的、清晰的、屬於生前那個國小女老師的聲音,沙啞,卻每個字都咬得極重。「你還記得我嗎?還是,你連我一起忘了?」

林宥誠的大腦有一瞬間空白。他見過異變的蘇玟靜,見過她撐破身軀、長出無數手臂的怪物模樣,卻從未聽過她用這種近乎活人的語氣說話。陳默予曾警告過,怨客一旦記起生前的具體人事,執念會從無差別的憎恨轉為有對象的佔有與報復,此刻的蘇玟靜顯然已經跨過了那條線。

「蘇老師……」他下意識地喊出那個在紅雨國小殘影中聽見的稱呼,隨即想起禁忌,又硬生生把後面的名字吞回去。香火結界因為他的動搖而閃爍了一下。

蘇玟靜笑了,眼角的雨水流得更急。她抬起一隻腫脹發白的手,指尖指向冰櫃裡的張雅婷,那個動作裡有一種保護者被背叛後的痛楚。

「雅婷跟我說過你。她說她有一個學長,手很巧,會幫往生者化妝,會把每個人都送得很漂亮。她說你雖然話少,但是最溫柔的人。」蘇玟靜的聲音開始顫抖,雨水從她的下巴滴進紅水裡,每一滴都讓水面的漣漪更劇烈。「我們同一屆民俗系,她大二那年跟我一起去偏鄉服務隊,她負責帶小朋友做手工,我負責上故事課。她喊我姊,說以後畢業要一起開工作室,把那些沒人要的舊習俗,用漂亮的方式留下來。」

林宥誠握著張雅婷手腕的手,猛地收緊。他想起來了。大學社團的合照裡,張雅婷身旁確實常站著一個穿白洋裝、笑容溫柔的學姊,兩人勾著手,背景是服務隊的紅布條。他當時只顧著低頭整理社團的器材,從未認真記住那張臉。

「颱風來的那天,她在租屋處傳訊息給我,說她吃了藥,很想睡,問我如果睡著了會不會有人記得她。我在山上訊號不好,沒收到。等我下山看到訊息,回撥過去,已經是空號。警察說,她手機最後一通撥出電話,是打給你。」蘇玟靜往前踏了一步,紅水隨著她的腳步漫進冰櫃間,與原先的污水混在一起,發出腥臭的氣泡。「你沒接。你忙著幫陌生人化妝,忙著讓陌生人有尊嚴地離開,卻讓你最該接住的人,一個人躺在浴缸裡,泡到發白,泡到沒人認得出來,還要被當成無名女屍,推進冰櫃,連名字都沒人喊。」

每說一句,她身上的白洋裝就更濕一點,身形也更腫脹一點。點名簿的紙頁嘩啦翻動,露出內頁那些被紅水泡爛的名字,其中一頁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正是張雅婷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是她生前的筆跡。

「所以我回來了。我求管理局讓我回來。我說我的執念還沒完,我的學生還沒放學,我不能走。」蘇玟靜的眼窩裡,混濁的雨水忽然停止流動,取而代之的是兩行濃稠的、像是泥漿一樣的淚。「我看到你在紅雨國小裡,那麼溫柔地哄那個哭泣的女童,我就在想,如果那時候有人這樣哄雅婷,她會不會就不會吃了那麼多安眠藥?如果你在電話那頭,像哄那個孩子一樣跟她說一句,妳等等我,我馬上到,她會不會還活著?」

她的問題沒有答案,卻比任何質問都更沉重。林宥誠的喉嚨像是被紅泥堵住,發不出聲音。愧疚在這一刻不再是抽象的情緒,而是具象化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口,讓那張往生車票的燙感幾乎要穿透肋骨。

廣播在這時響了,卻是從未聽過的雜訊。

滋——滋滋——喀——

老站長的懷錶滴答聲第一次出現了錯拍。喇叭裡傳來的不是那句冰冷的「請不要回頭」或「請取回遺留物」,而是斷斷續續的、像是兩條音軌強行疊在一起的衝突聲。一條是冰櫃間壓縮機的嗡鳴與水滴聲,另一條是紅雨國小放學鐘聲與孩童的嬉鬧,兩種聲響在喇叭裡互相拉扯、覆蓋,最後變成刺耳的尖嘯。月台時鐘的秒針瘋狂地來回擺動,一下指向00:44,一下又跳向張雅婷死亡報告上的凌晨兩點十七分,時刻表徹底亂了。

這是管理局第一次失控。兩個強大怨客的領域重疊,一個是因被遺棄而死的自殺者,一個是因被誣陷而死的盡責教師,兩份執念在「被忘記」這件事上形成了共振,重量已經超出了那本百年懷錶能夠承載的範圍。

蘇玟靜的身體在雜訊中開始龜裂。

細細的裂紋從她的頸側爬上臉頰,從手臂蔓延到指尖,裂紋深處透出更濃的紅光。她的嘴角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微笑,卻越裂越大,直到整個下顎像是脫臼般張開,露出裡面不是喉嚨,而是另一間教室的天花板,上面掛著無數雙濕透的、孩童的小手。無數蒼白腫脹的手臂從她的白洋裝下、從她的頭髮裡、從點名簿的紙縫間擠出來,每一隻手都沾滿紅泥,指甲縫裡卡著粉筆灰與泥沙,撐滿了整個冰櫃間。原本就不大的空間瞬間被這些手臂填滿,天花板被硬生生頂高,磁磚像鱗片一樣剝落,露出後方更深的黑暗。

「還給她……把她的名字還給她……」無數手臂同時抓住林宥誠的肩頭、後頸、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從結界裡拖出來,拖進紅雨深處。「你既然能把陌生人化得那麼漂亮,為什麼不能把她帶回去?你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個告別,現在就用你的命來還!」

那些手臂也抓向冰櫃抽屜裡的張雅婷。張雅婷空洞的雙眼在紅雨的刺激下,開始滲出更多的混濁液體,原先被安魂手安撫的平靜迅速被恐懼覆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林宥誠的衣袖,指甲深深掐進布料。

林宥誠沒有鬆手,也沒有去掰那些抓在他身上的手。他反而將那隻拿著細刷的手,放回了張雅婷的臉上,同時,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抬起,伸向離他最近的一隻屬於蘇玟靜的手臂。

安魂手的淡金色光在這一刻分成了兩股。一股仍舊護著張雅婷的眼角,一股則輕輕覆上了蘇玟靜腫脹的手背。

「對不起。」他對著兩個方向,同時說出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在刺耳的廣播雜訊與水聲中異常清晰。「是我逃了。」

他看著張雅婷,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那張化得完美的臉上,與她眼角的藥水混在一起。「雅婷,對不起。那天晚上我看到訊息了,我回了別鬧了,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我不敢面對。我怕一接電話,就要承認我把妳一個人丟在生活裡三年,我怕聽見妳哭,我就得承認我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的人,我只是個用工作逃避的膽小鬼。我幫妳化妝的時候,沒有認出妳,是因為我早就把妳的樣子從記憶裡推開了,這樣我才能假裝自己沒有錯。」

他又轉向蘇玟靜,那隻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即使被紅泥浸濕、被無數指甲刮出細小的血痕,也沒有收回。安魂手的溫度透過香火,試圖去碰觸那份被背叛與自責交織的執念。「蘇老師,對不起。妳說得對,如果那時候我在,雅婷可能不會走。我沒有資格說我盡力了,我確實讓她失望了。妳想保護她的心情,我現在才懂。妳在雨裡等那麼久,不是想害人,是想等一個道歉,等有人記得妳們。」

香火的光隨著他的話語,開始從他胸口的車票、從他口袋裡陳默予的外套,同時亮起。那不是燃燒,更像是被這份遲來卻真切的承認所點燃。陳默予最後留下的那點香火,原本只夠織一個小結界,此刻卻因為林宥誠同時對兩位亡者敞開的愧疚與溫柔,猛地膨脹起來。淡金色的光不再只是薄薄一層膜,而是像潮水般向外暈開,照亮了被紅水淹沒的供桌,照亮了冰櫃間牆角那些被遺忘的、寫著無名二字的臨時牌位,也照亮了蘇玟靜點名簿上那個被紅筆圈起的笑臉,與張雅婷解剖報告上家屬欄那串潦草的電話號碼。

在光裡,兩個被扭曲的記憶短暫地恢復了原貌。林宥誠看見大學社團教室裡,張雅婷與蘇玟靜勾著手笑鬧的午后,看見蘇玟靜在偏鄉教室裡為孩子們念故事時溫柔的側臉,也看見張雅婷在租屋處浴缸裡,手中緊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他的號碼,卻最終沒有等到回音的孤單。

蘇玟靜撐滿空間的無數手臂,在光的照耀下劇烈地顫抖起來。腫脹的指尖不再用力抓緊,而是像是被燙到般微微鬆開,裂開的臉頰深處,那間掛滿小手的教室天花板慢慢隱去,露出她原本清秀卻疲憊的臉。紅雨的落勢也稍微緩了一些,不再是傾盆而下的泥瀑,而像是普通的、帶著腥味的雨。

然而,廣播的雜訊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喀——咚。

一聲沉重的、像是懷錶蓋子被用力合上的聲響,硬生生切斷了所有的水聲、雨聲與哭聲。整個冰櫃間的時間,被凍結了。

紅水停在半空中,每一滴都凝固成暗紅色的珠子。無數手臂僵在原地,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張雅婷眼角的淚珠停在臉頰中央,閃著光。林宥誠維持著雙手分別覆在兩人身上的姿勢,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胸口的車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燙感被極寒取代。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冰櫃的寒氣,而是更純粹的、屬於時刻表本身的時間凍結。

不鏽鋼門無聲地滑開,老站長站在門外。

他依舊穿著那身日治時期深藍色的站長制服,大盤帽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手中那枚懷錶的錶蓋已經打開,秒針停在00:44與02:17之間,不斷顫動,卻無法前進。他的臉部皮膚在凍結的光線下顯得更像舊紙,嘴角那個僵硬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系統過載的空白。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對著冰櫃間內三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緩緩做出一個往外揮的動作。那是驅逐的手勢,過去每一次有乘客違反禁忌或香火燃盡,他都是用這個動作,將對方放逐到車窗外的黑暗隧道,永世漂流。

兩個領域重疊已經是違規,同時為兩位怨客安魂更是從未有過的記錄。按照時刻表,他們三個都該被一同抹去,讓空白來填補異常。

林宥誠看見老站長的手即將落下,看見自己與張雅婷、蘇玟靜的身影在凍結的時間裡開始變得透明,腳下的污水裡已經映出隧道裡無數張人臉的倒影。他知道,一旦被揮出去,就再也沒有機會說完那句對不起。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那點已經所剩無幾的人味,連同胸口車票最後的溫度,一起壓進聲音裡。

「……等一下……」他的聲音在凍結的空氣裡像是被碾碎,卻依舊頑強地擠出來,帶著禮儀師最後的、近乎懇求的執著。「站長……再給我五分鐘……就五分鐘……讓我幫她們……把妝化完……」

老站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懷錶的秒針,劇烈地顫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為自己化妝

本章登場

時間並沒有重新流動,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凝結。

老站長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手指微微蜷起,像是被林宥誠那句用最後人味擠出來的懇求卡住了齒輪。懷錶的錶蓋敞開著,秒針在零點四十四分與兩點十七分之間劇烈顫動,發出金屬與金屬互相磨耗的細碎聲響,整個冰櫃間的紅水、污泥、無數腫脹的手臂,全部被凍成一幅立體的標本。林宥誠維持著雙手分別覆在張雅婷與蘇玟靜身上的姿勢,胸口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往生車票不再發燙,反而像一塊冰,緊緊貼在皮膚上,連心跳都被壓得緩慢。

老站長低頭看著懷錶,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雙眼,看不清任何情緒。過了像是永恆又像是瞬間的三秒,他緩緩收回了那隻做出驅逐手勢的手,改為用拇指輕輕撥動懷錶側面的錶冠。

喀嚓。

一聲輕響,秒針不再顫動,而是開始逆轉。

不是正常的逆時針倒走,而是像有人用力將時間的膠卷往回拉扯,齒輪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月台時鐘原本瘋狂擺動的指針隨著錶冠的轉動,被硬生生拖回、再拖回,最後死死釘在一個數字上。

凌晨一點零七分。

那不是張雅婷的死亡時刻,也不是蘇玟靜被土石流活埋的時刻。林宥誠看見那個時間,腦中有一根長年緊繃的弦,忽然斷了。

那是他自己的時間。

被連鎖殯葬集團人事主管叫進辦公室的那天下午,主管將解僱通知書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地說集團要的是效率,不是職人堅持。林宥誠沒有爭辯,只是默默收拾了化妝箱,脫下制服,提著那只用了七年的工具箱走出大樓。那天夜裡雨下得很大,他搭上末班捷運,車廂空蕩,燈光慘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覺得胸口有點悶,以為只是熬夜與低潮造成的悶痛。他想著隔天要去哪裡投履歷,想著那具無人認領的女屍最後一眼空洞的眼神,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這一行。然後悶痛忽然變成撕裂般的劇痛,從胸口一路竄到左臂,眼前發黑,耳鳴尖銳,他想伸手按求助鈴,卻發現手抬不起來。車廂的廣播模糊地報著下一站,他張開嘴想呼救,發不出聲音,最後看見的是車窗上自己蒼白的倒影,還有倒影後方,那座燈光慘白、不斷滲水的月台。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誤闖。

其實他根本沒有醒來。那班末班車從來沒有抵達終點,車上的乘客從一開始就不是活人,而他坐在其中,卻以為自己只是疲憊睡著。零號月台不是他誤入的地方,是他該下車的地方。所謂的代行人契約,從來不是選中,是他自己不願承認死亡,執念讓他留在了車上。

口袋裡那張往生車票在此刻變得滾燙,卻不再是烙印的痛,而是像一盞燈被點亮。票面原本模糊的字跡在逆轉的時間中逐漸清晰,遺物特寫不再是全家福或玉珮,而是一只洗得發白的深灰襯衫衣領,還有一只褪色的佛珠手串。那是他自己的遺物。

林宥誠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喉嚨像是被冰水灌滿。

「原來……是我……」

老站長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懷錶高高舉起,錶面朝向整個領域。隨著錶冠的持續逆轉,凍結的紅水開始倒流,污泥往牆縫裡縮回,無數手臂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緩緩退回蘇玟靜的身體裡。蘇玟靜與張雅婷的身影在淡金色的結界中逐漸變得透明,不再是被怨念撐大的怪物與冰冷的遺體,而是恢復了生前最溫柔的模樣。蘇玟靜的白洋裝不再濕透,眼窩不再湧出泥水,只是安靜地抱著點名簿,對著林宥誠輕輕點頭。張雅婷的眼角不再滲出混濁液體,嘴角那點被安魂手暈染開的淡色,像是終於睡著後的安穩。二人的腳下同時亮起一條細細的、由香火鋪成的光路,通往月台更深處的黑暗,那是她們等待已久的輪迴入口。

她們不需要他再化妝了。她們已經被他最後那句對不起安撫,執念鬆動,願意離開。

真正需要被安魂的,只剩下他自己。

轟隆——

冥線列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零號月台的天花板開始剝落,梁柱出現裂痕,牆面滲出的不再是水,而是濃稠如墨的隧道本身。月台上的時鐘玻璃碎裂,指針脫落。整座由執念構築的車站,正在因為核心乘客即將認清死亡而失去支撐,開始解體。廣播喇叭裡最後的雜訊也消失了,只剩下懷錶逆轉的滴答聲,一下比一下沉重。

林宥誠腳下的水已經退去,露出冰冷的磁磚地面。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冰櫃的邊緣,才沒有跌倒。胸口的車票燙得讓他幾乎站不住,卻也讓他無比清醒。

就在這時,他肩上那件陳默予留下的制服外套,忽然發燙。

那件他從第十一章後就一直披著、抱著,甚至在冰櫃間結界裡也緊緊裹在身上的外套,原本已經隨著陳默予化為白灰而失去溫度,此刻卻從袖口、領口同時竄出細細的金線。不是火焰,而是香火。陳默予最後搓成金線教他編織結界的那些香火,原來沒有燃盡,而是藏在了衣料的纖維裡,像是她早就預料到這一天,預先為他留下的最後一口氣。金線自動纏上他的手腕,順著他的手臂爬上肩頭,在他身周織成一個比先前更小、卻更穩固的光罩,剛好抵住頭頂掉落的碎石與迎面灌進來的黑暗。

光罩裡,有聲音。

不是廣播,也不是蘇玟靜或張雅婷。是陳默予那個總帶著一點嘲諷、卻又藏著關心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

「笨蛋,終於發現啦?我還以為你要到最後一站才肯承認自己早就死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有點沙啞。「聽好,代行人最後的規矩,沒有人會告訴你。想走,就自己幫自己化一次。把自己當成最挑剔的客人,縫好、補好、化漂亮了,再決定要不要上車。別讓老站長幫你決定,他只會把你做成椅子。」

林宥誠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在光罩裡化為淡淡的白霧。他想回答,卻發現陳默予的聲音已經隨著香火的燃燒逐漸淡去,只剩下最後一句,像是叮囑。

「別忘了,你的手是安魂手,不是贖罪的手。溫柔一點,對自己也是。」

光罩穩定下來,解體的月台暫時被隔絕在外。林宥誠低頭,看見自己的化妝箱不知何時已經滑到腳邊,箱蓋在震動中敞開,裡面的工具整齊地排列著。粉刷、棉花、海綿、針線、還有那支他用了七年、刷毛已經有點分岔的細刷。箱子內側的小鏡子立了起來,映出一張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臉色灰白,嘴唇發紺,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左臉頰有一道細細的擦傷,是他在末班車上倒下時撞到扶手留下的。頸側的皮膚呈現出淡淡的青灰色,那是死亡後血液沉積的痕跡,卻因為執念而一直被他忽略。他一直以為那是熬夜的疲憊,原來那是死相。

他顫抖地伸出手,拿起針線。安魂手的淡金色光從指尖滲出,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因為這一次要安撫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第一步是縫合。他輕輕按住自己頸側那道其實並不存在的裂口,像是對待每一具他曾經服務過的遺體那樣,用最細的針腳,一針一針將鬆開的皮膚收攏。線穿過皮膚的觸感冰冷,卻沒有痛,只有酸麻。他的手很穩,那是七年職人生涯刻進肌肉的記憶,即使顫抖,也依舊能保持直線。

第二步是清潔。他用沾了溫水的棉花,仔細擦拭自己臉上的灰白與青斑,動作輕柔,像是害怕弄疼自己。棉花每擦過一次,灰白就淡去一點,露出底下原本屬於活人的、淡淡的血色。那血色很淺,卻很溫暖。

第三步是上妝。他拿起粉刷,沾取薄薄的粉底,一層一層在臉頰、額頭、鼻樑上暈開。鏡中的自己隨著妝容的完成,一點一點變得熟悉,又一點一點變得陌生。那不再是那個在辦公室裡被主管訓斥、在捷運上胸痛倒下的疲憊男子,而是一個被好好對待、被認真送別的往生者。眼影、唇色、最後是那串褪色的佛珠,他將它重新戴回手腕,佛珠的木頭已經被香火染成溫潤的淡金色。

整個過程裡,零號月台在光罩外持續崩塌。梁柱斷裂,鐵軌扭曲,載著無數靜客的冥線列車車廂一節一節脫離,像是被黑暗吞沒。老站長站在月台的中央,沒有移動,也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懷錶已經停止逆轉,錶蓋闔上,秒針重新指向零點四十四分,卻不再走動。他那張如舊紙般龜裂的臉上,百年來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等待的神情。

林宥誠放下粉刷,從化妝箱底拿出一把小小的木梳,為鏡中的自己梳好頭髮。鏡子裡的他,終於露出了這幾個月來第一個完整的、不帶愧疚的笑容。笑容很淡,卻很安穩。

他明白了。代行人的終點不是被消耗殆盡後變成椅子,也不是被放逐到隧道裡漂流。最後的選擇權,一直都在自己手上。親手為自己完成這場告別式,就是承認死亡,接納死亡,然後決定是要帶著這份尊嚴前往輪迴,還是要以另一種方式留下。

光罩內的香火在這時燃到了盡頭,金線一點一點化為光點,飄向空中,像是陳默予最後的道別。解體的轟鳴聲暫時停歇,月台只剩下他與老站長兩人,以及那面映著他完整妝容的鏡子。

林宥誠將化妝箱輕輕闔上,轉身,面向老站長。胸口那張往生車票不再燙了,而是化為一盞小小的、穩定的白燈籠,提在他的手裡。燈籠的光很溫暖,照亮了他剛化好的臉,也照亮了老站長帽簷下的陰影。

老站長緩緩抬起手,沒有指向黑暗的隧道,而是將懷錶收回口袋,對著林宥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個是通往更深黑暗的車門,一個是通往來時月台出口的、極細的光縫。

林宥誠提著燈籠,站在崩塌的月台中央,明白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末班車之後

本章登場

鏡子還立在化妝箱上,映著一張終於安靜下來的臉。

林宥誠沒有立刻闔上鏡子,他多看了一秒。那張臉不再是發紺的青灰,也不再是被熬夜與低潮磨得只剩下骨架的蒼白,粉底薄薄地蓋住了血色沉積的痕跡,眼下淡淡的青影被柔軟地暈開,唇色是很淺的、活人才有的粉紅。佛珠纏在手腕上,木頭被香火染得溫潤,貼著皮膚有一點點殘留的熱度。他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觸感是涼的,卻不再是遺體那種滲入骨頭的冰冷,而是像剛從夜風裡走回來的溫度。他知道,人味已經歸零了,胸口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車票不再發燙,也不再成為烙印,可是他沒有裂開,沒有像那些被放逐的靜客一樣碎成粉末,沒有長出多餘的手臂或從眼窩裡湧出泥水。他只是很完整地坐在崩解到一半的月台中央,提著一盞燈。

那盞燈原本是車票。

票面在他為自己上完最後一點妝的時候,像是被溫柔的手指從內側點燃,從紙張的纖維裡透出光來,邊緣先是捲起,焦痕卻沒有擴散,反而收攏、折疊、重新編織,化成一盞小小的白燈籠。竹骨很細,紙面是半透明的白,裡頭沒有蠟燭,只有一團安定的、像呼吸一樣微微起伏的光。那光不刺眼,照在手上,讓指尖的安魂手淡金色紋路都變得柔和。光暈落在腳邊的化妝箱上,連那把分岔的粉刷毛尖都被照得清晰。

他提著燈籠站起來,光罩已經淡去,陳默予留在外套上的最後一點香火隨著他的動作化為細屑,落在肩頭,像是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示意他可以走了。頭頂的天花板裂縫停在半空,沒有再掉落碎石,鐵軌扭曲的弧度也凝固住,像是整座零號月台都在屏住呼吸,等一個結果。

紅雨停了。

先前被凍結在半空的那些混濁雨滴,在燈籠亮起的瞬間,一顆一顆變得清澈,然後無聲地蒸發。蘇玟靜站在冰櫃與教室重疊的殘影交界處,身上的白洋裝不再濕透貼在身上,長髮也不再黏著臉頰。她抱著那本濕爛的點名簿,指尖不再腫脹發白,簿子上的紙頁雖然還是皺的,卻不再滴水。她看著林宥誠,眼窩裡不再湧出泥水,而是兩枚很深、很疲憊,卻乾淨的眼睛。那個在操場上撐破傘、要求所有人留下來陪她上課的怨客,此刻只是站得很端正,像一個終於等到下課鐘響的老師。

她身旁的影子淡了一些,張雅婷站在那裡。不是冰櫃裡那具需要被縫合與化妝的遺體,也不是解剖報告上冰冷的名字,而是一個穿著淺色上衣、臉色同樣蒼白卻完整的年輕女子。她的眼角沒有淚痕,嘴角那點被林宥誠親手暈開的淡色還在,讓她看起來像是睡著後被好好蓋上了被子。兩個人的身影在燈籠的光裡都有些透明,腳下卻同時亮起一條細細的路。不是冥線那種慘白的燈管光,而是香火鋪成的、暖黃色的路,從她們的鞋尖一路延伸向月台更深處的黑暗,黑暗盡頭隱約有風吹動,像是另一個月台的出口。

蘇玟靜先開口,她的聲音不再是隔著雨幕的尖叫,很輕,帶著一點沙啞,是長期說話說到喉嚨發乾的那種老師的聲音。

「林先生,謝謝你。」她把點名簿抱得更緊一些,像是抱著最後一份作業,「那天颱風,我沒有丟下他們。校務會議上的紀錄寫我擅自離開教室,其實是主任要我去拿器材,我回來的時候,後山的泥已經下來了。我一直想有人幫我說一句話,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那樣的老師。你剛剛在那間教室裡,沒有叫我的名字,也沒有說我錯了,你只是幫孩子們把書包擺好,讓他們坐正。那樣就夠了。」

她說到這裡,微微低下頭,瀏海落下來遮住眼睛,再抬頭時,眼睛裡有很淺的水光,卻沒有掉下來。她轉向張雅婷,伸手很輕地碰了一下對方的手背,張雅婷沒有躲開。

張雅婷看著林宥誠,嘴唇動了動,聲音比蘇玟靜更小,像是從很久以前的電話那頭傳來的,帶著訊號不良的雜音,卻很努力想要說清楚。

「宥誠,對不起。」她說,「我留了你的電話在聯絡人那欄,是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寫誰。最後那通電話你沒有接,我其實沒有怪你,我只是很害怕,怕你接起來會聽見我在哭,怕你會覺得我又在給你添麻煩。你今天幫我整理頭髮的時候,很溫柔,跟七年前你幫我吹頭髮的時候一樣。我那時候應該要告訴你,我生病了,不是你不好。」

林宥誠提著燈籠,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說不出成句的話。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那天在殯儀館沒有認出妳,想說如果當時我沒有把效率與尊嚴混為一談,如果多接起一通電話,結局會不會不同。可是話到嘴邊,都化成很簡單的點頭。安魂手的餘溫還在指尖,他隔著光,對著兩個人深深鞠了一個躬,那是禮儀師送行時最標準、也最誠懇的鞠躬,腰彎下去,停留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

兩個人同時笑了。蘇玟靜的笑容很淺,帶著釋然,張雅婷的笑容則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的人終於睡了一場好覺。她們的身影在鞠躬結束的同時,化為很細、很細的金色粒子,從腳尖開始向上飄散,不再是被執念撕扯的碎片,而是像香灰被風帶走那樣,輕盈地、完整地上升。粒子沒有消失,而是被燈籠的光吸引,一縷一縷融入白色的紙面,讓原本就溫暖的光又亮了一分,紙面上隱約浮現出很淡的花紋,一邊是點名簿的格線,一邊是那封從來沒有寄出的家書折疊的痕跡。她們的重量,變成了燈籠的一部分。

月台的另一端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老站長還站在那裡,從林宥誠為自己化妝開始,他就沒有再移動過。深藍色的日治時期制服在崩解的粉塵裡依舊挺拔,大盤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龜裂如舊紙的下半部與僵硬的嘴角。他手中的懷錶已經闔上,錶蓋反射著燈籠的光。他的身後,那列冥線的列車車門正一扇一扇自動關閉,發出沉重的氣壓聲,原本載著無數靜客的車廂此刻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乘客都安靜地坐著,臉朝著窗外濃稠的黑暗,不再看向月台。時刻表的燈箱最後閃爍了兩次,零點四十四分的字樣徹底熄滅,像是今日的班次已經全部結束。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伸手來拿燈籠。他只是抬起手,對著駕駛室的方向,做了一個發車的手勢。那是百年來他唯一會做的事,準點,關門,駛向下一站,即使下一站已經不再存在,也要把空車駛回黑暗。這是往生捷運管理局的規則,也是他之所以成為站長的執念。

就在他準備轉身踏上最後一節車廂時,月台側面的清潔通道裡,傳來輪子吱呀作響的聲音。

黃哲維推著那輛永遠擦不乾淨的清潔車衝了出來,制服領口敞著,臉色比上一次見面時更加透明,身體邊緣的閃爍已經快要連成一片,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隨時會斷線。他的手裡緊緊抓著一卷用來標示封鎖線的黃色膠帶,還有一枚小小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的站務員名牌。看見老站長轉過頭來,他整個人抖了一下,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低下頭道歉後退,而是把清潔車橫在老站長與林宥誠之間,用車身擋住老站長的視線。

「站、站長!」黃哲維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很大聲,在空蕩的月台裡有回音,「那個……依、依規定,末班車之後的燈籠,要、要掛回出口處做指引,不然……不然陽間的旅客會迷路!這是……這是站務守則第三條……我、我沒有違規,我只是……只是做清潔!」

他說得結結巴巴,漏洞百出,管理局的守則裡根本沒有這一條,往生與陽間的出口從來不共用指引。老站長帽簷下的陰影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這句謊言的重量。黃哲維的身體閃爍得更厲害了,名牌在他手裡幾乎要握不住,可是他還是硬著頭皮,一把搶過林宥誠手中的白燈籠,踮起腳,將燈籠的提把用那卷黃膠帶,胡亂卻很用力地纏在零號月台通往上方那道極細光縫的扶手上。那道光縫是整個冥線唯一的活人出口,平時被滲水與陰影封住,只有在凌晨四點三十三分左右才會與陽間的捷運出口短暫重疊。

「林大哥,快走!」黃哲維壓低聲音,用只有林宥誠能聽見的音量說,眼睛不敢看老站長,「我查過檔案,你的編號014,本來應該在十二站後就變成椅子。可是妳……你幫自己化好了,就不算逃票。管理局管不了自己買票的人。快上去,首班車要來了,不要回頭!」

他的手在顫抖,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燈籠卻被他掛得很正,光從紙面透出來,剛好照亮那道光縫裡常年累積的灰塵與牆面剝落的痕跡。林宥誠看著他,看見這個曾經在軌道上臥軌、死後只能推著清潔車反覆擦拭同一面牆的年輕站務員,此刻正用自己即將消散的身體,為他爭取最後的五分鐘。

老站長沒有立刻阻止。他站在清潔車的另一側,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裡,整座月台只有燈籠裡的光在輕輕晃動。然後,他緩緩收回了準備踏上車廂的腳,將懷錶重新放回口袋,帽簷微微抬起了一點。沒有人看清帽簷下的眼睛,可是所有人都感覺到,那個百年來只認時刻表的規則化身,這一次,選擇了誤點。

他轉身,踏上了空蕩的冥線列車,車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列車沒有鳴笛,只是很輕地顫動了一下,像是一聲嘆息,然後沿著濃稠如墨的隧道,向著更深的黑暗滑去,車窗裡映出無數張安靜的臉,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在黑暗裡亮了很久,才慢慢被墨色吞沒。

燈籠還掛在扶手上,光縫的另一頭,有風吹進來。

是活人的風,帶著四月底清晨的涼意,混雜著遠處馬路上灑水車的濕氣、便利商店剛出爐麵包的甜味、還有捷運站空調系統啟動時的微弱嗡鳴。林宥誠站在光縫前,手還維持著提著燈籠的姿勢,卻已經空了。黃哲維退後一步,靠在清潔車上,身體的透明感稍微穩定了一些,對著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很真誠的笑容。

就在林宥誠準備伸手去拿燈籠時,燈籠裡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傳出一個熟悉的、帶著一點嘲諷的女聲。

「喂,笨蛋代行人。」陳默予的聲音從白色的紙面裡透出來,很輕,卻很清晰,不再是消散前的耳語,而是像被好好保存在燈油裡的錄音,「掛個燈籠手還在抖,妝倒是化得不錯嘛,看來我教的結界沒白教。怎麼,還站在那裡發呆?以為提著燈籠就不用付房租了?」

她的聲音裡有笑意,也有很淡的鼻音,像是隔著一層紙在說話。林宥誠的眼眶一下就熱了,他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頭。

「別哭,醜死了。」陳默予的聲音繼續說,語氣依舊刻薄,卻溫柔得不像話,「我跟蘇老師她們說好了,她們的光會幫你照一段路,剩下的,你自己走。記住,人味歸零不代表你變成鬼,是你終於把自己也當成需要被溫柔對待的客人。上去吧,首班車不等人的。還有——」

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是把最後一點香火都用來1717說這句話。

「終於學會放手了,很好。」

光顫了一下,聲音淡去,只剩下燈籠穩定的光。林宥誠伸出手,將燈籠從扶手上取下來,提在手裡。他感覺到紙面傳來的溫度,不再是香火的燙,而是像有人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輕輕推了他一把。

他對著黃哲維點點頭,黃哲維用力揮手,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又閃爍了一下,卻沒有消失。林宥誠深吸一口帶著灰塵與麵包香氣的空氣,提著燈籠,踏進了光縫。

光縫很窄,一開始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牆面潮濕,滲水的痕跡在燈籠的光裡變得很淡,每走一步,腳下的磁磚就從冥線那種慘白的舊式方磚,變成陽間捷運光亮的防滑地磚。頭頂的燈管從搖晃的白熾光,變成穩定的日光燈,廣播的雜訊也變成了清晰的女聲,正在預告首班車即將進站。越往上走,風越大,凌晨的涼意灌進領口,讓他剛化好的妝有一點點癢,那是活人的癢。

當他走出最後一級階梯時,時間剛好是清晨四點三十三分。

台北捷運的月台乾淨而明亮,首班車的頭燈從隧道盡頭亮起,由遠而近,車身反射著月台的光。零號月台的滲水、紅雨、冰櫃,都像是一場很長的夢,被首班車的風一吹,就散在身後。他的身後,那道光縫已經閉合,牆面平整,只有提在手裡的白燈籠還亮著,卻在接觸到陽間日光燈的瞬間,光芒慢慢收斂,化為一盞很普通的、紙糊的提燈,溫度也從香火的熱,變成了體溫的暖。

車門打開,穿著制服的上班族、提著書包的學生、剛下夜班的護理師陸續走進車廂,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提著奇怪燈籠、臉色還有些蒼白的男人。林宥誠跟著人流走進去,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門關上,列車啟動,窗外的黑暗不再是濃稠的墨色與無數張人臉,而是飛速後退的隧道壁與偶爾掠過的廣告燈箱。

對面坐著的一位老太太,原本低頭看手機,忽然抬起頭,看了林宥誠一眼,對他露出一個很自然的微笑,還往旁邊讓了讓位置。旁邊站著的高中生也下意識地將書包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像是覺得這個人很親切,應該要有更大的空間。那種活人下意識避開陰冷的感覺,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被當成同類對待的溫度。有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不再是穿透,而是停留。

林宥誠把燈籠放在膝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安魂手的淡金色紋路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只剩下指尖還有一點點暖意。佛珠纏在手腕上,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碰著燈籠的竹骨,發出很輕的喀喀聲。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聞到捷運站裡那種混雜著清潔劑與早餐店油煙的味道,現在,那味道正從車廂的通風口淡淡地飄進來,雖然很淡,卻讓他鼻尖有點發酸。

列車駛過下一站,廣播報出他熟悉的站名。車窗映出他的倒影,那張化好妝的臉在日光燈下很完整,不再灰白,雖然依舊清瘦,卻有了血色。提在膝頭的白燈籠,在每一次過站的震動裡,輕輕晃動,紙面上的格線與家書痕跡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是有人在裡頭安穩地睡著。

而在台北更深的地方,那列載著老站長的冥線列車,正無聲地駛向更深的黑暗,時刻表在駕駛室裡重新亮起,等待下一個在末班車上睡著、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到站的旅人。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大買家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林宥誠
林宥誠 主角

固執而溫柔,堅信每個往生者都值得有尊嚴的告別。不善言辭卻極度共情,常將他人遺憾攬在身上。外表冷靜克制,內心卻懷有近乎自我

0
陳默予
陳默予 導師

外冷內熱,言辭犀利刻薄,習慣用嘲諷掩飾關心。歷經多次殘響領域而變得極度謹慎理性,不輕易信任他人,但一旦認定夥伴便會傾盡所

0
老站長
老站長 反派

絕對的規則主義者,沉默寡言,視時刻表為神諭。無喜無悲,不具任何同情心,將代行人與乘客皆視為維持冥線運轉的零件,恪守中立卻

0
蘇玟靜
蘇玟靜 反派

生前善良盡責,死後因冤屈與背叛而執念扭曲。性格偏執且佔有慾強烈,極度渴望被記得與被道歉,情緒在慈愛與暴虐間瞬間切換,對遺

0
黃哲維
黃哲維 配角

懦弱善良,生前便習慣討好他人,死後更顯畏縮自卑。對代行人既羨慕又嫉妒,卻又忍不住同情相助。膽小怕事不敢違抗老站長,但在關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