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月台的燈光終於不再嗡鳴。
不是修好了,而是徹底安靜了。那種尖細的嗡嗡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慘白的日光燈管依舊亮著,卻亮得死白,沒有一絲顫動。牆面滲水的痕跡停在半途,水珠掛在水泥的毛孔上,遲遲沒有滴落,空氣變得黏稠,像是被那張貼在車門邊的紅字時刻表壓住。代行人014,誤點。墨跡還沒有乾,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暗紅。
林宥誠還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絨布座椅上,手掌維持著半握的姿勢。掌心那點灰白中帶淡金的粉末已經涼了,剛才搓出來的細線與菱形結界都散去,只剩下一點線香與舊衣櫃混合的氣味殘留在指縫間。那是陳默予最後的香火,現在落在他手裡,溫溫的,像是一小撮被體溫焐過的灰。
他低頭看腳邊的影子。那塊缺角比七樓回來時又淡了一點,邊緣糊得更開,像是水暈在紙上持續擴散。他動了動腳尖,影子慢半拍才跟上,而那塊淡掉的地方幾乎沒有移動,留在原地,像是被月台黏住。體溫也還沒有回來,指腹依舊是冰的,手腕上的佛珠貼著皮膚,珠子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涼意。
身旁的座位已經空了。
陳默予靠著的椅背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人形凹痕,絨布被壓下去又慢慢彈起。她的身體變得太透明,連絨布的重量都快要承不住。左眼那點淡金色的光徹底熄滅之後,她整個人像是被調低了亮度,坐在那裡,卻讓人覺得視線會直接穿過去。她閉著眼,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像是睡著,又像是正在慢慢變成車廂裡那些灰白乘客那樣的靜客。
林宥誠沒有叫醒她。老站長敲完時刻表離開後,整個冥線像是被按下了新的規則,隧道深處傳來的風聲變得規律,不再是混亂的鐵鏽味,而是帶著一種便利商店冷氣口常有的、冷媒與微波食品混合的味道。
風聲裡混著一種極細的電子音。
叮咚,歡迎光臨。接著是制式化的、被壓縮過的女聲,甜美卻沒有任何起伏,一遍又一遍重複。現在時間凌晨兩點,特價商品請把握機會。現在時間凌晨兩點,特價商品請把握機會。聲音被喇叭拉得有點扁,像是從壞掉的擴音器裡擠出來,在空蕩的隧道裡來回碰撞。
林宥誠抬起頭。零號月台的另一端,濃稠的黑暗像是被那個聲音切開了一道口子。墨綠色的列車無聲滑入,車門打開時,那股冷氣與微波食品的味道更濃了,還混著咖啡放久之後的酸苦味與塑膠包裝被日光燈烤熱的味道。車廂廣播這一次沒有說那句不要回頭看之類的暗語,泡過水的女聲只報了一個名字,聲音依舊拖著濕黏的尾音。
下一站,便利商店的永夜。
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準備下車。
車門對面,原本應該是牆面的地方,出現了一扇被燈光照得過亮的玻璃自動門。門後是一間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招牌在黑暗裡發出過於飽和的白光與橘光,玻璃上貼滿了特價貼紙與徵人啟事,燈箱裡的微波便當照片顏色鮮豔到不自然。自動門不斷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會發出叮咚聲,冷氣從門縫裡源源不絕吹出來,吹得月台牆面的水珠輕輕晃動。
陳默予在這時睜開了眼。她沒有起身,只是看了那扇門一眼,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冷氣裡。
「第四站。本來不該這麼快。」她的視線落在林宥誠的掌心,又移到他腳邊的影子。「老頭在趕時間。你剛剛學了搓線,祂就把下一站提前了。祂不喜歡代行人有多餘的時間學東西。」
林宥誠站起來,掌心那點餘溫讓他多了一點實感。「妳還能一起去嗎?」
陳默予搖頭,透明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卻直接穿了過去。「我的香火已經沒有辦法進領域了。這一站的殘響是那種很黏的類型,進去的人如果沒有香火照路,很容易被收銀機的聲音困住。你自己去,記住兩件事。第一,不要吃裡面的任何東西,就算看起來很新鮮也不要。第二,找到票。」
她從袖口泛黃車票的內側,用指甲摳出一張更小的、被折成方塊的紙,塞進林宥誠外套的口袋。紙塊很輕,卻帶著一點體溫。
「香火結界你剛學會,只能撐很短的時間,貼在胸口,覺得冷到受不了的時候再用。還有。」她頓了一下,看向月台票口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如果聽到老頭倒數,不要回頭,一直往前走。」
票口的陰影裡,老站長已經站在那裡。深藍色的日治時期站長制服依舊筆挺,大盤帽壓得極低,煤油燈沒有點亮,卻在黑暗裡暈出一圈暗黃。祂手中的懷錶蓋子打開著,秒針停在零點四十四分,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祂沒有看林宥誠,也沒有看陳默予,只是靜靜面對著那扇不斷開合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像是一個等待發車的站務人員。
月台另一側傳來清潔車輪子吱呀的聲音。
黃哲維推著那輛永遠裝著灰水的清潔車,低著頭快步走來。他的制服領口還是微敞,臉色青白,眼下淚痕在燈光下有點發亮。看見林宥誠要往那扇門走,他的腳步明顯遲疑了一下,推車的手又握緊了一分,車桶裡的灰水跟著晃,映出便利商店過亮的燈光。
「林先生。」他的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怯意,卻還是開口了。「那間便利商店,我之前打掃的時候聽站務員的學長提過。那個店員是連續上了三天大夜班,好像是颱風天又遇到大夜同事請假,他一個人顧整間店,最後在倉庫裡整理貨的時候倒下去的。救護車來的時候,收銀機還在一直叫,好像客人很多。」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老站長的方向,身體邊緣閃爍的頻率亂了一下,又立刻把頭低下。
「裡面的收銀機聲音會讓人一直想去結帳,商品也會一直壞掉。學長說,有代行人進去之後,一直在貨架前面排貨,排到人味被收光都沒有出來。你、你要小心。」
林宥誠點頭,把口袋裡那塊折起來的紙按了一下,對他輕聲說了句謝謝。黃哲維像是被這個道謝燙到,整個人往後縮半步,卻沒有離開,反而把清潔車往前推了一點,讓車輪卡在月台與便利商店地面的交界處,像是想用這個方式幫他擋住什麼。
老站長在這時抬起了手。
祂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龜裂發黃的手,輕輕將懷錶的錶蓋合上。喀的一聲輕響,整個零號月台的燈光同時暗了一度,隧道裡的風瞬間停住,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只剩下收銀機規律的嗶嗶聲,從門後持續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心跳監視器。
廣播響了。
這一次不是泡過水的女聲,是老站長的聲音直接透過廣播傳出來。聲音沙啞、乾燥,像是舊唱片被磨平的針頭刮過,每個字都敲在時刻表上。
代行人014,第四站,便利商店的永夜。限時五分鐘。逾時,以誤點論。
五分鐘三個字落下時,懷錶的秒針開始走動,喀、喀、喀,每一格都走得極重,像是直接敲在林宥誠的耳膜上。便利商店內的燈光在秒針走動的同時,閃爍了一下,門後的世界徹底展開。
林宥誠不再猶豫,跨過月台與商店地面的那條細縫,走進自動門。
冷氣瞬間將他包住。不是涼爽,是那種便利商店為了保持生鮮而開得過強的、帶著乾燥感的冷,吹得皮膚表面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頭頂的日光燈管一整排亮著,光線過白,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沒有陰影,卻照得人不舒服,眼睛被晃得有點酸。貨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擺滿了便當、御飯糰、三明治、飲料,每一樣包裝都鮮豔完整,但在燈光下,包裝的邊緣卻隱隱透出一點暗沉,像是裡面的食物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腐敗。
收銀機就在入口正對面,螢幕亮著,鍵盤自己跳動,嗶嗶嗶的結帳聲不曾停過。沒有客人,沒有店員,只有一台機器在對著空氣結帳,每嗶一聲,螢幕上的金額就跳動一次,發票從出口慢慢吐出來,落進已經堆成小山的發票堆裡。發票的熱感紙捲邊發黃,上面印著的時間全是02:13,品項全是同一行字,特大杯熱美式。
空氣裡的咖啡酸苦味越來越濃。林宥誠往收銀台旁邊看,保溫壺的咖啡壺座上,一壺咖啡已經煮到乾涸,底部的咖啡渣結成黑色的硬塊,壺身被反覆加熱燒得發黃,壺口不斷冒出細細的白煙,煙味嗆人。咖啡機旁的地板上,有一灘暗褐色的水漬,像是曾經打翻過什麼,又被匆匆擦過,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水漬的邊緣暈開成一個人影倒下的形狀。
廣播的女聲在店內天花板的喇叭裡重複,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甜美的聲音在空蕩的店裡顯得格外詭異,像是有人在對著空無一人的店呼救。
林宥誠感覺到體溫又被抽走了一點。掌心的餘溫在這種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微弱。他伸手去碰收銀台的邊緣,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塑膠與金屬,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膜,像是很久沒有被好好擦拭。他試著用安魂手的感覺去碰那灘水漬,手剛靠近,水漬的表面就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
秒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站長沒有跟進來,祂的倒數是透過整個領域的時鐘進行的。天花板角落的電子時鐘原本顯示02:13,此刻開始跳動,02:14,02:15,每跳一次,貨架上的商品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一分。最上層的生菜三明治,包裝內的生菜已經從翠綠變成深褐,邊緣滲出黑水,麵包發脹,像是被水泡過。御飯糰的海苔軟爛地貼在飯上,飯粒變得透明,散發出淡淡的酸味。便當盒裡的炸雞,麵衣吸飽了油,變成深黑色,油光在燈管下反光,卻讓人感到噁心。
林宥誠明白為什麼前代行人會被困住。這裡的殘響不是突如其來的驚嚇,是一種無止境的勞動感。燈光、廣播、收銀機的嗶嗶聲,都在催促你去做事,去補貨,去擦地板,去支援收銀。而一旦你開始做,你就會發現貨永遠補不完,地板永遠擦不乾淨,收銀機永遠在叫,你會在這種永夜的大夜班裡,慢慢被磨到忘記自己是誰。
他往店內深處走去。貨架之間的走道狹長,兩側的商品越往裡面越是腐敗,最裡面的飲料櫃,玻璃門內結了一層白霜,裡面的牛奶已經結塊,脹破紙盒,流得到處都是。飲料櫃的燈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
倉庫的門在最裡面,鐵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排班表,字跡潦草,上面用紅筆圈著連續三天的夜班,大夜、大夜、大夜,旁邊寫著一個名字,字被咖啡漬暈開,看不清。門把上掛著一把小鎖,鎖頭已經鏽死,門縫裡不斷滲出更濃的咖啡味與一種長時間沒有休息的人身上會有的、汗水與疲勞混合的酸味。
林宥誠握住門把,用力拉了一下。門紋風不動,像是被什麼從裡面頂住。他再拉一次,鐵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卻依舊緊閉。電子時鐘已經跳到02:16,廣播的聲音開始加速,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收銀機的嗶嗶聲在這時忽然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林宥誠回頭,看見收銀台後的影子動了一下。沒有人站在那裡,但影子卻自己拉長,從收銀機底下拉出來,投在地板上,是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佝僂著背的年輕身影,肩膀一高一低,像是長時間搬貨留下的姿勢。影子的手不斷重複著結帳的動作,抓取、掃條碼、收錢、找零,動作快到模糊,卻永遠沒有客人。
那是殘響的核心。
林宥誠伸手,想用安魂手去碰那個影子,指尖還沒碰到,影子就散開,重新縮回收銀機底下。收銀機的螢幕在這時跳出新的字,不再是特大杯熱美式,而是一行手寫字體的訊息,浮在金額欄位上,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寫的。
媽,對不起,這個月又不能回家了。等我換到早班就回去。
字跡很新,墨水還沒有乾,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發送,02:11。
那是遺物。車票。
林宥誠立刻明白,這張簡訊就是票面上的遺物特寫。但真正的遺物不在收銀機裡,在倉庫。那個店員倒在倉庫裡,手裡一定還握著什麼,離職單,或者是那台沒能打上的卡。
他再次用力撞向倉庫鐵門,門依舊不動,門後的怨念像是把整個大夜班的疲憊都堆在門後,不讓人進去,也不讓人出來。電子時鐘跳到02:17,老站長的倒數透過天花板的喇叭傳來,這一次是直接的敲擊聲,喀、喀、喀,像是懷錶的秒針被放大了無數倍,敲在每個人心上。還剩三分鐘。
就在這時,自動門的叮咚聲再次響起,不是那種制式的歡迎光臨,而是一種被外力撞開的、急促的叮咚。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衝了進來。
他衝進來的方式很狼狽,清潔車的輪子卡在門檻上,他整個人用肩膀頂著車把,臉漲得比平常更白,身體邊緣閃爍得厲害,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制服的下襬被冷氣吹得翻起,車桶裡的灰水潑出來一點,灑在過亮的地板上,發出嗤的一聲。
「林先生!」他的聲音在廣播與收銀機的噪音裡顯得很小,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我、我不能進領域太久,老站長會發現。但、但我看倉庫門被怨念封住了,用這個、用這個撞!」
他不等林宥誠回答,直接將清潔車調轉方向,用車頭最硬的鐵架部分對準倉庫鐵門,雙手握緊把手,整個人往前衝。清潔車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灰水劇烈晃動,車上的抹布與清潔劑瓶罐叮噹作響。
砰的一聲,鐵架撞上鐵門。
門後的怨念發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呻吟的聲音,鐵門往內凹進去一塊,卻沒有開。黃哲維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閃爍得更厲害,扶著車把的手指幾乎要穿過把手。
「再、再一次!」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沒有停。「那個店員的離職單一定在裡面!我之前看過學長的筆記,這種過勞死的殘響,門後一定鎖著他沒能按下去的打卡鐘!」
林宥誠立刻上前,和他一起握住清潔車的把手。兩人的手疊在一起,一個冰冷,一個近乎透明,卻都用了全力。林宥誠掌心那點香火的餘溫在接觸到清潔車鐵架時,輕輕亮了一下,淡金的粉末像是被激發,沿著鐵架往前竄了一小截。
「一起!」林宥誠低聲說。
兩人同時發力,清潔車再次撞向鐵門。
這一次,門後的怨念像是被那點香火燙到,發出一聲尖銳的嗶嗶聲,與收銀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刺得耳膜發痛。鐵門的鎖頭咔嚓一聲斷裂,整扇門往內彈開,一股更濃的、混著咖啡、汗水與消毒水的熱氣從倉庫裡衝出來,吹得貨架上的腐敗便當輕輕晃動。
倉庫很小,只夠一個人轉身。牆上掛著打卡鐘,卡鐘的插槽裡卡著一張已經發黃的打卡紙,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上下班時間,最後一行是空白,沒有下班打卡的紅印。打卡鐘旁的置物架上,散落著幾箱還沒拆封的飲料,地上倒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生,年紀大概二十出頭,臉色因為長時間熬夜而呈現一種蠟黃,嘴唇乾裂,眼睛下方有濃重的黑眼圈。他倒在地上,一隻手還伸向打卡鐘的方向,指尖距離插槽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與一支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簡訊的發送頁面,而那張紙被汗水浸得半透明,上面印著離職申請書五個字,底下的離職原因欄只寫了半句,想換日班,多陪媽媽。
他的手背上有一大片新鮮的燙傷,皮膚紅腫起泡,像是被剛煮好的熱美式整杯淋上去,燙傷的邊緣還沾著咖啡漬。這就是他最後的傷,也是他執念的錨點。
電子時鐘跳到02:18。還剩兩分鐘。廣播的催促已經變成尖叫,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請支援收銀,收銀機的嗶嗶聲快到連成一片,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客人在同時結帳。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堵在倉庫門口,用車身擋住外面不斷湧入的、像是黑色霧氣的怨念。霧氣碰到清潔車的鐵架就發出嗤嗤聲,卻不斷從縫隙鑽入。「林先生,快!我擋不了多久!老站長、老站長已經在看這裡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透明,身體的閃爍已經快要連成一片,「你幫他打卡!幫他打完,他就能下班了!」
林宥誠跪在倒地的店員身旁,伸出雙手。那雙手因為長期為往生者整理儀容而帶著一種特殊的印記,指腹的溫度雖然低,卻有一種能讓殘響安靜下來的力量。他輕輕托起店員那隻被燙傷的手,手很輕,像是沒有重量,卻燙得驚人,燙傷的水泡在燈光下發亮,底下的皮膚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紅。
他沒有立刻去碰打卡紙,而是先用指尖,極輕地撫過那片燙傷。安魂手的觸碰讓殘響的顫抖稍微平息了一點,店員緊閉的眼睛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夢囈的聲音。
「好燙……」
林宥誠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陳默予給的那塊折起來的紙,展開來,那是一小塊乾淨的紗布,上面沾著一點淡金的香火粉末。他將紗布輕輕覆在燙傷上,香火的微光順著紗布滲入皮膚,紅腫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一點,水泡不再那麼鼓脹。
接著,他拿起那張離職申請書,展開,撫平。紙張在冷氣裡輕輕抖動,像是店員最後的心跳。他將紙放回店員的手中,讓他的手指重新握住,然後托著他的手,一起伸向打卡鐘。
打卡鐘的插槽很緊,像是被時間卡住。林宥誠握著那隻冰涼而透明的手,將打卡紙對準插槽,用力推進去。
喀嚓。
打卡鐘發出一聲清脆的、與收銀機完全不同的聲響。紅色的印章重重落下,在空白的最後一行,蓋上了一個清晰的下班時間,02:19。印泥的紅色很鮮豔,像是剛印上去的血。
同一時間,店員手機螢幕上的簡訊,顯示已讀。底下多了一行小小的回覆,來自媽媽,寶貝辛苦了,快回家。
整個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這一刻像是被拔掉了插頭,猛地暗了一下。收銀機瘋狂的嗶嗶聲戛然而止,廣播的請支援收銀也停在半句,貨架上那些腐敗的便當與脹破的牛奶,在黑暗裡無聲地癟下去,像是洩了氣的氣球。過亮的日光燈管一根接著一根熄滅,只剩下收銀台上方那盞最舊的燈還亮著,光線變得柔和,不再刺眼。
倒在地上的店員,身影慢慢變淡。他握著離職單與手機的手鬆開了,臉上的蠟黃與黑眼圈像是被那盞柔和的燈光洗去,變回一個普通年輕人的樣子,甚至帶著一點點下班後的輕鬆。他抬起頭,看向林宥誠,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卻用口型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化為一點點像是熱感紙碎屑的光點,隨著冷氣的最後一絲風,飄向自動門外。
自動門再次叮咚一聲,這一次是緩慢的、像是下班時的叮咚。門外不再是濃稠的黑暗,而是零號月台慘白的燈光。老站長依舊站在票口,懷錶的秒針停在02:19,一動不動。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整個人像是虛脫一般靠在車把上,身體的閃爍慢慢平復,卻比進來時更透明了一點。他看見店員消失,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成、成功了……」
林宥誠站起身,手中多了一張泛黃的車票。票面上不再是全家福或玉珮,而是一張被咖啡燙得發皺的離職申請書特寫,底下那句想換日班,多陪媽媽的字跡清晰可見。這就是第四站的票。
他走出便利商店,自動門在他身後無聲關上,燈光徹底熄滅,店內的貨架與收銀機像是從未存在過,只剩下一面滲水的牆。
零號月台的燈光重新亮起,卻亮得比之前更冷。老站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面前,深藍色的制服在燈光下沒有一絲陰影,大盤帽的帽簷依舊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祂伸出一隻龜裂發黃的手,掌心朝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言語。
那是收票的姿勢。
林宥誠將手中的車票放上去。車票落在祂掌心時,發出極輕的、像是紙張被火舌舔到的嗤聲,票面上的字跡迅速淡去,化為一點點灰白的香火,被祂收進袖口。
接著,祂的另一隻手抬起,輕輕點向林宥誠的額頭。
指尖冰冷,像是一根細細的冰針,沒有刺破皮膚,卻直接點在記憶的深處。林宥誠感覺到腦海裡有什麼被輕輕抽走,不是痛,是一種空洞的涼。像是有人在溫暖的房間裡,忽然抽走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房間還在,卻多了一個說不出的空位。
懷錶的秒針在這時往前跳了一格,喀的一聲,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老站長收回手,轉身離去,煤油燈的光暈在牆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陰影裡。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是按時刻表完成的一次檢票,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感。
黃哲維推著清潔車走過來,擔心地看著他。「林先生,你還好嗎?老站長剛剛收了什麼?我看你的臉色忽然變得很白。」
林宥誠摸了一下額頭,指尖沒有任何痕跡,卻覺得頭有點暈。他試著去想,想起自己的大學,想起那段時間最快樂的記憶。那應該是某個午後,陽光很好,社團的排練結束,一群人笑著去吃冰,他記得有個人坐在他旁邊,笑得很開心,那個笑容很溫暖,是母親的笑容。
可是那個笑容的臉,忽然變得模糊。
他記得母親笑過,卻想不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的形狀,嘴角的弧度,連聲音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他越是用力去想,霧就越濃,最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卻想不起來的慌。
那是他大學時最快樂的記憶裡,關於母親笑容的那一部分,被當作車票收走了。
陳默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車廂門口,靠著門框,透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神深處多了一點沉重。她看著林宥誠捂著額頭的樣子,輕聲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楚。
「第四站的代價收完了。恭喜你,下班了。」她頓了一下,看向那扇已經變回牆面的地方,語氣裡多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擔憂。「下次,祂可能會收更裡面的東西。」
林宥誠放下手,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那塊缺角依舊在,而現在,連帶著體溫與味覺一起,他又失去了一塊更重要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那個笑容的細節都描述不出來,只能讓那個空洞留在原地。
遠處的隧道深處,墨綠色的列車再次發出低沉的進站聲,這一次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種像是翻動相簿時,紙張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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