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血染歸途
風是刀。
正午的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砧,狠狠砸在耶路撒冷之路的脊背上。這條被十字軍用血與腳印踩出來的灼熱走廊,此刻只剩下一條龜裂的乾涸河谷,兩側是風化的黃岩峭壁,谷底鋪滿被烈日曬到發白的骸骨與斷裂的矛桿。空氣被烤得扭曲,吸進肺裡的每一口都帶著沙礫與鐵鏽的腥味,舌頭乾得發苦,汗水才滲出額頭便被蒸成鹽霜。
河谷中央,十二面殘破的金獅旗幟仍舊插在焦土之中。旗面被煙燻得發黑,獅頭紋章缺了一角,卻依舊在熱風中抖動。那是黑棘堡的遠征軍。
或者說,是遠征軍的殘骸。
一百二十人出發時,戰馬嘶鳴,鎖子甲在陽光下連成一片移動的銀河。九年血戰打到此刻,活著的只剩二十七人。每個人的罩袍都被血與沙染成暗褐色,頭盔下的臉龐乾裂脫皮,嘴唇爆開血口。盾牌邊緣捲曲崩缺,劍刃布滿缺口,戰馬倒斃過半,剩下的人只能背靠背,圍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圓陣,將傷兵護在中央。
而在圓陣之外,是三倍於己的敵人。
沙漠部族的輕騎與步卒如潮水般漫過岩脊,他們裹著沙色長袍,彎刀在烈日下反出刺眼的白光,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呼號。戰鼓擂動,鼓點敲在乾硬的河床上,震得碎石跳動。他們已經圍困了整整一個時辰,像狼群消耗獵物般不斷以箭雨與短衝試探,等待這個圓陣因缺水與失血而自行崩潰。
圓陣西北角,一個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正用肩膀頂住一面幾乎碎裂的鳶盾。
凱恩·德·瓦隆。
二十七歲的私生子騎士,金棕色的短髮被汗水與血塊黏在額前,灰藍色的眼眸在風沙中仍舊銳利如刀,左頰那道自幼留下的疤痕在高溫下泛著淺紅。他身上的鎖子甲磨損得發亮,外罩的金獅罩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華貴,領口與肩縫被刀劍割得破碎,內側卻仔細縫著一枚小小的逆十字布章——那是私生子無紋章之人的標記,是他十二歲那年被送往聖地時,女僕母親親手縫上去的恥辱,也是他九年來不敢示人的身分。每一次揮劍,他都感覺那枚布章在灼燒皮膚。
他左手握盾,右手握著一把缺口長劍,劍柄纏繩已被血浸透,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肋間被彎刀劃開的傷口,鮮血沿著鎖子甲的環扣往下滴,在腳下的沙土中暈開一小片暗紅。
「穩住!盾牆不倒,人就不倒!」
嘶啞如砂石摩擦的吼聲從圓陣中央炸開。
席格瓦·斷盾。
五十二歲的老兵魁梧如熊,灰白的寸頭像覆霜的岩面,臉上每一道溝壑都填著舊傷與風沙。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僅剩半截,斷口處套著一個打磨光滑的鐵箍,此刻正用僅存的右臂拄著一柄沉重的北境戰斧,斧刃崩缺如犬齒,身上的鉚釘皮甲與破舊十字軍罩袍被血染得發硬。他站在圓陣最薄弱之處,用自己的身軀當作活的堡壘,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砸進每個潰兵的耳朵裡。
「想想黑棘堡的麥田!想想你們老婆孩子在城牆上等你們回去!誰敢在這裡跪下,老子就算爬也要把他拖起來剁了餵禿鷹!」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粗礪的鄉音與最直接的威嚇。但這聲音讓原本顫抖的盾牌重新頂緊,讓鬆動的長矛再次端平。九年來,凱恩見過三次席格瓦從死人堆裡把他背回來,也見過這個斷臂的老人在北境的暴風雪中,用牙齒咬住繃帶為他包紮傷口。席格瓦是導師,是父親,是黑棘堡在聖地唯一的活路標。
鼓聲驟變。
敵軍的號角被拉長,沙色的浪潮動了。數十名彎刀步卒率先躍下岩脊,朝著圓陣缺口猛撲而來,後方輕騎挽弓,箭矢如蝗群般掠過天空,釘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一名年輕的扈從躲閃不及,被箭矢貫穿喉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倒在凱恩腳邊,溫熱的血濺上他的靴面。
「來了!」席格瓦怒吼,獨臂掄起戰斧,斧刃帶著破風聲橫掃,將最前一名敵兵連刀帶胸口劈開。骨骼爆裂的脆響與血霧同時炸開,滾燙的血噴了他一臉,他卻連眼睛都不眨。
凱恩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刀潮向前半步,左肩的鳶盾猛然前頂,盾面與敵人的彎刀狠狠相撞,火星迸射。藉著衝撞的反作用力,他右手的長劍已改變握法——右手前滑握住劍刃中段,左手握柄,整把劍瞬間變成一把短矛,這是十字軍在混戰絞殺中磨練出的半劍式。劍尖不再是劈砍,而是以最精準的角度刺殺。
噗!
劍尖從敵兵鎖子甲的腋下縫隙捅入,絞碎肌肉,刺穿肺葉。凱恩擰腕,劍刃在體內一絞,再猛力抽出,帶出一股噴泉般的血箭。敵兵瞪大雙眼倒下,第二人的彎刀已劈向他的頭顱。
凱恩低頭,頭盔頂部與刀鋒擦過,刺耳的金屬刮擦聲讓牙根發酸。他順勢以劍格擋,用劍身格開刀刃,劍鍔卡住對方手腕,膝蓋順勢上頂,撞碎敵人的鼻樑。血肉模糊中,他將劍尖對準倒地者的眼窩,狠狠貫下。
盾碎。
骨裂。
血噴。
每一個動作都短促、沉重、毫無花哨,只有鋼鐵與骨骼碰撞的悶響。凱恩的劍術不是王都演武場上優雅的禮儀劍,是在屍山血海中用九年時間,一刀一刀從死人身上學回來的殺人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每一次揮砍都讓肋間的傷口撕裂得更深,但他不能停。圓陣若被撕開,身後的二十多名弟兄便會被屠盡。
一名部族勇士嘶吼著躍起,雙手握著沉重的釘頭槌,朝凱恩的盾牌砸落。巨力傳來,凱恩只覺左臂一麻,整面鳶盾自中線崩裂,木屑與皮革四散。他踉蹌半步,後背撞上身後的同袍,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那勇士獰笑,釘頭槌再度掄起。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戰斧自側面橫飛而至,將那勇士的頭顱連同肩膀一併斬飛。席格瓦·斷盾不知何時已衝到近前,斷臂處的鐵箍還滴著血,胸口同樣被彎刀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他看也不看倒地的屍體,一把抓住凱恩的後領,將他拽回陣線。
「蠢貨!想當英雄就別死在這條臭水溝裡!」席格瓦的唾沫噴在凱恩臉上,聲音裡滿是怒火與擔憂,「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黑棘堡還等著有人回去敲鐘!」
凱恩抹去嘴角的血,灰藍的眼眸中燃起一絲近乎自毀的光。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是無紋章之人,是連姓氏都不配擁有的影子。這九年,他在聖地用最危險的突擊、最不要命的斷後,換來一個騎士的頭銜,渴望的只是回到黑棘堡時,能讓那個從未正眼看過他的男人生父,點一次頭。可現在,圓陣在崩潰,弟兄在倒下,遠方那座名為家鄉的堡壘,是否還有人記得他這個污名之子?
就在此時,敵軍的第二波衝擊到了。這一次,他們推上來兩名披著重甲的巨漢,手中各持一柄長柄戰斧,斧刃在烈日下泛著暗紅。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席格瓦·斷盾。這面活的盾牆若倒,整個圓陣便會潰散。
巨斧破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席格瓦舉斧格擋,斧刃相交,刺耳的巨響中,老兵腳下的沙土炸開,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斷臂處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染紅沙地。另一柄巨斧已從側面橫掃,直取他的脖頸。
「導師!」
凱恩的嘶吼破碎。
他想衝過去,雙腿卻像灌了鉛。失血、脫力、灼熱的風沙讓視線發黑,耳膜嗡嗡作響。絕望的瞬間,胸口那枚縫在罩袍內側的逆十字布章像是被火點燃,恥辱、憤怒、不甘、對生父複雜的怨恨與對同袍深切的守護欲,在這一刻混成一股滾燙的洪流,衝上頭頂。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在黑棘堡的馬廄旁,嫡子穿著絲絨外衣嘲笑他掃馬糞的身影。想起在耶路撒冷城下,他第一次舉盾,被老兵們嘲笑為私生子雜種。想起席格瓦在暴風雨的夜裡,把唯一一塊乾麵包掰成兩半,塞進他手裡說的那句話——「劍不會問你爹是誰,只會問你敢不敢握緊。」
握緊。
凱恩五指死死扣住劍柄,指節發出咯吱的脆響。胸腔中積蓄九年的屈辱與榮譽,在瀕死的邊緣轟然引爆。一股灼熱的意志自脊椎竄上後腦,眼前的世界彷彿被血色濾鏡覆蓋,心跳如戰鼓般擂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劍鋒微微發燙。
那是誓言之力。騎士以靈魂立下的誓言,在絕境中化為鋼鐵的力量。
凱恩將長劍高舉過頭,用盡全身力氣,以胸腔為鼓,以靈魂為槌,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戰吼。
「黑棘堡——!!!」
吼聲不似人聲,更像受傷野獸的咆哮,又像古鐘被巨杵撞響。聲音在乾涸的河谷中撞擊岩壁,來回激盪。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因恐懼而渙散的眼神,那些癱倒在地、等待死亡的傷兵,那些握盾的手已在顫抖的步卒,在聽見這聲嘶吼的瞬間,瞳孔竟同時收縮,心跳竟被這吼聲牽引,趨於同一個節奏。潰散的士氣如被無形之手攥緊,重新凝成一股。
這是聖痕共鳴的雛形。一人衝鋒,千人跟隨的戰場領域,凱恩在生死關頭第一次觸及了它的門檻。
「跟我來!」
凱恩第一個撞出圓陣。他不再防守,不再用盾,雙手握持長劍,以半劍式為矛,整個人化作一枚燒紅的楔子,狠狠楔入敵陣。那名正欲斬殺席格瓦的巨漢還未反應,凱恩的劍尖已從他頭盔的觀面縫隙刺入,自後腦貫出。凱恩拔劍,順勢一絞,將另一名巨漢的戰斧格開,劍鍔砸碎對方的下顎。
身後,二十多名黑棘堡殘兵竟真的跟了上來。他們嘶吼著黑棘堡之名,眼中血絲密布,長矛與斷劍胡亂揮舞,卻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蠻力。席格瓦·斷盾一愣,隨即咧開滿是血污的嘴,發出同樣嘶啞的戰吼,獨臂拖著戰斧,第一個跟上凱恩的腳步。
逆襲。
不再是被圍困的獵物,而是絕境中反噬的狼群。狹窄的河谷成了絞肉場,鋼鐵碰撞聲、骨骼碎裂聲、垂死者的哀號混成一片。沙土被血浸成暗紅的泥濘,斷肢與頭盔滾落一地。沙漠部族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反撲,陣型竟被這二十多人撕開一道口子,輕騎的馬匹受驚嘶鳴,互相踐踏。
半個時辰後,鼓聲停了。
敵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屍體。河谷重新歸於死寂,只有風捲起血腥味,掠過岩壁。活下來的人不足十五個,每個人都癱坐在屍堆中,大口喘息,連劍都握不住。凱恩拄劍半跪,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金棕短髮被血痂黏結,胸口的金獅罩袍被劃得稀爛,逆十字布章暴露在外,卻無人有餘力去看。他望著遠方敵軍退去的煙塵,灰藍眼眸中的火焰緩緩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席格瓦拖著戰斧,一瘸一拐走到他身邊,獨臂重重拍在他的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做得好,小子。」老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剛才那一嗓子,有老子年輕時三分味道了。」
凱恩沒有回應,只是抬頭望向東方。越過河谷,越過灼熱的沙漠走廊,再越過那片號稱通往聖地的血染之路,就是故鄉。九年了,他離開時還是個掃馬廄的私生子,歸去時已是能在屍堆中引領衝鋒的騎士。這一身傷痕與這聲戰吼,能否換來一聲承認?
三日後,他們埋葬了同袍,將陣亡者的名牌掛在胸前,牽著僅存的瘦馬,踏上歸途。
沙漠的灼熱逐漸被北地的寒風取代。灰海的怒濤聲在西側隱隱傳來,空氣中開始帶有松針與冷杉的氣味。當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灰狼山脈的隘口,黑棘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座抵禦外敵第一線的要塞,依舊以黑曜石般的巨石砌成,城牆染著歷年戰火的暗紅,箭塔上的哨兵如雕像般佇立。只是今日,堡壘最高處的旗杆上,沒有迎風招展的金獅戰旗。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半降的黑旗。
旗面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落,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
凱恩牽馬的手猛然攥緊,韁繩深深勒進掌心,瘦馬不安地噴出鼻息。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驟然停跳,隨後又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起來。半旗,在亞斯塔王國的律法中,只代表一種事實——領主逝世。
「不……」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九年腥風血雨都未曾讓他顫抖的雙肩,此刻卻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灰藍的眼眸死死盯住那面黑旗,左頰的疤痕因咬緊牙關而扭曲。那個冷漠、嚴厲、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的男人,那個他既怨恨又渴望得到承認的生父,就這樣死了?死在他歸來的前夕?
身旁的席格瓦·斷盾沉默了許久。老兵的獨眼望著那面半旗,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沉痛與預料之中的悲涼。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手,按住凱恩顫抖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滾燙,力道卻重得像要將他釘在原地。
「凱恩,聽著。」席格瓦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寒風將他的話語撕得破碎,卻字字如錘,「領主三日前毒發身亡,堡內秘不發喪,只等王都諭令。還有件事——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嫡子少爺,也在三日前病死了。高燒,咳血,沒救回來。」
凱恩猛然轉頭,灰藍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嫡子死了?那個自幼錦衣玉食、擁有金獅紋章與繼承權、天生便擁有一切他渴望而不得之物的同父異母兄弟,死了?與生父在同一時間點死去?
「王都的信使昨日已到山下驛站。」席格瓦的指節收緊,幾乎要嵌進凱恩的鎖子甲,「信上寫得明白,黑棘堡一脈無嗣,依封建采邑律,三千封戶與七百守軍的采邑,即刻收回王領。若無人承襲金獅紋章,明春開雪,灰狼山脈的蠻族南下,堡內的老人、婦孺,一個都活不了。」
寒風捲過隘口,捲起凱恩破碎的罩袍,露出內側那枚刺眼的逆十字布章,也露出肩頭若隱若現的金獅紋章殘角。私生子的恥辱與領主的榮耀,在這一刻同時貼在他的胸口,一個滾燙如烙鐵,一個冰冷如墓碑。
席格瓦俯身,靠近他的耳畔,說出了那句將他推入深淵、也將他推向王座的話。
「現在,整個黑棘堡,只剩下你這張臉,還能戴上那頂金獅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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