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大夜最後一班
凌晨三點十七分,新北市板橋文化路與漢生東路交叉口的那間便利商店,嵌在兩棟十幾年屋齡的公寓中間,招牌的白光在剛下過雨的半夜裡顯得特別刺眼。
鐵門外的馬路已經沒有車,捷運板橋站最後一班車在四十分鐘前就收班了,整條街只剩下便利商店這塊發光的方格。冷氣的嗡鳴聲混著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持續敲著耳膜。林曜穿著那套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深綠色制服,袖口沾著關東煮的油漬,正半跪在鮮食冰箱前,一盒一盒把過期的御飯糰與便當往回收箱裡丟。
動作很熟練,五年了。
這個時間的便利商店,空氣裡有種固定配方。剛拖過的地板殘留的消毒水味,熱狗機裡滾動的油脂味,咖啡機蒸氣孔噴出來的焦苦味,還有他自己身上一種淡淡的疲憊味。冰箱的燈管有些老化,會不規則地閃一下,每閃一次,林曜眼下的黑眼圈就更深一點。三十歲,身形精瘦結實,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線條,是長年搬飲料箱、扛物流箱堆出來的。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因為沒時間整理,鬍子刮得不算乾淨,唯獨那雙眼睛,在慘白日光燈下異常清醒。
那是一種熬大夜熬出來的清醒,像刀子在冰塊上磨過。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林曜把最後一盒打折便當丟進回收箱,脫掉手套,從褲子口袋摸出那支用了三年的中階手機。螢幕亮起,兩則通知一前一後跳出來,時間精準得像約好要一起壓垮他。
第一則是銀行APP的推播。【玉山銀行】您的帳戶餘額為新台幣8,273元。
第二則是學貸扣款提醒與房東的LINE訊息疊在一起。學貸下期扣款18,429元,將於三日後自動扣繳,若餘額不足將影響信用。房東陳太太的訊息更直接:林先生,不好意思,雅房下個月開始調漲兩千,變一萬四喔,麻煩五號前匯款,不然我就要租給別人了。
林曜盯著螢幕,沒有立刻滑掉。他把手機翻過去,背面朝上放在收銀台上,讓螢幕的光自己暗掉。收銀機旁邊貼著他手寫的排班表,下個月的大夜班全部被他劃滿,連休假都沒有。月薪三萬五,扣掉勞健保,實領三萬二。這八千多塊,是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學貸、房租、還有那張已經快刷爆的信用卡帳單,每一個數字都像貨架上的標價籤,冷冷貼在他的人生上。
隔著一條馬路,對面那棟二十八層樓高的玻璃帷幕大樓,頂樓的霓虹招牌在雨後的夜色裡依舊亮著。宏洋海運四個大字,字體是深藍色的,沉穩,巨大,像一艘不會沉的船。白天經過這裡,時常能看到穿著訂製西裝的男女進出,門口停著黑色的商務車。這棟樓的光,和他身後這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形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地面。林曜看了那四個字五年,從二十五歲看到三十歲,從剛退伍的茫然看到現在的麻木,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跟那四個字有任何關係。
直到今天凌晨三點二十一分,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台北的市話號碼,開頭是02-2700。林曜一開始以為是詐騙,準備直接掛掉,但那個號碼持續響著,在寂靜的店裡顯得特別刺耳。他按下接聽,語氣是標準的大夜客服語氣,溫和,有禮,卻沒有溫度。
喂您好,這裡是板橋文化門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穩重而冷淡的聲音,背景非常安靜,應該是在一間隔音很好的辦公室。請問是林曜先生嗎?我是理律法律事務所的合夥律師,陳冠瑋。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但有一件非常緊急且重要的繼承事務,必須現在通知您。您的遠房舅公,林萬山先生,於三日前因病過世,他生前立下遺囑,將其名下全部財產指定由您單獨繼承。
林曜愣住了。舅公?他對這個稱呼完全陌生。記憶裡母親那邊確實有個很遠的親戚,年輕時跑船,後來聽說發達了,但從來沒有往來,連照片都沒見過。更別說母親在五年前過世後,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先生,您是不是打錯了?我姓林沒錯,但我沒有什麼舅公。林曜把聲音壓低,不想吵到空無一人的店內。
陳冠瑋律師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核對無數次的文件。不會錯的,林曜先生。戶籍謄本與族譜都已完成驗證,林萬山先生是您母親的親舅舅,也就是您的舅公。他是宏洋海運的創辦人兼董事長。根據遺囑,您將繼承宏洋海運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權,以及他個人名下的所有資產與負債。
宏洋海運?林曜下意識重複了一遍,抬頭看向馬路對面那棟發光的大樓。
是的。就是您對面那棟大樓的公司。律師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恭喜的意味,反而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同情。我必須依據律師倫理,完整告知您繼承的現況。您繼承的資產,包含三艘登記在宏洋海運名下的遠洋貨輪,船齡皆超過二十五年,市場估值極低。而您繼承的負債,截至昨日結算,總計為新台幣八十七億四千六百萬元。其中包含銀行聯貸、公司債、港口規費與積欠的船員工資。法院的強制清算公文,預計將在七日後送達,若在期限內無法提出有效的清償或營運計畫,宏洋海運將被裁定下市清算,屆時您作為最大股東,將承擔連帶法律責任。
八十七億。
這個數字從聽筒裡砸出來,重重落在凌晨三點的收銀台上。收銀機的發票印表機剛好因為紙張受潮發出一聲輕微的卡紙聲,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林曜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戶頭裡的八千塊,在這個數字面前,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這不是繼承,這比較像有人把一座快沉的島,直接綁在了他的背上。
陳律師,我現在月薪三萬五。林曜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那是五年大夜班練出來的本事,越是荒謬的狀況,語氣越平靜。您確定遺囑沒有寫錯人?我明天還要繳房租。
我完全理解您的錯愕。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林萬山先生在遺囑附註中寫了一段話給您。他說,如果來接的人是一個還願意在半夜為陌生人微波便當的人,那這三艘船就還有救。陳律師停頓了一下。這是他的原話。明天上午九點,請您務必穿著正式服裝,親自到信義區松仁路100號,宏洋海運總部頂樓會議室,完成最後的法人登記與股權交割。屆時所有董事與債權代表都會到場。這會是一場硬仗,林先生。
電話掛斷了。
便利商店又恢復成只有冰箱嗡鳴的寂靜。林曜把手機慢慢放回口袋,掌心裡全是汗。他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鮮食冰箱的玻璃門上,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男人,身後是成排的打折便當,眼前是對面那棟價值數百億的大樓。他覺得整件事荒謬到像一場高燒時的夢,但那個八十七億的數字,卻無比真實地烙在腦海裡。
就在他轉身想把回收箱推進後場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腦中響起。
那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意識深處敲響的。
【檢測到宿主處於極端階級落差與資本絕境,符合綁定條件。】
【傳奇船王系統正式綁定。宿主:林曜。】
林曜整個人僵在原地,回收箱的輪子卡在地板的磁磚縫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猛地環顧四周,店內空無一人,門口的感應門沒有開啟,監視器的紅燈規律閃爍。沒有人說話,但那個聲音卻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用鋼印打在他的神經上。
【新手任務發布:七日死線。】
【宏洋海運已被華爾街禿鷹基金黑潮資本鎖定,七日內將發動強制清算與惡意收購。任務要求:七日內阻止公司被清算下市,並保住三艘關鍵貨輪的所有權。任務成功,獎勵將依宿主決策品質發放。任務失敗,宿主將承擔八十七億連帶負債,並被列入全台金融黑名單。】
【倒數計時開始。7天00小時00分。】
轟的一聲,便利商店門口那盞感應燈因為一隻野貓經過而突然亮起,又瞬間暗下。林曜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後背的制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他沒有尖叫,也沒有慌亂地拍打自己的頭。五年大夜班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時候,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恐慌不能解決任何事,冷靜才能看見縫隙。
他深深看了一眼對面宏洋海運頂樓那個在黑夜中依然亮著的LOGO,深藍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一片遙遠卻冰冷的海。
八十七億的負債,三艘被視為廢鐵的破船,一個來自華爾街的禿鷹,還有一個在他腦中說話的系統。
他的人生卡關了五年,在這個雨後的凌晨三點,突然被一腳踹進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
而戰場的鐘,已經開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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