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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你心裡的毒舌情話

大買家 校園純愛・微奇幻・治癒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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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你心裡的毒舌情話 封面
高三學測倒數一百天,全校排名墊底的夏知予在舊圖書館撿到一副復古圓框眼鏡,戴上後竟能聽見人心聲,卻只聽得見死對頭、蟬聯校排第一的資優生陸言澈的內心吐槽。從「笨蛋又算錯公式了」到「她今天綁馬尾是想逼死誰」,刻薄話語背後全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她本想靠眼鏡竊取讀書技巧逆襲,卻被迫直視他用毒舌包裝的溫柔。當眼鏡的祕密與他長年注視自己的原因重疊,兩人在升學壓力與畢業分離的倒數中,學會在逞強與真心之間,聽見最細微的喜歡。而當眼鏡逐漸失效,她必須拿掉依賴,親口問出那句從未敢說的告白。

第 1 章 — 第一章:倒數一百天與舊圖書館的遺物

本章登場

十月的北海岸,東北季風把第一場秋雨送進聖心英才高中,檜木舊圖書館的黑瓦還滴著水,玻璃帷幕大樓卻已經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操場司令台上,教務主任嚴立誠舉著麥克風,背後那條紅底白字的布條在海風裡啪啪作響,上面寫著學測倒數一百天,拚上頂大,不留遺憾。電子看板正滾動著全校模擬考落點分析,一千兩百個名字像瀑布一樣往下刷,所有高三生穿著深藍色制服站在操場,沒有人敢亂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夏知予站在普通班隊伍的最後一排,及肩的微捲黑髮紮成低馬尾,圓臉杏眼因為熬夜而有點腫,制服衣襬皺皺的,她把雙手塞進外套口袋,指尖掐著自己的手心。導師才剛在早自習說過,這次模擬考是學測前最重要的指標,要大家做好心理準備,她當時還笑著跟林語恬說,反正已經在谷底了,再怎麼考也不會更爛。現在站在操場上,看著看板上自己的名字被越刷越下面,她才發現那種自嘲根本一點用也沒有,胸口像被海風灌進去,涼得發緊。

嚴立誠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校園,他戴著金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西裝燙得筆挺,手上那疊落點分析表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先是讚美資優班的表現,特別點名校排第一的陸言澈,說他這次又是六科滿級分,是全校的典範,接著話鋒一轉,語氣立刻變得尖銳。他說,有些同學不要以為混到高三就能矇混過關,普通班更要加油,不要永遠拖累學校的平均,還直接把最後十名的學號念了出來。

夏知予聽見自己的學號在喇叭裡被念出來,後面還跟著全校倒數第十,普通班三班夏知予幾個字。她感覺全場的視線在一瞬間往自己這裡集中,臉頰瞬間燙到耳根,手指把口袋裡的考卷掐得更緊。那張被發回來的數學考卷上,錯的地方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最後還被老師寫了一句觀念不清,請加強。她想抬頭假裝不在乎,卻看見前排幾個普通班的同學低下頭,像是不敢跟她對視,那種被貼上反面教材標籤的羞恥感,比考卷上的分數還要難堪。

林語恬在她旁邊急得直跺腳,淺棕挑染的短鮑伯頭隨著動作晃動,圓圓的臉上寫滿憤怒,她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個老頭也太過分了吧,什麼叫做拖累平均。夏知予沒有回話,只是把頭壓得更低,低馬尾遮住半張臉,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她聽見嚴立誠還在台上說,距離學測只剩一百天,現在不拚以後就沒機會,資優班的同學要穩住,普通班的同學更要認清現實,不要做不切實際的夢。那番話像針一樣,一根根扎進她的心裡,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配站在這個操場上。

司令台另一側,資優班的隊伍整齊得像用尺量過,站在最前面的陸言澈身形高挑清瘦,深藍色制服永遠筆挺,黑色短髮被海風吹得微微翹起,輪廓冷峻,眼神淡漠。他面無表情地聽著嚴立誠的訓話,像一座與操場喧鬧隔絕的孤島,只有在聽見普通班三個字的時候,眉頭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夏知予偷偷抬眼瞥過去,正好對上他望過來的視線,那一瞬間她心裡只有更深的火氣,死對頭,果然連這種時候也在看笑話,她這樣想著,轉身就往操場外衝。

沒有人喊住她,反正朝會還沒結束,老師們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夏知予繞過玻璃帷幕大樓的側邊,穿過那條長滿青苔的小徑,往校園最深處那棟久無人煙的檜木舊圖書館跑去。這棟日治時期留下的建築平常根本上鎖,只有偶爾校史展覽才會開放,木造的牆面在雨後散發出淡淡的檜木香,窗戶半掩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祕密基地。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從窗縫透進來的光束裡飛舞,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麥克風聲。

她把自己摔進最角落那張積滿灰塵的木桌前,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臂彎裡。考卷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倒數第十的紅字在眼前晃來晃去,嚴立誠那句拖累學校平均的話也在腦海裡重播。她不是不努力,夜間自習室的燈她每天都留到最後一盞才走,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空罐堆在書桌角落,可是分數就是上不去,好像不管怎麼掙扎,都只能被釘在普通班的標籤上。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灰塵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覺得自己又狼狽又好笑。

就在她吸著鼻子,準備再把眼淚憋回去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那張木桌最底層的抽屜半開著,像是被誰遺忘沒有關好。抽屜裡只有一層薄薄的灰,除了一只泛黃的皮革眼鏡盒,什麼也沒有。盒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得發白,上面還壓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字跡娟秀卻有點顫抖,寫著給下一個躲進來的人,如果你也覺得被世界忘記了,就戴上它看看。那行字讓夏知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盒子拿了出來。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副復古的圓框眼鏡,鏡框是深褐色的木紋,鏡片卻很奇特,不是一般的玻璃,而是一種帶著淡淡海藍色紋理的水晶,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像海浪一樣的光澤。夏知予把眼鏡拿起來,觸感冰涼,鏡片乾淨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灰塵,像是被什麼力量保護著。她原本只是想自暴自棄地想著,反正都已經夠倒楣了,戴個奇怪的眼鏡也不會更糟,於是把自己原本的眼鏡摘下來,換上了這副海紋水晶的眼鏡。

鏡片後的世界在戴上的瞬間晃了一下,像是被海水沖刷過的視野,邊緣有點暈眩,耳邊甚至響起極細微的嗡鳴聲。她眨了眨眼,覺得有點頭暈,正想把眼鏡拿下來,舊圖書館的木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夏知予的心臟猛地一縮,是陸言澈。他大概是被老師派來找逃跑的同學,手上還拿著那疊落點分析表的影本,深藍色制服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筆挺,臉上還是那副疏離淡漠的表情,嘴唇緊抿,一句話也沒說。

夏知予下意識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想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狼狽,卻在下一秒聽見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從門口傳來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清晰得像有人貼在她耳邊說話,帶著一點嫌棄又有一點彆扭的語氣。笨蛋,又躲來這裡鬧彆扭,眼睛都紅了還逞強,以為把馬尾綁這麼高就不會被發現哭過嗎。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圓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的陸言澈,他的嘴明明沒有動,連呼吸都平穩得很,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她以為自己是不是因為被嚴立誠罵得太難過而出現幻聽,慌張地把眼鏡摘下來,世界瞬間恢復正常,腦海裡的聲音也跟著消失。門口的陸言澈還是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想走。夏知予不死心,又把那副海紋水晶眼鏡戴回去,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個聲音又冒了出來,這次更急切了一點。真是夠了,抽屜裡的眼鏡是隨便能戴的嗎,戴了又頭暈還不拿下來,逞強也要有個限度吧。她猛地把眼鏡再摘掉,聲音又沒了,戴上,又有了,像一個只有她能收聽的祕密電台。

搞什麼,這是什麼整人遊戲嗎,夏知予在心裡尖叫,臉上卻還要維持鎮定。她盯著陸言澈的臉,故意用最挑釁的語氣開口,喂,資優生,你站在門口當門神喔,不會出聲嗎。陸言澈終於開口了,聲音冷淡,跟她腦海裡聽見的那個彆扭聲音完全不一樣,他說,老師叫我來找人,妳沒事就回教室。可是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夏知予透過海紋水晶的鏡片,又聽見了另一層疊加的心聲,笨蛋,聲音都啞了還要嗆人,先喝水好不好,桌上不是有水壺嗎。她下意識往木桌上一看,真的有一個被遺忘的保溫壺,還冒著一點熱氣。

夏知予徹底混亂了,一邊是現實裡冷冰冰的對話,一邊是腦海裡毒舌卻藏著擔心的真心話,這種反差讓她又好氣又好笑,甚至有點詭異的感動。她想起國中時的那場誤會,當時陸言澈也是這樣,明明是想幫她解圍,卻被她誤會成炫耀,從此兩人就變成見面必互嗆的死對頭。三年來,她一直以為陸言澈討厭她,討厭普通班的笨蛋,可是如果討厭,為什麼他的視線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為什麼這些心聲句句都繞著她打轉。這個念頭讓她耳根有點發燙,卻又不敢深想,只覺得這副眼鏡懸疑得讓人頭皮發麻。

陸言澈見她一直不動,還戴著那副奇怪的眼鏡發呆,眉頭皺得更深,現實裡的聲音也多了一絲不耐,妳到底要不要回去,站在這裡很閒嗎。可是透過鏡片傳來的心聲卻是,快點把眼鏡拿下來啦,臉色這麼難看還硬撐,等一下又要頭痛了,真是拿妳沒辦法。夏知予被這份雙重夾擊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很煩耶,管那麼多幹嘛。陸言澈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說,表情有點錯愕,而夏知予也立刻後悔,自己是不是反應太大了。

就在氣氛變得有點尷尬又帶點緊張的時候,舊圖書館的走廊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穩腳步聲,伴隨著紙張翻動的聲音。那個聲音由遠而近,嚴立誠竟然也跟著找了過來,手上還拿著麥克風,嘴裡念著夏知予的名字,說是朝會結束要她立刻去升學輔導室報到。夏知予嚇得差點跳起來,慌忙把海紋水晶眼鏡塞回皮革盒子裡,胡亂塞進制服外套的口袋。陸言澈也回頭看向門外,表情瞬間恢復成那個完美無缺的資優生模樣,只是透過剛才最後一瞬間的鏡片,夏知予又聽見他心裡飛快地閃過一句,糟了,這個老頭怎麼來這裡。

嚴立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金邊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種屬於升學體制的壓迫感卻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他先是用審視的眼光掃過整間檜木圖書館,像是在確認這裡有沒有學生偷懶,接著看向夏知予,語氣毫不客氣地說,夏知予,妳倒是很會找地方躲,全校都在為落點分析緊張,妳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發呆。他又瞥了一眼陸言澈,語氣立刻緩和不少,卻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陸言澈,你是資優班的榜樣,不要跟一些影響讀書風氣的人混在一起,時間很寶貴,懂嗎。

夏知予被他那句影響讀書風氣刺得胸口發疼,卻也只能把頭低下來,手指緊緊抓著口袋裡的眼鏡盒,指節都發白了。她習慣性地想用自嘲來掩飾不安,卻發現喉嚨乾得說不出話。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旁邊的陸言澈往前站了一小步,雖然動作很輕,卻像是無聲地擋在了她和嚴立誠之間。陸言澈淡淡地開口,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堅持,他說,主任,她只是身體不舒服來這裡休息一下,我剛好經過看到。這句話讓嚴立誠的表情僵了一下,也讓夏知予驚訝地抬起頭。

嚴立誠推了推金邊眼鏡,顯然不怎麼相信這個說法,但礙於陸言澈是全校第一的資優生,也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冷哼一聲說,最好是這樣,學測倒數一百天,每一分鐘都很重要,夏知予,妳下午放學後來輔導室一趟,我有話跟妳說。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聲在檜木走廊上敲得又重又響,像是故意要讓人記住他的不高興。直到那個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雨後的校園裡,舊圖書館裡緊繃的空氣才終於鬆開來,窗外的海風又重新吹了進來,帶進一點鹹鹹的味道。

夏知予還愣在原地,手還按在口袋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看著陸言澈的背影,想說一句謝謝,卻又覺得以他們死對頭的關係,說謝謝好像很奇怪。她支支吾吾地開口,喂,剛剛,謝啦。陸言澈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插回制服口袋,聲音恢復成平常那種有點毒舌的調調,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看妳在這裡昏倒,害我還要幫忙叫人,很麻煩。可是夏知予因為剛才匆忙間又把眼鏡戴回去了一點點,清晰地聽見他在心裡補了一句,笨蛋,臉都嚇白了還逞強,下午輔導室別又被罵到哭啊。

那句藏在毒舌後面的擔心,像一顆小小的糖,悄悄在她心裡化開。夏知予把眼鏡盒按得更緊,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揚,卻又立刻壓下來,假裝不屑地哼了一聲。陸言澈已經走到了門口,海風把他的制服吹得微微鼓起,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一句,放學後別亂跑。她看著那扇被海風吹得晃動的木門,和手中這副會說出真心話的海紋水晶眼鏡,忽然覺得,這個倒數一百天的開始,好像沒有那麼糟了,甚至有點讓人期待,接下來會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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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資優生的毒舌是限時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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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結束的鐘聲被海風吹散之後,聖心英才高中的走廊就恢復成那種高三特有的、壓縮到極致的安靜。普通班三班的教室在靠山的那一側,窗外就是那條長滿青苔的檜木走道,玻璃帷幕大樓的反光切進來,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切出一塊刺眼的白。夏知予把制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口袋裡那只泛黃的皮革眼鏡盒硌著她的手心,燙得像一塊剛從福利社微波爐拿出來的包子。

她不敢把那副海紋水晶的復古圓框眼鏡直接戴在臉上,怕被導師發現,只能把原本的黑框眼鏡掛好,再把那副有祕密的眼鏡偷偷塞進外套內袋。剛才在檜木舊圖書館聽見的那些聲音還在耳膜裡打轉,笨蛋兩個字被那個冷淡的聲線說出來,竟然有種被熱可可燙到舌尖的錯覺。她一路小跑回教室,低馬尾在腦後晃得亂七八糟,臉頰因為跑步和羞恥而發紅,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操場的落點分析布條下逃難回來。

林語恬已經在她的座位旁邊等著了,淺棕挑染的鮑伯頭在窗光底下顯得毛茸茸,圓潤的臉頰鼓起來,桌上還擺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奶茶,顯然是為了安撫剛被教務主任點名羞辱的好友而準備的。她一看到夏知予那副魂不守舍、口袋鼓鼓的樣子,立刻把奶茶往前一推,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地說,妳去哪裡了,我到處找不到妳,嚴立誠那個金邊眼鏡老頭在走廊堵人,說下午放學要妳去輔導室報到,妳還敢在舊圖書館混那麼久。

夏知予把書包重重放下,拉開椅子坐下,把奶茶的吸管戳得啪一聲,假裝鎮定地說,我沒有混,我只是去吹風。她的聲音有點啞,剛才哭過的鼻音還沒完全消掉。林語恬才不信,她湊得更近,用那種掌握全校八卦的情報官眼神上下掃描夏知予,最後視線定在她外套鼓起的口袋上,妳口袋藏什麼,鼓成這樣,是不是撿到什麼違禁品,快給我看看。夏知予被她看得心虛,手按住口袋往後縮了一下,小聲說,妳小聲一點,這裡是教室。

午休前的第二節下課,夏知予決定做一件她這輩子最像理科實驗的事。昨天的她還在為數學考卷上的觀念不清四個字自卑,今天的她卻覺得自己像個要破解世界祕密的偵探。她把那副海紋水晶眼鏡從盒子裡拿出來,對著窗光晃了一下,鏡片裡的海藍色紋理像潮水一樣流動。她對林語恬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兩個人一起趴在後門的門縫偷看走廊。

走廊的另一端,資優班的隊伍正要去實驗大樓上物理課,陸言澈走在最前面,深藍色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皺褶,黑色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小撮,手上抱著一疊講義,整個人冷淡得像一台會移動的解題機器。夏知予把海紋水晶眼鏡迅速戴上,透過鏡片望過去,陸言澈的視線剛好掃過普通班的後門,落在她那個綁得有點歪的低馬尾上。幾乎是同時,一個清晰的、帶點嫌棄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裡炸開。

馬尾綁這麼高是想當鞭炮嗎,昨天才被罵倒數第十,今天還敢在走廊發呆,真是沒救了。夏知予差點被奶茶嗆到,猛地把眼鏡摘下來,聲音就消失了。她瞪大眼睛轉頭看林語恬,語恬,妳剛剛有聽到什麼嗎。林語恬一臉茫然,聽到什麼,陸言澈根本沒有開口啊,他連嘴巴都沒動。夏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制服,她又把眼鏡戴回去,這一次陸言澈已經收回視線,往樓梯口走去,腦海裡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

就是這個,林語恬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抓住夏知予的手腕搖晃,妳的意思是,只有他看著妳的時候才會播送,沒看妳的時候就是靜音。那不就是限時播放的毒舌廣播嗎,這也太犯規了吧,根本是專屬於妳的頻道。夏知予把眼鏡拿下來又戴上去,反覆測試了三次,結果完全一致,只要陸言澈的視線不在她身上,就算他站在三公尺外皺眉思考,腦內頻道也是一片雪花雜訊。這讓她又慌又想笑,原來這副眼鏡不是什麼全天候讀心術,更像是一個笨拙的、必須對準焦點才會發亮的手電筒。

兩個人興奮得臉都紅了,決定把實驗升級。林語恬自告奮勇擔任戀愛軍師兼情報總部,她掏出那本貼滿可愛貼紙的手帳,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下測試計畫,還不忘從她的情報網裡挖出舊圖書館的八卦。她壓低聲音說,我跟妳說,舊圖書館本來就有很多傳說,學姊們都說那裡會鬧鬼,有人半夜聽見抽屜自己打開的聲音,還有人說那裡的海紋水晶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會吸走人的煩惱。我一開始以為是學長姐唬爛,現在看來,妳撿到的搞不好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遺物。

夏知予聽得一愣一愣,手裡把眼鏡盒轉來轉去,小聲嘀咕,妳不要講得這麼恐怖啦,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幻聽。林語恬拍拍她的肩膀,仗義地說,幻聽才不會這麼有邏輯,妳想想看,陸言澈那種人,平常對誰都是那張冰塊臉,連老師問他問題都只回答三個字,會對著妳一個人在心裡碎碎念這麼多句,這代表什麼,這代表他早就把妳放在雷達上了,而且是長期追蹤的那種。夏知予被她說得耳根發燙,連忙否認,才沒有,他只是剛好看到我這個倒數第十,覺得礙眼而已,我們從國中吵到現在,他哪一次不是毒舌。

為了證明不是巧合,她們把戰場轉移到中午的自習室。聖心的夜間自習室在平常中午也開放給高三生溫書,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自習室整面都是落地窗,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午後的光線斜斜切在排列整齊的書桌上,空氣裡有影印機的熱氣和咖啡的味道。夏知予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假裝在訂正數學考卷,實際上把海紋水晶眼鏡推到鼻梁上,餘光偷瞄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陸言澈。

陸言澈的桌面永遠乾淨得像樣品屋,筆記本攤開,解題步驟寫得工整而簡潔,旁邊還放著一本費氏數列的延伸講義。他似乎在解一道很難的題目,眉頭輕輕蹙起,手中的自動鉛筆停在半空。夏知予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點忐忑,不知道這一次會聽見什麼。就在她的視線和他的背影對上的瞬間,陸言澈剛好轉頭拿橡皮擦,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後排,落在她那張寫滿紅字的考卷上。

解題步驟全錯還敢睡著,費氏數列的遞迴都搞混了還想拚學測,妳的腦袋是被海風吹走了嗎,真是夠了。毒舌的吐槽伴隨著一點無奈的嘆息,直接灌進夏知予的耳朵。她嚇得筆尖一滑,在考卷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更讓她驚訝的是,那句吐槽之後,還跟著一句更輕、更快的低語,聲音小到像是怕被自己聽見,算了,等一下把我的筆記借她抄好了,不然她又要熬夜到兩點。夏知予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酸酸漲漲的,她明明被罵了,卻覺得有點想笑。

她把聽見的內容原封不動地用氣音轉播給旁邊的林語恬,林語恬聽完立刻用手摀住嘴巴,眼睛睜得圓圓的,天啊,這是什麼傲嬌現場轉播,罵完還要借筆記,他是把刀子嘴豆腐心刻在額頭上了嗎。夏知予把臉埋進考卷裡,只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小聲說,妳不要講那麼大聲啦,被聽到就完了。林語恬才不管,她興奮地在手帳上寫下第二條規則,嘴上越毒,心裡越軟,而且每一句都在意妳有沒有睡好、有沒有寫對。

下午的體育課,北海岸的秋雨剛停,操場的PU跑道還濕漉漉的,空氣裡有土和海鹽混合的味道。普通班和資優班合班上課,女生們在操場邊做伸展,男生們在打籃球。夏知予因為生理期不舒服,坐在籃球場邊的階梯上休息,腿上蓋著外套,林語恬去福利社買水,留下她一個人。陸言澈在球場上,脫下制服外套只穿著白色襯衫,投籃的動作乾淨俐落,引來不少圍觀。夏知予本來不想看他,卻發現自己只要戴上那副眼鏡,就會忍不住去找他的身影。

她把眼鏡偷偷戴上,透過鏡片看向球場。陸言澈剛投進一球,轉身擦汗,視線習慣性地往階梯這邊飄了一下,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那裡,膝蓋併攏,外套蓋到腳踝。下一秒,那個熟悉的頻道又自動開啟了。笨蛋,坐在風口做什麼,等一下又頭痛,是嫌上次在圖書館哭得不夠難看嗎,真是拿妳沒辦法。聲音裡的嫌棄和擔心混在一起,像一杯沒加糖的熱可可,苦澀卻溫暖。夏知予愣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把外套往身上拉緊了一點,心裡有種被戳破的慌張。

更讓她慌張的是,陸言澈的視線只停留了兩秒就移開了,頻道立刻斷線。球場上的他又變回那個疏離的資優生,對同學的歡呼只是淡淡點頭。這種只有在被注視時才會播放的特性,讓夏知予有種祕密被揭穿的感覺,原來他不是無時無刻都在想她,而是在每一個看向她的瞬間,都忍不住要分神去擔心。這種發現比全天候的讀心更讓人心跳加速,因為它證明了那些視線不是偶然,是習慣。

林語恬抱著兩瓶水跑回來,一屁股坐在夏知予旁邊,喘著氣說,我剛剛去問了管理員江映月老師,她說檜木舊圖書館平常不上鎖是因為她在整理校史,裡面的東西不要亂拿,尤其是抽屜裡的東西,可能是學姊留下的。她講到海紋水晶的時候眼神很溫柔,還說那種石頭會記住人的情緒,能共鳴什麼的,我聽不太懂,但感覺她知道很多。夏知予把眼鏡迅速藏回口袋,心虛地說,江老師有沒有說那副眼鏡會怎樣。林語恬搖頭,說沒有,她只叫我們不要在圖書館大聲喧嘩。

放學的鐘聲響起,捷運站的方向湧來大批穿著深藍制服的學生,便利商店門口的暖光把雨後的街道照得亮亮的。夏知予和林語恬並肩走在騎樓下,手中各拿著一包科學麵,邊走邊整理今天的實驗結果。林語恬把手帳舉起來,上面已經寫了三條用螢光筆標記的結論,第一,只有看著妳才會播,第二,每句毒舌後面都藏著關心,第三,從馬尾到解題步驟到坐在哪裡,他什麼都注意到了。

夏知予咬著科學麵,含糊地說,說不定他只是觀察力好,資優生本來就比較細心。林語恬立刻反駁,細心會細到記得妳馬尾綁多高,記得妳數學哪一題寫錯,記得妳不能吹風,這叫觀察力,這叫長期關注好不好,三年了,妳跟他從國中吵到高三,他要是真的討厭妳,早就把妳當空氣了,哪會連妳睡著的樣子都要在心裡念一次。夏知予被她說得說不出話,只能把臉轉向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假裝看裡面的關東煮。

就在這時,玻璃門被推開,陸言澈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提著一袋熱包子,顯然也是要去搭捷運。他的視線和夏知予對上,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夏知予的外套口袋裡,那副海紋水晶眼鏡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發熱。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沒有戴上,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著他。陸言澈的表情依舊冷淡,開口卻有點彆扭,今天輔導室,妳自己小心一點,嚴主任說話不好聽,妳不要硬頂。說完,他把手中的一顆小包子塞到林語恬手裡,算是給兩個女生的,然後轉身就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制服的衣襬被風吹得掀起來。

林語恬拿著那顆還熱著的包子,對著夏知予擠眉弄眼,妳看,現實裡也會關心妳了,還需要眼鏡嗎。夏知予把科學麵的袋子捏得喀滋作響,臉頰燙得像剛跑完操場,她小聲說,妳不要亂講啦,他只是怕我被罵到哭很麻煩。可是她的心裡卻清楚地知道,今天一整天的偷觀察,已經讓她無法再用死對頭三個字來簡單定義他們的關係。那些限時播放的毒舌,每一句都繞著她打轉,像海浪反覆沖刷著同一塊礁石,久而久之,連礁石的形狀都被記住了。

夜色慢慢降下來,捷運的高架軌道在遠方亮起一排燈,便利商店的暖光把兩個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長。夏知予把口袋裡的眼鏡盒按得緊緊的,心裡有種又甜又慌的預感,明明只是想驗證幻聽,卻好像不小心驗證了另一件更讓人心跳失速的事。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陸言澈的背影,他已經走遠,高挑的身形在人群裡格外顯眼,卻在轉彎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而這一次,夏知予沒有戴眼鏡,卻好像也聽見了那句沒說出口的笨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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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竊取天才的讀書方法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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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聖心英才高中,北海岸的秋雨終於停了,天光卻還是那種被海霧濾過的灰白色,陽光切不開雲層,只在玻璃帷幕大樓的表面映出一片模糊的水光。晨間的校園廣播照例放著升學輔導室錄好的學測倒數提醒,嚴立誠那把透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在操場上空盤旋,提醒所有高三生落點分析已經更新,請各班導師務必盯緊進度。普通班三樓的走廊上,夏知予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模擬考訂正卷,低馬尾隨著步伐晃動,制服口袋裡的那只泛黃皮革眼鏡盒隨著走路輕輕敲著大腿,像一顆藏在口袋裡的第二顆心臟,提醒她今天有一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作戰計畫。

昨天在捷運站前和林語恬做完那場荒謬又讓人心跳加速的驗證之後,她整晚翻來覆去沒有睡好,腦海裡反覆播放的不是嚴立誠那張金邊眼鏡後的刻薄臉孔,而是陸言澈那句沒有說出口的別在風口坐著。林語恬在回家的訊息裡只丢了一句話,夏知予妳要是真想逆襲,就把那副眼鏡當作翻譯機去用,資優生的腦袋是怎麼轉的,妳直接去聽不就好了。就是這句話讓她在凌晨兩點從床上坐起來,把檯燈轉到最亮,翻開那張被老師用紅筆寫滿觀念不清的數學考卷,然後把那副海紋水晶的復古圓框眼鏡從盒子裡拿出來,對著燈光看著鏡片裡流動的海藍色紋理,輕聲對自己說,好,就來偷一次,偷他的方法,不偷他的答案。

早自習的鐘聲還沒響,夜間自習室已經先開放給想要提早卡位的學生。聖心的自習室在新大樓的頂樓,整排落地窗面對著大海,風大的時候窗框會發出細微的嗚咽,冷氣永遠開得太強,桌與桌之間隔著低低的隔板,空氣裡有影印紙加熱後的味道與咖啡混在一起的氣味。資優班的學生通常坐在靠窗最安靜的那幾排,普通班的人則擠在後段靠門的位置,中間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排名標籤畫得比地板的磁磚縫還要清晰。夏知予今天刻意提早十五分鐘到,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林語恬旁邊,而是選了後排最角落的位置,那裡剛好能斜斜看見前排靠窗的側影,又不會被老師一眼發現她戴的不是原本的黑框眼鏡。

她把原本的眼鏡收進抽屜,把海紋水晶眼鏡推上鼻梁,冰涼的鏡腳貼著太陽穴,視線瞬間變得比平常清晰一點,連窗外遠方海面的波紋都變得銳利。沒過多久,頂樓的防火門被推開,陸言澈走了進來,深藍色制服依舊筆挺得沒有皺褶,黑色短髮還帶著清晨海風的濕氣,手上抱著一本厚厚的歷屆試題與一疊自己整理的觀念筆記,腳步很輕,卻讓整個自習室的氣氛都跟著安靜了一分。他沒有看任何人,逕自走到他固定靠窗的座位,把筆記攤開,自動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低頭開始解題。

夏知予把頭壓得低低的,假裝在訂正昨天的數學考卷,餘光卻一直鎖在他的背影上。為了讓竊聽計畫顯得不那麼心虛,她還在考卷最上方用螢光筆寫了大大的費氏數列四個字,那是她卡關最久的單元,公式背得滾瓜爛熟,一碰到變形題就全盤崩潰。她把考卷攤平,握筆的手有點出汗,透過鏡片望過去,正好捕捉到陸言澈解題時微微蹙起的眉心。幾乎是同時,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不耐煩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裡響起來。

這題要用費氏數列拆解,她那種背公式的腦袋當然卡關,遞迴關係不先畫成圖就直接代數字,難怪會算到死胡同,真是夠了。聲音比平常上課時更近,像是貼著耳朵說的,還帶著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摩擦聲。夏知予的筆尖猛地停在紙面上,心跳漏了一拍,她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對方卻像是直接對著她的考卷在講解。她偷偷把視線往上抬了一點,看見陸言澈正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階梯狀圖形,旁邊標出 F1、F2 與箭頭,把原本複雜的遞迴拆成三個小方塊,再用不同顏色標出重複出現的結構。他的嘴唇完全沒有動,視線卻在那一瞬間不經意地掃過後排,落在她那張寫得密密麻麻卻全錯的考卷上,然後那個頻道又補了一句更輕的碎念。

先畫圖再列式,笨蛋才會從第一項硬算到第十項,手會斷掉都算不完,還敢說自己熬夜很努力。夏知予差點笑出來,又怕被發現,只能把臉埋得更低,假裝咳嗽。她按照那個聲音的指示,放棄原本硬背的公式,學著陸言澈的樣子在空白處畫出三個小方塊,把題目給的數列拆成兩組重疊的小數列,再把遞迴關係用箭頭連起來。當圖形完成的那一刻,原本糾結成一團的數字突然有了路徑,她試著代入兩個小數列的初始值,答案竟然順著圖形自己流了出來,與後方解答欄的正確答案完全吻合。她盯著那個久違的紅勾,鼻頭有點發酸,手卻抖得厲害,好像不只是解開一題數學,更像是解開了某個長年堵在胸口的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夏知予像一個安靜的小偷,一邊假裝訂正,一邊把海紋水晶眼鏡的頻道當成私人解題直播。陸言澈的思考節奏非常穩定,每當他的視線因為翻頁或是拿橡皮擦而掃過後排,就會漏出一兩句毒舌的實況轉播,有時候是嫌棄她字寫太大格子不夠用,有時候是念她立體圖形不畫輔助線光靠想當然會錯,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她最弱的地方,卻也精準地給出她最需要的方法。她不再是盲目地抄寫解答,而是開始模仿他拆解題目的順序,先抓出題目要考的觀念核心,再把大題拆成小概念,最後才動筆計算。她把這些步驟用自己的話重新整理在筆記本上,原本潦草的錯題本漸漸出現了顏色區分與箭頭標記,錯誤率以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速度下降。林語恬中途溜進來自習室送熱可可,看到她的筆記本差點叫出聲,用氣音說,妳這是被資優生附身了嗎,字都變整齊了。夏知予把眼鏡往下拉了一點,露出有點疲憊卻發亮的眼睛,小聲說,噓,我在偷學魔法。

午休的鐘聲響起,自習室的人潮散去大半,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來,在檜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柱。夏知予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自己的額角已經隱隱作痛,耳道深處有一種像是搭完海邊長途客運後留下的嗡鳴,細細的,持續的。她以為只是冷氣吹太久沒有在意,把筆記收進書包,準備回教室吃午餐,卻在經過舊圖書館的檜木走廊時,被一股淡淡的檜木與舊書混合的香氣引得停下腳步。檜木舊圖書館的木門半掩著,午後的光線透過雕花玻璃窗照進去,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飄浮,整座館安靜得像被時間遺忘。

管理員江映月正站在靠窗的高梯上整理書架,她及腰的黑色長髮隨意挽起,米色針織外套在光線裡顯得柔軟,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婉而安靜,手上抱著一疊泛黃的校史手稿與一個裝著海紋水晶原礦的小玻璃罐。看見夏知予探頭進來,她輕輕笑了笑,聲音輕柔得像怕驚動書頁,指了指門口的訪客登記簿,午休時間也可以進來吹冷氣,只是不要把飲料帶進來,檜木最怕潮氣。夏知予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制服口袋裡的眼鏡盒卻在此刻不小心碰到木門的門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江映月的視線落在那個泛黃的皮革盒子上,停留了兩秒,眼神裡閃過一絲非常淡的訝異與懷念,隨後又恢復溫和。

她從梯子上走下來,把手稿放在檜木長桌上,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推到夏知予面前,輕聲說,妳最近是不是常戴著那副眼鏡讀書,看妳的氣色,好像有點累。夏知予嚇了一跳,手反射性地按住口袋,結結巴巴地說,江老師妳怎麼知道。江映月沒有追問眼鏡的來源,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裝著海紋水晶的小玻璃罐,罐子裡的藍色紋理與夏知予口袋裡的鏡片如出一轍,在光線下緩緩流動。她說,北海岸的海紋水晶本來就是很會記住情緒的石頭,日治時期的人用它來做燈罩,說是能讓光變得柔和。後來有個學姊把它磨成鏡片,想把自己不敢說出口的話留下來。這種石頭會放大佩戴者的共感力,妳戴久了,會比平常更容易累,頭痛、耳鳴、作夢變得很真,都是它在提醒妳,它正在用妳的力氣去聽別人的聲音。

夏知予聽得愣住,手不自覺地把眼鏡盒握得更緊。她想起這兩天每次戴上眼鏡後,太陽穴就會抽痛,夜裡的夢境也變得異常清晰,前一晚她甚至夢見自己站在空蕩的自習室裡,聽見有人在黑暗中反覆按著自動鉛筆的聲音。江映月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洞悉的提醒,用它的時候要記得摘下來休息,不要為了追趕什麼,就一直開著。她頓了頓,望向窗外那條通往玻璃帷幕大樓的長廊,語氣裡多了一分若有所思,這副眼鏡放了很久,一直在等一個願意認真聽別人心裡話的人,妳能撿到它,表示有人已經把目光放在妳身上很久了。說完,她把一張手寫的小紙條遞給夏知予,上面是簡單的頭痛舒緩按壓位置與一句話,有時候聽不見,反而能聽得更清楚。

夏知予把紙條收進口袋,道謝後離開舊圖書館,心裡卻像被海風吹皺的水面,久久無法平靜。她沒有回教室,而是繞到頂樓的天台想透透氣,天台的鐵門因為風大而發出細微的震動,海面的味道從欄杆外湧進來,遠方的捷運高架軌道在雲層下若隱若現。她把海紋水晶眼鏡重新戴上,想試試江映月說的共感是什麼意思,視線不自覺地望向對面資優班的窗戶,那裡陸言澈正獨自一人留在自習室裡,沒有開大燈,只開著桌前的一盞檯燈。從這個距離,她根本聽不見任何心聲,鏡片卻突然變得比平常溫熱,耳鳴的嗡鳴聲放大了一瞬,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胸口。

那是一種非常安靜卻沉重的孤獨,混合著心跳過快時的悶痛與指尖發麻的焦躁。她看見的不再是天台的欄杆,而是透過某種重疊的視角,看見那間只亮著一盞燈的自習室,陸言澈坐在空蕩的座位間,面前堆著比旁人多一倍的試卷,自動鉛筆的筆芯斷了又接上,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呼吸有點急,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著,非得把每一題都算到完美不可。那份不能失敗的窒息感,透過海紋水晶的共鳴直接壓在夏知予的胸口,讓她的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太陽穴的抽痛瞬間加劇,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她猛地把眼鏡摘下來,天台的風立刻灌進肺裡,她扶著欄杆彎下腰,大口喘氣,額頭沁出薄汗。

等到心悸慢慢平復,她才明白江映月說的放大是什麼意思,這副眼鏡不只是讓她聽見毒舌,更會讓她感覺到對方藏在毒舌底下的那份重量。陸言澈那些看似輕鬆的校排第一,背後是無數個像剛才那樣獨自亮著燈的夜晚,是比她這個倒數第十更害怕辜負期待的恐懼。她把眼鏡放回盒子裡,指尖還殘留著鏡片的餘溫,心裡第一次對那個死對頭產生了一種近似心疼的情緒。遠方自習室的燈光依舊亮著,她不知道對方是否也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的連結,只是把那張寫著按壓位置的紙條按在胸口,輕聲說,原來你也這麼累。

天色慢慢轉暗,頂樓的風變得更涼,夏知予把制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抱著那疊已經不再全是紅字的考卷往樓梯口走去。她的頭還在隱隱作痛,耳鳴卻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比平常更安靜,也更靠近某個人。她沒有發現,在她轉身離開天台的同時,頂樓防火門的另一側,江映月正站在陰影裡,手中輕輕摩挲著那個裝著海紋水晶原礦的小罐子,眼神溫柔而複雜地望著那副已經被帶走的眼鏡盒,像是看著一段三十年前未完成的潮汐,終於又開始流動。而自習室那盞孤單的檯燈,在海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回應了某個無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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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被迫綁定的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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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倒數第九十九天的清晨,北海岸的海風終於把連日的厚重雲層撕開一道縫,光線像被海水洗過一樣乾淨地灑在聖心英才高中的玻璃帷幕上,整棟新大樓映著淡淡的藍,天空難得出現完整的晴色。操場邊的椰子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頂樓天台的鐵門在風裡發出細細的碰撞聲,校園廣播照例用那種精神飽滿的語氣提醒高三生,落點分析第二版已經張貼在穿堂,務必利用午休時間確認個人區間。夏知予站在普通班三樓的走廊欄杆前,手裡抱著昨晚重新整理過的錯題本,低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毛躁,圓框復古眼鏡好端端地收在制服口袋的皮盒裡,她的太陽穴還留著昨晚在天台吹風後隱隱的抽痛,耳道深處那種嗡鳴感像是潮汐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薄薄水膜,提醒她昨天的共感並不是錯覺。

林語恬從樓梯口衝上來的時候,手上揮著一張印著教務處大印的申請表,短鮑伯頭的挑染在陽光下閃著淺棕色的光,制服外套口袋塞滿螢光便利貼與糖果,整個人像一顆剛從便利商店暖光裡滾出來的氣泡水,咕嘟咕嘟冒著興奮的泡泡。她一把勾住夏知予的肩膀,把那張紙拍在欄杆上,紙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上面用粗黑麥克筆寫著幾個大字,跨班共學讀書會申請書,申請人,林語恬、夏知予,輔導對象,陸言澈。

夏知予差點把手上的錯題本掉到樓下,睜圓杏眼盯著那排名字,聲音都變調了,妳瘋了嗎,為什麼要把陸言澈寫上去,妳是嫌我昨天頭痛得還不夠厲害,想讓我在他面前直接昏倒嗎。林語恬笑得一臉理所當然,把申請表翻到背面,指著自己用可愛字體寫的申請理由,現場朗誦起來,為提升普通班整體學測平均,促進資優與普通班級教學資源交流,營造互助共學之校園風氣,申請每週兩次於檜木舊圖書館進行跨班讀書會。念完還對著走廊另一端經過的教官點頭致意,彷彿自己真的是什麼教育改革的熱血推手。

這理由是寫給嚴立誠看的啦,妳以為我真想寫什麼提升平均,林語恬壓低聲音,把夏知予拉到欄杆的陰影處,眼神亮晶晶的,妳想想,妳現在戴那副海紋水晶眼鏡,每次都要偷偷摸摸假裝去自習室偶遇,還要等他視線剛好掃過來才能聽見一句半句,多沒效率。與其當小偷,不如光明正大坐在他對面,讓他的眼睛不得不放在妳身上,妳就能把他的腦內轉播聽得清清楚楚。我這叫戰略性製造合法視線接觸,懂不懂。夏知予被她說得耳根發燙,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腦海裡卻立刻浮現昨天在天台上感受到的那份沉重孤獨與心悸,手不 tự覺按住口袋裡的眼鏡盒,小聲說,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他那麼聰明,一定會發現。

他發現什麼,發現妳想偷學他的筆記方法,還是發現妳想偷看他,林語恬眨眨眼,故意把尾音拖長,妳放心,我已經先去探過江映月老師的口風了,舊圖書館那個靠窗的長桌本來就是給學生申請讀書會用的,只要教務處蓋章就能用。而且嚴立誠最愛聽提升平均這種話,他巴不得普通班有人願意被資優生拉一把,才好拿去寫在招生簡章上。果然不到第二節下課,廣播就響起教務處的通知,請高三普通班夏知予、林語恬,以及資優班陸言澈,於午休時間至教務處確認讀書會事宜。夏知予聽見自己名字和陸言澈並列被念出來,整條走廊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她把臉埋進錯題本裡,只聽見林語恬在旁邊用氣音歡呼,成功了。

教務處裡的冷氣開得極強,嚴立誠坐在那張寬大的深色辦公桌後,金邊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光,手裡拿著那張申請表,表情像在審核一份股票投資報告書。他先是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夏知予,又看了看隨後走進來制服筆挺的陸言澈,語氣帶著慣有的審視,夏知予,妳這次模擬考倒數第十,落點分析都快掉出第三輪分發了,現在願意主動申請讀書會是好事,但不要浪費資優班同學的時間。陸言澈的優異表現是全校的資產,學校安排他輔導同學,是希望發揮母雞帶小雞的效益,妳要好好把握。說完又轉向陸言澈,語氣立刻溫和許多,言澈,這件事就麻煩你了,指導普通班同學釐清觀念,對你自己也是統整複習。

夏知予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捏著制服裙襬,覺得自己又被貼回那個放牛班的標籤,那句不要浪費時間像一根細針扎進胸口。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卻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緊接著透過口袋裡微微發熱的鏡片,一個熟悉的刻薄聲音直接在腦海裡響起,音量不大卻異常清晰。說什麼母雞帶小雞,難聽死了,她明明就已經把錯題重整得很整齊了,還敢說她浪費時間,這老頭眼睛是只看得見排名嗎。夏知予猛地抬頭,對上陸言澈的視線,他依舊面無表情,黑色短髮下那雙深邃的眼睛淡淡掃過她,再移向嚴立誠,嘴上只是平靜地回應,老師,我知道了,我會準備相關單元的筆記。可是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卻還在夏知予耳裡迴盪,帶著一點壓抑的火氣與維護,讓她原本繃緊的肩膀悄悄鬆了一點。

林語恬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立刻見縫插針地補了一句,主任您放心,我們讀書會一定會認真做紀錄,每次結束都會提交進度表,絕對不會讓陸同學白費心力。嚴立誠滿意地點點頭,在申請表上蓋下鮮紅的核准章,還不忘叮囑,地點就用舊圖書館二樓那間靠海的閱覽室,安靜,適合讀書,不要吵到其他班級。林語恬接過蓋好章的紙,轉身時對夏知予比了一個巨大的勝利手勢,夏知予卻只敢偷瞄陸言澈,他已經轉身先走出教務處,背影高挑清瘦,深藍色制服在冷氣房的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括,只留下一句冷淡的,明天放學後四點,舊圖書館見。

隔天下午四點的舊圖書館,和平常午休的喧鬧截然不同,檜木的香氣在午後斜陽裡變得濃郁,陽光透過雕花玻璃窗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落在那張被江映月擦拭得發亮的長桌上。館內沒有開主燈,只有靠窗的幾盞暖黃色立燈亮著,海風從半開的木窗吹進來,帶著遠方操場的蟬鳴與海潮的氣味,整座空間安靜得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江映月遠遠坐在櫃檯後,米色針織外套搭在椅背上,細框眼鏡後的目光溫柔地望向這群申請讀書會的孩子,沒有多問,只是替他們在桌上放了一壺麥茶與幾個檜木杯墊,輕聲說,窗邊風大,冷的話跟我說。

夏知予提早十分鐘就到了,為了讓竊聽顯得自然,她特地把那副海紋水晶眼鏡戴上,把原本的黑框眼鏡收進書包,還在桌上攤開那本已經貼滿螢光標籤的數學錯題本與一疊空白筆記紙,假裝認真預習。林語恬則帶了一整袋零食與手帳,說是讀書會的精神糧食,實則是為了讓氣氛不那麼僵硬。四點整,防火門被輕輕推開,陸言澈準時出現,手上抱著一疊以極細工整字跡寫成的手寫筆記與兩本歷屆試題,制服衣領扣到最上一顆,神情一如既往的疏離淡漠,彷彿只是來完成一項學校指派的任務。他把筆記放在長桌中央,拉開夏知予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多餘的寒暄。

這是觀念拆解的整理,我把容易混淆的單元重寫過,妳先看,有問題再問。他的聲音很平,手指把最上面那疊筆記往夏知予的方向推了推,封面用藍筆寫著費氏數列與遞迴、三角函數圖形判讀、機率條件式三個標題,每個標題下都畫了細緻的流程圖與色塊區分,字跡小而密集,卻異常清晰。夏知予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節,冰涼的觸感讓她立刻縮回,眼鏡後的視線卻正好與他對上,下一秒,那個帶著嫌棄卻藏不住關心的頻道瞬間接通。

字寫這麼大是怕我看不見妳又寫錯字嗎,上次那個遞迴的F寫得像E,難怪會算錯,真是夠了。還有那個馬尾,今天倒是綁得整齊一點,總算沒有像稻草一樣翹起來。毒舌的語氣一如既往,內容卻細碎得讓人無法生氣,夏知予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顆被老師圈起來寫著字跡潦草的F,臉頰瞬間熱起來,差點想把頭埋進檜木桌的紋理裡。她強忍著想翻白眼的衝動,假裝專心翻閱他的筆記,餘光卻看見陸言澈正用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畫輔助線,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讓她聽懂。

妳這個題目,從第二步驟就把定義域寫錯了,難怪後面全崩,笨蛋才會直接代數字,先把圖畫出來啊。心聲又冒出來,這一次還伴隨著他筆尖在紙上敲了兩下的輕響。夏知予順著聲音的指示,把原本卡住的題目重新看了一遍,果然發現自己漏看了題目給的限制條件,她按照他筆記上的三色標記法,先用紅筆圈出關鍵字,再用藍筆畫出圖形,最後才用黑筆列式,原本糾結的計算竟然順暢地解開了。林語恬坐在長桌的側邊,一邊假裝做自己的英文單字卡,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兩人,她看見夏知予握筆的手從緊繃慢慢放鬆,又見陸言澈雖然嘴上不說話,眼神卻每隔幾分鐘就會不自覺飄向對面,確認那個低馬尾是否還在認真寫字。

讀書會進行到一半,林語恬故意找藉口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哎呀,我去櫃檯那邊影印一下英文閱讀測驗,你們兩個先討論數學,我馬上回來。她抱著一疊紙快步溜走,還不忘對夏知予眨眨眼,把整個靠窗的空間留給他們。長桌邊只剩下兩個人,海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光斑在桌面緩緩移動,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安靜得過分。夏知予盯著那題剛解開的題目,心跳卻比解題時更快,她聽見陸言澈的心聲在安靜裡變得格外清晰,語速也變快了一些。

幹嘛一直低著頭,脖子不酸嗎,抬頭會死嗎,真是的,算對一題就這麼開心,嘴角都快翹起來了還裝鎮定。夏知予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清亮。陸言澈錯愕地抬頭,眉頭皺起,妳笑什麼。夏知予立刻把笑容收回去,手忙腳亂地指著筆記,沒、沒事,我只是覺得這個圖畫得很有趣,對,很有趣,三角函數的圖形長得好像海浪。陸言澈盯著她泛紅的耳根,沉默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寫筆記,可是那個頻道卻誠實地洩露了他的慌張。莫名其妙笑什麼,嚇我一跳,還以為被發現了,耳朵那麼紅是冷氣太強嗎,叫她多穿外套又不聽。

夏知予把臉埋得更低,假裝用橡皮擦擦拭紙面,耳根的熱度卻一路蔓延到脖子。她發現只要坐在他對面,這些毒舌的心聲就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來,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她最在意的點上,卻又每一句都藏著細微的擔心。她偷偷把海紋水晶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邊緣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海藍色紋理,耳鳴的嗡鳴感似乎也隨著心跳變得溫熱。她不再像昨天那樣只想竊取技巧,而是開始分辨那些話語背後的情緒,原來那些看似刻薄的吐槽,全是他不擅長說出口的關心。

幾分鐘後,林語恬抱著一疊剛影印好的紙張回來,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哇,你們進度這麼快,夏知予妳這題居然算對了,陸同學教得真好。夏知予抬起頭,眼睛亮亮地把剛整理好的筆記推給林語恬看,語恬妳看,他這個拆解法真的有用,我以後不會再硬背公式了。陸言澈坐在對面,視線落在那本被螢光筆畫得五顏六色的筆記本上,嘴上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還算有救,卻在同時讓夏知予聽見一句更輕的、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總算有點長進了,這樣就不會再被那個老頭當眾點名了吧,笨蛋。夏知予的心口像是被海風輕輕撞了一下,酸甜的感覺漫上來,她把那句毒舌當成讚美收進心裡,嘴角忍不住又彎起來。

窗外的光線慢慢轉為金黃,舊圖書館的檜木香氣與紙張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長桌上的麥茶已經涼了,卻沒有人去喝。江映月在櫃檯後安靜地整理著泛黃的校史手稿,目光偶爾落在那副海紋水晶眼鏡上,眼神溫柔而了然。夏知予把那疊手寫筆記小心地收進書包,指尖碰到鏡片時,感覺到鏡片傳來微微的溫熱與輕微的震動,像是回應著對面那個人持續投注的視線。林語恬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彆扭卻逐漸鬆動的氛圍,忍不住在手帳上畫下一個大大的愛心,又迅速用貼紙蓋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讀書會結束的鐘聲響起,校園廣播提醒住校生前往晚自習教室,夏知予站起身收拾書包,動作有些匆忙,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被發現自己耳根的紅暈。陸言澈也站起身,把剩下的講義整理好,語氣恢復成平常的冷淡,下次把機率的錯題帶來,還有,字寫小一點,格子不夠。夏知予鼓起勇氣回了一句,知道了啦,你管好多。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開視線,一個假裝看窗外的海,一個假裝看桌上的茶漬,空氣裡卻有一種細微的、像氣泡水剛打開時的輕盈感在流動。林語恬走在最後,看著前方一前一後走出檜木門的背影,忍不住輕聲哼起歌來,覺得這個被迫綁定的讀書會,或許真能把兩個彆扭了三年的死對頭,從各自孤單的座位上,拉到同一張長桌的兩端。舊圖書館的木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闔上,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海紋水晶鏡片在書包裡閃了一下,像是記錄下今天第一次不再只是竊聽,而是開始有了回應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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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冬夜自習室的共感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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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波寒流在放學鐘響後無預警地翻過北海岸的山脊,整個傍晚天空都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的風帶著細細的雨粉往校園裡灌。聖心英才高中的玻璃帷幕教學大樓在這種天氣裡看起來格外冰冷,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頂樓天台的鐵門被風吹得框噹作響,操場邊的那排椰子樹低低地伏著身子,連穿堂公布欄上的落點分析都被吹得邊角翻起。氣溫在三節課的時間內掉了將近十度,校園廣播罕見地在第五節下課時插播了一則提醒,請住校生與留校自習的同學務必添加衣物,夜間自習室將延長開放至十點半,熱水供應正常。

夜間自習室位於新大樓二樓,是一間能夠容納兩百人的長方形空間,平常這個時間總是半滿,寒流來的夜晚卻因為校車停駛與家長接送延誤的關係,反而坐得比平常更滿。日光燈管將整間教室照得雪亮,窗戶為了擋風全部緊閉,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霧氣,暖氣主機嗡嗡運轉卻怎麼也驅不散從海邊滲進來的濕冷。每張桌子上都亮著一盞獨立的檯燈,暖黃色的光與頭頂慘白的日光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讀書氛圍。靠牆的飲水機不斷有人走動,保溫杯的蒸氣在冷空氣裡格外明顯,泡麵的香氣與影印紙的味道混雜著,偶爾夾雜一聲壓抑的咳嗽。

夏知予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這是她連續第三天主動留下來參加夜間自習。制服外套裡多加了一件乳白色的厚針織外套,圍巾還圍在脖子上沒有解開,低馬尾因為一整天沒有重綁而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貼在頰邊。她的桌面前攤開了三疊不同顏色的筆記,最上層是陸言澈那份手寫的觀念拆解,第二層是她自己用三色筆重新謄寫的錯題本,最底下則是今天發下來的數學模擬考卷,紅筆的分數還停留在六十二分,比起一個月前的四十八分已經是大幅進步,卻離她想穩住的前段還有距離。復古圓框的海紋水晶眼鏡好好地架在鼻梁上,鏡片在檯燈下泛著淡淡的海藍色紋理,像是把窗外的海潮收進了玻璃裡。

從午休的讀書會結束後,她就沒有把眼鏡拿下來過。起初只是想把握每一次陸言澈視線掃過來的機會多聽幾句解題思路,後來卻變成了一種近乎依賴的習慣。只要戴著眼鏡,整個世界好像就多了一條只有她能聽見的頻道,那些藏在冷淡表情背後的慌張與關心,會比任何一句直接的讚美都更讓人安心。林語恬在七點半的時候就已經收拾書包離開,離開前把一包草莓口味的暖暖包塞進夏知予的外套口袋,還用氣音叮囑她不要硬撐,頭痛就立刻拿下來。夏知予當時笑著點點頭說知道了,卻在林語恬的身影消失在自習室門口後,又把口袋裡的眼鏡盒推得更深一點。

時間走到八點四十分,自習室的人潮開始緩慢退去。第一排幾個資優班的男生結伴離開,椅子拖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隨後是普通班幾個女生小聲討論著要去巷口的便利商店買關東煮。窗外的雨變得更細,卻更冷,風灌進走廊時會發出一種類似汽笛的聲響。夏知予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那股從下午就開始隱隱作痛的抽痛壓下去。江映月在第三章午休時提醒過她的話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海紋水晶會放大共感,戴得越久,妳會開始分不清楚哪些是他的心跳,哪些是妳自己的。這幾天那種耳道深處的嗡鳴感已經不再是潮汐退去後的水膜那樣輕柔,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頻的蜂鳴,像是有人在耳膜後方輕輕敲著鼓。

她把筆尖停在機率那一題的條件式上,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同一行算式看了將近十分鐘,卻怎麼也無法把題目敘述讀進腦中。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檯燈的光線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鏡片邊緣的海紋似乎活了過來,在視線裡緩慢地流動。她下意識抬手扶了一下鏡框,指尖碰到冰涼的鏡腳,整個人卻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不是那種熬夜後的昏沉,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什麼力量往下拽的暈,耳鳴在瞬間拔高,太陽穴的抽痛也跟著一跳一跳地加劇。她想把眼鏡拿下來,卻發現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只能先趴在桌上,讓額頭貼著攤開的筆記本,紙張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好過一點。

自習室的日光燈與檯燈的光在趴下的瞬間被手臂遮去大半,耳邊的翻書聲與飲水機的加熱聲也慢慢變得遙遠。她本來只想閉眼休息三十秒,卻在閉上眼睛的下一秒,跌進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夢境。那不是她熟悉的、關於考卷與排名的焦慮夢,而是一個異常安靜、異常清晰的房間。房間裡沒有檜木的香氣,也沒有海風,只有一張寬大的書桌、一盞同樣暖黃的檯燈,以及一整面貼滿考卷與計畫表的牆。牆上的每一張紙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得整整齊齊,月計畫、週計畫、日計畫,精確到每半小時要完成哪一科的哪一個章節。書桌前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居家服的少年,背影清瘦挺直,黑色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柔軟,卻又因為長時間沒有修剪而微微翹起。他面前攤著一本寫到一半的歷屆試題,草稿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手指卻還在不斷地、重複地演算同一題的第三步驟,橡皮擦把紙面都擦得起了毛邊。

那是陸言澈。夏知予在夢裡一眼就認了出來,可是這個陸言澈和自習室裡那個永遠筆挺冷淡的資優生完全不同。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極輕的顫抖。桌角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熱可可,杯緣凝結的水珠滴在試卷上,暈開一小塊墨跡,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盯著那個怎麼也算不出來的答案,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窒息的焦躁。夢境裡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沉重的情緒像海水一樣漫過來,壓在夏知予的胸口。那是一種不能失敗的恐懼,是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計畫表堆疊出來的重量,是每一次校排第一背後必須維持完美的孤獨。夏知予趴在自習室的桌上,卻感覺自己像是站在那個空蕩房間的門口,能聞到房間裡冷掉的空氣,能聽見那支自動鉛筆筆芯斷掉時細微的喀嚓聲,能感受到那個少年在反覆演算中逐漸加快的心跳。那份心悸透過海紋水晶的連結直接撞進她的胸口,讓她自己的心臟也跟著急促地跳了起來,額頭滲出薄薄的冷汗。

夏知妤是被一陣輕微的椅腳摩擦聲驚醒的。她猛地抬起頭,檯燈的光線重新刺進眼睛,耳鳴還沒有退去,卻比剛才稍微低了一些。筆記本上被她壓出了一道額頭的紅印,口水差點沾到那張六十二分的考卷。她有些慌張地擦了擦嘴角,再抬頭時才發現自習室已經空了一大半,原本坐滿的兩百個位置,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十個人,分散在各個角落。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暖氣的嗡鳴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變得更明顯。而在她斜前方隔著兩排的位置,原本空著的座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陸言澈穿著那件永遠整齊的深藍色制服外套,裡面多加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制服衣領依舊扣到最上一顆,手邊放著一本物理的題庫與一個已經空了的保溫杯。他似乎已經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檯燈將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黑色短髮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夏知予的心臟還因為剛才的夢境而跳得很快,她下意識摸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依舊溫熱,甚至比她的體溫還要高一些。她不敢確定自己剛才看見的是夢還是共感殘留的副作用,只能先把頭低下,假裝繼續看那題機率。可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緊接著,那個熟悉的、帶著嫌棄卻藏不住慌張的聲音就透過鏡片直接敲在她的腦海裡。

搞什麼,臉白成這樣還敢趴著睡,是想直接昏倒在自習室讓人扛去保健室嗎,笨蛋又逞強不休息,是想讓我內疚嗎。明明中午就看到她一直在揉太陽穴了,還以為她會乖乖把那副奇怪的眼鏡拿下來,結果戴到現在,手還冰成那樣。

語速比平常更快,情緒波動也比平常更劇烈,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焦躁推著往前擠。夏知予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抬頭,卻能從聲音裡聽出那份毒舌底下幾乎要滿出來的擔心。陸言澈的視線似乎在她蒼白的臉色與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麥茶之間來回移動,沉默了幾秒後,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繞過兩排桌子,走到飲水機旁假裝裝水,回來時經過夏知予的座位,腳尖輕輕一踢,一個白色的、還散發著溫熱的小包就這樣滑進了夏知予的桌腳邊。

那是一個貼式暖暖包,外包裝上印著可愛的熊圖案,還留有剛撕開時的餘溫。陸言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冷淡得像是隨口一提,別在這裡昏倒很麻煩,保健室阿姨已經下班了,到時候還要叫救護車,很吵。他的眼睛沒有看向夏知予,手指卻不自覺地轉著手中的自動鉛筆,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可是透過眼鏡,那個聲音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快撿起來啊,發什麼呆,地上很髒知不知道,暖暖包要貼在口袋裡才有用,笨成這樣到底是怎麼活到高三的。還有那個考卷,六十二分就把自己搞成這樣,以後還得了,真是夠了。每罵一句,語氣裡的焦躁就多一分,卻又在最後不自覺地軟下來,補了一句很輕很輕的,拜託不要又頭痛了。

夏知予彎腰把那個暖暖包撿起來,指尖碰到溫熱的包裝,眼眶卻忽然有些發熱。她把暖暖包貼在外套的口袋內側,熱度透過針織外套慢慢滲進手心,那份從夢境裡帶回來的窒息感還沒有完全散去,此刻卻被這份笨拙的溫柔稍稍中和。她終於抬起頭,對上陸言澈的視線,他的眉眼依舊冷淡,卻在對上她的目光時極快地移開,耳根在暖氣房裡卻莫名地有些紅。夏知予沒有像往常一樣用自嘲或毒舌把話題擋回去,而是輕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很小,在安靜的自習室裡卻像是投入水面的小石子,讓陸言澈轉筆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這句謝謝之後,夏知予忽然感覺到鏡片傳來一陣更強烈的震動,耳鳴與心悸同時加劇。這一次的共感不再是夢境那樣隔著一層玻璃的觀看,而是直接的、毫無緩衝的情緒同步。她清晰地感覺到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呼吸變得短而急促,腦海裡閃過無數張排名表、無數句老師與家長的期待、那句不能失敗像是咒語一樣在耳邊反覆迴盪。不是她的焦慮,是他的。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共感到陸言澈那份被校排第一的光環所囚禁的痛苦。那份痛苦與她長期倒數、被貼上放牛班標籤的自卑看似相反,本質卻是同一種東西,都是被單一的價值尺度所定義,被迫在排名的階梯上不斷往上爬,卻沒有人問過他們是否真的想站在那個位置。資優班的孤島與普通班的標籤,原來是同一片海域的兩座孤島,中間隔著的不是成績的差距,而是同樣無處可說的孤獨。

夏知予的眼前有些模糊,她分不清是鏡片起霧還是眼淚。長時間佩戴海紋水晶所累積的副作用在此刻達到了臨界點,偏頭痛像是有細針在太陽穴裡跳動,視線邊緣開始出現淡淡的光斑。她扶著桌子想讓自己坐得更穩一點,卻發現手心全是冷汗。陸言澈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視線再次牢牢地落在她身上,這一次的心聲不再是毒舌的掩飾,而是近乎慌亂的本能。喂,怎麼了,臉色更白了,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不要硬撐啊,笨蛋。站起來會跌倒的,先坐著不要動。

他的聲音在腦海裡變得有些失真,像是隔著水聲傳來,卻比任何一次都更真切。夏知予咬著下唇,強迫自己把眼鏡摘下來。鏡片離開鼻梁的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忽然變得安靜,耳鳴像是被拔掉了插頭一樣驟然降低,胸口那份不屬於自己的窒息感也慢慢退潮。她把復古圓框眼鏡小心地放回皮盒裡,換上自己原本的黑框眼鏡,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卻也失去了那條能夠直接聽見真心的頻道。自習室的日光燈依舊雪亮,陸言澈依舊坐在斜前方的位置,臉上還是那副疏離淡漠的表情,可是夏知予卻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在沒有翻譯機的情況下,聽懂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陸言澈注意到她把那副奇怪的復古眼鏡收了起來,眉頭動了一下,卻沒有多問。他只是把自己桌上那杯還溫熱的熱可可往前推了推,推到兩排桌子中間的走道邊,用一種極其彆扭的語氣說,飲水機旁邊多拿的,喝不完,丟掉浪費。說完便立刻低下頭,假裝專注於自己的物理題庫,耳朵卻紅得比剛才更明顯。夏知予看著那杯還冒著淡淡蒸氣的熱可可,杯身貼著一個便利商店的貼紙,顯然是剛才去裝水時順手買的。她伸手把杯子拿過來,掌心的熱度與口袋裡暖暖包的熱度重疊在一起,驅散了指尖的冰冷。

她小口地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熱可可的溫度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偏頭痛似乎也因為溫熱與糖分而緩和了一些。整個自習室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窗外的雨聲與暖氣的嗡鳴成為唯一的背景音,兩個人隔著兩排桌子,各自在檯燈下做著自己的事,卻又共享著同一杯熱可可的蒸氣與同一個寒流夜晚的燈火。夏知予把那張六十二分的考卷翻到背面,在空白處用很小的字寫下剛才在夢裡看見的那個房間的細節,牆上的計畫表、冷掉的杯子、反覆演算的背影,像是想把那份共感到的孤獨記錄下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十點二十分,自習室的廣播響起,提醒同學準備收拾離場,管理員將在十分鐘後關閉主燈。零星的同學開始收拾書包,椅子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夏知予把筆記與考卷一本本收進書包,動作比平常更慢,像是想把這個夜晚的每一幀都記得更清楚。陸言澈也站起身,把題庫與保溫杯收進黑色後背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兩人幾乎同時走到自習室門口,走廊的風比室內更冷,感應燈因為有人經過而一盞盞亮起。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緊,寒風灌進來,吹得公布欄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夏知予把圍巾裹得更緊一些,口袋裡的暖暖包還在持續發熱,手裡捧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熱可可。陸言澈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沒有說話,卻刻意放慢了腳步,讓兩人的影子在日光燈下並肩拉長。經過舊圖書館那扇檜木門時,江映月正好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舊書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兩個一起從自習室出來的學生,溫柔地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輕聲說,路上小心,風很凍。她看見夏知予已經換回了黑框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卻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像是守護著什麼祕密。

走到校門口時,雨已經停了,柏油路面映著路燈的光,巷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暖黃色的燈,關東煮的蒸氣從門口不斷冒出來。校門外的捷運站還在營運,末班車的時間還很充裕,卻沒有人急著離開。陸言澈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忽然用那種慣常的、帶著一點嫌棄的語氣開口,明天別戴那副眼鏡了,很醜。夏知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麼,忍不住笑了出來,霧氣在冷空氣裡化成一團白煙。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他怎麼知道那副眼鏡,只是點點頭說,好,明天不戴了。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開視線,一個看著便利商店的燈箱,一個看著捷運站的時刻表,寒流的風把圍巾吹得輕輕飄起,夜間自習室的燈光在身後一盞盞熄滅,卻有一種新的、更接近真心的溫度,在這個冬夜裡悄悄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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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校慶文化祭的失控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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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心文化祭那天的天氣是被寒流洗過之後的薄晴,北海岸的冬天很少有這麼乾淨的光。前一夜的雨把檜木舊圖書館的屋瓦洗得發亮,清晨五點開始,學生會的人就推著摺疊桌跟塑膠帆布在中庭穿梭,氣球跟彩帶掛滿了新舊兩棟大樓之間的連接空橋,玻璃帷幕映著海面的反光,舊圖書館的木窗框裡則透出暖黃的燈泡串。操場司令台被改成主舞台,音響反覆試著同一段鼓聲,熱狗跟調飲的香氣混著油墨海報的味道,一路從校門口飄到後山籃球場。廣播裡播著文化祭的倒數提醒,捷運站那頭的家長跟校友已經開始排隊進場,制服口袋裡的園遊券被折成各種形狀,整個校園像是被硬生生從學測倒數的低氣壓裡撕開一個缺口,吵鬧,擁擠,帶著一種近乎報復性質的自由。

夏知予早上六點半就到校了,低馬尾紮得比平常更緊,制服袖子捲到手肘,圍著林語恬手作的圍裙,圍裙正面用麥克筆寫著普通班調飲部,字體歪斜卻很大。她的鼻梁上重新戴起了那副海紋水晶的復古圓框眼鏡。昨夜自習室之後她本來說好今天不戴,是林語恬在清晨的便利商店門口硬把眼鏡盒塞回她手心,說妳今天要顧攤整天,老頭一定會來找麻煩,有翻譯機至少知道資優班那群人在想什麼。夏知予本想拒絕,卻在摸到鏡腳冰涼的觸感時又放回口袋,最後還是在搬檸檬跟氣泡水箱子上樓時,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戴上。鏡片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海紋,像把昨夜的海風一起帶進了文化祭的喧鬧。偏頭痛已經退了,耳鳴也只剩下細細的底噪,她告訴自己只戴今天一下下就好。

她們的攤位被安排在最搶手的中庭黃金位置,正對校門進來的第一個轉角,旁邊就是穿堂公布欄,往前五步就是主舞台的側邊。這個位置是林語恬連續三週每天午休去學務處排隊、拜託、寫企劃書才搶到的,企劃書上寫著普通班聯合調飲,用北海岸的海鹽跟柚子做特調,盈餘全數捐給舊圖書館的修繕基金。檯面上擺著手寫的價目表,氣泡水瓶在冰桶裡冒著水珠,柚子切片跟迷迭香放在保鮮盒裡,現打的檸檬汁裝在玻璃壺中,林語恬還特地從家裡搬來一台二手封膜機,貼上了印有聖心字樣的貼紙。九點開放入場後,攤位前立刻排起長隊,學弟妹舉著園遊券喊著要海鹽柚子氣泡飲,幾個外校來的家長也停下來拍照,說這個攤位看起來最有青春感。林語恬站在封膜機前,淺棕挑染的鮑伯頭隨著動作晃動,聲音宏亮地喊著口味,收錢找錢動作俐落,偶爾還會對排隊的人比個愛心手勢,氣氛熱得像夏天的廚房。夏知予負責在後方切柚子跟補冰,手忙腳亂中還要應付林語恬不時拋來的口頭指令,圍裙很快就沾上了柚子汁,臉頰被蒸氣燻得發紅,卻是這一個月以來第一次笑得沒有負擔。

九點四十分,第一波人潮稍歇,夏知予正蹲在攤位後面整理紙箱,手裡的柚子皮還沒丟進垃圾袋,就聽見一道刻意放大的皮鞋聲由遠而近。嚴立誠穿著那套深色西裝,燙挺的襯衫領口扣到最頂,手裡拿著一疊護貝過的落點分析表與文化祭場地配置圖,金邊眼鏡在陽光下反光。他身後跟著兩個學務處的幹事,一個拿著登記板,一個推著原本要給資優班使用的展示架輪車,展示架上已經架好了資優班升學成果展的背板,印著歷年榜單跟台大醫科的照片。嚴立誠在她們攤位前停下腳步,先是掃了一眼排隊的人龍,再看向那台嗡嗡作響的封膜機,眉頭立刻皺起。

林語恬立刻站直身體,禮貌地打招呼,主任早安。嚴立誠沒有回應早安,只把場地配置圖攤在她們的桌面上,用指節敲了敲那張圖,中庭A區,黃金攤位。這個位置本來是要給資優班做升學成果展的,妳們普通班怎麼會在這裡。語氣是那種常見於教務處的、把疑問包裝成責備的語調,音量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個攤位都安靜下來。夏知予從紙箱後面站起來,手裡還拿著半顆柚子,低聲解釋,主任,這個位置是我們按照申請順序排到的,學務處的老師已經蓋章確認過,企劃書也有通過。林語恬也補上,對,而且我們有跟總務處借電,封膜機的線都已經固定好了,現在要移位置會有安全疑慮。

嚴立誠把落點分析表往桌上一放,紙張拍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影響升學形象,這就是理由。文化祭是給外賓看的,家長一進門看到的第一個攤位,應該是本校最能代表實力的成果,而不是賣飲料。資優班為了今天的成果展準備了整整一個月,模擬面試跟歷屆榜單分析都是實質的升學資源,妳們這個調飲攤位,往操場角落移一下就好,對動線也沒有影響。他的視線落在價目表上,語氣更尖,況且,普通班與其在這裡搞這些花俏的東西,不如把時間拿去多算兩份題目,妳們的平均本來就落後人家一大截,還有心情在這裡玩封膜機。旁邊推輪車的幹事已經開始動手,想要把資優班的背板往她們的帳篷裡塞,林語恬的臉瞬間漲紅,手扶住桌腳不讓對方推進來。

主任,這樣不公平。林語恬的聲音比平常大了一倍,帶著氣音的顫抖,卻沒有退讓,我們是照規定申請的,企劃書也寫明盈餘要捐給舊圖書館,校長已經簽名了。憑什麼資優班一句升學形象就要我們讓位,黃金攤位不是只有資優班能用。她的個子嬌小圓潤,此刻卻像一堵牆擋在攤位前,圓潤的臉頰因為激動而鼓起,髮飾跟著晃動。這句話讓周圍圍觀的學生發出低低的抽氣聲,有人拿出手機,有人小聲喊著林語恬加油。嚴立誠的臉色沉下來,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瞇起,從胸前口袋掏出筆,在登記板上快速寫下什麼,普通班三年忠班林語恬,文化祭期間不服管教,擾亂秩序,記缺點一支,後續送學務處。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尖銳,夏知予的心跟著往下墜,她伸手想拉住林語恬的袖子,卻被嚴立誠的下一句話釘在原地。

還有妳,夏知予。嚴立誠轉向她,語氣比剛才更冷,手中的落點分析表翻到普通班的那一頁,手指點在她的名字上,全校模擬考倒數第十,上次朝會才被提醒過,現在還有閒情在這裡切柚子。妳以為辦個攤位就能掩蓋成績,學校要的是榜單,不是這種自我感動的活動。不要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能混過去,普通班就該有普通班的樣子,少給學校添亂。這段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夏知予最自卑的地方,她握著柚子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果肉裡,柚子汁從指縫滲出來,圍裙上的字被風吹得翻起。她外表習慣用自嘲跟毒舌掩飾不安,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臉頰的熱度退得很快,變成一種冰冷的麻。攤位前的排隊人潮已經散開一半,剩下的人也不敢靠近,封膜機還在嗡嗡運轉,卻顯得異常刺耳。林語恬氣得眼眶發紅,卻因為被記了缺點而被幹事拉住手臂,一時掙脫不開。

就在那個瞬間,一道視線從中庭另一側準確地落在夏知予身上。那個視線穿過人群跟氣球的縫隙,穿過主舞台的鼓聲跟封膜機的噪音,精準地找到她低著頭的側臉。夏知予的耳膜忽然嗡地一聲,海紋水晶的鏡片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顫動起來。原本細細的底噪在瞬間拔高成刺耳的蜂鳴,太陽穴抽痛一下,緊接著,陸言澈的聲音就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音量跟速度,直接炸進她的腦海。

那個老頭憑什麼這樣說她,她明明已經這麼努力了,從四十八分到六十二分,每一題錯題她都重抄三遍,手都寫到起繭了,他憑什麼一句普通班就全盤否定。可惡,我為什麼這麼生氣,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了,手在發抖。是因為看到她又露出那種強忍委屈的表情嗎,笨蛋,為什麼不反駁,為什麼要乖乖站在那裡被罵,明明剛才切柚子時還笑得那麼開心。那個馬尾都快被風吹散了,圍裙都沾濕了,還站在那裡當靶子,林語恬都被記缺點了,她還在擔心攤位。煩死了,那個位置本來就是她們應得的,資優班的成果展明明可以放在二樓穿堂,為什麼一定要來搶。語速快得像是連珠炮,每一句都帶著咬牙的力道,毒舌的外殼被徹底撕開,底下全是翻湧的怒意跟心疼,沒有任何包裝,甚至連平常那句笨蛋都喊得比平常更重,尾音卻在顫抖。

夏知予整個人僵在原地,耳膜被震得發麻,手中的柚子差點掉在地上。那份情緒波動太強烈了,強烈到不只是聲音,而是直接化作胸口的悶壓跟手心的汗,讓她共感到陸言澈此刻站在人群外圍,拳頭握緊,指節發白,呼吸急促的全部生理反應。她抬起頭,越過嚴立誠的肩膀,看見陸言澈就站在資優班成果展的帳篷旁,原本應該是成果展解說員的他,此刻身上還掛著資優班的藍色識別證,深藍色制服筆挺,卻沒有站在自己的攤位裡,而是站在距離她們攤位不到十公尺的地方,黑色短髮被風吹得翹起,輪廓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死死地盯著她,盯著嚴立誠按在登記板上的那支筆。那個眼神裡的焦躁跟怒火,比任何一次透過眼鏡聽見的吐槽都要赤裸。

嚴立誠還在繼續說,限妳們十分鐘內把攤位淨空,否則我就叫總務處來斷電,文化祭的評分也會直接不及格。林語恬終於掙開幹事的手,衝到夏知予身邊,張開手臂擋住她,主任你這樣是濫用職權,我們要去找校長申訴。兩個人的爭執讓周圍的空氣降到冰點,黑暗壓抑的權威感像一塊沉重的布蓋在中庭上空,原本熱血沸騰的文化祭音樂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夏知予的耳鳴還在持續,鏡片的震動讓她的視線邊緣泛起淡淡的光斑,頭痛從太陽穴一路蔓延到後頸,可是她卻第一次沒有想把眼鏡拿下來。因為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清晰。

夠了,不要再說了,再說她就要哭了。陸言澈的心聲在此刻忽然放輕,卻比剛才的怒吼更讓夏知予心頭一震,笨蛋夏知予,不准哭,聽見沒有,給我忍住。妳哭了我會更生氣,會忍不住衝過去的。他的視線沒有移開,拳頭握得更緊,識別證的帶子被他無意識地扯得發皺。夏知予的眼眶其實已經紅了,卻因為這句話硬生生把淚意逼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終於明白,這份透過海紋水晶傳來的、過於強烈的情緒波動,已經遠遠超過死對頭會有的範疇。死對頭不會因為她被罵而氣到手抖,不會因為她強忍委屈就心跳失控,不會在心裡一遍遍喊著笨蛋卻全是擔心。

陸言澈往前踏了一步,像是再也忍不住要走過來,卻在跨出第二步之前被嚴立誠的聲音叫住。陸言澈,你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回來顧妳們班的成果展。嚴立誠的語氣立刻切換成對資優生的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這裡的事老師會處理,你不要被普通班的情緒影響,回去準備等一下的家長導覽,那才是重要的。陸言澈的腳步頓住,臉上那層疏離淡漠的面具重新戴回,卻在面具底下,心聲依舊劇烈地敲著夏知予的耳膜。去他的家長導覽,去他的升學形象,我才不想回去。那個老頭根本什麼都不懂,他根本沒看見她為了這個攤位熬了多少夜,畫了多少張海報。夏知予的眼鏡因為這份持續的高頻震動,鏡片邊緣竟出現了一道極細的、像是冰裂的紋路,細到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卻讓她耳道的嗡鳴又尖銳了一分。

林語恬還在跟嚴立誠據理力爭,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卻依舊大聲,夏知予卻忽然伸手拉住了林語恬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柚子汁跟冷汗,卻握得很緊。語恬,先不要吵了。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林語恬愣住。夏知予抬起頭,隔著震動的鏡片,對上陸言澈的視線,這一次,她沒有移開。兩人的目光在混亂的中庭中央對上,主舞台的鼓聲正好敲到最響,氣球被風吹得劇烈擺動,嚴立誠還在等著她們讓位的回覆,而夏知予卻在那個對視裡,第一次確定,那個從國中起就跟她互嗆較勁、被她以為是天敵的資優生,早已把最深沉的關注,全部放在了她一個人身上。這份在意,透過眼鏡震得她耳膜發麻,也震得她長年築起的自卑高牆,出現了第一道裂縫。她沒有聽見接下來嚴立誠說了什麼,只聽見陸言澈最後那句幾乎是洩漏的心聲,拜託,看向我這裡,不要看他了。

中庭的廣播在此刻切換成下一段表演的預告,音樂鼓點重新變得熱血,學生們的喧鬧再次湧回來,卻掩不住那個角落裡凝固的緊張。江映月抱著一疊剛從舊圖書館拿出來的文化祭特刊,站在檜木迴廊的陰影下,安靜地看著中庭的這一幕,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柔卻帶著擔憂,她看見夏知予鼻梁上那副海紋水晶的眼鏡,鏡片上的裂紋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提醒。夏知予的手還牽著林語恬,手心傳來閨蜜的顫抖,而她的另一隻手,則不自覺地扶住了那副發燙的眼鏡,彷彿一鬆手,就會錯過那個震耳欲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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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海紋水晶的三十年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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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的喧鬧是從午後一點開始慢慢退潮的。

主舞台的鼓聲停了,氣球被風扯得東倒西歪,學生會的人推著回收車來回穿梭,把殘留在地上的紙杯與彩帶掃進黑色大塑膠袋。廣播裡反覆提醒各班在三點前完成場復,家長與外校來賓沿著玻璃帷幕大樓的連接空橋離開,穿堂公布欄前那張落點分析表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圖釘壓住的普通班調飲部海報。海報邊緣已經被柚子汁染出一圈淡黃的水漬。

夏知予坐在自己攤位後方的矮板凳上,圍裙還沒有脫下來,低馬尾被汗水黏在後頸,手裡握著半顆切到一半的柚子,指尖冰涼。她沒有跟著林語恬一起去學務處理論,也沒有去收那台嗡嗡作響的封膜機。她的視線有點渙散,落在前方空蕩的中庭地磚上,耳朵裡的那股蜂鳴聲從嚴立誠離開後就沒有停過。

不是平常那種細細的底噪。是一種更尖、更近的耳鳴,像有人把海浪收進了耳道裡反覆沖刷,又像舊圖書館檜木地板在深夜發出的那種細微擠壓聲。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後頸也跟著發燙。她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復古圓框眼鏡,指腹碰到鏡腳時,發現鏡片比早上戴上時更燙,像剛曬過太陽的海紋水晶。

鏡片邊緣那道在午前被陸言澈的情緒震出來的冰裂紋,此刻在午後斜光下變得更清楚了。細細的一線,從右側鏡緣往中心延伸,約莫半公分長,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灰塵,但當她轉動角度時,那道裂紋會折射出很淡的彩光。

「知予,妳還好嗎?」林語恬從學務處的方向小跑回來,淺棕挑染的鮑伯頭被風吹得有些亂,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抓著那張被嚴立誠寫下缺點的登記單影本。她蹲下來,伸手去碰夏知予的肩,「主任說那張登記還要送教官那邊會簽,我剛剛去找學務處的組長,他說可以先幫我們壓著,等週一再處理。妳臉色超白,先喝水。」

夏知予接過寶特瓶,卻沒有喝。她把頭微微偏向一旁,壓低聲音說,「語恬,我的頭好痛,耳朵也一直在叫。從剛剛陸言澈那一下之後,就沒有停下來過。」

林語恬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把她臉上的眼鏡輕輕拿下來。鏡片離開鼻梁的瞬間,那股蜂鳴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猛地減弱成遠方的潮聲,太陽穴的抽痛也跟著緩和了一點。可是當林語恬把眼鏡拿在手裡轉向光線時,兩個人都清楚看見了那道裂痕。

「這是裂掉了?」林語恬的聲音放得很輕,卻藏不住慌張,「早上明明還好好的,怎麼會這樣。是不是因為剛剛那個人情緒太強,把它震壞了?」

夏知予搖搖頭,重新把眼鏡接回來,卻沒有馬上戴上,只是捧在手心。海紋水晶的表面涼涼的,卻有一種不正常的脈動,像是貼著手心在呼吸。她想起江映月在冬夜自習室時說過的話,說這副眼鏡會放大共感,會讓佩戴者的感知跟著對方的情緒頻率一起同步,久了會頭痛、耳鳴、甚至夢見對方的記憶。當時她只覺得是溫柔的提醒,現在卻覺得那是一種預告。

「我想去找江老師。」夏知予把柚子放回保鮮盒,站起身,把圍裙摺好放在桌上,「我覺得再戴下去會有問題,可是我又不敢隨便把它丟掉。上次她說這是學姊留下來的東西,她一定知道這個裂痕是什麼意思。」

林語恬本來想陪她一起去,卻被調飲部的學弟妹叫住,說總務處的人來要確認場地復原。夏知予讓她先去忙,自己一個人沿著中庭邊緣的檜木迴廊往舊圖書館走。午後雷陣雨剛過的北海岸,天空洗得很高,海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薄薄的鹹味,舊圖書館的木窗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裡面的燈光在陰影裡顯得特別暖。

舊圖書館的門沒有鎖,推開時檜木的香氣混著紙張的霉味一起湧出來。館內沒有開冷氣,只有幾盞立燈亮著,光影落在高大的書架上,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動。江映月正坐在靠窗的那張長桌前,穿著米色的針織外套,黑色長髮隨意挽起,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而安靜。她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校史手稿,旁邊還放著一個木製的小標本盒,裡面裝著幾塊半透明的淡藍色碎石,看起來像結了冰的海浪。

聽見腳步聲,江映月抬起頭,看見夏知予時,她的眼神停留在她手裡捧著的眼鏡上,輕輕笑了一下,語氣一如往常的輕柔。

「文化祭辛苦了,聽說中庭那邊很熱鬧。」她把手稿往旁邊挪出一點空位,示意夏知予坐下,「妳看起來很不舒服,是不是又頭痛了?」

夏知予把眼鏡放在桌面上,裂痕的那一面朝上,聲音有點緊繃,「老師,這個好像裂開了。我今天一整天都戴著,中午嚴主任來我們攤位找麻煩的時候,陸言澈就在對面看著我,然後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超大聲,震得我耳朵都麻掉了。之後這個裂痕就出現了,耳鳴也一直沒有停,就算把眼鏡拿下來也還是會聽見海浪的聲音,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會夢見不屬於我的畫面。」

她停了一下,補上那個最讓她不安的細節,「而且,我發現我好像越來越分不清楚,哪些情緒是他的,哪些是我的。中午他生氣的時候,我的心跳也跟著好快,快到手都在抖,可是明明被罵的人是我。」

江映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那副眼鏡,指尖很輕地劃過那道裂痕,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她把眼鏡放回桌上,然後從長桌抽屜裡拿出一本更舊的相簿,相簿的封面是深綠色的絨布,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她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三十年前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群穿著舊式水手服的女學生,站在現在這棟檜木舊圖書館的門口合影,她們身後的那棵櫻花樹還是小小的樹苗。

「這是七十八年畢業的學姊們。」江映月的指尖點在照片角落一個笑得很靦腆的女生身上,那個女生留著齊耳短髮,戴著一副跟夏知予手裡幾乎一模一樣的圓框眼鏡,卻低著頭,沒有看鏡頭,「她叫陳蘊真,是我的直屬學姊。那副眼鏡,就是她留下來的。」

夏知予湊近去看,照片裡的陳蘊真看起來安靜而內向,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江映月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圖書館裡沉睡的灰塵。

「蘊真學姊有很嚴重的社交焦慮,在學校幾乎不跟人說話,成績也只是中等,常常一個人在這間舊圖書館待到天黑。可是她喜歡一個人,喜歡了整整三年。」江映月翻到下一頁,那一頁是一張男生的背影,穿著當時的男子制服,站在籃球場邊喝水,照片的背面用很細的字寫著,今天他又站在那裡了,第四十七天。「她從來沒有跟那個男生說過一句話,甚至連對方知不知道她的名字都不確定。她只是每天看著他,把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都寫進筆記裡。她覺得自己的喜歡很笨拙,不值得被知道,所以她把北海岸的海紋水晶磨成鏡片,想做一個能替她說話的東西。」

夏知予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桌緣。江映月把那個標本盒推到她面前,裡面的淡藍色碎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海紋水晶是北海岸特有的礦石,漲潮時會被海水沖上沙灘,裡面有天然的紋路,像凝固的海浪。老人家說這種石頭會記住人的思緒,特別是那些因為太在意而外溢出來的殘響。蘊真學姊磨了很久,做了這副眼鏡,可是她戴上之後才發現,眼鏡只會對一個人有反應。」

江映月看向夏知予,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柔卻篤定。

「就是那個被她暗戀了三年的男生。只有當那個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而且心裡因為她而產生波動時,眼鏡才會把對方最真實的下意識低語翻譯出來。那不是讀心,是殘響。因為那個人早已把最深沉、最持續的關注放在她身上,所以殘響才會一直繞著她打轉,才會被捕捉到。」

夏知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耳邊那股海浪般的蜂鳴像是被風吹散了一瞬。她想起林語恬說過的話,說這副眼鏡只會連結一個人,說這本身就是告白。她一直以為那只是林語恬嗑糖時的誇張說法,卻沒想到三十年前就已經是這個規則。

「所以……」她的聲音有點乾澀,「我只能聽見陸言澈,是因為……」

「是因為從國中開始,他就一直在看著妳。」江映月把話接得很輕,卻讓夏知予的眼眶一下子熱起來,「不是這幾個月,不是因為妳戴上眼鏡才開始。是更早以前,早到妳自己都還沒有發現的時候,他就已經把目光停在妳身上了。眼鏡不會騙人,它一生只會連結一個人,而且一定是對佩戴者投注最深關注的那個人。如果他不在意妳,妳什麼也聽不見。」

舊圖書館的窗外,海風吹動櫻花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夏知予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副裂開的眼鏡,忽然明白為什麼每一次陸言澈視線落在她身上時,那些毒舌的心聲裡都藏著那麼多笨拙的擔心。那些馬尾亂了、又在逞強、笨蛋不要硬撐的碎念,原來都是長期注視後才會有的細節。

「那這個裂痕呢?」她抬起頭,鼻頭有點紅,「它是不是要壞掉了?我今天聽見他的聲音時,覺得整個鏡片都在抖。」

江映月拿起眼鏡,對著立燈的光線轉動,裂痕在光下更明顯了,像冰面上的細紋。她的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這是過載,也是同步率太高的徵兆。海紋水晶會放大妳的共感,讓妳跟他的情緒頻率越來越靠近,靠近到妳會共感他的焦慮、他的心悸,甚至夢見他的記憶。妳前幾天在自習室夢見他一個人在空房間裡演算,對不對?那就是同步的開始。當兩個人的頻率太靠近時,鏡片會承受不住,開始裂開。」

她把眼鏡放回夏知予手心,手心的溫度透過鏡腳傳來。

「還有一件事,蘊真學姊在筆記的最後寫過,當兩個人之間的信任已經足夠,不再需要靠翻譯也能聽懂對方時,鏡片就會慢慢變得透明,最後碎掉。那不是壞掉,是畢業。代表妳們已經學會不靠道具,也能坦誠地對話了。」

夏知予握著眼鏡,指尖微微發抖。她想起中午在中庭,陸言澈那句拜託看向我這裡,不要看他了,想起冬夜自習室裡他踢過來的暖暖包,想起頂樓天台上他心悸卻還要裝作沒事的背影。那些被眼鏡翻譯出來的毒舌,原來全是無法說出口的喜歡,而現在,這副替她翻譯了三個月的眼鏡,正用裂痕提醒她,依賴會有盡頭。

就在這時,舊圖書館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風灌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汗味與洗衣精的香氣。陸言澈站在門口,深藍色制服的領口被風吹開,黑色短髮還帶著文化祭後的凌亂,手裡拿著一瓶沒有開過的海鹽柚子氣泡飲,是夏知予她們攤位早上賣的那一款。他顯然是跑過來的,呼吸有點急,卻在看見長桌前的兩個人時,立刻把表情收回那副疏離淡漠的樣子。

「……江老師。」他的視線先落在江映月身上,然後才移向夏知予,當他的目光對上夏知予的瞬間,夏知予手中的眼鏡又輕輕震了一下,缺口處的蜂鳴聲微弱地響起,卻沒有再像中午那樣刺痛。

江映月對他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溫柔,「來得正好,你再不來,她就要把這副眼鏡當成燙手山芋了。」

陸言澈沒有說話,只是把那瓶氣泡飲放在桌上,推到夏知予面前,動作有點僵硬,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彆扭,「……妳攤位收攤時落在桌上的,封膜沒封好,漏出來會黏桌子。」

可是就在他把瓶子放下的那一刻,夏知予透過指尖與鏡片的震動,清晰地聽見了他心裡那句完全相反的話。

笨蛋,臉白成這樣還跑來舊圖書館,是不是又頭痛了,早知道中午就不該那麼生氣,害妳耳鳴更嚴重。

夏知予抬起頭,對上他慌張移開卻又忍不住飄回來的眼神,眼角有點濕,卻忍不住彎起嘴角。江映月安靜地收起那本相簿與標本盒,把空間留給兩個人,立燈的光在三個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檜木的香氣與海風的鹹味混在一起,像把三十年前的那個午後,也一起摺進了這個文化祭後的傍晚。而那副躺在夏知予手心的眼鏡,裂痕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透明的邊緣比早上又多了一點點,像是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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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毒舌背後的溫柔被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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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結束後的隔日清晨,北海岸的天光還帶著前一晚雨後的涼意,聖心英才高中的鐘樓在六點半準時敲響,驚起一群停在檜木舊圖書館屋簷下的白頭翁。夏知予站在穿堂的公布欄前,手裡抱著還沒來得及交回的調飲部圍裙,鼻梁上那副復古圓框眼鏡已經被她用眼鏡布仔細擦拭過,鏡片邊緣那道細細的冰裂紋在晨光下變得有點淡,像是被夜裡的露水稍微撫平了一些。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急著用眼鏡去捕捉陸言澈的視線,而是先把圍裙摺好,放進回收箱,然後抬頭看向玻璃帷幕大樓反射出來的海面光影,心裡反覆迴盪著江映月前一天傍晚說過的那句話,眼鏡一生只會連結最深關注的那個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個月的用法完全搞錯了。從撿到眼鏡的第一天起,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竊取,如何把陸言澈那種把複雜觀念拆成三步驟的筆記邏輯偷過來,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把錯題率壓下去,彷彿只要複製了資優生的思考方式,就能把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倒數第十洗掉。可是江映月揭露的真相讓那個算計顯得笨拙又幼稚,如果這副眼鏡存在的理由不是為了讓她變成另一個陸言澈,而是為了讓她聽見那個從國中就一直看著她的人究竟在想什麼,那麼每一次觸發的毒舌心聲,其實都是一封沒有署名的情書。

這個念頭讓她的耳朵有點燙。她把眼鏡推回鼻梁,指尖碰到冰涼的鏡腳時,那股淡淡的海潮聲又回到耳道裡,但不再像文化祭中午那樣尖銳刺痛,反而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薄薄水膜,輕輕覆蓋著鼓膜。她試著不去刻意尋找陸言澈的身影,卻發現當她不再緊張地計算視線角度時,心裡反而長出一種柔軟的安定感。原來被深深關注著是這種感覺,不是被審視,也不是被比較,而是被一個人用很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放在視線的中心。

舊圖書館的木門在七點整被江映月推開,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沾著一點修補古籍用的糨糊味。江映月看見夏知予站在門口,沒有多問,只把手裡的熱紅茶遞給她,輕聲說昨天的裂痕不要再用蠻力去擦,海紋水晶怕熱也怕急躁的情緒,越想證明什麼,鏡片就裂得越快。夏知予點點頭,把紅茶的熱氣捧在手心,低聲回應說她明白了,以後不會再把眼鏡當成作弊的工具。江映月笑了笑,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低馬尾撥到肩後,說那就好,答案有時候不需要翻譯,時間會替妳把字跡晾乾。

當天是第二次全校模擬考的前一天,整個高三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走廊上貼滿了各班自製的倒數月曆,普通班的黑板上還留著林語恬用粉彩寫的「前一百衝刺,柚子氣泡飲喝到飽」的標語,字跡旁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柚子。升學輔導室的廣播每節下課都會提醒考生記得攜帶身分證與應試號碼,嚴立誠的腳步聲在玻璃帷幕大樓與檜木迴廊之間來回巡視,手裡永遠拿著那疊落點分析表。夏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著這一個月來靠共鳴眼鏡與陸言澈的筆記慢慢整理出來的錯題本,封面是她自己貼上的海藍色書衣,裡面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出了觀念斷點,不再只是抄答案,而是把為什麼會錯的原因寫得比解答還長。

林語恬在午休時衝進教室,手裡抱著兩大袋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與奶茶,淺棕挑染的鮑伯頭因為跑得太快而翹起一撮呆毛。她把其中一個鮪魚御飯糰塞進夏知予手裡,大剌剌地宣布今晚的讀書會改成模擬考前祈福大會,地點改在頂樓天台,要趁著沒有教官巡邏的時候把之前文化祭沒放完的仙女棒順便燒掉,算是去霉運。夏知予被她逗笑,一邊拆開包裝一邊說妳這是祈福還是縱火,語恬則理直氣壯地回應兩者兼具,順便幫妳把腦袋裡的雜訊一起燒掉,免得考試時又耳鳴。她說這話時,眼睛有意無意地飄向夏知予鼻梁上的眼鏡,壓低聲音問今天還會痛嗎,夏知予搖搖頭說好多了,只要不一直盯著某個人看,就不太會響。

某個人此刻正在資優班的自習室裡,對著一整排的模擬試卷發呆。陸言澈的制服依舊筆挺,深藍色的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黑色短髮在冷氣房裡顯得特別服貼。他面前攤開的是數學科的最後一回模擬卷,空白處被他用細黑筆寫滿了另一種解法的註記,字跡乾淨得像印刷體。可是他的視線卻每隔幾分鐘就會飄向窗外,飄向那棟檜木舊圖書館的方向,飄向那個總是在走廊上抱著錯題本小跑步的身影。教務處的工友推著回收車經過時,他才把注意力拉回來,用筆尖輕輕敲了一下試卷,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分心。

模擬考當天清晨,北海岸下了一場薄薄的秋雨,操場的紅土被雨水染成深褐色,空氣裡有海鹽與松針混合的味道。夏知予比平常更早起床,在捷運車廂裡一路背著英文片語,耳機裡放的是林語恬幫她整理的單字朗讀檔,聲音是語恬自己用有點破音的娃娃音錄的,每念完一個單字還會加一句加油,馬尾同學。夏知予聽著聽著,忍不住在擁擠的車廂裡笑出聲,旁邊的上班族投來奇怪的眼光,她才趕緊把耳機音量轉小。鼻梁上的眼鏡在車廂晃動中輕輕滑落,她伸手扶正,耳邊沒有出現任何殘響,因為陸言澈不在這裡,這個認知讓她有點失落,卻也有種踏實的自由感,她正在學著不靠那個聲音,也能把步伐走穩。

考場安排在玻璃帷幕大樓的三樓與四樓,冷氣開得很強,監考老師是教官與導師輪流擔任。第一節考國文時,夏知予拿到題卷的第一秒,手心還是冒汗了。可是當她翻開閱讀測驗,看到那篇關於海紋與記憶的長文時,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來。文章裡寫到北海岸的漁夫會在退潮時撿拾海紋水晶,相信石頭會記住人的思念,她想起江映月標本盒裡的淡藍色碎石,想起舊圖書館裡那張三十年前的照片,忽然覺得這些文字不再是陌生的考題,而是她最近一個月真實走過的路。她拿起筆,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穩定,把錯題本裡練習過的拆解步驟一點一點寫出來,不再急著跳過不確定的選項,而是把每個選項為什麼錯的原因在心裡默念一遍。

兩天的模擬考在密集的鐘聲中度過,考完最後一科自然時,整棟大樓像是同時鬆了一口氣,學生們把墊板與鉛筆盒收進書包,互相對答案的聲音在走廊與樓梯間此起彼落。夏知予沒有急著對答案,她按照陸言澈筆記裡寫的方法,先把自己不確定的題號圈起來,寫下當時的思考路徑,留待檢討時再對照。林語恬在考場外等她,手裡拿著兩杯冰鎮過的柚子氣泡飲,雖然封膜因為前一天的教訓而特意多封了一層,卻還是因為晃動而在杯緣凝出一圈水珠。語恬湊過來小聲問考得如何,夏知予想了一下,誠實地說不知道,但至少這一次,她沒有在考卷發下來的瞬間就想把頭埋進臂彎裡。

成績公布在三天後的早自習,教務處依照慣例在中庭的公布欄貼出全校排名前一百名的紅榜,紅紙黑字在海風中輕輕飄動,圍觀的人群把穿堂擠得水洩不通。嚴立誠站在公布欄旁,手裡拿著麥克風,語氣一如往常地強調這次模擬考的鑑別度與明年學測的連動性,資優班的幾個名字被他特別點名表揚,掌聲在玻璃帷幕的迴音中顯得特別響亮。夏知予本來不想去擠,她站在檜木迴廊的陰影裡,手裡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演算紙,低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林語恬卻不管她的彆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拖向人群,一邊拖一邊喊著走啦,馬尾同學這次一定有妳,妳錯題本都寫到快比字典厚了。

人群的縫隙裡,紅榜上的名字一個個映入眼簾。第一名依舊是陸言澈,三個字印在最頂端,字體比其他人都大一些,像是理所當然的標記。往下是資優班熟悉的那幾個名字,再往下,林語恬的名字出現在八十七名的位置,她自己先是愣住,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抱著夏知予的手臂用力搖晃。夏知予的視線繼續往下移動,心跳在胸口擂得越來越快,直到在第九十六名的地方,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夏知予,普通班,三個字印得有點小,卻清晰得讓她的鼻尖瞬間發酸。那不是倒數第十,不是被當成反面教材的那個位置,而是前一百名,是她從高一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擠進那張紅紙的範圍裡。

林語恬的反應比她本人還要激動。這個總是把情緒寫在臉上的女孩,先是呆住兩秒,然後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接著不顧周圍還有半個年級的人圍觀,直接轉身抱住夏知予,力道大得差點把兩個人一起撞上後方的檜木柱子。她的鮑伯頭蹭在夏知予的頸側,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笑得很大聲,喊著妳做到了,笨蛋知予妳真的做到了,我就說妳不是放牛班的料,妳是還沒發光的柚子。周圍的同學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隨即爆出一陣善意的笑聲與掌聲,有幾個普通班的女生也紅著眼眶拍手,因為大家都記得一個月前朝會上那場羞辱,也都看見這一個月夏知予每天留到自習室關燈才離開的背影。

在人群的外圍,陸言澈站在玻璃帷幕大樓二樓的連接空橋上,從上往下正好能看見中庭的紅榜與那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他的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口因為風而微微敞開,黑色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他沒有走下去加入圍觀,只是把手搭在空橋的欄杆上,指節輕輕收緊。夏知予抱著林語恬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低馬尾散開了一半,圓框眼鏡歪在鼻梁上,看起來狼狽卻亮得驚人。陸言澈的眼神在那張紅榜上停留了很久,停在第九十六名那個名字上,然後才移回那個哭到眼睛都紅了的女孩身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可是那個瞬間,夏知予鼻梁上的眼鏡輕輕震動了一下。

因為他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因為他的情緒正因為她而波動,那股久違的殘響透過海紋水晶的裂痕,化成一句只有她能聽見的低語。夏知予在林語恬的懷抱裡,清晰地聽見了陸言澈那句彆扭到極點卻藏不住驕傲的心聲。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帶著那種刻意放慢的嫌棄語調,卻在尾音的地方洩露出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柔軟。總算有點長進了,馬尾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笨蛋,哭什麼哭,醜死了。可是比聲音更先抵達的,是一種輕輕的心悸,像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顆小小的氣泡飲氣泡,啵的一聲炸開,然後是長時間緊繃後終於鬆開的暖意。

夏知予本來還陷在被抱住的感動與鼻酸裡,眼眶裡還含著淚,卻在聽見那句話的瞬間,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經彎起,笑聲透過林語恬的肩膀悶悶地傳出來,把原本感人的場面硬生生轉成了有點好笑的畫面。林語恬被她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鬆開手,瞪大眼睛問妳哭到一半笑什麼,妳是不是太激動腦袋當機了。夏知予一邊用手背擦眼睛,一邊抬頭往空橋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陸言澈錯愕的表情。資優生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沒有說出口的吐槽會被當場抓包,眉頭皺了一下,眼神慌張地移開,卻又忍不住飄回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笑自己。

陸言澈站在空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疏離淡漠的調子,聲音透過中庭的風傳下來有點模糊。「夏知予,妳在笑什麼。」他的語氣帶著一點被看穿的惱怒,卻又因為在眾人面前不好發作而顯得有點僵硬。夏知予把歪掉的眼鏡扶正,指尖碰到鏡片裂痕時,那股殘響已經悄悄退去,只剩下海風的聲音。她本來想順口回一句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風很舒服,可是話到嘴邊,卻差點把真正的答案脫口而出,因為我聽見你說我長進了。這個念頭讓她的舌頭打結,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她趕緊把臉埋回林語恬的肩頭,含糊地說沒事,只是太開心了,眼睛被風吹得有點痛。

林語恬是何等敏銳的情報通,立刻從夏知予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與空橋上某人不太自然的站姿中嗅到了貓膩。她眯起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夏知予通紅的耳朵,再抬頭看了一眼陸言澈已經轉身假裝要離開卻又走得很慢的背影,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貼在夏知予耳邊小聲說,老實招來,妳剛剛是不是又聽見了。夏知予被她說中心事,整個人抖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眼鏡,卻被林語恬一把按住手腕,示意她不要在人群中做這麼明顯的動作。語恬的眼神裡有擔心也有興奮,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等一下人少一點再說,妳先把眼淚擦乾淨,別讓嚴主任以為妳是考太差在哭。

嚴立誠的確已經注意到了中庭的騷動。他從公布欄前走過來,金邊眼鏡後的眼神掃過夏知予與林語恬,手裡的落點分析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勉勵,卻帶著一貫的刺,「夏知予,這次進步很多,不過不要太鬆懈,前一百名只是門檻,繁星推薦看的是校排百分比,普通班的資源還是有限,要更努力才行。」這話表面上是肯定,實際上卻是把她的努力重新放回那個被標籤的框架裡。夏知予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林語恬立刻往前站了一步,想要回嘴,卻被夏知予輕輕拉住衣襬。夏知予抬起頭,對上嚴立誠的眼神,聲音雖然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比一個月前在朝會上被點名時要穩定許多,謝謝主任,我會繼續加油。

嚴立誠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資優班的方向,嘴裡還在跟旁邊的老師討論明天的落點分析會議。人群漸漸散去,有人回教室拿書,有人跑去合作社買飲料慶祝,穿堂的風把紅榜吹得啪啪作響。夏知予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名字所在的那個位置,忽然覺得那張紅紙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道高牆,而是一面鏡子,映出了她這一個月來每一個在舊圖書館熬過的夜,每一頁寫到手痠的錯題,每一次透過眼鏡聽見毒舌卻不自覺微笑的瞬間。林語恬從書包裡掏出一包衛生紙,粗魯地幫她擦掉臉上的淚痕,一邊擦一邊碎念妳這個愛逞強的笨蛋,哭成這樣還敢笑,害我也跟著想哭。

空橋上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陸言澈沒有真的離開,他繞了一圈,從另一側的樓梯走下來,手裡多了一罐便利商店的冰檸檬茶,瓶身還凝著水珠。他走過兩人身邊時,步伐沒有停下,只是把那罐檸檬茶準確地塞進夏知予懷裡,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拒絕,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彆扭,「給妳的,少在那邊哭,喝完回去把錯題再看一遍,第九十六名有什麼好得意的。」可是就在他與夏知予擦肩而過的瞬間,夏知予的眼鏡又輕輕震了一下,這一次不需要刻意去聽,她已經學會分辨那個聲音裡的層次。毒舌的外殼底下,是一句來不及包裝的,真的很棒,笨蛋。

夏知予抱著那罐冰涼的檸檬茶,低頭看著瓶身上的水珠滑落,忽然覺得眼鏡的存在變得不再那麼沉重。過去她總是急著透過鏡片去竊取什麼,現在她開始明白,真正珍貴的不是那些解題技巧,而是每一次視線交會時,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溫柔終於有了被聽見的機會。她把眼鏡輕輕往上推了一下,對著陸言澈的背影,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卻讓走在前方的那個高挑背影明顯地頓了一下。陸言澈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後頸,耳朵有點紅,快步走進了資優班的走廊,留下林語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然後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偷笑。

林語恬等到陸言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轉角,才一把勾住夏知予的脖子,把她往檜木舊圖書館的方向拖,一邊拖一邊用誇張的語氣模仿剛才的對話,少在那邊哭,喝完回去把錯題再看一遍,嘖嘖,這位資優生同學的關心方式還真是彆扭到需要翻譯機。夏知予被她逗得又想笑又想哭,手裡還緊緊抱著那罐檸檬茶,低馬尾隨著步伐晃動,圓框眼鏡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那道裂痕還在,卻不再讓她感到恐慌,反而像是一道提醒,提醒她有些話就算不透過水晶也能慢慢學會直說。舊圖書館的木門在兩人身後輕輕晃動,海風從海的那一端吹來,帶著檸檬與紙張的香氣,把中庭紅榜上的名字吹得更加鮮明,而屬於她們的學測倒數,終於不再只是倒數的壓力,而是往前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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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捷運末班車與便利商店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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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模擬考放榜後的第三個夜晚,聖心英才高中的自習室在九點四十分準時響起熄燈前的提醒鈴聲,玻璃帷幕大樓頂樓的白色日光燈一排排暗下來,只剩下檜木舊圖書館二樓還透著鵝黃色的光。海風從北海岸的方向捲進來,帶著一點鹹味與松針的涼意,把走廊布告欄上那張紅榜的邊角吹得輕輕翻動,第九十六名那個名字在風裡顯得格外安靜。夏知予坐在舊圖書館最靠窗的位子,面前攤著那本已經貼上海藍色書衣的錯題本,裡頭的螢光標記一路延伸到最新一回的模擬考檢討,字跡雖然還是歪斜,卻比一個月前整齊許多。她的復古圓框眼鏡沒有戴在鼻梁上,而是被她小心地收進深藍色的絨布袋裡,袋口用細繩束起,放在筆袋旁邊。

江映月抱著一疊剛修補完的舊書走上來,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沾著淡淡的糨糊味,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看見夏知予還沒離開時柔和地彎了一下。她把最上頭那本校史手稿輕輕放在窗台,沒有立刻催促夏知予收拾,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個絨布袋,眼神落在袋子透出的隱約裂紋上。「今天沒有戴?」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窗外剛停的雨。夏知予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把低馬尾撥到肩後,小聲說今天讀書會人多,她不想一直去聽,怕又頭痛。江映月笑了一下,替她把窗戶關小一點,語氣溫和卻認真,「海紋水晶的裂痕不是壞掉,是同步率太高了。妳最近是不是常常覺得他的情緒會直接壓在自己胸口,就算沒有戴著也會心悸?」夏知予愣住,隨即輕輕點頭,這幾天就算把眼鏡收起來,偶爾在走廊對上陸言澈的視線,胸口還是會悶悶地揪一下。江映月沒有多問,只是把一顆用薄紙包著的海鹽糖放在她桌上,叮嚀她,「那就表示妳們已經快要不需要翻譯了。道具本來就是為了讓妳學會不靠它也能對話,今晚試試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

舊圖書館的木門在九點五十五分被工友敲了兩下,提醒要鎖門了。夏知予匆忙把錯題本塞進書包,絨布袋也一起收好,衝下樓的時候正好撞見同樣被趕出來的陸言澈。他背著黑色的後背包,深藍色制服的外套整齊地掛在手臂上,黑色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翹起,手裡還拿著一本被翻到捲邊的英文單字本。兩個人在樓梯口對視了一眼,夏知予還沒來得及說話,走廊盡頭的教官已經拿著鑰匙串大聲喊著要關大門了,兩人只好一起往校門口跑。夜間校車的尾燈剛在山坡下的公路轉角消失,紅色的煞車燈一閃就不見了,校門口的警衛室只剩下小小的燈箱,值班的警衛探出頭來說,末班校車已經走了,要搭車就得自己走到山下的捷運站。

從校門口到捷運站要走十五分鐘的下坡路,路燈是暖黃色的,兩側是還沒完全掉光的楓樹,地上積著前一晚薄雨留下的水窪。每踩過一個水窪,就會映出兩個人並肩的倒影。夏知予把書包背帶拉緊,小聲抱怨說早知道就不要為了多訂正兩題拖到最後,現在要走路走到腳痠。陸言澈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嫌棄,「是誰對著一題文法題發呆十分鐘,還敢說是多訂正兩題。」可是他的腳步卻放得很慢,配合著夏知予的步伐,沒有像平常那樣大步走在前頭。風把夏知予的低馬尾吹得有些散,她伸手去扶,絨布袋在書包側袋裡輕輕晃動,卻沒有拿出來。陸言澈看了她一眼,視線停在她被風吹紅的臉頰上,沒有多問為什麼今天沒戴眼鏡,只是把自己的圍巾從背包裡抽出來,很彆扭地遞過去,「風很冷,拿去。」夏知予接過來,圍巾還帶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她把臉埋進去一點,悶悶地說謝謝。

捷運站的入口在山腳的十字路口,末班車的時間是十點二十三分,兩個人刷卡進站時,月台上已經擠滿了剛下班的上班族與補習完的高中生。列車進站時的風壓把夏知予的瀏海吹得飛起,她被人群推著往前,還沒站穩就被擠進了車廂中段。陸言澈伸手護在她身後,手掌虛虛地擋在她的背包與後方乘客之間,避免她被撞到。車廂裡沒有座位,兩個人只能抓住同一根垂直的扶手,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夏知予的臉頰貼著那條圍巾,抬頭就能看見陸言澈下巴的線條與他領口露出的鎖骨,冷白色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特別清晰。她忽然意識到,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立刻把眼鏡戴上,去捕捉他此刻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又在嫌她笨手笨腳。可是現在絨布袋好好地待在書包裡,她只能靠眼睛去看,靠耳朵去聽,靠胸口那股莫名的悶悶感覺去猜。

列車啟動時的晃動讓夏知予往前踉蹌了一下,手不小心抓住了陸言澈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瘦,骨節分明,溫度卻比想像中溫暖。他沒有抽開,只是把扶手讓出多一點空間給她握,聲音在車廂廣播的間隙裡顯得有點低,「抓穩。」夏知予點點頭,耳朵有點燙,為了掩飾尷尬,她主動找話說,「你今天怎麼也留到這麼晚,資優班不是都七點就結束了嗎。」陸言澈沉默了兩秒,視線落在車窗上飛快倒退的隧道燈光,語氣比平常放鬆許多,沒有那層完美資優生的殼,「被留下來修落點分析表。嚴主任說我的志願填得太理想,要我重填。」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可是夏知予卻從他抓著扶手指節微微泛白的細節裡,感覺到一股壓抑的疲憊。車廂很吵,有人講電話,有人提著便當,可是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進她耳裡,「從國中開始,每次模擬考的排名表都會直接寄到我家,客廳的冰箱上貼滿了我每一次的成績單。我媽會把每一張都用紅筆圈起來,說這是我們家的面子。」

夏知予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陸言澈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那種疏離感不再是刻意營造的冷漠,而是一種長時間被期待壓得透不過氣的倦怠。他繼續說,聲音更低一些,像是怕被旁人聽見,「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沒有考第一,他們會不會就看不見我了。我讀書讀到半夜,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害怕輸掉之後,就什麼都不是。」這句話輕輕地落在擁擠的車廂裡,卻讓夏知予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起寒流夜那次共感時看見的空蕩房間,想起那個獨自在書桌前反覆演算的背影,原來那不是幻覺,而是他每一天的日常。夏知予把圍巾拉得更緊一些,小聲地回應,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我懂那種感覺。我以前每次拿倒數的考卷回家,我爸媽什麼都不會說,只會笑著說沒關係,下次加油。可是他們越溫柔,我就越覺得自己很丟臉,所以乾脆先自嘲,先說自己是放牛班的,這樣別人就沒辦法再笑我了。」她說到這裡,低頭看著自己洗得有些舊的鞋尖,語氣裡藏著長久以來的自卑,「我用不在乎來假裝不難過,其實超在意的,在意到連被你看一眼都會覺得你是不是又在心裡笑我笨。」

陸言澈轉過頭來,正好對上她有點泛紅的眼睛。列車剛好駛出隧道,窗外的夜景亮起來,是北海岸沿線的住宅燈火與遠處海面的點點漁火。他的眼神不再慌張閃躲,而是很認真地停在她臉上,彷彿要把她此刻的表情記住。「我沒有笑過妳笨,」他說,聲音比剛才更穩,卻帶著一點笨拙的急切,「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跟妳說話。國中那次我以為妳被孤立,想幫妳解圍,結果被妳當成炫耀,從那之後我只要靠近妳,妳就一臉防備,我只好用嗆妳的方式,至少這樣妳還會看我一眼。」夏知予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眼鏡的情況下,聽見他把心裡的話用嘴巴完整地說出來,沒有毒舌的包裝,沒有殘響的翻譯,就是很直接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坦白。車廂的晃動讓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一些,夏知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紙張味,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卻不再是因為共感的副作用,而是屬於自己的悸動。

捷運在倒數第二站停下時,外頭忽然下起了大雨,雨點密集地敲在車窗上,月台上的燈光被雨水暈染成模糊的光團。廣播提醒本班車即將到達終點,請旅客備妥雨具。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自己都沒有帶傘。跟著人群衝出車廂,雨已經把巷口的地面打濕,風把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夏知予與陸言澈對看了一秒,很有默契地往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跑去,推開自動門的瞬間,溫暖的空調與關東煮的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濕冷形成強烈的對比。店員抬頭喊了一聲歡迎光臨,兩個人站在門口的雨傘架旁,頭髮與制服都沾上了雨水,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忍不住同時笑出來。

便利商店裡只有兩三個客人,靠窗的高腳椅區空著,窗外的雨線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痕跡,映著街燈的光。陸言澈去櫃台買了兩杯熱可可與一份關東煮,夏知予則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書包。絨布袋被她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打開。熱可可的蒸氣在冷氣房裡裊裊上升,夏知予捧著紙杯,透過玻璃看著外頭的雨,低聲說,「以前我以為只要戴著眼鏡,就能知道你在想什麼,就不會那麼自卑了。可是剛剛在車上,我什麼都沒戴,卻好像第一次真的聽懂你在說什麼。」陸言澈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關東煮的竹籤,卻沒有立刻吃,只是看著她被熱氣蒸得有些紅潤的臉,「那妳聽懂了什麼。」夏知予抿了一口熱可可,甜味在舌尖化開,勇氣也跟著回來一點,「聽懂你其實也很孤單,聽懂你不是因為厲害才看著我,是因為你也在害怕。」她的聲音很小,卻在雨聲的背景裡格外清晰。陸言澈的耳根慢慢紅起來,卻沒有移開視線,過了好一會兒才用那種恢復了一點彆扭的語氣說,「知道就好,笨蛋。不要以為聽懂一次就很厲害,之後還有很多要學。」可是他的語氣裡沒有嫌棄,只有被理解後的放鬆。

就在這時,夏知予的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是江映月傳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只有兩行字,卻像是回應了今晚的一切,「裂痕是提醒,不是警告。當鏡片開始同步,就該練習用自己的聲音去問,用自己的心去聽。雨停之前,把想說的話說完吧。」夏知予把手機轉過去給陸言澈看,陸言澈看完後抬頭看著窗外的雨,雨勢已經從傾盆轉為細細的絲線,路面積水的倒影裡,兩人的身影被便利商店的燈光拉得很長。夏知予把手機收起來,很認真地看著他說,「陸言澈,學測前我們一起撐下去好不好。不是資優班跟普通班的那種撐,是我們兩個一起。」陸言澈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熱可可推到她面前,聲音輕卻堅定,「好。一起。」窗外的雨在這句話後慢慢停了,巷口的風把雲吹開,露出後面乾淨的夜空。兩個人坐在溫暖的便利商店裡,書包靠在一起,絨布袋安靜地躺在桌角,沒有震動,也沒有耳鳴,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安心,因為有些喜歡,終於不需要再透過水晶的翻譯,也能被對方好好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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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繁星推薦的排名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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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海岸醒得比冬天更早,卻也更冷一點。

清晨六點四十分的聖心英才高中,山霧還沒有散,整個校園像是被浸在稀釋過的牛奶裡。檜木舊圖書館的屋瓦上凝著薄薄的露水,新落成的玻璃帷幕教學大樓則把整片灰白的天空映得發亮,兩種建築在霧裡對望,界線模糊,卻又各自清晰。操場的跑道被夜裡的細雨打濕,紅色的PU顆粒吸飽水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黏聲。穿堂的布告欄前已經擠了一小群人,沒有人說話,只有紙張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那是教務處在昨天傍晚緊急貼出的公告,紅色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印著——高三繁星推薦校內撕榜順位說明會,今日第五、六節於大禮堂舉行,請高三全體同學務必出席,攜帶家長簽名之落點分析表。

夏知予站在布告欄外圍,沒有往前擠。

她把低馬尾塞進制服外套的領子裡,雙手抱著那本海藍色書衣的錯題本,指尖因為清晨的海風而泛白。絨布袋好好地收在書包最內層的夾袋裡,拉鍊拉到最底。最近一週,眼鏡的裂痕沒有再擴大,邊緣卻開始出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薄霧,像是海水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鹽晶,偶爾戴上時,陸言澈的心聲會斷斷續續,像收訊不良的廣播。她已經學會不靠那個聲音去確認什麼,可是今天早上,林語恬傳來的訊息卻讓她整個人又繃緊起來。

「妳看到群組了嗎?嚴立誠昨天把資優班的落點全部重排過,聽說普通班就算校排有進步,繁星順位還是會被壓在後面。他早上要找妳去輔導室,妳小心一點。」

七點十分,導師還沒進教室,廣播就先響了。

「請普通班三孝夏知予同學,現在至教務處升學輔導室報到。重覆,請夏知予同學現在至教務處報到。」

廣播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刺耳的電流雜音。教室裡原本細碎的交談聲停了一下,幾十道視線同時落在靠窗那一排。夏知予感覺到後頸一陣發麻,那種熟悉的、自高一以來每次被點名檢討時會出現的熱度又從耳朵燒上來。她把錯題本闔上,動作盡量平靜地站起來,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林語恬從前排轉過頭,嘴型無聲地說了句我在這裡,對她用力點了下頭。

升學輔導室在行政大樓二樓,整排窗戶面海,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鹹味。嚴立誠坐在那張寬大的深色辦公桌後面,金邊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手裡拿著一疊用迴紋針夾好的落點分析表。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桌上還放著一個印有校徽的馬克杯,熱氣已經散了。

「夏知予,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鐵椅,語氣聽起來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夏知予更不舒服。那是一種把人當成數據在評估的溫和。

夏知予沒有坐,只是站在桌前,雙手抓著書包背帶。

嚴立誠把最上面那張表抽出來,推到桌緣。那是她的成績曲線圖,從高三上學期的模擬考倒數第十,到第二次模擬考的校排九十六,曲線陡峭地上揚,紅色的標記點在紙上格外顯眼。他用指節敲了敲那個點,發出篤篤的聲響。

「進步很多,老師都看在眼裡。」他先給了一句肯定,隨即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那種慣有的、現實到近乎刻薄的銳利,「但是夏同學,老師要提醒妳,繁星推薦看的是在校百分比,不是進步幅度。妳前面兩年的學業成績,百分比一直落在後段,就算這次衝到九十六名,換算成繁星的校內排名,還是排在第四十五順位之後。我們學校今年繁星能推的頂大名額,資優班就佔了九成,普通班能分到的,本來就是邊緣的校系。」

他把另一張全校排名總表攤開來,上面用螢光筆把資優班的學生名字全部標成黃色,普通班的則是淡淡的灰色。夏知予的名字在灰色區塊裡,被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一個小小的問號。

「老師不是要打擊妳,」嚴立誠推了推眼鏡,眼神從鏡片上方打量她,「是以一個輔導者的立場,勸妳務實一點。與其把時間浪費在不切實際的志願上,不如考慮個人申請去拚一些私校,或是分科再努力。妳最近跟資優班的陸言澈走得很近,老師也聽說了。陸言澈是我們要全力保障上台大醫科的學生,他的繁星一階是校排第一,妳應該也能理解,學校不希望有任何不確定的因素去影響他的準備。」

最後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直接扎進夏知予胸口最軟的地方。

她聽懂了。那不是建議,是暗示。暗示她就算再努力,在這個用排名切開的世界裡,她依然是那個會拖累別人的灰色名字。暗示她與陸言澈之間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種不務實。

走出輔導室的時候,晨霧已經散了一些,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卻照不進走廊的陰影。夏知予低著頭快步走回教室,經過舊圖書館的檜木走廊時,風把櫻花步道上早開的幾瓣粉色花瓣吹進來,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沒有伸手去拂。胸口那股悶悶的、像是共感副作用又回來的感覺重新漫上來,明明沒有戴眼鏡,卻覺得呼吸有點費力。

第五節下課鐘響,全校高三被帶往大禮堂。

大禮堂挑高兩層,舞台上掛著巨大的紅布條,寫著掌握繁星,精準落點。兩側的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是涼的。嚴立誠站在講台中央,手裡拿著雷射筆,身後投影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落點分析圖與各大學門檻。他講話的速度很快,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權威感,每切換一張投影片,就用雷射光點重重地敲在那些數字上。

「各位同學,繁星推薦是機會,也是現實。學校會依照最有利於整體榜單的方式,進行校內撕榜順位的推薦。」他切到下一頁,那一頁是校內前五十名的名單,資優班的名字以絕對優勢佔據前排,普通班只有零星幾個名字夾在中後段,「有些同學最近成績有起色,老師很欣慰,但是我們也要誠實面對自己的起點。不要因為一次模擬考的進步,就誤判自己的落點,去填那些超出能力的志願,最後空手而回,連帶影響同學的權益。」

他說這話時,視線若有似無地往台下普通班的區域掃了一眼,夏知予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感覺那道視線像是探照燈一樣停在自己身上。隔壁的同學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一點,留下一個微小的空隙。

接著,嚴立誠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和緩,甚至帶上一點長輩的關切,望向第一排正中央那個始終坐得筆直的身影。

「陸言澈,」他點名,雷射筆的光點落在他身上,「你是校排第一,繁星一階最穩的學生。老師知道你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在跨班讀書會上,幫助同學很好,但是現階段,你的時間應該更精準地用在自己身上。不要被不相關的人事物拖累了節奏,台大醫科的名額,學校是為你保留的。」

全場安靜下來。

幾百人的禮堂裡,冷氣的嗡鳴聲被放大到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被點名的少年身上。陸言澈穿著整齊的深藍色制服,外套的釦子扣到最上面,黑色短髮在舞台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他原本低頭看著膝上的落點分析表,聽見這句話時,手指微微收緊,把紙張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夏知予坐在幾步之外,感覺血液一點一點從臉上退去。她不敢抬頭,卻能清楚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那種早已習慣的、把普通班與資優班分開來看的距離感。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那本錯題本放在腳邊,此刻重得像一塊石頭。她想起輔導室裡那個被紅筆圈起的問號,想起嚴立誠說的務實一點,想起自己從倒數第十爬到九十六名所熬的每一個深夜,那些光好像在這一瞬間全部被一句拖累給否定了。她忽然覺得很丟臉,丟臉到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進步過,這樣就不會坐在這裡,被當成一個反面教材來提醒所有人。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裡,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言澈站了起來。

他沒有先看嚴立誠,而是先轉過身,看了夏知予一眼。那一眼很短,視線落在她低垂的後頸與緊緊絞在一起的手上,隨即收回。他轉回頭面向講台,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的擴音,清晰地傳遍整個禮堂。每一個字都像是把平常包裹在毒舌與冷淡外衣下的東西,直接攤開來。

「嚴主任,」他開口,語氣是少見的、沒有任何彆扭與包裝的平直,甚至帶著一點冷意,「排名不該用來定義一個人的價值,更不該用來決定誰可以跟誰一起讀書。」

台下一陣細微的騷動。嚴立誠的笑容僵了一下,金邊眼鏡後的眼神沉下來。

陸言澈沒有停,他把膝上那張屬於自己的繁星志願表拿起來,那張紙上只有一個志願欄位被填上,字跡工整,旁邊還貼著家長已簽名的貼紙。他走上兩步台階,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張紙直接推到了講台邊緣,推向台下,推向夏知予的方向。紙張在舞台燈光下反射出微光。

「我的志願表,我自己負責。」他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穩,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錯愕的臉,最後停在嚴立誠身上,「如果學校的榜單需要靠把學生分成等級、把普通班的人當成拖累來維持,那這個榜單本身就沒有意義。我從來沒有覺得被誰拖累過。相反的,我在那個讀書會裡學到的東西,比我在資優班三年學到的都還要多。」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視線再次落向夏知予。這一次,他沒有用那種傲嬌的嫌棄語氣,而是用一種非常認真、甚至有點笨拙的坦誠,像是把在捷運上、在便利商店裡那些沒有透過眼鏡說出口的話,全部在這個最不適合說這種話的地方說出來。

「夏知予的進步不是運氣,是她每天在舊圖書館待到最後一刻,一題一題訂正出來的。她的筆記比我的還要仔細,她的錯題本我都想借來抄。主任,你說她務實一點,可是我覺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禮堂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不是喧鬧的沸騰,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有人把窗戶推開,讓海風灌進來的沸騰。普通班的區域裡,有幾個女生紅了眼眶,林語恬坐在最後一排,雙手緊緊摀住嘴巴,卻擋不住眼淚往下掉。資優班的幾個男生面面相覷,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下來。

夏知予想抬頭,卻發現視線已經模糊了。

她沒有戴眼鏡,所以聽不見陸言澈此刻的心聲。可是胸口那股悶痛卻在這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滾燙的情緒覆蓋過去。那不是共感的副作用,是屬於她自己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的聲音。她看見那張被推到講台邊的志願表,看見陸言澈站在光裡,背影清瘦卻挺得筆直,像是一道牆,擋在了她與那些冰冷的排名之間。

嚴立誠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拿起麥克風,似乎想說什麼來挽回場面,可是陸言澈已經彎腰把志願表重新拿起來,轉身走下舞台。他沒有回到第一排屬於資優班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第三排,在夏知予身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坐下。椅子很小,兩個人並肩坐著,手臂輕輕碰到一起。

他把志願表攤開,推到夏知予面前,紙張的最下方,志願校系那一欄,寫的不是台大醫科,而是一個與她落點分析上圈起的學校同在台北市、且在同一個校區聯盟裡的校系。字跡旁邊,還用鉛筆很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星號旁邊寫著很小的字——一起走,好嗎?

夏知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那個星號上,暈開一點點鉛筆的痕跡。她用手背胡亂地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講台上的嚴立誠看著台下這一幕,手中的雷射筆還亮著紅光,卻找不到可以落點的地方。投影幕上的榜單數字依舊冰冷地閃爍,可是禮堂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那是一種黑暗被撕開一道縫,光透進來的、讓人忍不住想跟著一起站起來的熱度。

下課鐘在這時響了,聲音穿過禮堂的高窗,混著遠處操場傳來的蟬鳴預演與海風的呼嘯,一起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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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春日櫻花與逐漸透明的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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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聖心英才高中是被櫻花重新上色過的。

從檜木舊圖書館通往新教學大樓的那條坡道,兩側種滿了早櫻,粉白的花瓣在海風裡輕輕搖晃,風一過就簌簌地落,像一場安靜的雪。校工阿伯前一晚才掃過的石板路,隔天清晨又會積起薄薄一層花瓣,踩上去有細微的、像是踩在信紙上的聲響。去年冬天還光禿的枝椏,此刻全被花苞擠滿,陽光透過花隙篩下來,在地面投出斑駁的光點,隨著風晃來晃去,晃得人眼睛有點發酸。

學測前的最後一次大考剛結束,考卷還沒完全發完,空氣裡卻已經多了一種鬆了一口氣又不敢真正鬆懈的味道。自習室的窗戶全開著,海風把考卷的油墨味和櫻花的甜味混在一起,吹進每個人的制服領口裡。

夏知予坐在舊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剛發回來的數學校正考卷,分數比第二次模擬考又往上爬了一點,紅筆在錯題旁邊寫著的檢討字跡,是她自己一筆一畫整理出來的,不再是照抄陸言澈的筆記。那本海藍色書衣的錯題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頁,邊緣已經被翻得有點毛躁,卻整齊得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她應該要開心的,可是她的手卻一直放在書包內層的那個絨布袋上,指腹隔著布料來回摩挲。

絨布袋裡的眼鏡不對勁。

是從大禮堂那天之後開始的。那天陸言澈當著全校的面把志願表推到她面前,說完那句一起走,好嗎之後,夏知予有兩天不敢戴眼鏡。她怕自己一戴上,就會聽見太多會讓她哭出來的聲音,也怕自己會再也不敢不靠它去聽。第三天清晨,她趁著圖書館還沒開門,偷偷把眼鏡拿出來戴上,想確認裂痕有沒有擴大,卻發現不一樣了。

原本布滿細紋的鏡片,邊緣開始變得透明。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種白霧,而是像海水退去後,鹽晶被陽光蒸發掉的透明,從最外圈一點一點往內暈開,越靠近中心越薄。透過去看櫻花,花瓣的邊緣會暈開一點點光,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更讓她慌張的是,聲音開始斷線了。

以前只要陸言澈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那個帶著嫌棄卻溫柔的低語就會準時響起,就算她想假裝沒聽見也不行。現在卻時有時無。有時候他在自習室抬頭看她,眼神明明停在她被風吹亂的馬尾上,耳邊卻一片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有時候他只是經過走廊,眼尾餘光掃過她,腦海裡卻忽然短促地閃過一句笨蛋,頭髮又翹了,隨即又消失,像訊號不良的收音機。

夏知予一開始以為是自己沒戴好,擦了又擦,換了角度戴,甚至在頂樓天台對著風試了好幾次,結果還是一樣。那種失靈的感覺,比一開始發現能聽見心聲時更讓她害怕。能聽見的時候,她害怕聽見真話。聽不見的時候,她更害怕那代表連結正在消失,代表那份被最深沉注視著的證明,正在被收回。

恐慌讓她變得有點不像自己。

這幾天的讀書會,她變得特別黏人。陸言澈只要晚五分鐘到舊圖書館,她就會忍不住傳訊息問你到了嗎,明明以前她最討厭主動催人。解題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一點,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斷掉的聲音補回來。可是當陸言澈真的看過來,輕聲問她這題要不要再講一次時,她又會忽然把頭別開,語氣硬邦邦地說不用,我自己會看,活像一隻炸毛的貓。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煩。

林語恬是最先發現不對的人。

那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春雨剛停,櫻花被打落了一地,粉色的花瓣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像鋪了一層薄毯。夏知予和林語恬一起把飲料攤的折疊桌搬回社團教室,回程經過櫻花步道時,夏知予又把手伸進書包摸那個絨布袋,摸了一下又縮回來,眼神飄向遠處正在打掃步道的資優班男生,隨即又慌張地收回來。

林語恬停下腳步,鮑伯短髮上的淺棕挑染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光,她手裡還提著半桶沒倒完的洗杯水,歪著頭看夏知予。

「夏知予,妳最近很奇怪耶。」她開門見山,語氣是慣有的直率,卻沒有平常開玩笑時的尖刺,「妳那副寶貝眼鏡是不是又鬧脾氣了?」

夏知予被說中心事,整個人抖了一下,低馬尾跟著晃。她把絨布袋抓得更緊,小聲說沒有啊,就覺得最近有點怪怪的,聽不太到了。

林語恬把水桶放下,拉著她在櫻花樹下的長椅坐下。長椅的木頭還帶著雨後的潮氣,坐上去有點涼,花瓣落在她們的制服裙襬上。林語恬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檸檬糖,是她平常拿來提神的,塞了一顆到夏知予手裡。

「聽不到就聽不到啊,有什麼好慌的。」她用指尖彈了一下夏知予皺起的眉心,動作很輕,「妳想想,江老師不是說過嗎,那副眼鏡是海紋水晶做的,是把妳聽不見的東西翻譯給妳聽的翻譯機。可是翻譯機是給剛學語言的人用的,妳現在已經會聽了,還需要它幹嘛?」

夏知予把糖紙捏得窸窣作響,沒有說話。圓圓的杏眼裡有點水氣,她看著步道盡頭,那裡陸言澈剛好抱著一疊新的模擬試卷走過來,深藍色的制服在粉白的櫻花間格外顯眼。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找什麼,視線往圖書館的方向掃。

「我就是怕啊。」夏知予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風吹散,「以前我聽得見他罵我笨蛋,可是我知道那是關心。現在聽不見了,我就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了。我會想,他是不是不看我了?是不是覺得我很煩?大禮堂那天之後,他幫我擋在前面,可是我什麼都沒說,我連謝謝都說得很小聲。萬一他覺得我忽冷忽熱很難搞,不想理我了怎麼辦?」

她越說越快,像是把這幾天積在心裡的焦躁全倒了出來。成績往上爬的喜悅,櫻花盛開的浪漫,都被那份透明的恐慌蓋過去了。她習慣了有個聲音在耳邊提醒她被在意著,現在那個聲音要消失了,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確認自己的位置。

林語恬嘆了一口氣,伸手把一片落在夏知予頭頂的花瓣拿掉,語氣放得更軟了。

「笨蛋知予,」她學著某個人的口頭禪,忍不住笑了一下,「妳到底是喜歡那個聲音,還是喜歡那個人啊?如果眼鏡從來沒有出現過,陸言澈在大禮堂站起來幫妳說話,在捷運上跟妳說他也很累,在便利商店跟妳約好要一起撐下去,那些都是真的啊,又不是眼鏡幫他說的。眼鏡變透明,不就是代表妳已經不需要靠它,也能聽懂他了嗎?這是畢業考過關的徵兆,妳在慌什麼啦。」

夏知予愣住了,手裡的檸檬糖被捏得有點化開,甜味從指尖滲出來。她看著林語恬,林語恬的眼睛彎彎的,像便利商店門口那盞永遠亮著的暖黃色燈,讓人安心。

「可是我還是不確定。」她小聲說,「我怕我會聽錯。」

「那就去問啊,去聽啊,用妳自己的耳朵聽。」林語恬站起來,把水桶提起來晃了晃,水面晃出櫻花的倒影,「去問他,妳現在在想什麼?去看他,眼睛怎麼說。妳不是已經學會了嗎?不要再躲在眼鏡後面當小偷了,夏知予,妳現在是正大光明被喜歡的人,抬頭挺胸一點啦。」

她說完,朝步道另一頭的陸言澈用力揮了揮手,大聲喊了一句陸言澈,這裡有個人在發呆,快來撿走。喊完就提著水桶一溜煙跑向社辦,留下夏知予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臉頰瞬間紅到耳根。

陸言澈聽見聲音,抱著試卷走過來。櫻花落在他的肩頭和髮梢,他卻沒有拂掉,只是站在夏知予面前,低頭看她。他的制服釦子還是扣得整整齊齊,眉眼在粉色的花影裡顯得比平常柔和一點,卻還是一副淡淡的、像是嫌棄的表情。

「妳坐在這裡幹嘛?風還很涼。」他把試卷換到另一隻手,空出來的手很自然地想幫她把被風吹到臉頰上的髮絲撥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為把自己外套口袋裡的暖暖包掏出來,塞進她手裡。雖然已經是春天,午後風還是帶著海的涼意。

夏知予沒有戴眼鏡。絨布袋被她好好地收在書包最深處,拉鍊拉得緊緊的。今天她是故意不戴的,林語恬的話還在耳邊,她想試試看,不靠那層水晶,她能不能也聽懂。

她抬頭看他,圓圓的杏眼裡還有一點點沒散去的慌張,卻比前幾天亮了一點。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躲開他的視線,而是直直地迎上去,聲音有點悶,卻很認真。

「陸言澈,你剛剛在看什麼?」她問,手指緊緊抓著那個已經不那麼熱的暖暖包。

陸言澈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問。他抱著試卷,站在櫻花紛飛的步道上,午後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長椅前的一片花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刻薄的話來掩飾,卻又沒有說出口。風把一瓣櫻花吹到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瓣花就輕輕落下來。

夏知予沒有戴眼鏡,所以按照規則,她什麼都聽不見。可是就在這一刻,風忽然靜了一下,花瓣落下的速度好像變慢了。她看著陸言澈的眼睛,那雙平常總是疏離淡漠、像是冬夜海風的眼睛,此刻卻慌張又溫柔,像一汪被陽光照透的淺海。她看見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見他耳尖一點點泛起的紅,看見他明明想移開視線卻又捨不得移開的樣子。

然後,她彷彿真的聽見了。

不是透過海紋水晶的、帶著細微電流雜音的殘響,而是一種更輕、更直接的、像是從心口貼著心口傳過來的聲音。

就算妳又退回倒數,我還是會一直看著妳啊,笨蛋。

那聲音輕得像櫻花落在肩頭的重量,卻清晰得讓夏知予整個人都顫了一下。她的眼睛慢慢睜大,手裡的暖暖包差點掉到地上。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想像,是不是因為太想聽見所以產生的幻聽,可是那語氣,那個笨蛋後面藏著的、笨拙到不行的喜歡,和她在無數個戴著眼鏡的午後聽見的,一模一樣。

陸言澈看著她忽然發亮的眼神,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臉,耳根更紅了。他把試卷抱得更緊,低聲嘟囔了一句:「幹嘛這樣看我,頭髮又被風吹亂了,笨蛋。」

這一次,是親口說出來的,沒有任何殘響的包裝,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意。夏知予聽見了,用自己的耳朵聽見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有點熱,卻又忍不住想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裙襬上那片櫻花,輕輕把它捻起來。風又開始吹了,花瓣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兩個人的髮梢、肩頭和那疊還沒發的試卷上。舊圖書館的檜木窗框在花影裡被染成粉色,遠處傳來自習室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和球場上隱約的呼喊,一切都那麼日常,卻又那麼溫柔。

夏知予把那片花瓣放在手心,抬起頭,對著還在彆扭的少年,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一點點淚意的笑。

「陸言澈,」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足夠讓他聽見,「我好像聽見了。」

陸言澈轉回頭看她,眉頭微微挑起,像是沒聽懂。可是他的眼睛裡,那份一直看著她的、從國中就開始的光,正安靜地亮著,不需要任何翻譯。

櫻花還在落,透明的鏡片在書包深處安靜地躺著,邊緣的光暈又淡了一點,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正準備悄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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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失效前最後的共感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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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前的最後一週,北海岸的梅雨季像是遲到了很久才想起要來報到。

連續五天的午後雷陣雨把聖心英才高中整座山頭都泡在了濕氣裡,檜木舊圖書館的樑柱吸飽了水氣,散發出一種更濃的、帶著舊紙與檜木油脂的味道。新教學大樓的玻璃帷幕則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操場上來不及收進去的三角旗。海風不再像春天時帶著櫻花的甜,而是捲著潮濕的鹹味,一陣一陣拍在頂樓天台的欄杆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自習室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每個座位底下都放著一件薄外套。距離學測只剩七天,倒數的數字被寫在黑板最角落,紅色粉筆寫的七,被擦了又寫,邊緣已經暈開。全校的作息被壓縮到只剩下翻動講義、畫重點、對答案的循環,連平常最愛在走廊打鬧的球隊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咳嗽。

夏知予就是在這樣的空氣裡開始發燙的。

最早的徵兆是從太陽穴後面開始的抽痛。那天晚上她在舊圖書館二樓讀到九點半,為了把最後一回自然科的錯題整理完,她把那副已經邊緣近乎全透明的眼鏡又戴了起來。其實自從櫻花步道那天之後,她已經很少戴了,林語恬說得對,翻譯機該退場了,她想靠自己的耳朵去聽。可那晚的題目有一題關於地層剖面的判讀,她怎麼看都覺得圖形的陰影和陸言澈筆記上的標示對不起來,一時心急就把絨布袋裡的眼鏡掏了出來。

鏡片戴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一秒,隨即耳膜深處傳來一陣極細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極薄的玻璃正在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敲擊。她抬頭,下意識看向斜對角那個永遠筆直的身影。陸言澈正低頭寫著什麼,側臉被檯燈的光切出一道乾淨的線條,制服的袖口整齊地反摺了一道。他沒有看她,但那陣嗡鳴卻沒有停,反而愈來愈尖銳,像潮水倒灌進耳道。

她趕緊把眼鏡摘下,嗡鳴卻還留在腦內,太陽穴突突地跳。後頸開始發熱,臉頰也燙了起來,她以為是自習室太悶,喝了半瓶冰水也壓不下去。林語恬坐在她旁邊,正把一疊英文單字卡收進鐵盒,看見她臉色不對,伸手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夏知予,妳在發燒耶。」林語恬的聲音壓得很低,圓潤的臉頰皺了起來,「很燙,妳要不要先回去?」

夏知予逞強地搖搖頭,把臉埋進手臂裡,聲音悶悶的,「沒事啦,可能是冷氣吹太久,有點熱感冒。我把這題寫完就走。」她習慣用這種大剌剌的語氣把不舒服藏起來,好像只要說得輕鬆一點,難受就會少一點。可是筆尖在紙上劃出的字開始暈開,紅筆的訂正線條扭來扭去,她看了兩次都對不到答案。那種熟悉的、被共感放大後的焦躁感又回來了,心口像被什麼揪住,跳得又快又亂,不全是她的,倒像是隔著桌子,從另一個人的胸口傳過來的。

林語恬沒有再勸,只是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到她肩上,然後拿出手機,偷偷在桌子底下傳了一則訊息。夏知予沒有看見,她只是覺得頭愈來愈重,眼前的燈光開始出現一圈一圈的光暈,和那副眼鏡透明邊緣的光暈一模一樣。

九點四十分,鐘聲響起,自習室開始清場。夏知予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倍,絨布袋被她塞進最裡層,拉鍊拉得死緊。雨剛停,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路燈的光。她和林語恬一起走到校門口,夜間的捷運站口還亮著,便利商店的燈光透過雨霧暈開來。林語恬堅持要陪她搭到家附近的站,夏知予推說不用,兩人在站牌前拉扯了幾句,最後是林語恬板起臉,說妳再這樣我就直接打給陸言澈喔,夏知予才乖乖讓她陪著走。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多,夏知予的父母今晚都不在,餐桌上留著一張紙條和一鍋溫著的湯。她連湯都沒有喝,整個人直接倒在房間的書桌前,書包滑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頭的溫度愈來愈高,臉頰燙得像剛從蒸氣裡出來,喉嚨乾得發痛。她想去拿水,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把額頭貼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讓那股燙意退一些。

絨布袋從書包開口滑出來半截,露出海紋水晶鏡腳的一角。夏知予盯著它,視線因為發燒而有些模糊。鏡片在房間檯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狀態。原本只是邊緣透明,現在整片鏡片都變得像一層薄薄的冰,裂痕從中心向外輻射,像蛛網一樣布滿了整個鏡面,却沒有碎開,只是靜靜地裂著。每條裂痕裡都好像有極細的光在流動,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

她伸手把眼鏡拿出來,冰涼的水晶貼上手心的熱,舒服得讓她嘆了一口氣。她本來只是想確認裂痕是不是又變多了,卻在指尖碰到鏡面的瞬間,耳邊那陣嗡鳴忽然拔高,尖銳到像是有人在她腦海裡敲響了一口鐘。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靜,是被抽空。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海水整個包住,往下沉,沉到聽不見雨聲,聽不見自己過快的心跳,只剩下某種黏稠的、溫熱的潮水在耳膜裡來回沖刷。眼前檯燈的光暈被拉長,房間的牆壁像水面一樣晃動起來,熟悉的書桌、錯題本、貼在牆上的倒數月曆,全都融化在晃動的光影裡。

然後,她掉進了一個夢裡。

夢裡是國中二年級的夏天,聖心國中部的福利社後面那條總是堆著紙箱的走廊。午休的鐘聲剛響,蒸騰的熱氣讓走廊的磁磚都在發燙。那時的夏知予頭髮比現在更短,馬尾只到肩膀,制服的衣襬因為跑步而掀起一角,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她正被幾個同班女生圍在置物櫃前,幾個女生手裡拿著剛發下來的數學小考考卷,語氣尖銳地笑著。

「夏知予妳這次又不及格喔?妳這樣以後怎麼跟我們一起考高中啦。」

「就是啊,老師不是說妳上課都不專心嗎?」

夏知予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緊緊抓著那張寫滿紅字的考卷,指節都發白了。她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那時候的她還不懂得用自嘲來當盔甲,只會把頭愈埋愈低,覺得所有經過走廊的人都在看她。就在那個瞬間,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國中時的陸言澈比現在矮一些,瘦長的身形已經有了現在的輪廓,制服穿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導師辦公室拿回來的作業本。他本來只是經過,卻在看見被圍住的夏知予時停下了腳步。夏知予在夢裡清楚地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眼神在那幾個女生身上掃過,然後落在她手裡那張被揉皺的考卷上。

接下來的畫面,夏知予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在這個高燒的夢裡被海水沖刷得無比清晰。陸言澈走過來,把作業本放在置物櫃上,伸手抽走了她手裡的考卷。他的動作很快,語氣也很淡,像是隨口一說。

「這題不是這樣解的。」他把考卷攤在置物櫃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題被扣最多分的應用題,「妳這裡輔助線畫錯了,難怪後面全錯。我上次講過,這種題型要先看題目給的隱藏條件。」

他的本意是什麼,夏知予在夢裡忽然懂了。那個語氣裡沒有炫耀,只有笨拙的、想要把她從難堪裡拉出來的急切。他是想用講題目來打斷那些女生的嘲笑,是想告訴大家,這不是什麼笨不笨的問題,只是一個解法錯了,改過來就好。那是資優生唯一會的、也是最不擅長的安慰方式。

可是當時的夏知予,還有當時圍在旁邊的女生,都沒有聽懂。那幾個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了。「哇,資優生又來秀優越感了,好厲害喔。」「就是啊,人家考不好關你什麼事,要你來教?」夏知予的臉從紅轉白,她一把搶回自己的考卷,紙張被她抓得破了一個角。她抬起頭,看著陸言澈,眼裡全是被誤解的羞憤和自卑轉成的怒氣,大聲地喊了一句。

「要你管!你以為你成績好就了不起嗎!」

那句話在夢裡被潮水放大了無數倍,撞在走廊的牆壁上,來回震盪。夏知予看見國中時的陸言澈整個人僵住了,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起。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解釋,卻又在那幾個女生的笑聲裡把話吞了回去。最後他只是收回手,撿起自己的作業本,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卻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更詭異的是,視角在這一刻忽然對調了。夏知予發現自己不再是站在置物櫃前那個哭著的女生,而是變成了轉身離開的那個少年。她能感覺到少年胸口裡那顆心跳得又重又快,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手心裡全是汗。羞恥、懊惱、還有更深的、怕被喜歡的人討厭的恐慌,一股腦地湧上來。走廊的熱氣、遠處福利社的冷飲櫃嗡鳴聲、背後傳來的細碎笑聲,全都變得無比清晰,卻又帶著海水晃動的暈眩。

原來是這樣。

夏知予在高燒的夢境深處,無聲地哭了出來,卻沒有眼淚,只有燙得發痛的額頭和不斷滲出的汗。她終於聽懂了那場長達三年的死對頭開端,不是炫耀,不是嘲笑,是一次完全失敗的、笨拙的解圍。而她用一句話,把那個想靠近的人推開了三年。

夢境的潮水在這個領悟之後開始退去,耳邊的嗡鳴再次尖銳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斷裂。她猛地抽了一口氣,從夢裡掙扎著醒來,發現自己還倒在房間的地板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磁磚,卻燙得嚇人。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敲在遮雨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溫柔的身影正蹲在她身邊,用一條浸濕的毛巾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是江映月。

舊圖書館的管理員身上還帶著雨的濕氣和檜木的淡淡香氣,米色的針織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一盞黃色的小夜燈,光線柔和地照在夏知予汗濕的臉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把毛巾摺好後,又把一杯溫水遞到夏知予嘴邊。

「林語恬打給我的,說妳發燒了,電話裡聲音都在抖。」江映月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柔,卻帶著一點點心疼的顫,「我跟妳媽媽通過電話了,她正從醫院趕回來。先喝一點水,慢慢來。」

夏知予靠在床沿,整個人還陷在夢境與高燒的暈眩裡,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她張開嘴,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江老師,我剛剛……我夢見國中的事了,福利社後面……為什麼會這樣?」

江映月把她扶到床上躺好,替她蓋上薄被,然後才把那副布滿裂痕的眼鏡從地板上撿起來。海紋水晶在夜燈下已經幾乎完全透明,裂痕裡流動的光比之前更亮,卻也更不穩定,像風中殘燭。她把眼鏡放在床頭,沒有讓夏知予再戴上。

「這是海紋水晶在償還最後的連結。」江映月輕輕撫著鏡框,語氣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它本來就是用來捕捉殘響的,妳們這幾個月共感了太多次,妳的焦慮、他的孤單,早就透過它在彼此的身體裡來回走了好幾遍。發燒、耳鳴、夢境重疊,都是同步率太高的徵兆。現在,它快要沒有力氣了,所以把最後的、也是最早的記憶還給妳了。」

她看著夏知予通紅的眼睛,伸手把她被汗水黏在額頭的髮絲撥開。

「三十年前,那個留下眼鏡的學姊也是這樣,高燒了一整夜,夢見了她最想解開的誤會。隔天醒來,鏡片就碎了。」江映月頓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山影,「夏知予,妳和陸言澈的頻率已經完全同步了。妳在夢裡感覺到的,不只是妳的記憶,也是他的。那個走廊、那句話、那份想幫忙卻被當成炫耀的委屈,都是他記了三年的東西。眼鏡把它還給妳,是因為妳已經不需要靠它去聽了,妳已經能直接走進他的心裡了。」

夏知予的眼淚終於在聽見這句話時掉了下來,滾燙的淚水滑過同樣滾燙的臉頰,分不清是燒還是哭。她緊緊抓著被角,指節用力到發白,「可是……可是我當時罵了他,我讓他難過了三年……我一直以為他討厭我……」

「那妳現在知道了,要怎麼辦呢?」江映月沒有替她擦淚,只是溫柔地問,把選擇權還給她,「眼鏡明天也許就會碎了,碎了之後,妳就再也聽不見那個被翻譯過的聲音了。妳要等它碎了,假裝這個夢沒有發生過,還是要在它碎之前,靠自己去問出那個埋了三年的真相?」

房間裡只剩下雨聲和夏知予壓抑的啜泣。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被雨水打濕的腳步聲,停在了她家樓下的巷口。江映月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隨即回頭對夏知予露出一個很淡的、帶著笑意的表情。

「有個笨拙的人,好像比我還擔心。」她輕聲說,「他不敢按門鈴,站在雨裡淋了快半小時了。林語恬把妳發燒的事,也告訴他了。」

夏知予掙扎著從床上撐起身子,踉蹌地走到窗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她看見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陸言澈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制服的肩頭還是濕了一片,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亮著,卻沒有撥出。他的視線一直望向她房間這扇窗,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副平常疏離淡漠的樣子全不見了,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焦躁與擔憂。他的傘往前傾了一點,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水窪。

夏知予沒有戴眼鏡,卻在這一刻,比任何一次戴著海紋水晶時都更清晰地聽見了那份沉默。沒有毒舌,沒有殘響,只有雨聲和少年在雨裡等待的、笨拙卻滾燙的在意。

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哈出一小團白霧,輕聲對江映月說,「江老師,我想自己去問他。」

江映月點點頭,把床頭那副裂痕滿布的眼鏡輕輕放回絨布袋裡,卻沒有拉上拉鍊。她知道,這副眼鏡的使命已經到了盡頭,而眼前這個總是愛逞強的女孩,終於學會了不再躲在鏡片後面。

「那就等燒退了,去吧。」江映月替她把窗簾重新拉好,隔絕了樓下那個在雨裡的身影,卻隔絕不了那份已經同步的心跳,「有些話,一定要親口問,親口聽,才算數。」

夏知予重新躺回床上,手裡緊緊抓著那個絨布袋,鏡片在布袋裡發出細微的、像是冰裂的輕響。她閉上眼睛,高燒讓她的意識再次變得昏沉,卻不再是被潮水捲走的暈眩,而是一種終於要靠岸的、帶著痛卻也帶著光的清醒。窗外的雨還在下,樓下的傘還沒有離開,而她知道,天亮之後,她必須在眼鏡徹底碎裂之前,親口去問出那個被誤會了三年的、關於喜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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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學測前夜,沒有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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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前夜的聖心英才高中安靜得不像一所高中。

連續下了快一週的梅雨在傍晚時終於停了,山間的雲層卻沒有散開,厚厚地壓在玻璃帷幕大樓的頂端,把整座校園泡在一種灰藍色的暮光裡。海風從北海岸的方向吹上來,帶著潮濕的鹹味,捲過空蕩的操場,吹動了司令台上那排早就被雨水浸得發白的指考倒數布條。布條上的數字已經被改成了最後一個,紅色的零被風吹得翻起一角,一下一下拍打著鐵架。

自習室提早在九點就熄燈了,教官站在校門口一個一個確認學生離校,導師群在群組裡輪流傳著明天早上六點半集合、七點發准考證的提醒。空氣裡有一種集體屏住呼吸的緊繃感,像是所有人都把腳步放輕了,怕吵醒什麼。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還冒著熱氣,卻沒有學生敢在這個晚上多逗留,每個人手裡都抱著最後一疊講義,低頭快步走進捷運車廂,把自己塞進回家的夜色裡。

夏知予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檯燈開到最弱的那一檔。

她的燒已經退了,額頭貼著退熱貼殘留的涼意,臉頰卻還是因為一整天的焦躁而泛著不自然的紅。書桌上攤著明天要帶進考場的透明筆袋、准考證影本、還有那張被她抄了又抄的英文作文佳句小卡。所有東西都按照學校發的檢查表整齊地排好了,只有最角落那個深藍色的絨布袋,被她用指尖反覆地捏著,袋口的抽繩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深。

那副海紋水晶眼鏡就在裡面。

從高燒那晚被江映月放回袋子裡之後,她一整天都沒有再戴過。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天晚上江映月說的每一句話都還在她腦海裡轉,說同步率太高會償還,說鏡片碎了就是畢業,說有些話一定要親口問才算數。她聽懂了,卻也更害怕了。少了那副眼鏡,她就像是被拿走了翻譯機的旅客,站在一個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語言面前,不知道自己到底聽不聽得懂對方的真心。

學測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終於還是把袋子打開了。

她想,或許是想在明天之前,最後一次確認那個聲音還在。只要還能聽見一句毒舌的笨蛋,她就能帶著一點點確定的勇氣走進考場。她抱著這樣卑微的僥倖,把那副眼鏡從袋子裡拿了出來。

然後,她的呼吸停住了。

鏡片碎了。

不是裂開,是徹底地碎成了粉末。細細的、近乎透明的結晶粉末覆在鏡框裡,像是一層薄薄的霜,又像是被海風吹散的鹽。原本打磨得光滑的海紋水晶鏡面,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圓框,鏡腳還留著溫潤的觸感,但中間什麼都沒有了。那些曾經在裂痕裡流動的光,那些會隨著心跳一明一滅的細芒,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指尖沾到的一點點冰涼的粉末,輕輕一碰,就無聲地散在空氣裡,落在她的錯題本上,像是一場微型的雪。

夏知予呆坐在椅子上,好幾秒鐘都沒有動。她把鏡框舉到檯燈前,對著光線來回地轉,試圖在空洞裡找到一點點殘留的透明碎片,沒有,什麼都沒有。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把桌上那張作文小卡吹得翻動了一下,也把鏡框裡的粉末吹起了一角,輕輕地飄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隨即就融化了。

「怎麼會……今天就……」她喃喃自語,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慌亂地把空鏡框戴到臉上。冰涼的鏡腳貼上耳朵,鼻樑上是熟悉的重量,可是眼前沒有任何嗡鳴,沒有任何被放大的心跳,也沒有那個總是在她視線裡響起的聲音。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海浪聲和自己愈來愈快的心跳。她摘下來,又戴上去,反覆了三次,結果都一樣。那個曾經只要陸言澈一看她就會自動播放的毒舌頻道,徹底地靜默了。

一種巨大的恐慌從腳底竄上來,掐住了她的喉嚨。她想起櫻花樹下那次失靈時的忽冷忽熱,想起自己對林語恬說的那些逞強的話,說什麼不需要翻譯機了,說什麼靠自己也能聽懂,現在全部變成了笑話。沒有眼鏡,她又變回了那個國中走廊裡聽不懂善意的笨蛋,那個只會把關心當成炫耀,把喜歡當成討厭的遲鈍的夏知予。明天的學測,她連最依賴的作弊器都沒有了,不,是連最依賴的勇氣來源都沒有了。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林語恬傳來的訊息,一張照片,是她已經整理好的考試用具,旁邊加了一行字,知予,明天一起加油,我在第二試場等妳考完去吃冰。夏知予盯著那行字,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模糊了螢幕。她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反蓋在桌上,抓起那副只剩下空框的眼鏡,衝出了家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捷運末班車的時間早就過了,巷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燈,她卻沒有停下。她的腳步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急切,穿過夜晚安靜的街道,一路跑回了聖心英才高中。校門已經拉下了一半,警衛室的燈還亮著,她氣喘吁吁地對著警衛伯伯說自己有東西忘在自習室,伯伯認得她是高三的學生,揮揮手就讓她進去了,叮嚀她早點回家,明天還要考試。

她沒有去自習室,她直接衝上了頂樓天台。

天台的鐵門沒有鎖,風一吹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這個被全校學生視為祕密基地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幾張被雨水浸濕的塑膠椅東倒西歪地靠在欄杆邊。海風在這裡變得更猛烈,帶著夜間的寒意,吹得她的低馬尾散開,髮絲胡亂地貼在臉頰上。她把空鏡框緊緊抓在手心,鏡腳硌得掌心發疼,卻一點也不想鬆開。

然後,她崩潰了。

不是大聲的哭嚎,是那種壓抑了一整個學期、壓抑了三年的、終於在學測前夜全部潰堤的啜泣。她靠著欄杆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燙得嚇人,混著海風的鹹味,一滴一滴砸在生鏽的鐵板上。她覺得自己好丟臉,好沒用,好不容易靠著眼鏡聽懂了一點點溫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決定要親口去問那個誤會,結果在最重要的前一晚,她又變回了那個什麼都聽不見的膽小鬼。

「沒有聲音了……什麼都聽不見了……」她把空鏡框貼在胸口,像是想從殘留的溫度裡榨出一點點聲音,「我又變回笨蛋了,陸言澈看著我的時候,我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了……我根本沒學會,根本沒長大……明天要怎麼考試,要怎麼跟他說話……」

海風把她的自言自語吹散在夜色裡,沒有任何回音。頂樓的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映在積水的地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天台的鐵門再次被推開了,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夏知予嚇了一跳,慌亂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站在門口的人讓她的哭聲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是嚴立誠。

教務主任穿著他那套永遠燙得筆挺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露出半截印著落點分析的彩色圖表。他的頭髮還是一絲不苟地往後梳,金邊眼鏡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這個時間出現在天台,顯然不是偶然,他是來巡視考前校園的,卻精準地找到了這個最不該出現學生的地方。

「夏知予?」嚴立誠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尖銳,他皺起眉頭,視線落在她手裡那個奇怪的空鏡框上,又移到她哭花的臉上,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責備與輕視,「學測前夜不在家好好休息,跑到天台來哭?妳以為眼淚可以換成分數嗎?普通班的學生就是這樣,情緒永遠比成績重要,難怪模擬考衝上來一名就以為自己真的逆襲了。」

夏知予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把空鏡框藏到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主任……我只是……有東西忘記了……」

「忘了什麼?忘了明天是學測?」嚴立誠往前走了兩步,把手裡的落點分析表抽出來,在風中抖得嘩嘩作響,「我正好要找妳。這是最後一次落點預估,妳自己看看,妳現在的區間在哪裡,二類組中後段,勉強碰得到私立大學的前段。妳以為靠一次模擬考的進步就能改變什麼?不要作夢了。」

他把圖表往欄杆上一放,海風立刻把紙張吹得翻飛起來,他用力按住,語氣愈發刻薄,「還有陸言澈,人家是校排第一,目標是台大醫學系、電機系那個層次的。妳覺得妳們現在在同一個讀書會,在同一個天台,就代表畢業後還會在同一個世界嗎?夏知予,現實一點。學測一考完,妳們就會分流,一個往台北醫學院跑,一個留在這裡重考或是去念私校。距離一拉開,什麼好感、什麼曖昧,都會被現實沖淡得一乾二淨。妳現在哭,是為成績哭,還是為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哭啊?」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夏知予最自卑、最不安的地方。她本來就因為眼鏡的碎裂而搖搖欲墜,嚴立誠的話更是把她最後一點點用自嘲築起的高牆徹底打碎。她的臉色在夜風中變得慘白,手指把空鏡框抓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主任說的,正是她最害怕的未來。她和陸言澈,真的能在沒有眼鏡、沒有校園、沒有每天都能見面的情況下,還繼續聽見彼此嗎?

「我……我沒有……」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沒有什麼?沒有幻想?還是沒有自知之明?」嚴立誠推了推眼鏡,正要再說下去,天台的鐵門卻再一次被用力地撞開了,這一次的力道大得讓整扇門都彈回來撞在牆上。

陸言澈站在門口。

他穿著深藍色的英才制服,外套沒有扣,裡面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額前的黑髮被汗水和海風弄得有些凌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他的視線在觸及天台上的兩個人時,瞬間沉了下來,尤其是當他看見夏知予通紅的眼睛和嚴立誠手裡那張落點分析表時,那雙平常總是淡漠疏離的眼眸裡,翻湧起毫不掩飾的怒意。

「主任。」陸言澈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他直接走到夏知予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嚴立誠的視線,「學測前夜,您在天台對一個考生進行落點恐嚇,這是輔導,還是施壓?」

嚴立誠沒想到陸言澈會在這個時間出現,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權威的姿態,「陸言澈,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教務主任,我有責任讓學生認清現實。倒是你,明天就要上考場了,不在家養精蓄銳,跑來這裡做什麼?不要被一些不相干的人影響了你的表現。」

「不相干的人?」陸言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卻充滿嘲諷的弧度,「主任,您口中不相干的人,是跟我一起在舊圖書館讀了三個月書、在自習室一起撐過寒流、在文化祭一起被您刁難的同學。她的落點在哪裡,不需要您在天台用一張紙來定義。您如果真的關心榜單,就該讓考生好好睡一覺,而不是在考前夜把人逼到天台上哭。」

這是陸言澈第一次用這樣毫不留情的語氣對師長說話。夏知予站在他身後,呆呆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海風把他制服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那個平常總是用毒舌包裝關心的資優生,此刻卻像是一堵牆, solid 地擋在她面前,為她擋住了所有尖銳的評價。

嚴立誠被他堵得一時說不出話,金邊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難堪。他看了看陸言澈,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緊緊抓著空鏡框的夏知予,最後只是冷哼了一聲,把那張落點分析表收回信封裡,「好,很好。你們一個個都很有主見。希望明天考完,你還能這麼有主見。夏知予,妳好自為之。」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的聲響,鐵門被他用力地帶上,留下天台上一片被風攪動的寂靜。

風還在吹,海浪的聲音從遠處一陣一陣地傳來。

陸言澈沒有立刻轉身,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像是在平復自己剛才的怒氣。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地回過頭來。

夏知予還保持著把手藏在身後的姿勢,眼淚已經停了,卻因為剛才的哭泣而不停地打著細小的嗝。她的圓框眼鏡沒有戴在臉上,而是被她當成某種護身符一樣抓在手裡,空洞的鏡框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陸言澈的視線落在那個空鏡框上,眉頭皺了起來。

「妳……」他的聲音比剛才對嚴立誠時柔和了許多,卻還是帶著那種不擅長安慰的生硬,「妳怎麼會在這裡?林語恬說妳晚餐後就出門了,電話也不接。我去妳家樓下,妳媽媽說妳往學校跑了。明天就要學測了,妳在這裡吹風感冒怎麼辦?笨蛋嗎?」

如果是平常,這句笨蛋一定會伴隨著那個熟悉的、帶著擔心與無奈的心聲殘響一起出現,夏知予就能聽見那句藏在毒舌背後的,妳嚇死我了。可是現在,沒有了。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他真實的、有些沙啞的聲音。那個空洞的鏡框提醒著她,翻譯機已經碎了,她再也聽不見那個被海紋水晶翻譯過的溫柔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鼻子又是一酸,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湧上來。她把空鏡框慢慢地從身後拿出來,遞到陸言澈面前,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破碎的委屈。

「碎了……陸言澈,它碎了……」她把空洞的鏡框舉高,讓他看見裡面空無一物的粉末殘留,「我什麼都聽不見了,不管你怎麼看我,我都聽不見了……我又變回那個聽不懂的笨蛋了,怎麼辦……明天考試怎麼辦,以後怎麼辦……我沒有它,就什麼都不是了……」

陸言澈愣住了。他看著那個空鏡框,又看著夏知予哭得通紅的臉,終於明白了她今晚崩潰的真正原因。不是嚴立誠的施壓,不全是學測的壓力,是那個陪伴了她三個月、讓她第一次敢於靠近他的道具,在最重要的前一晚徹底地失效了。她不是在為分數哭,是在為失去了一種確定的、被在意的證明而哭。

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更亂了,有幾縷貼在了她滿是淚痕的臉頰上。陸言澈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碰她。最終,他只是用指尖,極輕地把那幾縷髮絲撥開,動作笨拙卻溫柔。

「夏知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卻異常清晰,「看著我。」

夏知予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常的疏離與偽裝,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和她一樣不安卻又努力想要傳達的焦躁與在意。

陸言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過去三年所有不敢說的話、所有用毒舌包裝起來的關心,都在這一刻壓進了胸口。他知道,沒有殘響了,沒有海紋水晶的幫忙了,從今以後,他必須用自己的嘴巴,用最笨拙、最直接、也最容易受傷的方式,來讓這個愛逞強又愛哭的女孩聽見。

「沒有那個東西,我說的話,妳就聽不見了嗎?」他看著她手裡的空鏡框,一字一句地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微的顫抖,卻沒有退縮,「夏知予,妳聽好,我接下來說的話,不是心聲,不是殘響,是我現在,親口對妳說的。妳要好好聽著,一個字都不要漏掉。」

夜色下的天台,海風鼓動著兩個人的制服,遠處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學測前的最後一夜,沒有倒數的壓力,沒有落點分析的圖表,只剩下少年終於決定不再躲在任何道具後面,要用自己的聲音,去填補那個空洞鏡框再也無法翻譯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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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頂樓天台的親口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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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風沒有停過。

海面上的月光被低低的雲層切得細碎,一片一片灑在天台積水的鐵板上,隨著風紋輕輕晃動。陸言澈的那句話落在風裡,卻比風更穩。

「沒有那個東西,我說的話,妳就聽不見了嗎?」

夏知予怔怔地抬頭看他,淚痕還掛在臉頰上,空洞的圓框眼鏡被她捧在胸前,像捧著一場剛下完的雪。粉末早已被風吹散,只剩下冰涼的鏡腳還留著一點餘溫。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像是被海風灌滿了,又鹹又緊。

陸言澈站在她半步之外,沒有再往前。他的制服衣襬被風吹得翻起,白襯衫的領口沾了一點夜裡的潮氣,額前的黑髮有些凌亂,眼睛卻亮得驚人。那雙平常總是淡漠得像隔著一層玻璃的眼眸,此刻沒有任何遮掩,慌張、焦躁、還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執拗,全都坦蕩地映在裡頭。

夏知予忽然覺得,這樣的對視比透過海紋水晶聽見心聲還要讓人心跳得厲害。因為沒有翻譯,沒有殘響的緩衝,所有情緒都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接住。

「我……」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手不自覺地把空鏡框抓得更緊,指節泛白,「陸言澈,我有話要跟你說。在明天進考場之前,我一定要說,不然我怕我以後都不敢說了。」

陸言澈像是怕驚動她一樣,輕輕點了頭。「妳說,我聽著。」

風把天台鐵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夏知予沒有回頭,她把視線牢牢地鎖在陸言澈身上,像是要把這三個月的每一個瞬間都重新攤開來檢視。

「那副眼鏡,是我在檜木舊圖書館的抽屜裡撿到的。」她把空鏡框舉起來,對著昏黃的燈光,空洞的地方什麼也照不出來,「一開始我以為是學姊掉的普通眼鏡,戴上去才發現不對勁。只要你看著我,我就會聽見你的聲音。不是你嘴巴說出來的,是你心裡想的。」

陸言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打斷她。

「你在自習室裡罵我笨蛋,說我馬尾綁歪了會擋住光,還說我解題的時候眉頭皺得像要把考卷吃掉。」夏知予的眼淚又湧上來,卻被她用力忍住,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清晰,「你在走廊上嫌我跑步慢,說我喝水嗆到像金魚,又在心裡偷偷說,還好沒有真的摔倒。我一開始以為你是故意在心裡嘲笑我,後來才發現,那些毒舌的後面,全都是擔心。」

她吸了一下鼻子,海風把她的低馬尾吹得有些散開,幾縷髮絲貼在汗濕的額頭上。

「我利用它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夏知予低下頭,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聲音愈來愈小,「我故意坐在你對面,故意讓你看我,這樣我就能聽見你要怎麼整理筆記,怎麼用費氏數列拆題目,怎麼把複雜的觀念畫成圖。我靠著偷聽你的心聲,錯題才愈來愈少,才從倒數第十爬到第九十六名。我以為我是在竊取天才的方法,其實我是在偷你的溫柔。」

陸言澈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輕輕撞到。他張口想說什麼,又被夏知予搶先一步。

「我還聽見了更過分的事。」夏知予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直直地望進他眼裡,「寒流那個晚上,我在自習室睡著,夢到你一個人在空蕩的房間裡算數學,算到手都在抖。我醒來的時候頭痛得快裂開,才知道那是你的焦慮傳過來了。你一直在想,不能失敗,不能讓爸媽失望,不能從第一名掉下來。我才知道,原來資優生的光環那麼重,重到你連呼吸都要照著計畫來。」

夜色裡,天台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遠處傳來北海岸隱約的浪聲,一陣一陣,像是心跳的回音。

「我本來想把眼鏡還回去的。」夏知予把空鏡框抱回胸口,像是在抱緊最後一點勇氣,「可是江老師跟我說,這副眼鏡一生只會連結一個人,就是對佩戴者投注最多目光的人。所以我只能聽見你一個人的聲音。這代表……」她的臉頰燙得厲害,連耳根都紅了,聲音卻沒有再躲閃,「這代表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看著我了,對不對?不是我看你,是你一直在看我。」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終於在沉寂許久之後,激起了迴響。陸言澈長久以來的沉默,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

他看著那個空洞的鏡框,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膽小得要命,卻還是把所有羞恥與自卑都攤開來的女孩,胸口那塊長年被自律與完美封住的地方,忽然鬆動了。

「對。」他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被風吹散,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是我一直在看妳。」

夏知予愣住了。

陸言澈往前半步,海風把他身上的味道帶過來,是淡淡的紙張與洗衣精的氣味,乾淨得讓人想靠近。他伸出手,卻只是虛虛地停在空鏡框的上方,沒有碰到她,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國中二年級福利社走廊那次,」他慢慢地說,語速很慢,像是在把一段放了三年的錄影帶重新倒帶,「那天不是妳以為的那樣。妳被學長笑說普通班的女生也想參加演講比賽,我剛好走過去,聽見了。我說的那句『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去多背兩個單字』,不是對妳說的,是對那個學長說的。」

夏知予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可是妳轉過頭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妳瞪了。」陸言澈的嘴角牽起一個很淡、很無奈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嘲諷,只有遲來三年的委屈與笨拙,「妳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妳把我當成跟他們同一夥的人,我想解釋,可是妳已經拉著林語恬跑掉了。從那天起,妳看見我就繞道,我想跟妳說話,妳就先用更大的聲音嗆回來。」

海風捲過天台的欄杆,把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光暈吹得晃動了一下。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不服氣,想說算了,既然妳覺得我是那種人,那就當死對頭好了。可是後來,我發現我沒有辦法不看妳。」陸言澈的聲音愈來愈輕,卻愈來愈坦誠,像是把藏在完美制服底下的那個孤單的男生,完整地剖開來給她看,「妳在操場上為了接力賽摔倒了還笑著爬起來,妳在圖書館裡為了看懂一題數學把整本講義都抄滿便利貼,妳被嚴主任罵了之後躲在樓梯間偷偷哭,哭完又自己把眼淚擦乾淨,裝作沒事一樣回教室。妳明明那麼容易受傷,卻又那麼逞強。」

夏知予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下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慌,而是因為被完整地看見。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排名和落點分析表。」陸言澈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讓人不敢直視,「只有妳那裡有顏色。妳的馬尾晃起來的時候,妳的筆記本上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小插圖,妳跟林語恬在捷運上為了哪家鹽酥雞比較好吃而吵架的聲音,對我來說,都是光。我本來以為,只要一直看著,總有一天妳會發現。結果妳發現的方式,是透過一副會說話的眼鏡。」

他頓了一下,像是鼓起了更大的勇氣。

「夏知予,國中的誤會是我沒有解釋清楚,是我太驕傲,不肯先低頭。讓妳當了三年的死對頭,對不起。還有……」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聲音在風裡有些顫,卻沒有退縮,「我喜歡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不是因為眼鏡,不是因為共感,是因為妳就是妳。」

沒有毒舌的包裝,沒有殘響的翻譯。這句喜歡,就這樣赤裸裸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生澀與用力,直接落在夏知予的心上。

夏知予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在淚水中笑了出來。那個笑帶著鼻音,帶著三年的彆扭與三個月的心跳加速,終於在這個沒有星光卻有海風的夜晚,得到了回應。

天台的鐵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被手摀住的驚呼。

夏知予想起來時,才看見鐵門其實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道細細的縫。縫隙後頭,林語恬正踮著腳,努力把自己的鮑伯頭壓低,旁邊站著抱著一本舊書的江映月。林語恬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被自己用手緊緊摀住,怕發出聲音,眼裡全是「天啊我嗑到了真的告白了」的激動光芒。江映月則溫柔地對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細框眼鏡後的眼眸彎成溫和的弧度,像是在說,不要打擾,讓他們自己走完。

夏知予與陸言澈同時往門縫看去,林語恬嚇得立刻蹲下,江映月卻只是輕輕地笑了笑,沒有躲藏。她把手中的舊書往懷裡抱緊了一些,那本書的封底隱約露出一塊海紋水晶的拓印,像是在見證。

「江老師……語恬……」夏知予又哭又笑,聲音啞得不像話。

林語恬終於忍不住了,從門後探出半顆頭,臉頰因為憋氣而漲得通紅,「我、我們什麼都沒聽到!真的!我們只是剛好路過,來看看天台的門有沒有鎖好!對,巡邏!」她一邊說一邊對夏知予眨眼,又對陸言澈比了一個大拇指,口型無聲地說著「幹得好」。

江映月輕輕推開門縫,走了出來。她的米色針織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裡抱著的舊書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走到欄杆邊,看了一眼那副空掉的眼鏡,又看了一眼並肩站著的兩個學生,輕聲說,「海紋水晶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人永遠依賴才存在的。它只是把本來就存在的目光,翻譯成你們聽得懂的語言。現在,你們已經不需要翻譯了。」

她把舊書翻開一頁,裡頭夾著一張泛黃的手稿,上面畫著同樣的圓框眼鏡,只是鏡片已經透明,「三十年前的那個學姊,最後也是這樣把眼鏡埋回了櫻花樹下。因為她終於等到那個人,親口對她說了一樣的話。」

夏知予把空鏡框緊緊握在手心,忽然覺得它不再空洞了。裡頭裝著的不再是殘響,而是今晚風裡那句完整的喜歡。

陸言澈看了江映月一眼,又看向夏知予,耳根紅得厲害,卻沒有再用任何刻薄的話來掩飾。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停在半空中,而是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握住了夏知予抓著鏡框的手。他的手心很熱,帶著剛才一路跑上天台的汗意與緊張。

「明天學測,」他低聲說,語氣裡還有殘留的傲嬌,卻全是關心,「妳不要再帶那個空框進考場了。帶妳自己的筆,妳的錯題本,還有……」他頓了一下,眼睛不敢直視她,卻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還有我說的這句話。」

夏知予的眼淚又掉下來,卻用力地點頭。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卻因為他的溫度而慢慢回暖。

林語恬在旁邊已經感動得眼淚汪汪,卻還不忘小聲吐槽,「拜託,你們兩個可以不要在學測前夜搞得像畢業典禮嗎?我等等還要回去檢查准考證欸。」話雖這麼說,她卻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夏知予的肩上,「知予,妳剛剛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妳才不是什麼都不是,妳是從倒數第十爬上來的夏知予,是我最厲害的朋友。」

江映月微笑著看著這三個學生,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輕輕揚起。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被雲層遮住的天空,像是在對三十年前的那個女孩說,妳看,又有一副眼鏡完成了任務。

天台的燈光昏黃,卻把四個人的影子溫暖地投在鐵板上。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陣一陣,像是在為明天的考試輕輕倒數。沒有殘響的世界,原來也可以這麼吵,吵到每一次心跳,都能被對方清楚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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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畢業季,我們聽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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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海岸把海風都曬得發燙了。

聖心英才高中的操場邊,那排從日治時期就站到現在的黑板樹正落著細碎的絨絮,風一吹就漫天飛舞,像是一場遲來的雪。蟬鳴從中午就沒有停過,一聲接著一聲,把整個校園都震得發亮。玻璃帷幕的教學大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檜木舊圖書館的屋瓦卻還留著深秋雨季的青苔色,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感在同一個校園裡並存,像是提醒所有即將離開的人,這裡曾經同時容納過壓力與自由。

學測放榜的那天是個星期五,學校刻意選在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公布。

夏知予站在教務處外的公布欄前,手指緊緊絞著自己的制服裙襬。她的低馬尾在海風裡輕輕晃動,圓框眼鏡已經換回了自己原本的那副透明鏡片,沒有海紋水晶的光澤,卻乾淨得能看清每一行字。公布欄前擠滿了人,有人歡呼有人沉默,冷氣從教務處的門縫裡漏出來,卻驅不散她手心裡的汗。

林語恬從人群裡擠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淺棕色的鮑伯頭因為奔跑而翹起一撮呆毛,臉頰紅得像剛從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前跑出來。

「夏知予!妳給我閉上眼睛!」林語恬的聲音又大又抖,明明自己比當事人還緊張,卻硬要裝作淡定,「我先幫妳看,妳不准偷看,聽到沒有!妳要是敢先看到我會生氣喔!」

夏知予被她逗得想笑,鼻尖卻有點酸。從倒數第十名到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心跳快到聽見自己耳膜鼓動的感覺了。不是因為共鳴眼鏡帶來的耳鳴,而是一個普通班的女生,第一次敢把自己的名字跟那些閃亮的校系放在一起期待。

林語恬踮起腳尖,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嘴裡唸唸有詞,「夏、夏知予……找到了!找到了啦!」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哭腔,「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正取!夏知予妳是正取!妳考上了!妳考上妳最想要的那個系!」

周圍有幾個普通班的同學轉過頭來,發出驚呼。夏知予愣在原地,大腦有幾秒鐘是空白的。她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白紙黑字上,不再是落點分析表最底端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警示,而是安安穩穩地落在自己用無數張錯題本換來的位置上。

眼淚就這樣掉下來,毫無預警。

「真的嗎?」她小聲地問,聲音被蟬鳴蓋過去一半,「語恬,妳沒有騙我吧?我真的……可以去當老師嗎?」

林語恬已經哭得比她還慘,一把將她抱住,兩個人在擁擠的公布欄前抱成一團,制服都被擠皺了。「騙妳要死啦!妳這個笨蛋!妳每天晚上在自習室抄到手抽筋,錯題本都寫了三本,怎麼可能考不上!妳超厲害的知予!妳是我最驕傲的朋友!」

夏知予把臉埋在林語恬的肩頭,聞到她髮梢上甜甜的護髮乳香味,還有夏天陽光曬過制服後的溫熱氣味。這一刻,她忽然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不再是透過海紋水晶借來的,而是屬於她自己的,清晰而篤定地說,妳做到了。

不遠處,陸言澈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他今天穿著整套的畢業學士服,雖然還沒有到典禮時間,深藍色的袍子卻已經穿得整整齊齊,只有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頭白襯衫的領尖。他的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裡拿著自己的成績單,卻沒有看,而是遠遠地望著公布欄前相擁的兩個女孩,眼神溫柔得有些無奈。

夏知予抬起頭時,正好對上他的視線。沒有眼鏡,沒有殘響,沒有任何翻譯的緩衝。但她卻在瞬間讀懂了他微微挑起的眉梢裡藏著的那句話。

笨蛋,哭成這樣,妝都花了。

她忍不住破涕為笑,對他做了個鬼臉。陸言澈的嘴角也跟著牽動了一下,卻很快又板起臉,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用口型無聲地說,過來。

夏知予拉著林語恬跑過去,林語恬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回頭對著公布欄喊,「讓讓!教育大學正取要過去了!」惹得旁邊的同學都笑起來。

「恭喜。」陸言澈把手裡的成績單遞給她看,沒有多餘的炫耀,只是淡淡地說,「台北教育大學,很適合妳。」他的成績單上,錄取校系那一欄寫著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不是眾人預期中的醫學系,也不是台大電機。

夏知予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不是……大家都說你一定會填台大醫或台大電機嗎?」

陸言澈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耳根在盛夏的熱氣裡悄悄紅起來,「那是他們說的,又不是我說的。」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彆扭,帶著一點刻薄的包裝,「我對每天泡在實驗室解剖或寫程式沒興趣。我想讀的本來就是人文跟社會的東西,想研究教育現場裡那些排名看不見的事。這才是我想做的事,懂嗎?白癡。」

這句白癡裡,已經沒有任何刺了。夏知予聽得出來,那其實是他在用最不坦率的方式,告訴她他終於學會為自己做選擇,而不是為別人的期待而活。她輕輕笑起來,眼睛還紅紅的,卻亮得像海面上的光。

「很帥。」她小聲說,「比考第一名還帥。」

陸言澈愣了一下,隨即把頭轉得更開,假裝去看操場上正在試排隊的畢業生,聲音卻有些結巴,「吵、吵死了。妳以為妳是誰啊,輪得到妳來評價我。」

林語恬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毫不客氣地吐槽,「拜託二位,畢業典禮還沒開始就不要在這裡演偶像劇好嗎?很熱欸!」她說著,卻又忍不住掏出手機,「來來來,快站好,我幫你們拍一張,等等典禮上就沒空拍了。知予妳站過去一點,陸言澈你不要站那麼直,放鬆一點啦!」

就在三個人吵吵鬧鬧的時候,教務主任嚴立誠從教務處走了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身燙得筆挺的深色西裝,手裡抱著厚厚一疊落點分析表與榜單,金邊眼鏡後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嚴厲。只是今天,他的腳步在公布欄前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張貼著全校錄取一覽表的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張榜單上,往年幾乎被資優班包辦的前段欄位,今年破天荒地出現了好幾個普通班的名字。夏知予的名字在教育大學那一欄,林語恬的名字也在台北市立大學教育系那一欄,還有幾個平常被他稱為放牛班的學生,也都錄取了不錯的國立大學。

嚴立誠的眉頭皺得很緊,像是無法理解這份數據。

江映月抱著一疊畢業紀念冊從檜木舊圖書館的方向走來,米色的長裙在風裡輕輕擺動,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和。她走到嚴立誠身旁,輕聲說,「嚴主任,今年的榜單很漂亮。」

嚴立誠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有些僵硬,「普通班的錄取率……比預期高了將近三成。這怎麼可能?她們的模擬考落點明明……」

「落點只能預測分數,預測不了人。」江映月微笑著,將一本畢業紀念冊遞給他,「這些孩子在最後半年,做了很多落點表上看不見的努力。知予的錯題本寫滿了三本,語恬每天早上六點就來圖書館背書,還有言澈……他把自己整理的筆記全部影印給普通班的同學,沒有收任何費用。這些,都不會出現在您的分析表上。」

嚴立誠沉默了。他看著榜單,又看向操場上那群穿著學士服、笑得毫無防備的學生。那群他曾經當眾稱為反面教材、勸他們放棄繁星的孩子,此刻臉上全是光。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手裡那張引以為傲的落點分析表,原來也有量不到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榜單重新夾好,轉身走回教務處。背影比起以往,似乎沒有那麼挺得筆直,卻多了一點遲來的鬆動。

午後,畢業典禮開始前的空檔,夏知予與陸言澈並肩走回檜木舊圖書館。

櫻花樹下的陰影正濃,去年秋天撿到眼鏡的那個積灰抽屜,已經被江映月整理乾淨,裡頭只剩下一張泛黃的手稿拓印。夏知予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絨布袋,裡頭裝著那副碎裂後的海紋水晶殘骸。鏡框已經徹底失去光澤,鏡片碎成了細細的粉末與幾塊較大的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像海浪一樣的紋路。

陸言澈從她手中接過絨布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細小的碎片,低聲說,「就是這個東西,讓妳偷聽了我三個月?」

夏知予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低馬尾掃過頸側,「對不起嘛……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想偷你的讀書方法,誰知道後來會聽到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心聲。你心裡明明就很擔心我,嘴巴還要那麼壞。」

陸言澈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他蹲下身,在櫻花樹根部最柔軟的泥土處,用手挖開一個小小的坑洞。夏知予也跟著蹲下來,兩人的學士服衣襬都沾上了泥土,卻誰也沒有在意。

「江老師說,三十年前的學姊也是這樣把眼鏡埋回去的。」夏知予輕聲說,將絨布袋裡的碎片一點一點倒進坑裡,「她說當信任足夠的時候,就不需要翻譯了。眼鏡會自己選擇碎掉,是因為任務完成了。」

陸言澈將泥土輕輕覆蓋回去,還找來一塊圓潤的小石頭壓在上頭,像是一個小小的記號。「那妳現在還聽得見嗎?」他忽然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少見的緊張。

夏知予歪頭看他,杏眼彎起來,「聽見什麼?」

「聽見我心裡在想什麼。」陸言澈的耳根又紅了,卻強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不再躲閃,「沒有眼鏡的時候。」

夏知予故意裝作思考的樣子,皺起眉頭,然後忽然湊近他,在他耳邊小聲說,「聽見啦。你現在心裡在想,夏知予這個笨蛋靠這麼近幹嘛,害我心跳好快,快要被旁邊經過的人聽到了。」

陸言澈整個人僵住,臉頰瞬間燙到連脖子都紅了,「妳、妳又亂說!我才沒有!」

「你看,被我說中了就惱羞成怒。」夏知予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伸手輕輕拉住他學士服的袖口,「不用眼鏡我也聽得見啊,陸言澈。因為你每次說笨蛋的時候,眼睛都會先笑。你每次說我很煩的時候,都會先幫我把考卷上的錯字圈起來。你那些彆扭的關心,早就被我學會了。」

風吹過櫻花樹的枝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回應。

陸言澈看著她,忽然不再退開。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卻堅定地握住她拉著自己袖口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進手心。他的手心很熱,帶著夏日的汗意,卻讓人覺得安定。

「夏知予。」他低聲喊她的名字,聲音在蟬鳴裡顯得格外清晰,沒有毒舌,沒有包裝,「以後不管在哪裡,台北、清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校園,妳都要記得聽見。我不會再用那種方式說話了,我會直接告訴妳,我在想什麼。」

夏知予的眼眶又有點熱,卻用力地點頭。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緊緊扣住他的,「我也是。我會直接告訴你,我很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就算沒有海紋水晶,就算隔得很遠,我也會努力讓你聽見。」

兩人相視而笑,穿著學士服的身影被午後的光拉得很長,投在櫻花樹下的泥土上,與那塊小小的石頭記號重疊在一起。

遠處,畢業典禮的音樂已經響起,林語恬的聲音從操場那頭大聲傳來,「夏知予!陸言澈!你們兩個又躲去哪裡了!典禮要開始了!再不來我就把你們的位子坐走喔!」

江映月站在圖書館的木廊下,看著那兩個牽著手跑回操場的背影,輕輕地笑了。她懷裡抱著的舊書被風翻開一頁,上頭是三十年前那位學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當你們終於能聽見彼此,那副眼鏡就會化作春泥,長出新的花。

蟬鳴、畢業歌、海風、還有學士帽被拋向天空時的歡呼,一切都在初夏的光裡顯得溫暖而清晰。沒有殘響的世界,原來這麼吵,吵到每一次心跳,都能被對方準確地接住。而他們約定好的,是就算分赴不同的城市,也要在各自的生活裡,繼續把那份最細微的喜歡,大聲地說給對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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