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倒數一百天與舊圖書館的遺物
十月的北海岸,東北季風把第一場秋雨送進聖心英才高中,檜木舊圖書館的黑瓦還滴著水,玻璃帷幕大樓卻已經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操場司令台上,教務主任嚴立誠舉著麥克風,背後那條紅底白字的布條在海風裡啪啪作響,上面寫著學測倒數一百天,拚上頂大,不留遺憾。電子看板正滾動著全校模擬考落點分析,一千兩百個名字像瀑布一樣往下刷,所有高三生穿著深藍色制服站在操場,沒有人敢亂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夏知予站在普通班隊伍的最後一排,及肩的微捲黑髮紮成低馬尾,圓臉杏眼因為熬夜而有點腫,制服衣襬皺皺的,她把雙手塞進外套口袋,指尖掐著自己的手心。導師才剛在早自習說過,這次模擬考是學測前最重要的指標,要大家做好心理準備,她當時還笑著跟林語恬說,反正已經在谷底了,再怎麼考也不會更爛。現在站在操場上,看著看板上自己的名字被越刷越下面,她才發現那種自嘲根本一點用也沒有,胸口像被海風灌進去,涼得發緊。
嚴立誠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校園,他戴著金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西裝燙得筆挺,手上那疊落點分析表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先是讚美資優班的表現,特別點名校排第一的陸言澈,說他這次又是六科滿級分,是全校的典範,接著話鋒一轉,語氣立刻變得尖銳。他說,有些同學不要以為混到高三就能矇混過關,普通班更要加油,不要永遠拖累學校的平均,還直接把最後十名的學號念了出來。
夏知予聽見自己的學號在喇叭裡被念出來,後面還跟著全校倒數第十,普通班三班夏知予幾個字。她感覺全場的視線在一瞬間往自己這裡集中,臉頰瞬間燙到耳根,手指把口袋裡的考卷掐得更緊。那張被發回來的數學考卷上,錯的地方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最後還被老師寫了一句觀念不清,請加強。她想抬頭假裝不在乎,卻看見前排幾個普通班的同學低下頭,像是不敢跟她對視,那種被貼上反面教材標籤的羞恥感,比考卷上的分數還要難堪。
林語恬在她旁邊急得直跺腳,淺棕挑染的短鮑伯頭隨著動作晃動,圓圓的臉上寫滿憤怒,她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個老頭也太過分了吧,什麼叫做拖累平均。夏知予沒有回話,只是把頭壓得更低,低馬尾遮住半張臉,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她聽見嚴立誠還在台上說,距離學測只剩一百天,現在不拚以後就沒機會,資優班的同學要穩住,普通班的同學更要認清現實,不要做不切實際的夢。那番話像針一樣,一根根扎進她的心裡,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配站在這個操場上。
司令台另一側,資優班的隊伍整齊得像用尺量過,站在最前面的陸言澈身形高挑清瘦,深藍色制服永遠筆挺,黑色短髮被海風吹得微微翹起,輪廓冷峻,眼神淡漠。他面無表情地聽著嚴立誠的訓話,像一座與操場喧鬧隔絕的孤島,只有在聽見普通班三個字的時候,眉頭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夏知予偷偷抬眼瞥過去,正好對上他望過來的視線,那一瞬間她心裡只有更深的火氣,死對頭,果然連這種時候也在看笑話,她這樣想著,轉身就往操場外衝。
沒有人喊住她,反正朝會還沒結束,老師們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夏知予繞過玻璃帷幕大樓的側邊,穿過那條長滿青苔的小徑,往校園最深處那棟久無人煙的檜木舊圖書館跑去。這棟日治時期留下的建築平常根本上鎖,只有偶爾校史展覽才會開放,木造的牆面在雨後散發出淡淡的檜木香,窗戶半掩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祕密基地。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從窗縫透進來的光束裡飛舞,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麥克風聲。
她把自己摔進最角落那張積滿灰塵的木桌前,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臂彎裡。考卷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倒數第十的紅字在眼前晃來晃去,嚴立誠那句拖累學校平均的話也在腦海裡重播。她不是不努力,夜間自習室的燈她每天都留到最後一盞才走,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空罐堆在書桌角落,可是分數就是上不去,好像不管怎麼掙扎,都只能被釘在普通班的標籤上。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灰塵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覺得自己又狼狽又好笑。
就在她吸著鼻子,準備再把眼淚憋回去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那張木桌最底層的抽屜半開著,像是被誰遺忘沒有關好。抽屜裡只有一層薄薄的灰,除了一只泛黃的皮革眼鏡盒,什麼也沒有。盒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得發白,上面還壓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字跡娟秀卻有點顫抖,寫著給下一個躲進來的人,如果你也覺得被世界忘記了,就戴上它看看。那行字讓夏知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盒子拿了出來。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副復古的圓框眼鏡,鏡框是深褐色的木紋,鏡片卻很奇特,不是一般的玻璃,而是一種帶著淡淡海藍色紋理的水晶,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像海浪一樣的光澤。夏知予把眼鏡拿起來,觸感冰涼,鏡片乾淨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灰塵,像是被什麼力量保護著。她原本只是想自暴自棄地想著,反正都已經夠倒楣了,戴個奇怪的眼鏡也不會更糟,於是把自己原本的眼鏡摘下來,換上了這副海紋水晶的眼鏡。
鏡片後的世界在戴上的瞬間晃了一下,像是被海水沖刷過的視野,邊緣有點暈眩,耳邊甚至響起極細微的嗡鳴聲。她眨了眨眼,覺得有點頭暈,正想把眼鏡拿下來,舊圖書館的木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夏知予的心臟猛地一縮,是陸言澈。他大概是被老師派來找逃跑的同學,手上還拿著那疊落點分析表的影本,深藍色制服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筆挺,臉上還是那副疏離淡漠的表情,嘴唇緊抿,一句話也沒說。
夏知予下意識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想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狼狽,卻在下一秒聽見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從門口傳來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清晰得像有人貼在她耳邊說話,帶著一點嫌棄又有一點彆扭的語氣。笨蛋,又躲來這裡鬧彆扭,眼睛都紅了還逞強,以為把馬尾綁這麼高就不會被發現哭過嗎。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圓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的陸言澈,他的嘴明明沒有動,連呼吸都平穩得很,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她以為自己是不是因為被嚴立誠罵得太難過而出現幻聽,慌張地把眼鏡摘下來,世界瞬間恢復正常,腦海裡的聲音也跟著消失。門口的陸言澈還是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想走。夏知予不死心,又把那副海紋水晶眼鏡戴回去,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個聲音又冒了出來,這次更急切了一點。真是夠了,抽屜裡的眼鏡是隨便能戴的嗎,戴了又頭暈還不拿下來,逞強也要有個限度吧。她猛地把眼鏡再摘掉,聲音又沒了,戴上,又有了,像一個只有她能收聽的祕密電台。
搞什麼,這是什麼整人遊戲嗎,夏知予在心裡尖叫,臉上卻還要維持鎮定。她盯著陸言澈的臉,故意用最挑釁的語氣開口,喂,資優生,你站在門口當門神喔,不會出聲嗎。陸言澈終於開口了,聲音冷淡,跟她腦海裡聽見的那個彆扭聲音完全不一樣,他說,老師叫我來找人,妳沒事就回教室。可是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夏知予透過海紋水晶的鏡片,又聽見了另一層疊加的心聲,笨蛋,聲音都啞了還要嗆人,先喝水好不好,桌上不是有水壺嗎。她下意識往木桌上一看,真的有一個被遺忘的保溫壺,還冒著一點熱氣。
夏知予徹底混亂了,一邊是現實裡冷冰冰的對話,一邊是腦海裡毒舌卻藏著擔心的真心話,這種反差讓她又好氣又好笑,甚至有點詭異的感動。她想起國中時的那場誤會,當時陸言澈也是這樣,明明是想幫她解圍,卻被她誤會成炫耀,從此兩人就變成見面必互嗆的死對頭。三年來,她一直以為陸言澈討厭她,討厭普通班的笨蛋,可是如果討厭,為什麼他的視線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為什麼這些心聲句句都繞著她打轉。這個念頭讓她耳根有點發燙,卻又不敢深想,只覺得這副眼鏡懸疑得讓人頭皮發麻。
陸言澈見她一直不動,還戴著那副奇怪的眼鏡發呆,眉頭皺得更深,現實裡的聲音也多了一絲不耐,妳到底要不要回去,站在這裡很閒嗎。可是透過鏡片傳來的心聲卻是,快點把眼鏡拿下來啦,臉色這麼難看還硬撐,等一下又要頭痛了,真是拿妳沒辦法。夏知予被這份雙重夾擊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很煩耶,管那麼多幹嘛。陸言澈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說,表情有點錯愕,而夏知予也立刻後悔,自己是不是反應太大了。
就在氣氛變得有點尷尬又帶點緊張的時候,舊圖書館的走廊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穩腳步聲,伴隨著紙張翻動的聲音。那個聲音由遠而近,嚴立誠竟然也跟著找了過來,手上還拿著麥克風,嘴裡念著夏知予的名字,說是朝會結束要她立刻去升學輔導室報到。夏知予嚇得差點跳起來,慌忙把海紋水晶眼鏡塞回皮革盒子裡,胡亂塞進制服外套的口袋。陸言澈也回頭看向門外,表情瞬間恢復成那個完美無缺的資優生模樣,只是透過剛才最後一瞬間的鏡片,夏知予又聽見他心裡飛快地閃過一句,糟了,這個老頭怎麼來這裡。
嚴立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金邊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種屬於升學體制的壓迫感卻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他先是用審視的眼光掃過整間檜木圖書館,像是在確認這裡有沒有學生偷懶,接著看向夏知予,語氣毫不客氣地說,夏知予,妳倒是很會找地方躲,全校都在為落點分析緊張,妳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發呆。他又瞥了一眼陸言澈,語氣立刻緩和不少,卻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陸言澈,你是資優班的榜樣,不要跟一些影響讀書風氣的人混在一起,時間很寶貴,懂嗎。
夏知予被他那句影響讀書風氣刺得胸口發疼,卻也只能把頭低下來,手指緊緊抓著口袋裡的眼鏡盒,指節都發白了。她習慣性地想用自嘲來掩飾不安,卻發現喉嚨乾得說不出話。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旁邊的陸言澈往前站了一小步,雖然動作很輕,卻像是無聲地擋在了她和嚴立誠之間。陸言澈淡淡地開口,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堅持,他說,主任,她只是身體不舒服來這裡休息一下,我剛好經過看到。這句話讓嚴立誠的表情僵了一下,也讓夏知予驚訝地抬起頭。
嚴立誠推了推金邊眼鏡,顯然不怎麼相信這個說法,但礙於陸言澈是全校第一的資優生,也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冷哼一聲說,最好是這樣,學測倒數一百天,每一分鐘都很重要,夏知予,妳下午放學後來輔導室一趟,我有話跟妳說。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聲在檜木走廊上敲得又重又響,像是故意要讓人記住他的不高興。直到那個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雨後的校園裡,舊圖書館裡緊繃的空氣才終於鬆開來,窗外的海風又重新吹了進來,帶進一點鹹鹹的味道。
夏知予還愣在原地,手還按在口袋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看著陸言澈的背影,想說一句謝謝,卻又覺得以他們死對頭的關係,說謝謝好像很奇怪。她支支吾吾地開口,喂,剛剛,謝啦。陸言澈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插回制服口袋,聲音恢復成平常那種有點毒舌的調調,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看妳在這裡昏倒,害我還要幫忙叫人,很麻煩。可是夏知予因為剛才匆忙間又把眼鏡戴回去了一點點,清晰地聽見他在心裡補了一句,笨蛋,臉都嚇白了還逞強,下午輔導室別又被罵到哭啊。
那句藏在毒舌後面的擔心,像一顆小小的糖,悄悄在她心裡化開。夏知予把眼鏡盒按得更緊,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揚,卻又立刻壓下來,假裝不屑地哼了一聲。陸言澈已經走到了門口,海風把他的制服吹得微微鼓起,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一句,放學後別亂跑。她看著那扇被海風吹得晃動的木門,和手中這副會說出真心話的海紋水晶眼鏡,忽然覺得,這個倒數一百天的開始,好像沒有那麼糟了,甚至有點讓人期待,接下來會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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