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漏氣凡體
青玄宗的晨鐘是在薄霧裡敲響的,鐘聲沿著斷劍峰群一重重盪開,驚起棲在靈松上的星鴉。東域青玄,三千靈峰如折斷的古劍直插天穹,每一座峰巒底下都壓著一條細小的星脈,據說那是九曜古星的光輝墜入大地後凝成的痕跡。這方世界名為九曜界,開天之初有九顆太初古星鎮壓在奔騰的歲月長河之上,時間才得以平穩流淌,萬物方能繁衍。靈氣的本質便是古星光輝混雜歲月碎屑後的餘燼,修士修行,便是以己身竊取星輝,對抗歲月的侵蝕,壽元因而成了最硬的通貨。壽長者可達萬載,舉手投足改天換地,壽短者不過百年便化作塵土。鐘聲落入雜役院時,卻像是落進了一口枯井,悶悶地被潮濕的茅屋與泥濘吞沒。這裡是青玄宗最背陰的山坳,終年見不到幾縷完整的星光,靈氣稀薄得連野草都泛黃,專屬於那些被判定為無緣大道的雜役。
星測台設在傳道廣場的中央,整塊平台以觀星岩鑿成,中央矗立著一枚高達三丈的星測石。石身半透明,內部封存著一縷真正的九曜星輝,平日黯淡如磨砂的琉璃,唯有感應到修士丹田氣海的牽引時,才會亮起對應的光紋。外門長老與一眾執事早已立於台上,執事手中的名冊翻動,念到一個個名字,被點到的少年便滿懷忐忑地走上前,將手掌貼上冰涼的石面。聚氣一境需在丹田開闢氣海,拳風可裂石斷木,若能引動星測石泛起江河倒灌般的微光,便算有了竊取星輝的資格。廣場四周站滿了外門弟子,錦袍鮮亮,星璇微轉,言語間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而雜役們則被驅趕到最外圍,像一群等待挑選的牲口,灰色的布衣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雜役,沈燼。」執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念著一件器物的編號。
清瘦的身影從人群後方走出來,灰色布衣洗得發白,袖口與膝蓋處打著粗糙的補丁,沾滿了常年挑水劈柴留下的塵土與木屑。沈燼十八歲,身形挺拔如一柄被雨水沖刷過的舊劍,面容堅毅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雙眸深處像是壓著未燃盡的餘燼,沉靜得讓人看不清情緒。這是他第十次站上星測台,十年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手掌貼上星測石的瞬間,一股微弱的涼意順著掌心鑽入經脈,丹田處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為破篩的氣海微微顫動,隨即,剛剛被牽引聚攏的一絲星輝便如水倒入漏斗,從四肢百骸的經脈裂隙中無聲散去。星測石只亮起一瞬極淡的灰光,便迅速黯淡下去,石面甚至連一絲完整的光紋都未能凝成,只剩下細微的嗡鳴,像是一聲失望的嘆息。
「漏氣凡體,十年如故。」主持星測的傳功長老垂眸掃了一眼石面,聲音平淡卻在廣場上清晰傳開,帶著一種宣判般的重量。「丹田如破篩,經脈先天殘缺,靈氣入體即散,氣海無法存留半分。此生與竊天九境無緣,聚氣一境亦是奢望。退下吧,莫要耽誤後面弟子的時辰。」長老的話語沒有刻意的羞辱,卻比任何譏諷都更冰冷,因為那代表著宗門規訓的最終認定。竊天九境,一境聚氣開氣海,二境凝璇化液御器飛行,三境鑄罡凝鎧短暫御空,四境觀星勾連古星引星光如瀑,五境法相百丈踏裂山河,六境洞天自成世界,七境斬道斷江分海,八境帝尊言出法隨,九境無上竊掌歲月。而漏氣凡體,連第一境的門檻都跨不過去,在這個以天賦決定命運的世界,等同於被剝奪了成為人的資格。
短暫的寂靜後,外圍爆出壓抑不住的嗤笑。
「又是他?我還以為今年能有奇蹟,看來破篩還是破篩,裝得再像樣也漏風。」
「十年了,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劈柴,還真以為勤能補拙?凡體就是凡體,螻蟻再怎麼掙扎,也學不會飛。」一名外門弟子倚著石柱,指尖一縷星璇流轉,故意將靈壓朝雜役群的方向逼去,幾名年紀更小的雜役立刻臉色發白,踉蹌後退。沈燼收回手掌,指尖殘留著星測石的冰涼,那涼意一直滲到骨頭裡。他沒有辯解,也沒有低頭,只是將那隻手緩緩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的脊背挺得更直。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耐:「下一個。」人群便將他擠開,像是避開什麼不潔之物。
資源的剋扣是隨著宣判一同到來的。雜役每月的例份本就稀少,三塊下品靈米餅,半罐渾濁的靈泉水,以及一次進入聚靈陣邊緣打坐的機會。負責發放的管事姓趙,腆著肚子,手指撥弄著帳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沈燼,漏氣凡體,佔用靈米也是浪費。這個月的份額,外門師兄們修煉正需補益,先勻過去了。你嘛,再等等,等宗門有多餘的再說。」他身旁兩名外門弟子嗤笑著將那幾塊靈米餅直接抄走,甚至將沈燼那份本就稀薄的凡國貢米熬成的熱粥也一併端走,粥面上僅有的幾粒米星被風吹得晃動。灶房的熱氣在寒風裡顯得格外諷刺,雜役們捧著空碗,肚子發出細微的聲響,卻無人敢出聲。沈燼站在隊伍末端,聞著那粥的米香與柴火味,胃部因長時間空腹而抽痛,喉嚨裡卻乾得發苦。他看著自己開裂的虎口,那是長年握扁擔與斧柄磨出的老繭,血口子裡滲出的血很快就被寒風吹得凝固。長老那句此生無緣,管事那句再等等,像兩塊石頭壓在胸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深夜的雜役院只剩下風聲與遠處靈峰上傳來的隱約誦經聲。沈燼仍要完成每日最後的差事,從山腳的寒潭挑水回廚房。水桶是沉重的木桶,裝滿後足有百斤,扁擔壓在肩頭,肩胛的舊傷被粗麻繩磨得火辣辣地疼。山路崎嶇,兩側的星松在夜風中搖晃,灑下斑駁的影子。寒潭的水冰冷刺骨,倒映著夜空,九顆古星高懸於天穹之上,即便隔著無盡虛空,仍能感受到那鎮壓歲月長河的浩瀚意志。星光落在水面,碎成無數銀鱗,卻照不亮雜役院的泥濘。沈燼將木桶沉入潭中,水流漫過手背,凍得指節發麻,他盯著水中倒映的自己,灰衣破舊,髮絲凌亂,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異常明亮。十年的嘲諷,十年的漏氣,十年的飢餓與勞役,像是一層層繭將他裹住,可繭的最深處,那點餘燼始終未熄。
他將水桶挑起,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每一步都在泥濘裡留下深深的腳印。扁擔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進衣領,鹹而滾燙。走到半山腰的觀星崖時,他停了下來,將水桶放下,任由肩頭的劇痛蔓延。他抬起頭,仰望那九顆永恆的古星。九曜的光輝是靈氣的源頭,也是壽元的刻度,凡人百年,高階修士萬載,時間在修士眼中是可被竊取、被煉化的資源,可對於漏氣凡體,時間只是不斷流失的沙漏。他的壽元與凡人無異,甚至因為長年勞損而更顯短促,卻要眼睜睜看著同齡人凝璇化液,御器飛行,罡氣外放成鎧。那種被世界拋下的悲傷,不是尖銳的哭嚎,而是一種漫長的、壓抑的鈍痛,像潮水一樣在胸腔裡反覆沖刷。
「即便丹田是破篩,即便此生無法聚氣……」他的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就散,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我也不會就這樣爛在泥裡。壽元如螻蟻又如何,九星不渡我,我便自己渡自己。天道若不給路,我便用這條命撞出一條路來。」他伸出那雙佈滿裂口的手,指尖還有未乾的寒潭水,在星光下微微顫抖。那不是少年熱血的空喊,而是一個被踩進塵土十年的人,用全部不甘凝成的誓言。誓言落下的瞬間,山風忽然變得急促,吹得星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連寒潭的水面都泛起不自然的漣漪,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存在,被這股純粹的執念所牽動。
與此同時,在青玄宗所有弟子皆被禁止踏入的後山禁地深處,黑暗濃稠得像是實質。禁地的盡頭是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時空裂縫,裂縫之後隱約可見破碎的星軌與混亂的歲月亂流,那是通往中域天墟的古路節點,也是青玄宗世代鎮守的秘密。裂縫之前,矗立著一塊僅有半人高的古碑,碑身以歲月長河底的混沌石鑄成,通體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灰黑色,非石非玉,表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萬年來,它靜靜鎮壓在那裡,連歷代掌教都不敢輕易靠近,因為碑底鎮壓著禁忌。然而今夜,混沌石的表面竟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那漣漪以沈燼立誓的方位為起點,沿著歲月與星輝的脈絡悄然傳導,碑身上那些血管般的紋路微微亮起,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黑暗中,古碑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低喃,那聲音不似人語,更像是歲月本身在翻動書頁,帶著窺探與等待的意味。漣漪散去,禁地重歸死寂,只有裂縫中偶爾漏出的一絲星光,落在古碑上,映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如同眼瞳般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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