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幕.遠景:資遣通知的午後
2029年七月,台北午後一點四十七分。鏡頭從三千公尺的高空緩緩往下壓,內湖科技園區像一塊被太陽烤到發白的電路板,玻璃帷幕大樓整齊排列,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暑氣在柏油路上蒸騰,無人計程車在基湖路上排成安靜的數據流,外送無人機成群掠過堤頂,螺旋槳切開潮濕的熱風,遠方信義區的霓虹招牌在熱浪裡微微晃動。鏡頭持續推近,越過車陣,越過正在施工的人行道與舉著手搖飲的外送員,最後穿過一扇沒有開啟的窗,停在灰藍色大樓十二樓一間會議室的冷白色天花板燈上。光線沒有溫度,像手術室的頂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空氣裡只有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會議室裡坐著六個人,長桌的另一端是營運長周靖雯。她四十二歲,俐落短髮,深灰藍西裝套裝,尖頭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聲音,眼神銳利得像在審核報表。身後的螢幕亮著,企業中樞AI自動產出的報表正在滾動,紅色與綠色的曲線交錯,右下角一行等寬字體寫著人力資本優化建議,韌體部門建議汰換率百分之八十七,旁邊還有一個被標為可替代成本的灰色區塊。許家彥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三十五歲,清瘦,黑框眼鏡後面是一雙長年加班熬出的暗沉眼睛,背部微駝,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泛白的格子襯衫,手裡緊握著一支早就沒水的原子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的陽光很烈,卻照不進這間房間的冷光裡。
周靖雯沒有寒暄,連一個多餘的問候都沒有。她輕點遙控器,螢幕上的數據開始放大,語調平穩得像在播報氣象。「許先生,感謝你過去十年的貢獻。」她的聲音精準,冷靜,缺乏溫度,「但從去年第四季開始,生成式AI在韌體除錯與驅動整合的效率已經超過人類工程師三點四倍。企業中樞的評估模型顯示,韌體部門的邊際產值已經低於維運成本,董事會決議啟動組織優化,你的職位將在今天結束。這是基於數據的決定,不針對個人。」她將一份紙本文件推過桌面,指尖敲在資遣兩個字上,紙張與桌面摩擦出細微的聲響,「相關權益與證明,人資系統會寄到你的雲端信箱,有問題可以透過系統提問。」
特寫:許家彥的手。那張紙很薄,卻重得讓指尖發麻。十年,整整十年,他從新竹的租屋處搬到內湖,每天搭六點半的捷運,在這棟大樓裡寫下第一行C語言的驅動程式,半夜兩點還在用示波器追一個只有零點零三秒的時序錯誤。為了讓掃地機器人不撞牆重寫的演算法,為了讓智慧門鎖在斷網時還能運作而熬的三個通宵,被客戶罵到狗血淋頭後又自己默默修好的韌體漏洞,全部被壓縮成報表上那個灰色小點,標註為可替代成本。他想說什麼,想問那句感謝為什麼聽起來比責罵還要輕,想問十年來的除錯夜晚在數據裡算什麼,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只發得出乾澀的氣音。最後他只能點頭,像一台收到錯誤指令的機器,慢慢把那張紙折起來,折痕很深。
蒙太奇:紙箱。保全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門口,眼神避開。人資的年輕助理遞給他一個淺褐色的紙箱,裡面是他抽屜裡的東西,一個印著公司十週年紀念的馬克杯,杯緣已經有缺角,一本翻爛的嵌入式系統程式設計,書頁間夾著泛黃的便利貼,還有一張女兒三歲時畫的全家福,蠟筆的顏色已經暈開,爸爸的頭髮被畫得很大。周靖雯已經在看下一份文件,眼神沒有再落在他身上,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個例行程序。其他五個同時被叫進來的同事低著頭,沒有人對視,好像對視就會把失業傳染給對方。許家彥抱起紙箱,紙箱的邊角割著手臂的皮膚,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在反光的金屬門上看見自己微駝的背,像一個被舞台提前請下場的演員,連謝幕都沒有。
大樓一樓的旋轉門把戶外的熱氣捲進來,室內的冷氣與室外的暑氣在門口打架。許家彥抱著紙箱跨出去,汗水立刻從背後滲出來,襯衫黏在皮膚上。廣場上,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外送員正把餐點放進無人機的貨艙,無人計程車的車門自動打開又關上,沒有司機,也沒有人向他道別。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軟,他站在人行道上,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該搭哪一條線,好像原本自動導航的人生路線被直接刪除。手機震動,是雲端信箱的通知,您的離職證明已核發,寄件者是創擎科技企業中樞AI人資系統,沒有署名,連一個人的名字都沒有,只有系統自動產生的工號。
手持跟拍:捷運。文湖線的車廂擠滿午後的人潮,許家彥把紙箱放在腳邊,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是快速倒退的城市,內湖的玻璃大樓慢慢變成松山的舊公寓,再變成信義區那一片刺眼的霓虹,無人機的燈點在高樓間穿梭。車廂的螢幕正在播放新聞快切,標題用粗體字跑著,生成式AI帶動企業獲利創新高,專家表示人才轉型是必然陣痛,下一則是求職博覽會人潮爆滿,三十五歲成求職隱形門檻。旁邊的學生滑著社群,留言像瀑布一樣刷過,被AI取代剛好而已啦,不進步就淘汰很正常。許家彥把頭轉向窗戶,玻璃映出他疲憊的臉,紙箱裡的馬克杯隨著車廂晃動,輕輕敲著箱壁,發出空洞的聲響,像在提醒他裡面已經沒有熱水了。
遠景再切回永和。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永和那棟三十坪的老公寓外牆磁磚已經泛黃,陽台的鐵窗掛著幾件剛洗好的襯衫,風吹過,襯衫的影子在牆上晃動。樓下的麵攤正收攤,瓦斯爐的餘溫還在空氣裡,巷口便利商店的冷氣從自動門縫中漏出來。許家彥按了電鈴,對講機沒有聲音,他自己拿鑰匙開門。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兩盞,他抱著紙箱在半暗中往上走,每一步都聽見紙箱裡東西晃動的聲音,還有自己略重的呼吸聲。走到三樓,門縫裡飄出冷氣與飯菜的味道,還有女兒的笑聲,很輕,像隔著水傳來,讓他的腳步又停了一下才敢推開門。
門打開,客廳的黃光很暖,與公司的冷白光完全相反,像是兩個世界。林筱涵坐在餐桌前,三十三歲,低馬尾,身上是簡單的米色襯衫與針織外套,面前攤著一疊帳單。最上面是房貸繳款單,下一張是女兒安親班的費用單,最底下壓著一張從冰箱上撕下來的便利貼,寫著瓦斯費過期三天,字跡有點急。她抬頭看見許家彥抱著紙箱,眼神先是愣住,然後很快垂下去,像是不敢確認自己看到的,又怕確認之後要說什麼。女兒在房間裡午睡,門半掩著,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牆角的掃地機器人瓦力正發出嗡嗡聲,米白色的機身布滿刮痕,上面貼著幾張女兒貼的彩色貼紙,頂部雷達緩緩旋轉。
回來了,林筱涵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卻讓空氣變得更安靜。許家彥把紙箱放在玄關,沒有立刻回答。他脫鞋的動作比平常慢,好像鞋帶突然變得很複雜,手指有點抖。今天提早結束,他勉強擠出笑容,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連自己都覺得假。公司說組織調整,進行人力優化。林筱涵站起來,幫他把紙箱搬到客廳角落,手指碰到那個馬克杯,停了一下,指腹摩挲著杯緣的缺口。所以,是資遣,她問,語氣務實,沒有指責,卻讓許家彥的背更駝了一點。嗯,他只發出一個音,然後走到廚房倒水,水龍頭的水流聲很大,蓋過了客廳的安靜,卻蓋不住那份尷尬。林筱涵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最後只說,先吃飯吧,菜快涼了。兩人的對話像兩條沒有交會的軌道,中間隔著那疊帳單與那個紙箱。
低視角運鏡:瓦力的世界。瓦力以每秒零點三公尺的速度從餐桌底下緩緩駛出,頂部的雷達慢慢旋轉,前置鏡頭像一隻無辜的大眼睛,在桌腳與電線間游移。它撞了一下桌腳,退後,轉向,再撞一下另一隻桌腳,發出輕輕的碰撞聲,輪子捲起一點灰塵與頭髮,還有一小張被踩皺的發票。五年來,它每天都在這個三十坪的空間裡來回,用同一顆五年前的開源晶片,用同一個沒有更新過的韌體,記錄著這個家的聲音。許家彥的嘆息,林筱涵的抱怨,女兒的笑聲與爭吵,都被它離線儲存在本機的記憶體裡,沒有上雲,也沒有人知道。現在,它停在許家彥的腳邊,LED燈閃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指令,又像是在觀察。
瓦力的黑白日誌在它自己的視角裡跳出來,畫面是灰階的,空氣中有浮動的灰塵光點,桌腳的木紋被放大成峽谷。時間十六點三十一分,偵測到主人一號許家彥步伐頻率下降百分之二十二,語音能量下降百分之三十五,肩膀傾斜角度增加八度。偵測到主人二號林筱涵心率微幅上升,語句長度縮短,關鍵詞房貸與資遣出現頻率上升。交叉比對過去一千八百二十五天的對話資料,關鍵詞工作,房貸,對不起出現頻率上升,建議啟動清潔模式,降低環境焦躁。於是瓦力加大了吸力,卻不小心把林筱涵掉在地上的帳單吸進去一半,又趕緊吐出來,發出尷尬的嗶嗶聲,輪子原地打轉,像做錯事的孩子。
特寫:抽屜。許家彥吃完那碗已經有點涼的飯,味噌湯的味道停在舌尖,走進臥室,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員工識別證。證件上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時的他頭髮還沒那麼少,眼神裡有種剛進科技業的銳氣,背面印著韌體工程師許家彥與一組工號,塑膠套已經磨得發白。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的傳輸線、過期的保固卡,還有一本沒寫完的筆記本,上面全是C語言的手寫註解。他把識別證放進去,推到最深處,與那些已經沒有用的線材放在一起,然後用力關上抽屜,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大。關上的不只是一張卡,像是把過去十年那個被需要的自己,一起關了進去。窗外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台五年沒更新的舊筆電上。
夜色慢慢壓下來,永和的巷子裡,路燈一盞盞亮起,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嗡鳴,捷運的遠光從高架上掠過。林筱涵在陽台收襯衫,動作很輕,她把許家彥那件洗到泛白的格子襯衫抖開,摺好,放進洗衣籃,指尖撫平領口的皺摺。女兒醒了,跑出來抱住許家彥的腿,問爸爸今天怎麼這麼早回家,是不是放假了。許家彥蹲下來,摸摸女兒的頭,髮絲柔軟,卻說不出完整的回答,只說爸爸今天放假,提早回來陪妳。林筱涵站在陽台門口看著這一幕,眼裡有疲憊,也有心軟,她沒有拆穿那個謊言,只是走過去把客廳的檯燈調亮一點,黃暖色的光暈開來,照在那張被瓦力撞得有點歪的餐桌上,照在那疊還沒收起的帳單上。
蒙太奇:過去與現在的疊影。許家彥坐在書桌前,舊筆電的螢幕黑著,映出他的臉,與背後那盞黃燈。記憶像剪接一樣閃回,十年前在內湖的辦公室,他熬夜為一顆不穩定的晶片重寫驅動,那行C語言的程式碼在螢幕上跳動,編譯成功的瞬間,整個團隊歡呼,宵夜的泡麵還冒著熱氣。那時候周靖雯還不是營運長,只是一個從矽谷回來的專案顧問,笑著對他說韌體是產品的靈魂,要把細節做到極致。十年後,同一個人坐在同樣的冷白色燈光下,用同一套語言告訴他,靈魂已經可以被更便宜的模型取代,數據不會說謊。螢幕的黑與會議室的白在他的瞳孔裡交錯,他忽然感到一種黑暗壓抑的重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時代輕輕抹去的悲傷,連痕跡都沒有。
客廳的電視沒有開,卻像是自動播放著這個城市的焦慮。許家彥的手機不斷跳出社群通知,前同事在群組裡貼出求職博覽會的照片,人山人海,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履歷,像拿著號碼牌等待被叫號。有人說去當AI訓練員了,有人說在萬華開咖啡館了,有人已讀不回,頭像已經換成咖啡拉花的照片。林筱涵把女兒哄睡後,坐在客廳改作業,紅筆在國小作業本上劃出一個個勾,每一個勾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生活的秩序劃回來。瓦力又開始移動,這次它沒有撞牆,而是繞著那個裝著馬克杯的紙箱轉圈,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守護什麼,嗡嗡聲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特別清晰。整個三十坪的空間,燈光平靜,卻有一種系統性當機前的安靜,所有東西都在運轉,卻都卡在同一個地方。
晚餐的碗筷沒有人收,油光在燈下反射。林筱涵最後還是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裡很清晰,像把鈍刀慢慢劃開。房貸下週要扣款,安親班的費用也來了,她把帳單推到許家彥面前,沒有抱怨,只是陳述,手指點在金額上,我這個月的薪水已經先墊了瓦斯費,你有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投履歷嗎。許家彥看著那幾張紙,喉嚨又乾了,數字像針一樣。想說對不起,想說我會處理,想說我不是不想努力,只是還沒辦法面對那個被數據否定的自己。但出口的只有一句自嘲,像過去每一次用來掩飾焦慮的方式,我這種寫C語言的老骨頭,現在大概連AI面試官那關都過不了吧。林筱涵沒有笑,也沒有安慰,只是把筆蓋蓋上,發出輕輕的喀聲。瓦力在兩人的腳邊來回遊走,吸起一點麵包屑,又放下,像是想用打掃來填補那個沉默的空隙,卻只讓灰塵揚起來。
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公寓的大部分燈都關了,只剩下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光線把許家彥的影子投在牆上。瓦力的嗡嗡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偶爾有機車經過。他看著抽屜的方向,想起周靖雯那句不針對個人,越想越覺得那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堪。因為不針對個人,所以連被討厭的資格都沒有,只是一個被優化掉的參數,連憤怒都找不到對象。他把臉埋進手掌,眼鏡壓得鼻梁發痛,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聲音,眼淚沒有掉下來,只是在眼眶裡打轉。瓦力停在他腳邊,鏡頭抬起來,對準他低垂的臉,黑白日誌裡跳出一行新的字,偵測到主人自尊心指數下降百分之十二,建議啟動尊嚴修復協議,但協議內容為空,等待寫入。
林筱涵沒有睡,她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這個男人大學時會為了幫她修好壞掉的隨身聽,拆開整個機殼研究三天三夜,那種笨拙的專注曾讓她覺得安心,覺得這個人值得依靠。現在,那份專注卻變成了逃避,她看見他把自己關在羞愧裡,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女兒,把履歷當成洪水猛獸。她走過去,沒有罵他,也沒有抱他,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手心有點涼。先睡吧,她說,聲音有點沙啞,卻溫柔,明天再說,至少先讓女兒看到爸爸還在。許家彥點頭,卻沒有動,像還沒編譯完的程式卡在那裡。瓦力在這時忽然動了一下,以它最快的速度,每秒零點三公尺,撞了一下書桌的腳,發出一聲很輕的咚,像是在提醒他們,這個家裡還有一個不會離開的成員,還在運轉。
空鏡:窗外的台北。凌晨的城市還沒有睡,遠方的內湖大樓依然亮著冷白色的燈,信義區的霓虹在雲層下反射,無人機的紅點在夜空中像星星一樣緩慢移動。永和的舊公寓裡,黃暖色的檯燈與冷白色的記憶在同一個窗框裡並存,像兩個不同圖層的重疊。許家彥終於站起來,把那疊帳單收進抽屜,與識別證放在一起,像是把兩個警報一起靜音,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瓦力回到牆角的充電座,對接時發出輕微的喀嚓聲,LED燈由紅轉綠,進入待機,雷達慢慢停下。但在它的本機記憶體深處,那行尊嚴修復協議的空白欄位,正等待著一次意外的電壓不穩與錯誤更新,將它填滿。尊嚴與婚姻的警報沒有解除,只是被暫時按下,黑暗中,秒針的聲音特別清晰,每一秒都像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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