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藤椅上的預言
星落鎮的風是從虛空原那一端吹來的。
許念星拖著那只在臺北租屋處用了四年的深藍色行李箱,從路面電車的月台走下來時,叮咚的鈴聲還留在耳膜裡。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圍裙式連身裙,外頭罩著薄薄的針織外套,及肩的茶褐色微捲長髮紮成半丸子頭,有幾絡髮絲被海風吹得貼在頰側。她的杏眼底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是連續三個月熬夜趕設計結案留下的痕跡。石板街道被午後的光曬得暖烘烘的,藍色屋瓦的房子一棟接著一棟,每戶人家的窗台都擺著天竺葵或是剛曬好的棉被,空氣裡有海鹽、麵包剛出爐的酵母香,還有一點舊紙張受潮後的溫柔氣味。
巷弄轉角的那棟兩層樓木造老屋,比她記憶裡更安靜了。外婆離世已經兩個月,鎮務委員會的人打了好幾通電話來問她何時回來處理繼承,訊息裡總是客氣地提醒,房子空著久了,木頭會忘記怎麼呼吸。許念星站在「回憶小舖」的手寫木招牌下,抬頭看著二樓閣樓那扇有點歪斜的小窗。招牌的漆有些剝落,一樓的咖啡館鐵捲門半掩著,從縫隙看進去,能看見吧台上那台外婆用了二十年的手沖壺,還有後院那棵枝葉繁茂的共鳴橡樹。
她以為自己只是回來整理老屋,清掉過期的咖啡豆、把發霉的手帳拿去曬太陽,然後把鑰匙交還給鎮務委員會,再搭車回臺北,繼續接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設計案。她是這樣跟自己說的,所以當她用那把銅製的舊鑰匙轉開門鎖,推開門時,揚起的灰塵讓她輕輕咳了一下,也讓她有一種近鄉情怯的不安。
屋子裡比外面涼快一些,光線從木窗格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淡金色的方格。吧台後方的層架上整齊排著馬克杯、手沖濾杯、還有外婆手寫的烘焙筆記,字跡圓潤,像小時候外婆牽著她的手寫生字那樣。最讓她在意的,是咖啡館正中央的那張椅子。
那是一張古董藤編王座椅,扶手被摸得發亮,坐墊微微塌陷,椅背編織著細細的藤花,看起來一點也不威嚴,反而像一張被午後陽光偏愛的懶人椅。可是小時候外婆總是不讓她隨便坐上去,外婆會一邊擦著杯子一邊笑著說,這張椅子在等能聽見它聲音的人。許念星那時只覺得是外婆在講故事,長大後在臺北聽多了關於什麼暴君王座、被選中的店主之類的傳聞,她更覺得那只是觀光手冊為了吸引遊客編出來的溫柔童話。
閣樓比一樓更悶熱,空氣裡有木頭曝曬後的味道。許念星把行李箱推到牆邊,踮腳拉開那只放在橫樑上的舊木箱。木箱裡是外婆留給她的東西,一疊用麻繩捆好的信、一條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還有一本用乳白色纖維紙裝訂的手帳。
那就是虛空手帳。
封面沒有字,只有燙金壓印的一株蒲公英,紙張摸起來不像一般的紙,反而像曬乾後的雲,輕而韌,帶著一點點虛空原特有的涼意。許念星翻開第一頁,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紙上竟慢慢浮現出淡褐色的墨水痕跡,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水面上寫字。
第一頁寫著:「給念星,當妳坐上王座,記得先把手放在扶手上,別急著聽,先學會安靜。」
第二頁是一幅小小的插畫,畫著那張藤編椅,椅子周圍用淺金色的線條畫出了許多細小的光點,光點像是蒲公英的絨毛,又像是星光薰衣草的花穗。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暴君王座不是要妳統治,是要妳傾聽。坐上去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會跟妳說話。」
許念星的心跳不自覺快了起來。她闔上手帳,走到樓下,站在那張椅子前。午後的光剛好落在坐墊上,藤編的紋路裡卡著一點點咖啡粉的痕跡,扶手的地方還有外婆手掌長年按壓留下的溫潤光澤。她有些好笑地想,自己二十三歲了,還在跟一張椅子較勁。可是閣樓的悶熱、臺北那段把自己榨乾的日子、還有外婆離開後那種空了一塊的感覺,全部混在一起,讓她忽然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不為什麼,只因為累了。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慢慢坐了下去。
藤編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老貓翻身時的嘆息。坐墊的塌陷恰好托住她的腰,讓她整個人陷進一種被擁抱住的柔軟裡。下一秒,世界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先是聽見了後院共鳴橡樹的聲音。那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一種從腳底、從椅腳傳上來的顫動。橡樹的葉片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可是那搖晃的頻率裡帶著一種猶豫,像是許久沒有客人來訪的期待,又像是擔心自己葉片的顏色不夠好看。緊接著,她聽見吧台上那台手沖壺細細的金屬嗡鳴,壺身記得每一次熱水注入時的溫度,記得外婆手指的力道。地板的木紋在低語,說著許多個雨天客人踩進來的腳步聲,還有虛空原那一頭吹來的風,風裡夾著細微的鈴聲,那是記憶蒲公英被吹動時的聲音,輕得像有人在遠方搖動銀鈴。
所有的聲音並不吵雜,而是像一首剛被調好音的合奏,每個物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打招呼。許念星坐在椅子上,杏眼睜得圓圓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熱。這種被整個屋子包圍、被記得的感覺,是她在臺北那間只有電腦螢幕光的小套房裡,從來沒有感受到的。
就在她還沒學會怎麼回應這些絮語時,門口的風鈴忽然被用力撞響。
「哈囉!有人在嗎!回憶小舖是不是今天開門!」一個清亮的聲音伴隨著風鈴的叮咚一起衝進來,門被推開,一個嬌小的女孩抱著兩罐玻璃罐頭闖了進來,淺栗色的鮑伯短髮隨著跑步一晃一晃,圓臉上滿是汗珠,笑容燦爛得像是剛從夏日汽水裡撈出來。「我叫葉晴!住在鎮子東邊那排藍房子!我聽鎮務委員會的阿姨說小舖的新店主今天回來,我就想說一定要來打招呼!」
許念星還坐在王座上,愣愣地看著她。葉晴穿著牛仔吊帶褲配帆布鞋,懷裡的兩罐果醬一罐是草莓,一罐是柑橘,罐身上還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大大圓圓的。
葉晴把果醬往吧台上一放,眼睛立刻黏在許念星身下的藤椅上,驚呼道:「天啊妳已經坐上去了!那就是傳說中的暴君王座對不對!我從小就聽我阿嬤說,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坐上去,坐上去會聽見幽靈在講話,超酷的!」她說話又快又直,完全不拐彎,一邊說一邊繞著椅子轉圈,鼻子還湊近聞了聞,「有咖啡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焦糖香,妳剛剛是不是有聽見什麼?我味覺超靈的,我阿嬤都說我舌頭是測謊機,吃一口就知道麵包有沒有偷加糖!」
許念星被她一連串的話弄得有點招架不住,慢半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頰有些發燙。「我、我只是坐一下,還沒有、還沒有開店……」她輕聲說,習慣性地把煩惱往肚子裡吞,不太擅長直接回應這樣熱情的靠近。
葉晴卻已經自顧自地拉開吧台後的椅子坐下,雙手托腮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妳是許婆婆的外孫女,念星姐姐對不對?我在海洋文創系讀大二,畢業製作缺經費,想找打工,鎮上的咖啡店都滿人了,就剩這裡還沒開。我味覺共感很強喔,客人喝的飲料是甜是苦、是想家還是想哭,我一喝就知道!妳讓我在這裡打工,我幫妳試味道、寫菜單,還可以幫妳發傳單,保證不偷懶!」
許念星看著她那雙期待的大眼,腦中閃過虛空手帳裡那句「容納而非填滿」,心裡那個原本想把門關起來的念頭,忽然鬆動了一點。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口的風鈴又輕輕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帶進來的。
一個身形修長清瘦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他的銀灰色微捲中長髮垂到頸側,淡灰藍的眼眸在光線下帶著一點半透明的質感,像舊書頁被光照透時的顏色。他穿著復古的米色毛衣配燈芯絨長褲,動作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是那種在圖書館裡整理書架久了,自然放輕腳步的人。
「岑默。」葉晴立刻揮手,「你又來巡邏啦!」
岑默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他的身影在午後的光裡看起來很穩定,只有在風吹過門縫時,衣襬的邊緣似乎比一般人淡了一些。大家都知道他是海風舊書店的店主,也都知道他是迴響體,在星落鎮住了三十年,是外婆生前的老朋友。
他走到許念星面前,把手裡的馬克杯輕輕放在吧台上。杯子裡是熱可可,表面撒著細細的乾燥星光薰衣草,花瓣是淡紫色的,在熱氣裡慢慢舒展,散發出溫暖的、帶著一點點夜來香似的香氣。
「外婆說,妳回來的第一天會很吵,也會很安靜。」岑默的聲音很輕,語速緩慢,像是在念一本舊書裡的句子。他的眼眸看向那張藤編椅,又看向許念星有些不安的手,「虛空不是要妳征服,是請妳傾聽。」
許念星接過那杯熱可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熱,薰衣草的香氣鑽進鼻尖,讓她繃緊的肩膀不自覺放鬆下來。杯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信紙,紙張也是用虛空原的纖維做的,上面用淡灰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別忘了,也聽聽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岑默,又看向一旁已經開始擦拭吧台、嘴裡哼著歌的葉晴,再看向那張還留有她體溫的藤編王座。風從虛空原那頭吹來,穿過後院的共鳴橡樹,樹葉的顏色在光線下悄悄轉成了一種柔和的淺綠,像是安心時的顏色。
許念星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預言的中央了。不是因為被選中所以坐下,而是因為坐下,才聽見了這個世界一直在等她聽見的聲音。她捧著那杯熱可可,在藤椅旁的小圓桌前坐下,葉晴立刻湊過來問她味道怎麼樣,岑默則安靜地退到門邊,像一本被輕輕闔上的書,把空間留給她們。
午後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回憶小舖溫暖的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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