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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咖啡館與暴君王座的午茶時光

IX 療癒奇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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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的許念星繼承了外婆在星落鎮盡頭留下的老咖啡館「回憶小舖」,以及一句莫名其妙的預言:「你將登上暴君王座,成為虛空的另一份回憶」。她原以為是中二病呢喃,卻發現所謂的虛空不是吞噬世界的黑暗,而是一片能傾聽心事的溫柔空白;所謂的王座,只是店中央那張坐上去會聽見客人心聲的老藤椅。為了守住咖啡館,她學習用虛空的力量將客人的記憶沖煮成一杯杯特調飲品,在與各式各樣帶著故事而來的客人相遇中,學會將遺憾與想念溫柔收藏。

第 1 章 — 第一章:藤椅上的預言

👥 本章登場

星落鎮的風是從虛空原那一端吹來的。

許念星拖著那只在臺北租屋處用了四年的深藍色行李箱,從路面電車的月台走下來時,叮咚的鈴聲還留在耳膜裡。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圍裙式連身裙,外頭罩著薄薄的針織外套,及肩的茶褐色微捲長髮紮成半丸子頭,有幾絡髮絲被海風吹得貼在頰側。她的杏眼底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是連續三個月熬夜趕設計結案留下的痕跡。石板街道被午後的光曬得暖烘烘的,藍色屋瓦的房子一棟接著一棟,每戶人家的窗台都擺著天竺葵或是剛曬好的棉被,空氣裡有海鹽、麵包剛出爐的酵母香,還有一點舊紙張受潮後的溫柔氣味。

巷弄轉角的那棟兩層樓木造老屋,比她記憶裡更安靜了。外婆離世已經兩個月,鎮務委員會的人打了好幾通電話來問她何時回來處理繼承,訊息裡總是客氣地提醒,房子空著久了,木頭會忘記怎麼呼吸。許念星站在「回憶小舖」的手寫木招牌下,抬頭看著二樓閣樓那扇有點歪斜的小窗。招牌的漆有些剝落,一樓的咖啡館鐵捲門半掩著,從縫隙看進去,能看見吧台上那台外婆用了二十年的手沖壺,還有後院那棵枝葉繁茂的共鳴橡樹。

她以為自己只是回來整理老屋,清掉過期的咖啡豆、把發霉的手帳拿去曬太陽,然後把鑰匙交還給鎮務委員會,再搭車回臺北,繼續接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設計案。她是這樣跟自己說的,所以當她用那把銅製的舊鑰匙轉開門鎖,推開門時,揚起的灰塵讓她輕輕咳了一下,也讓她有一種近鄉情怯的不安。

屋子裡比外面涼快一些,光線從木窗格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淡金色的方格。吧台後方的層架上整齊排著馬克杯、手沖濾杯、還有外婆手寫的烘焙筆記,字跡圓潤,像小時候外婆牽著她的手寫生字那樣。最讓她在意的,是咖啡館正中央的那張椅子。

那是一張古董藤編王座椅,扶手被摸得發亮,坐墊微微塌陷,椅背編織著細細的藤花,看起來一點也不威嚴,反而像一張被午後陽光偏愛的懶人椅。可是小時候外婆總是不讓她隨便坐上去,外婆會一邊擦著杯子一邊笑著說,這張椅子在等能聽見它聲音的人。許念星那時只覺得是外婆在講故事,長大後在臺北聽多了關於什麼暴君王座、被選中的店主之類的傳聞,她更覺得那只是觀光手冊為了吸引遊客編出來的溫柔童話。

閣樓比一樓更悶熱,空氣裡有木頭曝曬後的味道。許念星把行李箱推到牆邊,踮腳拉開那只放在橫樑上的舊木箱。木箱裡是外婆留給她的東西,一疊用麻繩捆好的信、一條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還有一本用乳白色纖維紙裝訂的手帳。

那就是虛空手帳。

封面沒有字,只有燙金壓印的一株蒲公英,紙張摸起來不像一般的紙,反而像曬乾後的雲,輕而韌,帶著一點點虛空原特有的涼意。許念星翻開第一頁,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紙上竟慢慢浮現出淡褐色的墨水痕跡,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水面上寫字。

第一頁寫著:「給念星,當妳坐上王座,記得先把手放在扶手上,別急著聽,先學會安靜。」

第二頁是一幅小小的插畫,畫著那張藤編椅,椅子周圍用淺金色的線條畫出了許多細小的光點,光點像是蒲公英的絨毛,又像是星光薰衣草的花穗。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暴君王座不是要妳統治,是要妳傾聽。坐上去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會跟妳說話。」

許念星的心跳不自覺快了起來。她闔上手帳,走到樓下,站在那張椅子前。午後的光剛好落在坐墊上,藤編的紋路裡卡著一點點咖啡粉的痕跡,扶手的地方還有外婆手掌長年按壓留下的溫潤光澤。她有些好笑地想,自己二十三歲了,還在跟一張椅子較勁。可是閣樓的悶熱、臺北那段把自己榨乾的日子、還有外婆離開後那種空了一塊的感覺,全部混在一起,讓她忽然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不為什麼,只因為累了。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慢慢坐了下去。

藤編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老貓翻身時的嘆息。坐墊的塌陷恰好托住她的腰,讓她整個人陷進一種被擁抱住的柔軟裡。下一秒,世界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先是聽見了後院共鳴橡樹的聲音。那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一種從腳底、從椅腳傳上來的顫動。橡樹的葉片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可是那搖晃的頻率裡帶著一種猶豫,像是許久沒有客人來訪的期待,又像是擔心自己葉片的顏色不夠好看。緊接著,她聽見吧台上那台手沖壺細細的金屬嗡鳴,壺身記得每一次熱水注入時的溫度,記得外婆手指的力道。地板的木紋在低語,說著許多個雨天客人踩進來的腳步聲,還有虛空原那一頭吹來的風,風裡夾著細微的鈴聲,那是記憶蒲公英被吹動時的聲音,輕得像有人在遠方搖動銀鈴。

所有的聲音並不吵雜,而是像一首剛被調好音的合奏,每個物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打招呼。許念星坐在椅子上,杏眼睜得圓圓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熱。這種被整個屋子包圍、被記得的感覺,是她在臺北那間只有電腦螢幕光的小套房裡,從來沒有感受到的。

就在她還沒學會怎麼回應這些絮語時,門口的風鈴忽然被用力撞響。

「哈囉!有人在嗎!回憶小舖是不是今天開門!」一個清亮的聲音伴隨著風鈴的叮咚一起衝進來,門被推開,一個嬌小的女孩抱著兩罐玻璃罐頭闖了進來,淺栗色的鮑伯短髮隨著跑步一晃一晃,圓臉上滿是汗珠,笑容燦爛得像是剛從夏日汽水裡撈出來。「我叫葉晴!住在鎮子東邊那排藍房子!我聽鎮務委員會的阿姨說小舖的新店主今天回來,我就想說一定要來打招呼!」

許念星還坐在王座上,愣愣地看著她。葉晴穿著牛仔吊帶褲配帆布鞋,懷裡的兩罐果醬一罐是草莓,一罐是柑橘,罐身上還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大大圓圓的。

葉晴把果醬往吧台上一放,眼睛立刻黏在許念星身下的藤椅上,驚呼道:「天啊妳已經坐上去了!那就是傳說中的暴君王座對不對!我從小就聽我阿嬤說,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坐上去,坐上去會聽見幽靈在講話,超酷的!」她說話又快又直,完全不拐彎,一邊說一邊繞著椅子轉圈,鼻子還湊近聞了聞,「有咖啡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焦糖香,妳剛剛是不是有聽見什麼?我味覺超靈的,我阿嬤都說我舌頭是測謊機,吃一口就知道麵包有沒有偷加糖!」

許念星被她一連串的話弄得有點招架不住,慢半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頰有些發燙。「我、我只是坐一下,還沒有、還沒有開店……」她輕聲說,習慣性地把煩惱往肚子裡吞,不太擅長直接回應這樣熱情的靠近。

葉晴卻已經自顧自地拉開吧台後的椅子坐下,雙手托腮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妳是許婆婆的外孫女,念星姐姐對不對?我在海洋文創系讀大二,畢業製作缺經費,想找打工,鎮上的咖啡店都滿人了,就剩這裡還沒開。我味覺共感很強喔,客人喝的飲料是甜是苦、是想家還是想哭,我一喝就知道!妳讓我在這裡打工,我幫妳試味道、寫菜單,還可以幫妳發傳單,保證不偷懶!」

許念星看著她那雙期待的大眼,腦中閃過虛空手帳裡那句「容納而非填滿」,心裡那個原本想把門關起來的念頭,忽然鬆動了一點。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口的風鈴又輕輕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帶進來的。

一個身形修長清瘦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他的銀灰色微捲中長髮垂到頸側,淡灰藍的眼眸在光線下帶著一點半透明的質感,像舊書頁被光照透時的顏色。他穿著復古的米色毛衣配燈芯絨長褲,動作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是那種在圖書館裡整理書架久了,自然放輕腳步的人。

「岑默。」葉晴立刻揮手,「你又來巡邏啦!」

岑默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他的身影在午後的光裡看起來很穩定,只有在風吹過門縫時,衣襬的邊緣似乎比一般人淡了一些。大家都知道他是海風舊書店的店主,也都知道他是迴響體,在星落鎮住了三十年,是外婆生前的老朋友。

他走到許念星面前,把手裡的馬克杯輕輕放在吧台上。杯子裡是熱可可,表面撒著細細的乾燥星光薰衣草,花瓣是淡紫色的,在熱氣裡慢慢舒展,散發出溫暖的、帶著一點點夜來香似的香氣。

「外婆說,妳回來的第一天會很吵,也會很安靜。」岑默的聲音很輕,語速緩慢,像是在念一本舊書裡的句子。他的眼眸看向那張藤編椅,又看向許念星有些不安的手,「虛空不是要妳征服,是請妳傾聽。」

許念星接過那杯熱可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熱,薰衣草的香氣鑽進鼻尖,讓她繃緊的肩膀不自覺放鬆下來。杯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信紙,紙張也是用虛空原的纖維做的,上面用淡灰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別忘了,也聽聽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岑默,又看向一旁已經開始擦拭吧台、嘴裡哼著歌的葉晴,再看向那張還留有她體溫的藤編王座。風從虛空原那頭吹來,穿過後院的共鳴橡樹,樹葉的顏色在光線下悄悄轉成了一種柔和的淺綠,像是安心時的顏色。

許念星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預言的中央了。不是因為被選中所以坐下,而是因為坐下,才聽見了這個世界一直在等她聽見的聲音。她捧著那杯熱可可,在藤椅旁的小圓桌前坐下,葉晴立刻湊過來問她味道怎麼樣,岑默則安靜地退到門邊,像一本被輕輕闔上的書,把空間留給她們。

午後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回憶小舖溫暖的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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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農夫市集的記憶特調

👥 本章登場

隔天清晨五點半,許念星是被後院共鳴橡樹葉片摩擦的細碎聲響喚醒的。

閣樓的木窗沒有關緊,虛空原那一端吹來的風帶著薄薄的霧氣,掠過屋瓦,鑽進閣樓,把曬在橫樑上的那件亞麻圍裙吹得輕輕晃動。她昨晚沒有把虛空手帳闔上,手帳攤在枕頭邊,紙頁在晨光裡呈現一種溫潤的乳白,上面悄悄浮現了一幅新的小插畫。

插畫裡是每週三的農夫市集,石板街道上撐著鵝黃與苔綠的帆布棚,路面電車的叮咚聲用兩個小小的音符表示,攤位前排著長長的、由許多不同顏色光點組成的人影,最前方則畫著一個小小的咖啡攤,攤位後站著兩個女孩,一個扎著半丸子頭,一個是俏麗的鮑伯短髮,兩個人頭上都冒著熱氣,像剛出爐的麵包。底下有一行外婆的字跡,圓潤而緩慢,像是怕吵醒她:「市集是小鎮的客廳,去那裡聽聽大家今天想說什麼。記得帶足夠的冰塊,還有葉晴的舌頭。」

許念星把手帳抱在胸前,茶褐色的微捲長髮還有些睡翹,她望著那行字,有點想笑,又有點緊張。昨天才剛坐上那張藤編王座,聽見整間屋子的絮語,今天就要去市集擺攤,進度快得讓她這個習慣把煩惱寫在手帳角落、壓力一來就躲進廚房烤一整盤餅乾的人有些跟不上。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閣樓的小圓窗前向外看,共鳴橡樹的葉片在晨霧裡呈現一種安定的橄欖綠,隨著風輕輕搖晃,枝枒間垂下幾縷晨光,像有人替她開了一盞小燈。

六點不到,葉晴已經在樓下用力拍著木門,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見她跳躍的氣息。

「念星姐姐!起床了沒!我跟阿嬤借到折疊桌跟手寫黑板了!」葉晴把一張借來的木折疊桌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塊用粉筆寫著字的黑板,額頭上全是汗,淺栗色的鮑伯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角。她今天換了一件鵝黃色的短袖襯衫,外頭套著牛仔吊帶褲,帆布鞋的鞋帶繫得歪歪的,背包裡鼓鼓的,露出玻璃罐的瓶口。「我還帶了阿嬤醃的檸檬片、我自己烤的燕麥餅,還有昨天晚上先試泡的星光薰衣草糖漿,怕妳來不及準備,我全部都先弄好了!」

許念星趕緊下樓開門,看著葉晴把東西一股腦兒堆進吧台,手忙腳亂地接過那塊黑板。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回憶小舖・記憶特調試賣中」,旁邊畫了一個冒著愛心的馬克杯,字跡大大圓圓,跟她的果醬標籤一模一樣。

「妳也太早了,市集九點才開始。」許念星把半丸子頭重新扎好,繫上那條洗得柔軟的米白圍裙,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早一點去才能搶到靠近電車站轉角的好位置,那裡風最大,虛空原的味道會飄過來!」葉晴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後院的儲藏櫃,熟門熟路地把手沖壺、磨豆機、還有外婆留下的那罐焦糖醬搬出來,「而且我超期待的,昨天妳坐在王座上聽見那麼多聲音,今天我們去市集,肯定能聽見更多人的故事。妳就負責沖,我負責喝,啊不是,我負責試味道跟招呼客人!」

許念星被她逗得笑出來,胸口那點緊張像是被熱水沖開的咖啡粉,慢慢膨脹,又慢慢沉澱。她把虛空手帳放進圍裙的大口袋,帶上那罐剛開封的、帶著堅果香氣的中焙咖啡豆,還有葉晴準備的檸檬片與薰衣草糖漿,兩個人合力把折疊桌、小椅子、還有那台老舊卻依然好用的手沖壺搬上葉晴跟鄰居借來的手推車。

每週三的農夫市集是星落鎮最熱鬧的時候。石板街道從鎮務委員會前的廣場一路延伸到虛空原的邊界,兩側撐起各式帆布棚,賣剛摘的番茄與紫蘇的農家、賣手作陶杯的阿伯、賣舊黑膠唱片的迴響體老先生,全都早早來佔位置。路面電車每隔十五分鐘叮咚一聲駛過,車窗裡探出買完菜的婆婆媽媽的笑臉。空氣裡混雜著剛出爐的佛卡夏鹹香、海鹽、還有虛空原飄來的、像是舊紙張曬過太陽的溫柔氣味,乳白色的邊界在市集盡頭若隱若現,風吹過時,記憶蒲公英的絨毛會成群飛起,像一場緩慢的雪。

她們的攤位被安排在轉角,旁邊是賣蜂蜜的蜂農,正對著虛空原的風口。許念星把深褐色的咖啡豆倒進磨豆機,手搖的磨豆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細細的粉末落在濾杯裡,香氣立刻散開。葉晴則踮著腳在黑板上補上一行字:「今日特調——請用一個回憶換一杯飲品」,粉筆灰落在她的指尖,她一邊寫一邊大聲吆喝,聲音清亮得把經過的遊客都吸引過來。

起初圍觀的人只是好奇,探頭看這個許久未開的回憶小舖要賣什麼。葉晴毫不怯場,拉著經過的每個人介紹:「我們不是賣固定的菜單喔,妳心裡想著什麼味道,我們就試著沖出來!有開心的、想念的、有一點點酸的,都可以!」

第一位走上前的,是一位穿著碎花罩衫、提著菜籃的林老奶奶。她頭髮已經全白,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裡牽著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孫女。老奶奶看著黑板,猶豫了很久,才小聲開口,聲音有點含糊,像含著一顆化不開的糖。

「我、我想喝甜一點的,可是不要太甜。我先生以前最喜歡喝加很多糖的咖啡,可是他走後,我都喝不下了,覺得太苦。」老奶奶的眼眶有點紅,小孫女抓著她的衣襬,安靜地仰頭看她,「他以前都會在咖啡裡加一點海鹽,說這樣才不會膩,我一直學不會。」

許念星聽見這段話,指尖輕輕按在圍裙口袋裡的手帳上。手帳的紙面微微發燙,浮現出一幅淡淡的插畫,畫著一對老夫妻坐在海邊的堤防上,丈夫遞給妻子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海風把妻子的髮絲吹起。許念星抬起頭,對上老奶奶有些不安的眼神,輕聲問:「那我試著沖一杯焦糖海鹽拿鐵給您好嗎?有一點甜,有一點鹹,像海風的味道。」

她開始動作。熱水以細細的水柱注入濾杯,蒸氣帶著堅果與焦糖的香氣升起,許念星的手很穩,專注得像是回到臺北熬夜做設計時那種全然投入的狀態,只是這一次,心裡不是焦慮,而是想把那份思念好好接住。她將焦糖醬以緩慢的螺旋淋入牛奶,牛奶在鋼杯裡打出細緻的奶泡,最後在表面撒上一點點現磨的海鹽,海鹽的顆粒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葉晴在旁邊踮腳等待,一接過鋼杯就先湊近聞了一下,又用小湯匙舀了一點奶泡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起來。「念星姐姐,再多一點點焦糖,少一點點鹽!奶奶的記憶是甜的,可是甜裡面有一點點想哭的鹹,海鹽太重會把甜蓋掉!」她說得又快又準,一邊說一邊比手畫腳,像是在描述一首歌的音符。

許念星依言調整,再次遞給葉晴試味。葉晴又嚐了一口,這次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圓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就是這個!甜得會笑,鹹得會想念!」

當那杯焦糖海鹽拿鐵被輕輕推到林老奶奶面前時,老奶奶用雙手捧起馬克杯,熱氣模糊了她的老花眼鏡。她先是小口啜飲,隨後停頓了一下,肩膀輕輕顫動起來。不是大哭,而是一種被溫柔戳中時才會有的、帶著鼻音的笑中帶淚。

「就是這個味道……」老奶奶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笑意,「他以前就是這樣泡的,我怎麼學都學不會,原來是焦糖要先放,海鹽要最後才撒。我還以為我忘了,沒想到舌頭還記得。」她把杯子遞給小孫女,小女孩也好奇地喝了一口,立刻甜得瞇起眼睛。周圍圍觀的人安靜下來,蜂農大叔遞過一張面紙,老奶奶接過,擦了擦眼角,對許念星深深點了點頭。

那個瞬間,風從虛空原吹來,帶起一片記憶蒲公英,絨毛在攤位上方打著旋,有幾朵輕輕落在許念星的圍裙上。她忽然覺得耳朵裡有細細的鈴聲,比昨天在王座上聽見的更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轉大了一點。她看向葉晴,葉晴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一種被肯定後的微光。

消息傳得很快。有人說回憶小舖的咖啡會讓人想起往事,有人說那個短髮女孩的舌頭真的能嚐出心情,攤位前漸漸排起隊伍。許念星一杯接著一杯沖煮,有為離家讀書的兒子想家的媽媽調了帶著檸檬清香的冰咖啡,有為剛失戀的年輕人做了微苦的可可,每一次葉晴都會先試味,用她那直率的語言幫許念星校正酸甜苦澀的比例。有幾次許念星因為想把每個人的情緒都接住,手沖壺的水流會不自覺加快,葉晴就會輕輕按住她的手腕說,慢慢來,記憶不會跑掉。

就在攤位前的隊伍排到第七個人時,人群忽然自然地分開了一條小徑。

一位身形清瘦挺直的女士緩步走來,她銀白的長髮挽成優雅的低髻,皺紋在臉上像紙紋一樣細緻而柔和,身上穿著墨綠色的絨布長裙,外頭披著一件手工編織的披肩,披肩上繡著細小的蒲公英與薰衣草。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不疾不徐,卻讓熱鬧的市集多了一分安靜。

「蘿蔓女士!」蜂農第一個認出來,連忙打招呼,周圍的攤販也都點頭致意。

來人正是調憶師公會的會長,最高階的織憶家蘿蔓.緹茉。她在星落鎮住了大半輩子,負責記錄虛空原的變化與迴響體的口述歷史,鎮上的人都知道她從不輕易評價誰對誰錯,總是溫和地聽著,像一座會呼吸的圖書館。

葉晴一見到她,立刻站得筆直,有些緊張地把手裡的湯匙藏到身後。許念星也放下手沖壺,圍裙上還沾著一點焦糖漬。

蘿蔓.緹茉走到攤位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溫和地看著那塊手寫黑板,又看向許念星因為忙碌而泛紅的臉頰。她輕輕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指了指那杯還沒送出去的、為排隊客人準備的試飲小杯。「我可以嚐嚐嗎?」她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

許念星連忙將一杯剛沖好的、加入星光薰衣草糖漿的拿鐵遞過去。蘿蔓.緹茉雙手接過,先是聞了聞香氣,然後小口啜飲,閉上眼睛讓味道在舌尖停留。過了片刻,她睜開眼,淡色的眼眸裡映著攤位上方的帆布光影。

「蜂蜜的甜,焦糖的暖,海鹽的鹹,還有薰衣草在最後像一聲嘆息。」蘿蔓.緹茉緩緩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細細咀嚼,「妳把思念處理得很溫柔,沒有急著把它變成快樂,也沒有讓它一直苦下去。這很好。」

許念星聽見這句溫和的肯定,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才稍稍放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說:「謝謝您,我還在學,怕做不好會辜負大家的記憶。」

蘿蔓.緹茉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壁,像是在安撫杯子裡的情緒。「虛空是一張空白的畫布,不是倉庫。」她說,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讓周圍原本想繼續排隊的人也安靜下來聽她說話。「很多剛成為藏憶人的孩子會以為,調憶師的職責是把每個人的記憶都填滿、都變得完美。可是空白本身是有意義的,我們要做的是容納,而不是填滿。讓記憶有地方安放,讓悲傷可以被看見,讓快樂可以被收藏,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攤位,望向市集盡頭那片乳白色的虛空原。風正吹過,記憶蒲公英飛起的數量卻比她記憶中稀疏許多,星光薰衣草的淡紫色花穗也沒有往年那樣茂盛。

「妳們今天讓蒲公英又飛起來了,這是好事。」蘿蔓.緹茉收回目光,看向許念星與葉晴,「只是妳們也要記得,虛空原的蒲公英已經比往年少了許多。不是因為風不吹了,是因為願意停下來回憶的人變少了。當大家都忙著往前走,沒有人留下來聽,空白就會真的變成空無。」

葉晴聽得似懂非懂,圓圓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那、那我們多擺幾次攤,是不是就能讓蒲公英變多?」

蘿蔓.緹茉溫和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葉晴的頭,像拍一隻熱情的小動物。「心意到了,風就會知道。只是別忘了,也要照顧好吹風的人。」她轉向許念星,目光落在她圍裙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手帳,「外婆的手帳會教妳怎麼沖煮,也會提醒妳何時該休息。藏憶人能封存記憶,但織憶之前,要先學會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說完,她從披肩的口袋裡取出一小包用紙包好的星光薰衣草乾花,放在攤位上。「這個給妳,下次做瑪德蓮時可以試試。破碎的回憶適合用烘焙來安放,火候溫柔一點,記憶就會乖乖睡進去。」她沒有多留,點頭致意後便緩步離開,墨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群,卻留下了一種沉靜的餘韻。

午後兩點,市集漸漸散場。許念星與葉晴合力收拾折疊桌,推著手推車回到回憶小舖。吧台上還留著早晨出門前的咖啡漬,後院的共鳴橡樹在午後陽光下舒展枝葉,葉片的顏色從早晨的橄欖綠轉成了一種溫暖的金綠,像是被許多人的情緒輕輕染過。

許念星把那包薰衣草乾花放在廚房的工作檯上,腦中還迴盪著蘿蔓.緹茉的話。她想起剛才在市集,連續承接了七八個人的記憶,有甜有苦,雖然每一杯都被葉晴校正得恰到好處,可是回到家時,她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喝了太多不同口味的飲料,舌頭還記得每個味道,卻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

她忽然很想試試蘿蔓.緹茉說的,將破碎的回憶封進瑪德蓮。

廚房裡還有早上沒用完的麵糊,許念星把薰衣草乾花細細碾碎,拌進麵糊,奶油與蜂蜜的香氣立刻與花香融合。她想起今天那位老奶奶的淚中帶笑,想起排隊時一位年輕女孩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就離開的背影,那個女孩的記憶一定是破碎的,像被風吹散的拼圖。她專注地將麵糊擠入貝殼形的烤模,每一個都擠得飽滿而均勻,然後放入烤箱。

烤箱的熱氣慢慢升起,瑪德蓮在高溫中膨脹,邊緣漸漸染上焦糖色。許念星站在烤箱前,圍裙口袋裡的手帳又開始發燙,紙頁上浮現出許多細小的、 overlapping 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未說出口的心事,像潮水一樣湧向她。她想把這些光點一個一個好好放進瑪德蓮裡,想讓每個破碎的記憶都有地方安放,想證明自己可以成為像外婆那樣溫柔的藏憶人。

可是光點太多了。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有點急,額頭沁出薄汗,手不自覺按在工作檯邊緣。明明只是烤一盤點心,卻覺得像是同時聽見七八個人在耳邊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輕聲嘆息,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沒有調好音的合奏。她想起蘿蔓.緹茉說的「容納而非填滿」,卻發現自己已經把所有情緒都往心裡塞,塞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念星姐姐?妳還好嗎?妳臉色有點白。」葉晴從閣樓抱著剛曬好的棉被下來,一眼就看見許念星扶著工作檯、身體微微晃動的樣子。

許念星想回答,卻覺得眼前有點暈,後院橡樹葉片的金綠色在視線裡晃動起來。她勉強笑了笑,想說沒事,只是太熱了,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蜂蜜黏住。

葉晴趕緊放下棉被,扶住她的手臂。「先去後院坐一下,那裡風涼!」

兩人走到後院的藤椅旁,許念星剛坐下,就覺得一陣暈眩襲來,整個人向後靠在藤椅上,共鳴橡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作響,葉片的顏色竟從金綠慢慢轉成了一種擔憂的淺灰藍,像是感應到她的狀態。風從虛空原吹來,帶來淡淡的鈴聲,卻比早晨在市集聽見的更微弱,像是隔了一層紗。

許念星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本發燙的手帳。她聽見葉晴焦急地在旁邊喊她的名字,也聽見橡樹葉片摩擦的聲音,可是更深處,她聽見一個細小的、屬於自己的聲音在問——

如果把別人的記憶都接住了,那自己的呢,要放在哪裡?

烤箱裡的計時器叮的一聲響起,瑪德蓮的香氣飄滿整個後院,甜而溫暖,卻在此刻讓她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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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雨夜的信紙與開發案

👥 本章登場

烤箱的計時器叮的一聲,在後院的雨前空氣裡顯得特別清亮。

那聲音把許念星從一陣輕飄飄的暈眩裡拉回來一些,她靠在藤椅上,後背貼著那張坐墊有些塌陷的古董藤編王座椅,仰頭望著共鳴橡樹的枝葉。葉片原本在午後還是溫暖的金綠色,此刻卻像是感應到她的混亂,慢慢轉成一種帶著擔憂的淺灰藍,風吹過時摩擦的聲音也變得細碎而急促。

「念星姐姐,妳先不要動,我去關烤箱!」葉晴把剛抱下來的棉被隨手丟在藤椅旁,帆布鞋在石板上急急地踏出聲響,衝進廚房。烤箱門打開的瞬間,奶油與蜂蜜混著星光薰衣草的香氣整個湧出來,十二個貝殼形的瑪德蓮在烤盤裡鼓起漂亮的肚臍,邊緣染著淺淺的焦糖色,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卻讓許念星鼻頭一酸,眼眶跟著熱了起來。

葉晴端著烤盤回到後院,淺栗色的鮑伯短髮被熱氣燻得有些發紅。「妳看,烤得很漂亮啊,薰衣草的味道好香。」她把烤盤放在藤椅旁的小木桌上,蹲下來看著許念星,圓圓的臉上全是擔心,「可是妳的臉色好白,剛剛在廚房我就覺得妳呼吸好快,手帳也一直發燙,是不是又聽見太多聲音了?」

許念星想點頭,卻發現連點頭的力氣都有些費勁。她把圍裙口袋裡的虛空手帳拿出來,紙頁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起伏,上頭浮現的光點比在市集時更多更亂,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重疊在一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沒說出口的心事。她在市集接住了林老奶奶的思念、接住了那個年輕女孩的欲言又止,接得太用力,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擠到角落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院的木門就被輕輕叩響,叩門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不像葉晴那樣急促。葉晴站起身,朝屋內喊了一聲:「有人嗎?我們在後院!」

推開後院木柵門走進來的是范承宇。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細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俐落的黑色短髮梳得整齊,皮鞋上沾了一點石板路的薄塵。他的身形高大,一走進來,後院原本柔軟的氣氛像是被拉直了些。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夾,夾子上印著鎮務委員會的標誌。

「請問是回憶小舖的許念星小姐嗎?」范承宇的聲音平穩,帶著長期開會與簡報磨練出來的清晰咬字,「我是鎮務委員會的范承宇,這位應該是打工的葉晴同學。我沒有預約就過來,打擾妳們休息了。」

許念星撐著藤椅扶手站起來,米白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她有些慌亂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范先生您好,我是念星。請、請進來坐。」她把藤椅旁的另一張藤製小椅拉出來,卻見范承宇的目光落在那張中央的藤編王座椅上。

范承宇沒有立刻坐下,他把檔案夾放在木桌上,打開來,裡頭是一疊印著彩色圖表與模擬圖的企劃書。首頁是一棟臨海的白色觀景飯店,玻璃帷幕反射著虛空原乳白色的光,標題寫著「星落鎮觀光再生計畫——虛空原親水渡假村」。

「長話短說,我今天是來跟在地店家說明的。」范承宇翻開企劃書,語氣務實得像在播報氣象,「星落鎮這五年人口外流百分之十八,二十到三十歲的青年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每週三的農夫市集很溫馨,可是溫馨不能當成稅收。鎮務委員會委託我的公司評估過,虛空原那片乳白色的邊界,從燈塔到舊堤防那一段,大約有一半長期閒置,只有蒲公英跟薰衣草,觀光效益幾乎是零。」

葉晴聽到這裡,忍不住皺起眉頭,小聲嘀咕:「才不是閒置,那裡是記憶長出來的地方……」范承宇像是沒聽見,繼續用指尖點著圖表上的曲線。

「如果把那半座虛空原填平,地基穩固後興建一座一百二十間房的觀景飯店,搭配溫泉與海景餐廳,預估一年可以帶來兩萬人次的住宿客,創造四十個在地就業機會,鎮上的民宿與計程車、餐廳都會受益。」他的聲音越來越有力,像在委員會的會議室裡那樣,「我知道很多人會說虛空很珍貴、回憶很珍貴,可是小鎮再這樣下去,連珍貴的對象都要消失了。外地年輕人不回來,留下來的長輩誰來照顧?情懷是很好,但情懷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成堤防。」

許念星站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繫帶。她想反駁,想說虛空原不是空地,想說記憶蒲公英飛起來時的那種鈴聲有多溫柔,可是話到嘴邊,卻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堵住了。她覺得自己連一盤瑪德蓮裡的記憶都快要裝不下,要怎麼去說服一個拿著數據與圖表的大人。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腳邊的藤編王座椅輕輕晃了一下。午後那陣讓她暈眩的風又吹來,共鳴橡樹的葉片發出細細的鈴聲,椅墊塌陷的地方像是有一股溫暖的力道在邀請她坐下。許念星幾乎是被一種本能牽引著,慢慢坐進了那張被稱為暴君王座的椅子裡。

椅子很舊,藤條的觸感溫潤,她一坐下,整個後院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她聽見葉晴因為生氣而變得急促的心跳,聽見烤盤裡瑪德蓮還在細微地嗶啵作響,聽見虛空原那一端傳來極輕的、像是紙張翻動的嘆息。而最清晰的,是坐在對面的范承宇身上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他口中說出的、條理分明的數據,而是一種更安靜、更用力的絮語。許念星聽見一個少年時的范承宇站在舊堤防上,父親把粗糙的手放在他肩上,說星落鎮的海風會記得每一個離家的人,要他以後有本事就回來讓這裡變得更好。她聽見成年後的范承宇在台北的辦公室裡熬夜做簡報,電話那頭的父親咳嗽著說鎮上的診所又關了一間,年輕人都走了,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失落。她聽見此刻的范承宇用強硬的語氣一層層包裹住的,其實是害怕自己讓父親失望、害怕自己回來了卻什麼也救不了的焦慮,那焦慮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讓他的西裝看起來更挺,卻也更緊繃。

許念星的眼眶忽然湧起一股熱意,她張開嘴,想把聽見的說出來,想告訴他其實你也很害怕對不對,可是話語卻卡在喉嚨裡。她才剛學會怎麼把別人的思念沖成拿鐵,怎麼分辨焦糖與海鹽的比例,卻還沒學會怎麼把這樣龐大而沉重的擔憂,溫柔地還給對方。她的共感在此刻成了一種負擔,讓她更加確定自己還不夠格坐在這張椅子上。

「許小姐?」范承宇見她久久不語,只是臉色越來越白,眼神有些渙散,以為她是被企劃書的規模嚇到了,語氣稍稍放緩,卻依然帶著說服的力道,「我知道這對妳們這樣的小店來說很突然。公聽會在三天後的晚上七點,鎮務委員會的二樓會議室,我會把完整的財務評估都攤開來給大家看。妳是外婆的孫女,大家會想聽聽回憶小舖的想法。妳不用現在就回答,好好考慮。」他闔上檔案夾,從裡頭抽出一張印著時間地點的單張放在桌上,對葉晴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木柵門離開。皮鞋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晴拿起那張單張,氣呼呼地說:「什麼叫情懷不能當飯吃,我們今天在市集明明就讓好多人笑了,那個婆婆還說她想起先生的味道,那才不是沒用的東西!」她想把單張揉掉,又擔心念星會需要,轉頭卻看見許念星還坐在藤編王座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茶褐色的微捲長髮垂下來遮住表情,肩膀輕輕顫抖。

「念星姐姐,妳是不是聽見什麼了?」葉晴蹲下來,聲音放輕了。

許念星搖搖頭,聲音細得像被雨淋濕的紙。「我聽見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難過那麼大,我卻什麼也做不了。我連自己的都快裝不下了……」那種自我懷疑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她覺得剛才在市集裡那一點小小的成就感,瞬間就被沖得什麼也不剩。

天色在兩人的沉默中暗下來。傍晚時分,海風從虛空原那頭帶回厚重的雲層,雨點開始細細密密地落在藍色屋瓦上,沿著共鳴橡樹的葉片滴落。葉晴幫許念星把烤盤端回廚房,又把手帳用乾布包好放在閣樓的書桌上,擔心地看了她好幾次,才在許念星再三說自己想一個人靜一靜後,撐著傘離開。木門關上的聲音讓整棟回憶小舖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與閣樓老木頭受潮時的細微咿呀。

許念星坐在閣樓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帳攤在膝頭。她試著像外婆教的那樣,把今天的煩惱寫下來,可是筆尖劃過虛空纖維製成的紙頁,字跡卻破碎得不成句子。寫到范承宇的開發案時,墨水暈開,紙頁像是被焦慮浸濕,浮現的插畫也支離破碎,燈塔歪斜,蒲公英四散。她越寫越急,越急就越覺得胸口發悶,彷彿把整個小鎮的重量都壓在了這本小小的手帳上。

雨變大了,拍在閣樓的圓窗上,發出急促的鼓點。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沒有敲門,卻帶著淡淡的舊紙張與海鹽的氣味。

許念星抬頭,看見岑默站在閣樓的門口。他穿著那件常穿的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的微捲中長髮還帶著雨氣,淡灰藍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平常更透明。最讓她驚訝的是,他的身體邊緣在雨夜裡變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手臂與肩線透出一點點光,雨水落在他身上,沒有濺起水花,而是直接穿透過去。

「雨天的時候,迴響體會比較淡。」岑默輕聲說,像是解釋自己的模樣,也像是怕吵醒紙頁上的字。他走到她身邊,自然地跪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她,「葉晴傳訊息給我,說妳在王座上聽見了很重的東西,回來後就沒說話了。」

許念星接過手帕,手帕帶著書店裡舊書的乾燥香氣。她看著岑默半透明的指尖,有種想哭的衝動。「岑默先生,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自己快要不見了?」

岑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看她膝頭那本破碎的手帳,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紙面。奇妙的是,隨著他的觸碰,紙頁上暈開的墨水竟慢慢回縮,歪斜的燈塔線條被一筆一筆扶正,細碎的光點也重新聚攏。他的能力是將回憶封存於書頁,此刻他正用一種極溫柔的方式,替她修補那些被焦慮寫壞的頁面。

「會。」他一邊修補,一邊用那種像圖書管理員一樣平緩的語氣說,「我剛來到星落鎮的時候,是三十年前。形成我的那份思念,是一個來海邊寫生的旅人留下的,他很喜歡在虛空原上看蒲公英,說那像一封封沒有地址的信。可是他離開後,再也沒有回來。有一年冬天,鎮上好幾個冬天都沒下雨,虛空原很安靜,沒有人來散步,也沒有人提起他。那段時間,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臉變得越來越淡,雨一來,幾乎就看不見了。」

許念星聽得入神,忘了手上的手帕。岑默的聲音依舊寡言溫和,卻讓整個閣樓的雨聲都安靜下來。

「我以為被遺忘就是消失,是終點。」岑默把修補好的手帳闔上,紙頁恢復了溫潤的乳白,他把手帳放回她手裡,指尖的溫度透過紙面傳來,雖然淡,卻很安定,「後來是妳外婆在書店的壁爐前,給我倒了一杯加了肉桂的熱牛奶,她說,消失不是被抹掉,只是回到空白的畫布上,等下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再把顏色重新調出來。虛空不是要我們永遠記得每一個細節,而是讓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心地放下。」

他從毛衣的內袋裡,取出一個用細麻繩綁著的、泛黃的信封。信封的紙質與手帳相同,都是虛空原的纖維製成,邊角已經磨得柔軟。

「這是妳外婆二十年前寫給我的,後來她說,如果有一天新的店主坐在王座上覺得太重,就把這個交給她。」岑默把信封放在她手心,「裡面不是什麼偉大的預言,只是一段她自己的、很小的記憶。」

許念星解開麻繩,信紙展開時,一股溫暖的香氣散開來,像是剛曬過太陽的棉被與烤麵包的味道。外婆圓潤的字跡在紙上浮現,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坐在藤椅上抱著膝蓋的女孩,與現在的她一模一樣。

信上寫著:「給未來的店主,也給曾經害怕的我。剛學會調和術那年,我也以為要把每個客人的悲傷都背在身上,才算溫柔。有一天我把自己關在廚房,烤了整整三盤焦掉的司康,因為我想把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的哭聲烤進去,卻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後來我坐在王座上,什麼也沒有沖,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什麼都不加的熱水,聽見自己的心說,好累。原來傾聽也包含傾聽自己。記得,妳先是許念星,才是店主。空白的地方,先留給自己。」

信紙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不知道怎麼對范家那孩子說,就先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堤防上的風。」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下來,滴在信紙上,墨水卻沒有暈開,反而像是被溫水化開,淡淡的金色光點從紙面升起,在閣樓的空氣裡輕輕飛舞,像縮小版的記憶蒲公英。許念星把信紙抱在胸前,終於放聲哭出來,不是因為在市集承接太多情緒那種悶悶的暈眩,而是一種被接住後的、帶著鼻音的釋放。她想起自己從台北回來時,曾害怕繼承這間店會被過去束縛,害怕承接別人的悲傷會讓自己喘不過氣,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先給自己的害怕一個位置。

岑默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說別哭,只是讓雨聲與她的哭聲一起在閣樓裡迴盪,像一首終於對上節拍的合奏。等她的哭聲慢慢變小,他才輕聲說:「公聽會那天,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虛空會聽見的。」

許念星擦乾眼淚,把那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皺的公聽會單張撫平,和外婆的信紙一起夾進手帳裡。手帳的紙頁在兩者相遇時,發出輕輕的、像是書本合上的滿足聲響。她站起身,走到閣樓的圓窗前,雨還在下,但雲層後已經透出一點點星光,虛空原的方向,傳來比白天更清晰、卻也更溫柔的鈴聲。

她轉過身,對岑默露出一個還帶著淚痕、卻已經不再迷糊的微笑。「我想去試試看,不是為了說服誰,只是想把今天在王座上聽見的,還有外婆想告訴我的,好好說出來。」

岑默灰藍的眼眸在雨光中映著她的身影,半透明的邊緣似乎也隨著她的笑容,慢慢變得清晰了一些。他點點頭,站起身,像來時那樣輕輕地走向樓梯,留下滿室淡淡的舊紙香與雨後的安寧。

閣樓的木桌上,那杯用信紙記憶沖出來的、什麼都沒加的熱水還冒著細細的白煙,等待著被好好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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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公聽會上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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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傍晚,星落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雲光裡。鎮務委員會的二樓會議室是棟昭和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外牆漆成淡淡的奶白色,窗框的藍漆有些剝落,樓下是平時停放路面電車的調度場。七點還沒到,摺疊椅已經被工作人員一排排拉開,塑膠椅腳在木頭地板上刮出細細的聲響。日光燈管嗡嗡地亮著,牆邊的開飲機冒著熱氣,志工媽媽們派發著紙杯裝的麥茶與印有「星落鎮觀光再生計畫」的彩色手冊。空氣裡混著影印紙的油墨味、麥茶的焦香,還有從窗外飄進來的、海風帶來的淡淡鹹味。

許念星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她把那張塌陷的古董藤編王座椅用推車慢慢推來,藤條在推行時發出輕輕的嘎吱聲。葉晴跟在旁邊,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抱著厚厚的手帳與那本被翻到捲邊的回憶菜單筆記本。她穿著一貫的牛仔吊帶褲,帆布鞋帶繫得緊緊的,淺栗色的鮑伯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翹起,臉頰紅通通的。

「念星姐姐,妳把手帳帶齊了嗎?還有薰衣草的小袋子呢?」葉晴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抱著武器那樣,「我把這三天試喝的紀錄都整理好了,每一杯是誰喝的、是什麼味道,我都有寫,連林阿嬤那杯焦糖海鹽上面那層泡沫有幾個氣泡我都畫出來了。」

許念星點點頭,指尖輕輕撫過米白圍裙的口袋。那本虛空手帳安安靜靜地貼在她的腰側,紙面今天異常平靜,沒有像那天在廚房那樣胡亂浮現光點,像是在屏住呼吸。她抬頭望向窗外,虛空原的方向本該在黃昏時響起鈴聲,此刻卻安靜得過分,連平時會隨風飄動的記憶蒲公英都像是躲了起來,只有遠方的白色燈塔緩慢地轉著光。

七點整,范承宇準時站上前方臨時搭起的小講台。他今天穿著整套深藍西裝,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細框眼鏡擦得發亮,身後的投影布幕已經亮起,標題用俐落的字體寫著「填平半座虛空原,換回一座會呼吸的小鎮」。他對著麥克風輕輕敲了兩下,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開,沉穩而清晰。

「各位鄉親,大家晚安。我是范承宇,很多長輩看著我長大,知道我十八歲就離開星落鎮去台北打拚。」他按下遙控器,第一張投影片是整整齊齊的長條圖,「這是鎮公所過去五年的戶籍資料。星落鎮總人口從一千四百人掉到一千一百人,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只剩下八十七人。小學今年的入學新生只有九個。這不是情緒,這是數字。」

投影片翻動,出現那張曾放在回憶小舖木桌上的模擬圖,潔白的觀景飯店立在填平後的虛空原上,玻璃帷幕映著海面與夜燈,旁邊標著溫泉、親子泳池、海景餐廳的字樣。「這塊邊界,從燈塔到舊堤防,長約三百公尺,寬約八十公尺,長期以來只有蒲公英跟薰衣草,沒有道路也沒有產值。我們只使用其中一半,興建一百二十間房的渡假村,預估每年帶來兩萬人次住宿,創造四十二個正職工作,包含櫃檯、房務、餐飲與接駁計程車的司機。鎮上的民宿住房率可以提升三成,農夫市集的攤位也能進駐飯店的伴手禮區。這是讓年輕人願意回來的路。」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坐在前排的幾個中年漁民與民宿老闆對看一眼,眼神動搖。有人小聲說,那片白白的地方確實常常空著,風大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有人則想起自家孩子在高雄念書,過年才回來一次,如果有工作機會,或許真的能回來。會議室的空氣變得有些沉重,日光燈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楚,連窗外的海風聲都像是被水泥圖面吸收掉了。許念星坐在後排的藤椅旁,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她感覺到虛空手帳的紙頁微微發涼,後院共鳴橡樹曾讓葉片轉為灰藍的那種不安,又悄悄爬上她的心口。那細微的鈴聲,的確比三天前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就在范承宇翻到財務預估那一頁,準備讓大家舉手發問時,葉晴忽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的動作太急,帆布鞋把摺疊椅撞得往後一倒,發出哐的一聲。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這個嬌小卻聲音宏亮的女孩身上。

「等一下!范大哥,你說那片白白的地方沒有產值,可是不對!」葉晴抱著那本回憶菜單筆記本衝到講台旁邊,也不管麥克風,小臉脹得通紅,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卻異常清楚,「我這三天跟念星姐姐一起,把每一杯回憶特調的味道都記下來了,這就是產值!」

她翻開筆記本,紙頁間夾著乾燥的薰衣草與蒲公英絨毛,還有手寫的味覺標記。葉晴舉起筆記本,對著大家一頁頁念,語速飛快卻字字用力。「林阿嬤的焦糖海鹽拿鐵,她說喝起來像先生年輕時在漁港牽她的手,手心有鹽巴跟太陽的味道,她那天笑了,也哭了,說她十年沒有這樣想起先生了!還有住在車站旁邊的國中生小凱,他點的蜂蜜柚子氣泡飲,味道酸酸甜甜,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跟媽媽吵架後,媽媽還願意幫他留一盞燈的味道,他喝完就傳訊息跟媽媽說對不起!還有上週來小舖的那位台北回來的設計師姐姐,她喝了星光薰衣草瑪德蓮配的月光牛奶,說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台北陽台曬棉被的味道,她說她本來想把星落鎮的房子賣掉,現在決定先留著!」

葉晴越念越大聲,見習拾憶者的味覺共感讓她的描述帶著驚人的細節。「這些味道不是隨便沖的,是念星姐姐坐在那張藤椅上,一點一點聽出來的。每一杯都要花半小時,溫度要剛好,手要穩,心要安靜。客人喝完會記得,會想再回來,會想把故事說給別人聽。這不是數據,可是這讓人想留下來,這讓小鎮有味道!如果把虛空原填起來,以後就沒有蒲公英可以飛,沒有薰衣草可以摘,我們要怎麼沖出這些味道?」

台下原本動搖的居民們安靜下來,有人想起自己也在農夫市集喝過那杯帶著肉桂香的熱可可,的確在那個午後感到了久違的放鬆。范承宇扶了一下眼鏡,臉上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種沉著的、準備充分的表情。他往前半步,接過志工遞來的麥克風,語氣依舊務實,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無奈。

「葉晴同學,謝謝妳的分享,妳記得很用心。」他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可是同學,我必須說一句比較現實的話。感動很好,故事很好,可是情懷不能當飯吃。林阿嬤的笑容不能變成健保站的藥,國中生的道歉不能變成公車的班次。我們不能用一杯拿鐵去跟銀行貸款,也不能用一塊瑪德蓮去修漏水的堤防。我在台北看過太多小鎮,大家都說要慢活、要文創,結果慢到最後,房子空了,學校關了,連要泡一杯有故事的咖啡的人都沒有了。我們要先讓人活下來,才有力氣去談味道。」

這段話像一盆冷水,剛剛被葉晴點燃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幾個原本被故事打動的長輩又低下頭,看著手冊上漂亮的飯店圖,眉頭皺起。葉晴愣在原地,手裡的筆記本還翻在那頁畫著氣泡的紙上,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麼用數據去反駁數據。她求助地回頭望向許念星,圓圓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淚光。

許念星坐在那張被臨時搬至會場角落的老藤椅旁,指尖冰涼。她聽見了,聽見葉晴的委屈,也聽見范承宇話語背後那份她三天前在後院就曾聽見的、用強硬包裹的焦慮。她也聽見了整個會議室裡,那種想被說服卻又捨不得的矛盾沉默。虛空手帳在圍裙口袋裡輕輕發熱,像是在提醒她什麼。窗外的鈴聲已經微弱到只剩一絲細線,再不做什麼,就要斷了。

她慢慢站起來,沒有走向講台,而是走向那張藤編王座椅。椅子的藤條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坐墊的塌陷像是長年被許多身體溫柔壓出來的凹痕。許念星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麥茶與舊木頭味的空氣,然後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輕輕的一聲咿呀。

下一瞬間,整個會議室的聲音在她耳裡改變了。她不再只是聽見范承宇的簡報與葉晴的抗議,她聽見了更細的東西。她聽見虛空原那端,成千上萬顆記憶蒲公英在風中輕輕碰觸的鈴聲,雖然微弱,卻還在努力地響著,像是一群踮著腳尖的孩子。她聽見迴響體們的心聲,坐在後排角落、平時經營花店的那位穿著復古洋裝的老太太,身體在燈光下比平常更透明一些,正用只有調憶師能聽見的頻率輕輕嘆息,擔心自己明天會不會就淡到被忘記。她聽見鎮上每個人心裡那個小小的、沒有說出口的角落,有人想起小時候在虛空原上追蒲公英跌倒的膝蓋,有人想起已故的親人在那片乳白邊界上對他揮手的幻影。

這些聲音不是吵鬧,而是一種柔軟的合鳴。許念星閉上眼睛,把手輕輕放在藤椅扶手上,聲音不大,卻透過藤椅的共鳴,清晰地傳到每個人心裡,而不是耳朵裡。「范先生,你說的數字,我聽見了。那份害怕小鎮消失的心,我也聽見了。」她的聲音有些抖,茶褐色的微捲長髮垂在臉側,杏眼裡含著光,「可是我想讓大家也聽聽看,除了數字之外,這個小鎮本來就有的聲音。」

她沒有沖咖啡,也沒有做甜點,只是坐在那裡,專注地、安靜地呼吸。隨著她的呼吸,藤椅的藤條竟慢慢亮起淡淡的金色紋路,會議室窗外的風忽然吹了進來,捲起桌上的手冊紙頁,帶來一陣清甜的薰衣草香。原本微弱的鈴聲,在藤椅的擴大下,變得讓全場都能隱約聽見,像是遠方有無數細小的鈴鐺被風吹動。那聲音讓許多居民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神茫然卻柔軟,像是被什麼久違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范承宇站在講台上,扶著眼鏡的手頓住了,他聽見的不是鈴聲,而是更深處的一個記憶,是小時候父親牽著他在舊堤防上,告訴他不要填掉這片白白的地方,因為海會記得路,風會記得名字。

就在全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時,坐在第一排側邊、始終沒有出聲的蘿蔓.緹茉緩緩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墨綠色的絨布長裙,手工披肩上別著一枚蒲公英形狀的胸針,銀白長髮挽成的低髻一絲不亂。作為調憶師公會會長與文史工作室負責人,她的出現讓許多人都微微挺直了背。

她沒有走向講台,也沒有站在任何一邊,只是站在兩排摺疊椅的中間,聲音緩慢而溫和,像在博物館裡為參觀者解說一件古物。「范先生,葉晴,還有念星,謝謝你們讓我們聽見了兩種真實。」蘿蔓.緹茉微微頷首,目光先後落在范承宇的投影片與葉晴的筆記本上,最後停在還坐在藤椅上的許念星身上,「一種是讓小鎮活下去的現實,一種是讓小鎮記得自己是誰的記憶。這兩種,都不該被抹去。」

她轉向范承宇,語氣不帶指責,只有哲思的邀請。「范先生,你從台北回來,帶來了我們缺少的效率與規劃,這是小鎮需要的。但虛空原不是空地,它是星紗界最柔軟的空白畫布,是迴響體們的家,也是我們所有人放不下的故事暫時停留的地方。填平它,就像把一本還沒寫完的手帳撕掉一半。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另一種方式。」

蘿蔓.緹茉從披肩口袋裡取出一份用虛空纖維紙張印製的企劃書,紙面微微發光。「這是調憶師公會的『記憶共生紀錄計畫』。我們不反對發展,但提議先用一週的時間,讓范先生親自走一趟虛空原。不是看圖表,而是像調憶師那樣,去聽、去聞、去踩在那片柔軟的邊界上。讓鎮上的孩子帶你去撿蒲公英,讓岑默先生帶你去看星光薰衣草在夜裡怎麼發光。七天之後,如果你還是認為填平是唯一的路,公會會尊重委員會的投票。但如果在那片空白裡,你聽見了什麼不同的東西,我們再一起討論,能不能把渡假村改為不破壞邊界的生態文化園區,讓記憶本身成為觀光的一部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交頭接耳。這是一個誰也沒有得罪、卻讓每個人都有台階的提案。范承宇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蘿蔓.緹茉手中的發光紙張,又看向還坐在藤椅上、臉色有些蒼白卻眼神堅定的許念星,再看向抱著筆記本、眼睛還紅紅卻充滿期待的葉晴。投影布幕上的飯店模擬圖還亮著,但在窗外飄進來的鈴聲與薰衣草香裡,那片潔白的建築顯得有些生硬。

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按了按眉心,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再像一個精明的專案經理,而像一個在堤防上被風吹得有些累的、星落鎮的孩子。過了幾秒,他重新戴上眼鏡,對著麥克風說:「一週。就一週。七天後,我會再來這裡,告訴大家我在虛空原上看見了什麼。如果那裡真的像妳們說的那樣有價值,我會撤回填平的提案,重新評估。」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我要先說,這一週的紀錄,必須公開,必須讓所有人都能檢驗。」

蘿蔓.緹茉微笑著點頭,葉晴幾乎要跳起來,許念星坐在藤椅上,感覺到手帳的溫度終於回暖,窗外的鈴聲也像是回應一般,輕輕地、慢慢地變得清晰了一些。她輕輕把手從扶手上放開,像是完成了一次漫長的手作。

會議在日光燈的嗡鳴與逐漸變得柔軟的議論聲中散場。居民們收起手冊,三三兩兩地往樓梯走去,有人經過藤椅時,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藤條。范承宇收拾著筆電與遙控器,背影高大卻不再緊繃。葉晴衝到許念星身邊,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小聲說念星姐姐妳剛剛好厲害,我都聽見鈴鐺了。許念星想笑,卻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抬頭望向窗外,虛空原的方向,夜色已經降臨,但有一小片乳白的光,正溫柔地亮著,像是在等待一場被延後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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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星落午茶祭

👥 本章登場

公聽會散場後的第七個清晨,星落鎮的霧比平時更薄一些。

許念星是被閣樓窗外的鈴聲叫醒的。那不是鬧鐘,也不是路面電車的叮咚聲,是虛空原那端,記憶蒲公英被風拂過時,細細碎碎的碰撞聲。她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推開二樓的小窗,乳白色邊界在遠方像一張被陽光鋪開的棉被,上面浮著一點一點淡金色的絨毛。她以為自己還在作夢,直到看見院子裡的共鳴橡樹,葉片竟一夜之間轉成了柔和的鵝黃色,像是被什麼期待染亮了。

虛空手帳就攤在枕頭邊,自己翻開了一頁。紙面上沒有文字,只有葉晴用彩色筆畫的歪歪扭扭的杯子、岑默用鉛筆淡淡勾勒的薰衣草田,還有一行外婆的字跡自動浮出來,墨水還帶著溼氣:「想說的話,就請大家一起來喝一杯吧。」許念星把手帳抱在胸口,茶褐色的半丸子頭還有些睡翹,她忽然明白公聽會的答應不是等待,而是邀請。她趿著拖鞋衝下樓,米白圍裙都還沒繫好就推開了回憶小舖的木門。

葉晴已經在門口了。她騎著那輛二手腳踏車,車籃裡塞滿從鎮務委員會影印回來的宣傳單,牛仔吊帶褲口袋露出半截螢光筆,淺栗色鮑伯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臉上卻亮晶晶的。

「念星姊姊!妳也聽見了對不對?我昨晚做夢夢見蒲公英變成汽水泡泡,整片虛空原都在冒泡!」她把腳踏車一丟,衝進廚房把宣傳單攤在吧檯上,「我們來辦祭典好不好?就叫星落午茶祭!把大家都叫來虛空原上喝茶!一杯一杯把想說的話喝掉,范大哥也在,一起喝,他就會懂了!」

許念星看著她,忍不住笑了。那個笑裡還有一點前幾天坐在藤椅上聽見全鎮心聲後的疲憊,卻更多是被葉晴的直率點燃的勇氣。「好,我們辦。」她輕聲說,手指撫過手帳上那行字,「不在店裡辦,就在虛空原上。把桌子搬過去,把王座也搬過去。讓風來幫我們沖咖啡。」

決定之後的六天,星落鎮變得有點不一樣。每個經過回憶小舖的人都會被葉晴攔下來塞一張手寫小卡,上面用她特有的圓圓字體寫著:七日後午後三點,虛空原見,帶一個想說卻沒說出口的故事來。鎮務委員會的布告欄、海洋文創系的系館、海風舊書店的玻璃門,全部貼上了同一張海報,是許念星用色鉛筆手繪的,一張藤編王座放在乳白色草地上,旁邊是無數飛起來的蒲公英。

而回憶小舖的廚房,從第三天夜裡就沒有暗過。

凌晨一點,後院的共鳴橡樹下掛著一串暖黃色的露營燈,許念星把整袋星光薰衣草倒在木桌上,淡紫色的小花苞在燈光下像細碎的星星,揉開時會散出蜜與乾燥草葉的香氣。葉晴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擺著上百個玻璃小瓶與試飲杯,她正用滴管一滴一滴調整蜂蜜的比例,舌尖偶爾舔一下,立刻皺眉或瞪大眼睛。

「這個不行,太甜了,會把思念的苦味蓋掉!」她把一杯推開,又拿起另一杯,「這個好,有一點點酸,像小凱那天說的,媽媽留的那盞燈的味道,有點想哭又很安心!」見習拾憶者的味覺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甚至能分出同樣的薰衣草,哪一株是在清晨採的,哪一株是在傍晚採的,香氣裡有沒有沾到海霧。

岑默就在她們對面。他把海風舊書店暫時掛上了休息的木牌,穿著那件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中長髮在燈光下顯得柔軟。他沒有搶著沖煮,而是安靜地處理記憶蒲公英。那些絨毛需要一根一根輕輕梳理,不能用蠻力,否則記憶會碎掉。他把每一朵蒲公英都放在透明的玻璃罐裡,罐口覆上紗布,風一吹,絨毛就在罐裡輕輕飄起來,像一罐裝起來的月光。他偶爾抬頭,看一眼手忙腳亂卻笑得很開心的兩個女孩,眼神溫和得像一頁被翻舊的紙。

快到兩點時,岑默從毛衣口袋裡拿出一本手作繪本。封面是厚厚的再生紙,用虛空纖維壓製,摸起來有溫溫的厚度,繩子裝訂,扉頁上貼著一片已經壓乾的星光薰衣草。

「這是……」許念星接過時,發現指尖傳來微弱的共鳴。

「我第一次來到星落鎮的記憶。」岑默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三十年前,我還沒有名字,只是虛空裡一團很濃的思念。是一位要離開小鎮去台北工作的年輕人,站在虛空原邊緣回頭看,他很想對這片白色的空白說謝謝,卻沒有說出口。那份謝謝變成了我。我在邊界上飄了很久,直到妳外婆對我伸出手,說這裡有書、有燈、有位置坐,才讓我有了形狀。」他翻開繪本,裡面是他自己用淡彩畫的,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乳白色邊界上,身後是年輕時的外婆,提著一盞煤油燈,「我想把這個當作祭典的引子。讓大家知道,虛空不是空的,它一直記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葉晴湊過來看,眼睛立刻紅了。「岑默哥,你畫得好溫柔喔……原來你也會有這麼想哭的記憶。」她吸了吸鼻子,很用力地拍了一下岑默的手臂,「放心啦,那個年輕人的謝謝,我們幫他好好送出去!」

岑默淡淡地笑了,身體在夜間的涼意裡有一瞬變得比平時更透明一點,隨即又恢復清晰。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繪本輕輕放在那堆玻璃罐中間,像是把一顆心也放了進去。

第七日午後三點,星落鎮沒有人去逛街。

虛空原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鎮務委員會的志工們把長木桌一張張搬來,鋪上白底藍花的桌巾,擺上許念星與葉晴連夜準備的上百份特調。每一份都用小小的玻璃杯裝著,有的浮著薰衣草,有的沉著蒲公英絨毛,有的杯緣沾著焦糖與海鹽。風一吹,整片乳白色的柔軟邊界就輕輕起伏,像一張會呼吸的地毯,踩上去會微微陷下去,卻又穩穩地托住腳步。記憶蒲公英比一週前多了許多,在人與人之間飛來飛去,鈴聲細小卻連成一片。

蘿蔓.緹茉穿著墨綠絨布長裙,披肩上別著那枚蒲公英胸針,站在臨時搭起的小木台上。她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緩慢而安定,像在帶領一場安靜的導覽。

「各位,歡迎來到星落午茶祭。」她環視全場,目光落在每一張臉上,最後停在那本被放在木台中央的繪本上,「虛空原不是要被填滿的空地,它是一張空白的紙。我們今天不寫企劃書,也不寫數據,我們只寫一句話,一句平常來不及說的話。寫在這張虛空信紙上,折一下,讓蒲公英帶它飛一下,飛到風記得的地方去。」

她示範著把一張用虛空纖維製成的薄薄信紙對摺,紙面立刻浮出淡淡的光。她把紙放在掌心,輕輕一吹,一朵蒲公英便沾了上去,隨著風慢慢飄向乳白色的深處,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亮一點,像被收進了什麼溫柔的地方。居民們一個個安靜下來,從志工手中接過信紙。有人寫給過世的母親,有人寫給去外地工作的孩子,有人只是寫了謝謝兩個字。葉晴也寫了一張,她寫得很快,寫完立刻對摺,踮起腳用力一吹,像在吹生日蠟燭,蒲公英一下子飛得老高,她興奮地跳起來拍手。

范承宇是最後一個走進虛空原的人。

他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與卡其長褲,細框眼鏡後的神情比公聽會那晚放鬆許多,卻仍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他站在邊界最外圍,沒有立刻踩進去,只是看著那片會起伏的乳白色,像在評估一塊土地的承載力。許念星遠遠看見他,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催促。

蘿蔓.緹茉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張空白的信紙。「范先生,不用寫給別人,寫給你自己也可以。或是,什麼都不寫,就走進去聽聽看。」

范承宇接過信紙,指腹摩挲著紙面特殊的纖維觸感。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信紙收進口袋,脫下皮鞋,赤腳踩上了虛空原。

柔軟的觸感從腳底傳來,不像沙也不像草,像踩在曬得蓬鬆的棉被上。乳白色的光從腳邊漫上來,輕輕托住他的重量。走不到三步,風忽然大了起來,無數蒲公英同時飛起,鈴聲在那一瞬間變得清亮。范承宇停在原地,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為站不穩,而是因為他聽見了。

那不是幻聽,是一種被完整封存後又被釋放的記憶共鳴。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三十年前海風的潮氣,在他耳邊清晰地響起:「阿爸,對不起,我去台北了。這片白白的地方,你幫我顧著,等我回來,我會讓它變得更熱鬧,讓大家都不用離開。」那是他父親的聲音。年輕時的父親,站在同樣的位置,對著同樣乳白的邊界許願。而另一個更年輕、更羞澀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是十八歲的他自己,對著要離開的父親小聲說:「爸,我會好好念書,賺很多錢,回來蓋大房子,讓你不用再曬太陽補漁網。」兩段沒有被好好記住的對話,在虛空原的回應下,同時回到了他腳下。

范承宇站在原地,眼鏡後面的眼睛慢慢睜大。他想起父親過世前一年,他回來過年,父親指著虛空原說,這裡的風會記得人名,你不要把它忘了。當時他只覺得父親老了,說些浪漫的話。現在他才明白,父親守的不是一塊空地,是那句沒有被好好回應的承諾。效率與數據沒有錯,但他用錯了尺去量這片空白。空白不是沒有產值,空白是讓所有來不及說的話有地方可以放著,等著有一天被聽見。

他慢慢走回木台,沒有再拿簡報,也沒有拿麥克風,只是就那樣赤著腳,站在所有居民面前,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堅定。

「各位鄉親,對不起。」他先是對著蘿蔓.緹茉與許念星的方向微微鞠躬,然後轉向大家,「我這七天,每天早上都來這裡走。第一天我只看見白色的地,第二天我看見蒲公英,第三天我聽見鈴聲。今天,我聽見我父親跟我自己說的話。我一直以為填掉一半換來飯店與工作,是讓小鎮活下去唯一的方法。但我錯了,我把記憶當成了成本,刪掉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空白信紙,展開來,上面不知何時已經浮出淡淡的字跡,是他父親的筆跡,寫著「記得回來」四個字。范承宇把紙舉起來給大家看。

「我正式撤回填平半座虛空原的提案。」他一字一句地說,現場瞬間安靜,隨即爆出壓抑了許久的、帶著鼻音的掌聲,「我會以建設公司的名義,與調憶師公會、鎮務委員會共同提案,將原本的渡假村計畫,修改為不破壞邊界的生態文化園區。房間會蓋在舊堤防外側,虛空原會保留下來,做記憶步道、薰衣草田與蒲公英觀測區。讓想說的話,像今天這樣,讓風幫我們保管。這才是能讓年輕人真的想回來的地方。」

掌聲裡,葉晴第一個跳起來歡呼,一把抱住身邊的許念星,大聲喊著我們做到了。岑默站在長桌後面,看著自己那本繪本被風翻開一頁又一頁,半透明的身體在午後陽光下穩定而清晰,他對著范承宇點了點頭,像是對一個終於聽見的老鄰居致意。蘿蔓.緹茉站在木台側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微笑著閉上眼睛,像是把這一刻的聲音也記錄進文史裡。

而許念星,她沒有站在木台上。她坐在後院那棵共鳴橡樹下,那張被搬到虛空原邊緣的古董藤編王座上。坐墊的塌陷剛好托住她的腰,藤條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沒有刻意去聽,卻自然而然地聽見了全鎮安心的呼吸,聽見杯子碰撞的輕響,聽見孩子追著蒲公英笑鬧的聲音,聽見風把信紙帶走時的細微摩擦。那不再是公聽會那晚沉重的壓力,也不是暈眩時那種被塞滿的刺痛,而是一種被好好接住、好好分享後的飽滿與輕盈。

她把一杯剛沖好的、浮著細細薰衣草碎的溫牛奶放在王座扶手上,那是下一位客人的回憶特調。熱氣混著蜜與奶的香氣,慢慢飄向虛空原。

「下一位,想喝什麼樣的故事呢?」她輕聲問,聲音混在鈴聲裡,被風溫柔地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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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許念星 主角

外柔內韌,慢熱善聽卻拙於自白,習慣將煩惱寫進手帳,遇壓力就躲進廚房烤甜點,以溫柔共感包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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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默 導師

寡言溫和,觀察細膩如圖書管理員,總在關鍵時遞上一句話或一本書,對人類情感既好奇又珍惜,偶爾流露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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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晴 夥伴

樂天開朗的行動派好奇寶寶,說話直率不拐彎,擅長炒熱氣氛與拉近距離,粗線條卻對味道極其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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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承宇 反派

務實理性、信奉效率與數據,口才出眾具說服力,認為情懷不能當飯吃,對虛空傳說嗤之以鼻,內心背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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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蔓.緹茉 導師

公正溫和、博學而中立,說話緩慢帶哲思,從不強迫選邊,尊重每人對記憶的選擇,是小鎮最受敬重的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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