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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妳翻譯晴天

0xJuicy bear 奇幻寫實・校園純愛・療癒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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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妳翻譯晴天 封面
高二那年,轉學生孟雨澄轉入台北的高中,她宣稱能看見台北的「情緒天氣」——失戀的街角在飄毛毛雨,焦慮的辦公大樓正颳著颱風。全校都當她怪異,只有放學後總在同一個捷運月台與她並肩的同班同學許言澈,發現自己能聽見她描述的天氣背後,真正的心事。他看不見雨,卻能將她的孤獨翻譯成溫柔的晴天語。兩人在夕照與月台燈光間共繪一本手繪情緒天氣圖鑑,卻不知孟雨澄眼中最大的那場暴雨,正是她自身無法言說的過去。當台北迎來連日豪雨,他能否替她翻譯出,雨停之後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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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五點半的月台風口

本章登場

二〇二五年五月的台北,梅雨季比氣象預報來得更早。整個盆地像被一塊擰不乾的濕毛巾覆蓋著,天空是洗不乾淨的灰白,空氣裡有種淡淡的霉味與柏油被曬過又被雨淋濕的氣味。大安區那所藏在復興南路與信義路巷弄裡的社區高中,外牆爬滿薜荔,校門口的早餐店每天清晨都排著穿制服的學生,捷運大安站的出口正對學校後門,每當列車進出站,三樓教室的鋁窗就會跟著輕輕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高二忠班的班導在早自習後領著一個女孩走進教室。她抱著一個已經磨出毛邊的米白色帆布袋,袋口用一條黑色橡皮筋綁著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女孩身形纖細,及肩的黑髮帶著自然的捲度,髮尾有些乾燥,膚色在日光燈下顯得蒼白,眼眸很黑,卻像蒙著一層薄霧,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教室裡原本細碎的交談聲停了一下,所有視線都落在她身上。

「各位,這是從南部轉學過來的孟雨澄同學,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班導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自我介紹。孟雨澄站在講台前,手指緊緊扣著帆布袋的背帶,指節泛白。她沒有看台下的同學,而是抬起頭,望向天花板的日光燈管與更上方看不見的地方,停頓了兩秒,用很輕卻清晰的聲音說:「大家好,我是孟雨澄,請多指教。今天教室上空有淡淡的滯留鋒,雲層很低,請大家出門記得帶傘。」

教室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有男生小聲重複了一次滯留鋒,女生們交換眼神,坐在後排的江彥廷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禮貌地笑了笑,卻沒有說話。班導有些尷尬地打圓場,讓孟雨澄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空位,那個位置旁邊就是許言澈。

許言澈把自己的桌面往旁邊挪了一點,替她讓出通道。他是那種在班上不太會被注意到的學生,清瘦修長,黑色短髮有些微翹,戴著細框眼鏡,制服白襯衫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整齊。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任何好奇或訝異的表情,只是抬頭看了孟雨澄一眼,輕聲說:「這裡置物櫃有點卡,開的時候要往上提一下。」孟雨澄點點頭,沒有回應,坐下後就把素描本放在桌上,攤開一角,裡面全是鉛筆與淡彩畫的雲,密密麻麻的雲層、渦旋、雨線,每一頁角落都標著地名與時間,信義區午後、公館陣風、西門町薄霧,像一本私人的氣象觀測日誌。

一整天的課程在悶熱與冷氣的交替中度過。窗外的天空始終沒有真正放晴,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大樓的頂端消失在灰色裡。孟雨澄上課時很少抬頭,她大多低著頭畫畫,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眼神會忽然變得很遠。老師點她回答問題,她總是慢半拍,答案卻很正確,只是聲音太小。午休時幾個女生試著找她聊天,問她南部哪裡來的、為什麼轉學,她只回了很短的句子,視線又飄向窗外,久而久之,座位周圍就空出一個安靜的圈。

許言澈坐在旁邊,能感覺到那個圈的存在。他不是會主動搭話的人,從小在一個要求禮貌與安靜的家庭長大,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聆聽。第二件事是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所以他只是把自己的存在感收得更小,不去打擾那個圈,卻也沒有離開。偶爾孟雨澄的橡皮掉到他腳邊,他會撿起來,輕輕放在她桌角,不多說一句話。

放學鐘響時,雨還沒下,但風已經起了。校門口的學生擠向捷運站,悠遊卡嗶嗶聲、雨傘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的抱怨與笑鬧混在一起。許言澈照例沒有馬上離開學校,他會在教室多留十分鐘,等人潮稍退才去搭捷運。這是他從國中就養成的習慣,人少一點,車廂裡的聲音也少一點。

今天他在大安站的月台上又看見了孟雨澄。

傍晚五點半的捷運大安站,有一個很特別的空檔。往象山與往淡水的列車剛好交錯離開,月台上的人潮被帶走一半,剩下的乘客零星散坐在長椅上,燈光是昏黃的,廣播的進站音樂剛結束,軌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與風壓。那是城市情緒氣流最清晰的風口,許言澈不知道這個詞,他只是覺得這個時間的月台特別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

孟雨澄站在月台中段靠近柱子的地方,抱著那本素描本,沒有滑手機,也沒有看列車資訊。她微微低著頭,臉色比早上更蒼白,額頭滲出細汗,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彎下腰,慢慢蹲了下來,手扶著柱子,另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得站不住。

許言澈原本站在五步之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沒有直接碰她,只是在她側面半步的距離也半蹲下來,讓視線與她齊平,聲音放得很輕,怕驚動她。

「妳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孟雨澄沒有抬頭,她的聲音很細,帶著顫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天花板說話:「風切聲好大……低氣壓一直壓下來,雨要掉下來了,整個月台都是……好吵……」

月台的天花板是乾淨的,燈管穩定地亮著,軌道上沒有雨,只有冷氣的出風口發出規律的嗡鳴。來往的乘客投來一瞥,又很快移開,像是把她當成身體不舒服的學生。許言澈順著她的視線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與捷運的指示牌。

但他聽見了她語句裡的顫抖。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藏在字與字之間的縫隙,像是有人在強忍著不哭,卻又希望被發現。他在許多人身上聽過類似的顫抖,母親在電話裡說沒事時,同學在走廊上笑著說我很好時,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往往比說出口的更大聲。

他沒有糾正她說哪裡有雨,也沒有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用同樣輕的聲音,把那份顫抖翻譯出來。

「妳是不是覺得,這裡沒有人聽得懂妳說話?」

孟雨澄的身體震了一下,慢慢抬起頭。那雙蒙霧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對上許言澈的鏡片後方。她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得太懂,眼眶迅速泛紅,卻沒有掉下淚。月台的風從隧道口捲進來,吹動她微捲的髮尾,也吹動許言澈襯衫的衣角。

就在那一瞬間,孟雨澄聽見耳中尖銳的風切聲忽然小了一點。她頭頂那片從早上就壓著她的、厚重而滯悶的低氣壓雲層,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指尖輕輕撥開了一道縫隙。不是雨停了,而是雲裂開了一絲光,透出一小塊淡藍色。她從轉學以來,第一次沒有感覺到那種被整個城市的情緒噪音淹沒的窒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靜的、被接住的感覺。

「你……聽得見?」她小聲問,聲音還帶著鼻音。

許言澈搖搖頭,很誠實地說:「我看不見雨,也聽不見風。我只是覺得,妳剛剛說雨要掉下來的時候,語氣很像一個人在問,有沒有人願意幫我撐傘。」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如果我翻譯錯了,妳可以告訴我。」

孟雨澄抱緊了素描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低下頭,從帆布袋裡抽出那本被橡皮筋綁住的圖鑑,翻開其中一頁,遞到許言澈面前。那一頁畫的是今天的教室,上方用淡灰色鉛筆塗滿厚厚的雲層,雲層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小人,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把看不見的傘,卻各自淋著雨。她在圖的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五月十二日,大安區,滯留鋒,教室裡每個人都在下小雨,聲音很小,沒有人發現。

許言澈接過圖鑑,認真地看著。那筆觸很細,雲的紋理有種近乎執念的精確,他看不懂氣象,卻看得懂那種孤獨。他指著那片灰色的雲,輕聲說:「這一塊,是不是就是妳現在頭頂的那一塊?」

孟雨澄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我的,是整個教室的。大家的雨混在一起,變成滯留鋒,一直停在那裡不會走。我每天都聽見,可是沒有人相信。」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長期的疲憊,像一個戴著拿不掉的耳機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調低音量的人。

列車進站的音樂響起,溫柔的鋼琴聲在月台迴盪,軌道的震動從腳底傳來,風壓捲動,帶來遠處的涼意。兩個人一起抬頭,看著列車的燈光從隧道深處靠近。車門打開,乘客下車又上車,廣播提醒注意間隙。孟雨澄沒有上車,許言澈也沒有動,他們讓那班車開走,月台又恢復成五點半的空曠。

「妳每天這個時間都會在這裡嗎?」許言澈問。

孟雨澄想了一下,點頭:「這裡風比較清楚,其他地方太吵了。只有這裡,雨聲會變小一點。」

許言澈笑了,那笑容很靦腆,像梅雨空隙裡忽然透出的微光:「那我以後放學也在這裡等車。如果妳又看見滯留鋒,可以告訴我,我幫妳翻譯看看,也許雨會小一點。」他的語氣不是承諾,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個邀請,邀請她把那份沉重的感知分一點出來,放在這個月台的長椅上。

孟雨澄看著他,忽然把素描本翻到下一頁空白處,拿出鉛筆,用很快的速度畫下此刻的月台。兩個人影並肩坐在長椅上,上方原本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透出很淡的、像水彩暈開的藍。她畫完,把那一頁朝向許言澈,聲音終於帶了一點點溫度。

「今天裂開了。」她說。

許言澈看著那道藍色,雖然他看不見雲,卻覺得胸口某個悶了一整天的地方也跟著鬆開了一點。他從書包側袋拿出一瓶還沒開過的麥茶,遞給她:「給妳,剛剛蹲很久,喝一點水。」

孟雨澄接過麥茶,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指,兩個人都沒有馬上放開。月台的燈光昏黃,軌道的震動漸漸遠去,遠處信義區的高樓在暮色裡亮起燈光,那些大樓上空,或許真的有一片屬於加班族的積雨雲正緩緩聚集,而此刻,在這個被城市遺忘的五點半風口,有兩個人完成了第一次笨拙卻安靜的除濕。

列車再次進站,這一次他們一起站了起來。孟雨澄把素描本重新用橡皮筋綁好,抱在胸前,許言澈背起書包,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月台邊緣的風。車門打開,他們一前一後走了進去,車廂裡人不多,冷氣很足。孟雨澄靠著窗坐下,許言澈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再說話,但那份剛剛被翻譯出來的安靜,一直跟著他們,穿過大安站的夜色,往各自回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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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玻璃雨與圖鑑的第一頁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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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台北,天色仍舊是那種洗不乾淨的淺灰。梅雨季的雲像一塊浸滿水的海綿,輕輕一擰就能擰出雨來,卻又遲遲不肯擰。早上七點的復興南路,機車的引擎聲與早餐店鐵板上的滋滋聲混在一起,捷運大安站的出口湧出穿著制服的學生,雨傘收在書包側袋,沒有人撐開,只是讓傘布露出一角,像是一種備而不用的禮貌。

孟雨澄比昨天更早到校。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桌腳,素描本攤在桌面,沒有翻開。整節早自習她都望著窗外,視線落在對面大樓天際線之間。那裡的雲層很低,灰中帶一點黃,像放久的紙張。高二忠班的同學已經不再像昨天那樣盯著她看,只是那份刻意的不看,反而讓她周圍的空氣更安靜。偶爾有人經過她的座位,會把腳步放輕,彷彿怕驚動什麼,這種禮貌讓孟雨澄覺得自己像一座被圍起來的孤島,島上只有她聽得見風聲。

第二節下課,許言澈把一張摺好的便條紙輕輕推到她桌角。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整齊乾淨:今天放學也五點半嗎?我會在月台等。孟雨澄看了許久,手指在紙角壓出一道摺痕,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但把便條紙夾進了素描本的第一頁與第二頁之間。那本圖鑑的封面已經捲起,橡皮筋有些鬆了,裡面的紙張被反覆翻動,邊緣起毛。

放學鐘響時,雨還是沒下。社團的鼓聲從操場那頭傳來,教室裡的冷氣嗡嗡作響。許言澈照例在座位上多留了十分鐘,等走廊的人潮散去才起身。孟雨澄已經先離開,她總是走得很快,像怕被什麼追上。等許言澈抵達捷運大安站的月台,時間正好是五點二十八分。月台的燈光染成柔和的鵝黃,離峰前的空檔讓長椅空了大半,軌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廣播裡女聲提醒乘客留意列車間隙,聲音被風帶得有些模糊。

孟雨澄站在上次那根柱子旁,抱著素描本,髮尾被隧道口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看見許言澈,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像是怕那點光太明顯。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長椅的位置。許言澈走過去,沒有馬上坐下,而是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先問了一句,妳今天還好嗎。

孟雨澄抬頭望向天花板,過了一會才小聲說,信義區那邊還在積雨。今天的雲比昨天更厚,灰黑色,壓在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上,好像整棟樓都在憋氣。說著她翻開素描本,遞給許言澈。那一頁用濃重的鉛筆與深灰色水彩堆疊出一片厚厚的雲,雲層下方是信義區的高樓剪影,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窗口後面有無數細小的人影,每個人頭頂都有一小片濕氣。她在旁邊寫著,五月十三日,信義區,積雨雲,十八點,沒下班的人還在會議室裡,雲不會散。

許言澈接過本子,很認真地看著。他看不見她口中的雲,卻能看見她畫筆的力道。那些線條很用力,幾乎要把紙劃破,雲的邊緣有反覆塗改的痕跡,像是想把什麼關在裡面。他輕聲說,我經過信義區的時候,只看到大家走得很快,講電話的聲音很小,卻一直說不好意思。是不是那片雲,就是大家不敢說我很累的那種感覺。

孟雨澄愣了一下,原本繃緊的肩膀鬆開一點。她點點頭,聲音比早上清晰一些,對,就是那個。明明已經很累了,還要笑著說我可以再撐一下,雲就越來越重。許言澈把圖鑑還給她,又翻到下一頁,那一頁畫的是公館與台大校園,雲層被風吹成一條條細長的絲,欒樹的葉子被風掀起,像無數隻揮手的手。她解釋,公館這裡每天下午都有陣風,呼一下來,呼一下走,是學生的躁動,想衝出去又被課本拉住的風。

許言澈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眼鏡後的眼睛彎起來。那這樣的風,應該很適合騎單車。他說,我朋友林悠就住公館,他說台大校園的欒樹下,風吹過來的時候會聞到草地的味道。孟雨澄聽見林悠的名字,手指輕輕收緊,她還記得午休時那個總背著底片相機的男生曾經過她座位,笑著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合作社,她搖頭之後,男生沒有多問,只是把一顆牛奶糖放在她桌上就走開。那顆糖現在還在她的鉛筆盒裡。

列車進站的音樂響起,鋼琴的幾個音符在月台迴盪,風壓從隧道口捲來,吹動兩人的衣角。他們沒有上車,讓那班車開走。等月台再度安靜下來,孟雨澄忽然把圖鑑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與前面的厚重不同,整張紙幾乎是空白的,只有中間用極細的鉛筆畫著無數透明的碎片,像碎玻璃懸在半空,陽光穿過碎片,折射出細小的光點。她用很小的聲音說,今天內湖在下玻璃雨。

許言澈湊近看,玻璃雨這個詞讓他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問那是什麼樣的雨,也沒有說哪裡有雨。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蒙著薄霧的眼睛此刻有些濕潤,像是那些碎玻璃就懸在她的睫毛上。他想起自己昨晚在書桌前,母親在客廳講電話,語氣溫和卻帶著疲憊,說沒關係我可以處理,父親在房間裡沉默地翻著帳單,而他坐在房間裡,模擬考的考卷攤開,紅字的分數像碎片一樣紮在紙上,他把考卷摺起來,笑著對家人說下次會更好。那種笑,和堅強很像,卻也很痛。

他把視線從圖鑑移回孟雨澄臉上,用一種很慢、很確定的語氣說,妳說的玻璃雨,是不是有人假裝自己很堅強,笑著說我沒事,其實心裡已經快要碎掉了。碎掉的時候沒有聲音,所以沒有人發現,只能讓那些碎片一直掛在天空裡,自己一個人看著。

孟雨澄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圖鑑的邊緣,指節泛白,眼睛快速眨了幾下,像是想把什麼眨回去。過了幾秒,她才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對,就是這樣。內湖有一棟辦公大樓,裡面有個人今天一直在笑,一直說自己可以,可是她的上空全是這種透明的碎片,一碰就會割傷。她說完,把頭低下去,聲音更小,我以前也這樣。在家鄉的時候,大家都說我很堅強,所以我不敢說我其實很害怕。

就在她說完的那一瞬間,許言澈看見那一頁空白的紙上,原本用鉛筆淡淡描出的碎玻璃之間,忽然暈開了一小塊顏色。那是孟雨澄用藏在鉛筆盒裡的水彩輕輕點上去的,非常淡的藍,像雨後天空被水洗過的痕跡。這是她第一次在玻璃雨的頁面上,讓晴空暈開。她自己也愣住了,盯著那塊淡藍,眼眶慢慢紅起來,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而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塊還微微濕潤的顏色。

許言澈沒有打擾她。他從書包側袋拿出昨天那罐麥茶,已經換成新的,還有一包小小的蘇打餅乾,遞給她說,先喝一點水,玻璃碎片會割喉嚨,餅乾可以墊一下。孟雨澄接過,低聲說了謝謝,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看著軌道深處的燈光一閃一閃,像遠方的雷光被雲層擋住,只剩下柔和的餘暉。月台的廣播再次響起,提醒旅客注意月台間隙,聲音溫柔而制式,卻在此刻讓人覺得安心。

他們的互動,從第三天開始引起了別人的注意。輔導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口種著一盆龜背芋,葉片寬大,陽光透過窗戶在木地板上切出長長的光痕。蘇以晴老師總是在那裡,她穿著亞麻長裙,長捲髮是暖棕色,耳邊的珍珠耳環在光裡輕輕晃。她不常主動找學生,而是讓學生自己推開那扇總是半開的門。

那天下午,蘇以晴在走廊上看見孟雨澄抱著圖鑑低頭走過,許言澈跟在半步之後,兩人沒有交談,卻有一種很安靜的默契。她沒有叫住他們,只是記住了那本圖鑑封面的顏色。傍晚,她請班導協助,邀請孟雨澄到輔導室聊聊,用的理由很輕,只是想看看轉學生的適應狀況。

輔導室裡沒有刺眼的日光燈,只有幾盞黃光的立燈,牆上貼著學生們的美術作品,顏料的味道很淡。蘇以晴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和孟雨澄一起坐在矮桌旁的蒲團上,桌上放著兩杯溫水與一盒色鉛筆。她沒有問妳為什麼說看得見天氣,也沒有問妳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翻開孟雨澄帶來的圖鑑,指著那頁信義區的積雨雲說,這片雲畫得很用力,畫的時候手會痠嗎。

孟雨澄原本緊繃的背部,聽見這個問題後鬆了一點。她小聲說,會,因為怕雲掉下來,所以要一直用力托著。蘇以晴點點頭,沒有評價,只是把一張空白的紙推過去,說如果今天可以不托著雲,妳想在紙上畫什麼。孟雨澄拿起色鉛筆,猶豫很久,只畫了一條細細的地平線,地平線以上全是空白。她說,我家鄉的海,海上的雲很淡,風吹過就會散,不像台北的雲一直停著。蘇以晴看著那條線,溫柔地說,那台北的雲讓妳很累吧。累的時候,可以來這裡坐一下,不用畫畫也沒關係。孟雨澄抬起頭,第一次在大人面前沒有立刻把視線移開,她輕輕嗯了一聲,把那張只有地平線的紙留在了輔導室。

同一週的另一天,蘇以晴在放學後的輔導室遇見了許言澈。他是自己來的,手裡拿著一張揉過又撫平的模擬考考卷,分數比平常低了一截。蘇以晴沒有問分數的事,只是給他倒了一杯麥茶,說最近常看見你在月台陪孟雨澄,你很照顧她。許言澈握著杯子,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疲憊,他說我只是幫她翻譯,我看不見雨,但我想讓她的雨小一點。蘇以晴笑了,聲音像午後咖啡館的柔光,她說你翻譯得很好,讓她的玻璃雨有了名字。可是言澈,翻譯的人如果一直幫別人把雨翻譯出來,自己的天氣沒有人翻譯,會不會也慢慢積起雲來。

許言澈愣住了。他想起這幾天每當孟雨澄的圖鑑暈開一小塊晴空,他心裡確實會跟著亮一下,但夜深時回到房間,書桌上的考卷與家人期待的安靜,仍會在胸口積起一小片潮濕的雲。他低下頭,小聲說我怕如果我說我也很累,會讓她覺得我在增加她的負擔。蘇以晴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讓沉默停留了一會,才說有時候,讓對方知道你也會淋雨,反而會讓她覺得,原來我們可以在同一把傘下。說完她把一張便條紙遞給他,紙上寫著,翻譯者也需要被翻譯。這張紙你可以收著,也可以送給想送的人。

傍晚五點半,月台的風口再次準時到來。孟雨澄與許言澈照舊在長椅上相遇,蘇以晴的提醒讓許言澈的翻譯多了一點不同。這一次當孟雨澄說今天大安站上空的雲很薄,像一層紗,好像有人在想念卻不敢打電話時,許言澈除了翻譯,也多說了一句,我今天上空也有點霧霧的,可能是因為考卷發回來,我有點擔心回家要怎麼說。孟雨澄聽見,轉頭看他,眼裡的霧散開一些,她輕聲說,那我們一起等霧散掉好了。

他們把圖鑑翻開,並肩看著那些雲與晴空,軌道的震動從腳底傳來,遠處信義區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公館方向的風帶著欒樹葉的氣味,整座城市的情緒天氣仍舊潮濕而擁擠,但在這個被風穿透的月台結界裡,兩個人頭頂的雲都比昨天薄了一點。孟雨澄忽然覺得,那些長期在耳邊轟鳴的雨聲與風切聲,第一次有了可以調低音量的旋鈕,而那個旋鈕,就握在願意聽她說話、也願意對她說話的人手裡。

月台的列車再次進站,他們沒有急著上車。孟雨澄把圖鑑那一頁暈開的淡藍晴空朝向許言澈,許言澈把蘇以晴給的便條紙對摺後夾進自己的筆記本,兩人的影子在鵝黃燈光下被拉長,重疊在一起。城市的雨還沒真正落下,但月台的風已經把雲吹開了一道縫,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剛好落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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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公館的陣風與第二次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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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週前夕的台北,空氣有一種被拉緊的薄膜感。梅雨季還沒結束,濕氣卻混進了另一種更黏稠的情緒,整座盆地像被倒扣的玻璃碗罩住,捷運的冷氣與教室的日光燈一起嗡嗡作響,連風都顯得猶豫。

大安區社區高中的走廊比平常更安靜,是一種刻意壓低聲音的安靜。高二忠班的黑板上寫著期中考範圍,數學老師用紅筆圈起重點,粉筆灰落在講台邊緣。孟雨澄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窗外的天色是均勻的灰白,她的視線卻穿過了玻璃,看見了整條復興南路上空堆疊的雲。

那不是氣象報告裡的雲。那是焦慮具象後的低氣壓,厚重、滯留、帶著鐵鏽般的黃,壓得整排公寓的屋頂都往下沉。每一間教室的窗戶後面都亮著燈,每個人頭頂都有一小團打轉的氣旋,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音、翻書的聲音、椅腳移動的聲音,都被這團氣壓悶住,無法散開。

孟雨澄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睡好。她把額頭抵在窗框上,耳邊有細細的嗡鳴,像老舊收音機調不到頻率時的雜訊。那是城市集體情緒的風聲,太多了,多到她的腦內像一間同時開著十台除濕機的房間,卻沒有一台能真正把濕氣排出去。她的素描本攤在膝頭,已經畫滿了這個星期的天氣。

以往她的圖鑑裡,雲有形狀,雨有方向,風有路徑。可是這幾頁,全是紊亂的螺旋。用鉛筆反覆繞出來的漩渦,一圈又一圈,線條越繞越用力,紙張都被筆尖磨得起毛,橡皮擦擦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灰濛。她在螺旋旁邊寫著細小的字,五月十九日,全市低氣壓,耳鳴,睡不著,人多的地方雲會轉得更快。

第二節下課,教室後方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林悠背著他的底片相機走過來,身上的制服襯衫照例捲到手肘,領口敞開,笑容像剛從戶外跑進來,帶著陽光的溫度。他停在孟雨澄的座位旁,沒有直接看她的素描本,只是把一張海報輕輕放在她的桌角。

海報是美術社手寫的,紙張是暖黃色的,上面用麥克筆畫著捷運路線圖,每一個站名旁邊都畫著不同的小圖案,大安站是雲,公館站是欒樹,北投站是溫泉的蒸氣。標題寫著,捷運寫生計畫,週四放學後,一起去公館畫風。

林悠彎下腰,聲音壓得很輕,卻很明亮,他說,孟雨澄,這個給妳。我們社團每學期都會做一次捷運寫生,就是搭捷運隨便選一站下車,坐在月台或是出口旁邊畫畫,不用畫得好,只要把看到的東西畫下來就好。蘇以晴老師也會去,她會帶顏料跟點心。這次我們想去公館,那邊的欒樹開得很漂亮,風吹起來很舒服,妳要不要一起來?

孟雨澄的手指收緊,抓住了素描本的邊緣。她的視線落在那張海報上,捷運路線圖在她眼裡卻變成了另一種圖,是一條條情緒氣流的輸送管,每一站都擠滿了人的意念,人多的地方,雨就會變大。她想起轉學前在家鄉的最後一次社團發表會,教室裡擠滿了人,她滿心期待朋友會來,卻只收到一句臨時的訊息說有事不能來。那種在人群中被單獨留下的感覺,像被雨淋透卻找不到屋簷。

她把海報往林悠的方向推回去一點,聲音很小,卻帶著疏離的硬,她說,謝謝,可是我不去。人多的地方,雨太大了,我會聽不清楚。她說完就低下頭,假裝整理素描本,不再看林悠的眼睛。那本畫滿螺旋的圖鑑被她合起來,橡皮筋繞了兩圈,像一道防線。

林悠愣了一下,但沒有露出受傷的表情。他只是把海報收回來,笑了一下說,沒關係,我懂,有時候人多真的很吵。那我先放這裡,妳如果改變心意,隨時跟我說。我們社團教室在三樓靠近樓梯那間,門沒有鎖。說完他沒有多纏繞,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經過許言澈身邊時,輕輕拍了一下好友的肩膀,眼神示意了一下孟雨澄的方向。

許言澈從頭到尾都看著。他坐在斜後方的位置,能看見孟雨澄肩膀繃緊的弧度,也能看見林悠離開時沒有勉強的背影。下課鐘響,許多同學圍在後方討論期中考的猜題,江彥廷站在講台前發下複習講義,聲音平穩而有秩序,班級的空氣因此更顯得緊繃。孟雨澄把頭埋得更低,耳邊的嗡鳴又大了一點,她用指尖按住太陽穴。

下午的最後一節是自習,導師讓大家自由複習。許言澈寫了一張便條,摺成小小的方塊,趁老師轉身時,輕輕放在孟雨澄的桌角。便條上寫著,今天風有點大,要不要去公館躲一下?五點半,老地方等妳,但如果妳想先去樹下坐坐,我可以陪妳。孟雨澄展開紙條,看了很久,最後在紙條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很小的、被螺旋包住的雲,推回給他。

放學後,雨還是沒有下,台北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有曬乾的棉被。許言澈與孟雨澄沒有直接去捷運大安站,他們繞了一點路,搭了往公館方向的捷運,在台電大樓站下車,步行走進台大校園。校園裡的欒樹正值抽芽的季節,細細的綠葉在風裡翻動,午後的光被葉片切碎,灑在人行道上。

他們在醉月湖附近的一排長椅坐下,欒樹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網,風從椰林大道那頭吹來,帶著草地與腳踏車輪胎輾過落葉的氣味。這個時間的校園,人不多,幾個研究生抱著書本走過,遠處有社團在練吉他,聲音被風帶得很散,不會聚成壓力。孟雨澄抱著膝蓋,素描本放在腿上,卻沒有翻開。

她望著頭頂搖晃的葉片,輕聲說,這裡的風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公館的風是陣風,有時候會突然來,有時候又突然走,好像很多人同時在跑步,跑一跑又停下來,不知道要去哪裡。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人多的地方,風就會亂掉,我怕風亂掉的時候,會聽見以前的聲音。

許言澈沒有立刻接話。他讓那陣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孟雨澄微捲的髮尾,也吹動他白襯衫的袖口。他想起林悠的邀請被拒絕時,孟雨澄眼裡一閃而過的不是厭煩,而是慌張。那種慌張他見過,在自己小時候被留在安親班最晚一個接走時,在母親對他說你要懂事一點時,都會出現。

他把聲音放得很慢,像在翻譯一段很輕的氣流,他說,妳說人多的地方雨太大,其實不是討厭人多,對不對。是因為人一多,妳就會想起以前在人群裡被留下來的感覺。怕如果又靠近,又會被拋下一次,所以先把傘收起來,先自己走開,這樣就不會再被淋濕。

孟雨澄的肩膀顫了一下。她轉頭看向許言澈,眼眸裡那層薄霧晃動起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素描本的邊角,過了好幾秒,才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我在家鄉的時候,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說好要一起報名寫生比賽,我畫雲,她幫我上色。可是快要交件的時候,她跟別的同學組了另一組,沒有告訴我。我去問她,她說覺得我的雲畫得太奇怪,大家會笑。那之後,我就不敢讓別人看我的圖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月台以外的地方,主動說起家鄉的事。聲音很小,卻像把長期緊閉的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風終於找到出口。許言澈聽著,沒有去評價那個朋友,也沒有說妳不要難過。他只是輕輕點頭,覆述她話裡的重量,他說,所以妳把圖鑑藏起來,不是因為妳覺得自己的天氣不重要,是因為妳怕再把天氣分享給別人,又會被說奇怪,又會被留在原地淋雨。

就在他說完的那一刻,公館的陣風忽然變得柔和起來。欒樹的葉片不再亂晃,而是整齊地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人同時安靜下來,聽一個人把話說完。孟雨澄感覺耳邊的嗡鳴小了一點,那些繞在紙上的螺旋,似乎也鬆開了一圈。她把素描本翻開,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很輕地畫了一陣風,風的線條不再是打結的漩渦,而是長長的、舒展的曲線。

回程的捷運上,兩人沒有多說話,但氣氛比早上輕了許多。孟雨澄把那張林悠留下的海報摺好,放進素描本的夾層,沒有丟掉。許言澈注意到這個小動作,沒有點破,只是幫她按下捷運車門的開門鈕,讓她先下車。五點半的月台結界今天沒有啟動,但他們在欒樹下完成的翻譯,已經讓城市的低氣壓裂開了一道縫。

晚間九點,孟雨澄回到位於大安區的租屋處,房間的書桌上亮著一盞黃光檯燈。她習慣在睡前檢查手機,卻很少看社群軟體。今晚,她無意間點開了林悠的帳號,那是一個充滿底片顆粒感的頁面,大部分是捷運站、巷口的貓、公館的欒樹與美術社成員的側影。

最新的一則貼文,是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美術社的社團教室,木質地板上灑著傍晚的光,一張被遺留在桌上的速寫被風吹起一角。那張速寫是孟雨澄的筆跡,她認得,那是她前幾天在社團教室外等待許言澈時,隨手畫的一小張晴空。畫面很簡單,只有大安站月台上空的一小塊藍,藍色是用水彩淡淡暈開的,周圍還留著鉛筆的雲影,像雨後的晴時多雲。

那張照片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是林悠的手寫字翻拍,這張好溫柔,像雨停之後的味道。底下沒有標註她的名字,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邀請按讚的語句。留言區只有幾個社員留下了簡單的回應,有人說顏色好漂亮,有人說好像真的看到光。

孟雨澄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停在螢幕上方,很久沒有滑動。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慌張,像被發現了秘密基地,但很快,那份慌張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覆蓋。那張被她遺忘的、隨手畫的晴空,原來有被別人撿起來,認真地看,並且覺得溫柔。她想起早上自己對林悠說的疏離話語,臉頰有點發燙。

她把手機放在胸口,聽見自己的心跳,耳邊的嗡鳴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第一次沒有那麼刺耳。她翻開自己的圖鑑,找到那一頁畫滿螺旋的紙,在螺旋的旁邊,用很淡的藍色,點了一個小小的光點。那個光點很小,卻是她今天在公館的風裡,學會的新畫法。

她打開通訊軟體,找到林悠的帳號,猶豫了很久,傳了一句話,謝謝你撿到我的畫,那張晴空是我在月台畫的。訊息傳出去後,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像完成了一件很費力的事。過了幾分鐘,手機震動,林悠回覆得很快,只有一句,不用謝,我覺得那片藍很勇敢,下次一起去公館畫風吧,風很大的時候,一個人畫會很孤單,兩個人畫就不會了。

孟雨澄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她把素描本抱在懷裡,望向窗外。大安區上空的低氣壓還在,但那片雲似乎不再是完全密不透風的鐵幕,雲層之間,有風穿過的痕跡。她想起許言澈在欒樹下說的話,也想起林悠照片裡那句好溫柔。原來除了翻譯者,還有另一種人,會用鏡頭與善意,安靜地接住別人的天氣。

她在圖鑑的扉頁,寫下了一行新的字,給第二個看見天氣的人。那行字很小,卻讓整本圖鑑的重量,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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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酸雨來襲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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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台北,期中考結束的鐘聲沒有帶來任何解脫感,反而讓濕氣變得更加黏稠。梅雨鋒面在台北盆地上空徘徊不去,連續幾日的午後雷陣雨把整座城市泡得發脹,教室裡的冷氣開到最強,窗戶內側卻還是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怎麼擦都擦不乾。走廊的公布欄貼著期中考的排名,風紀股長江彥廷的字跡工整地寫著整潔秩序競賽的扣分表,空氣裡有一種考完試後短暫放鬆,卻又立刻被下一波壓力接手的緊繃感。孟雨澄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輕輕摩挲著素描本的邊角,她頭頂的天氣比窗外的還要混濁。

那是一種她從轉學以來最害怕的雲。不是梅雨季常見的灰白低雲,而是一種帶著黃褐色、近乎鐵鏽色的厚重雲層,像是被什麼酸性物質腐蝕過,邊緣微微發黑,壓得整間教室的光線都黯淡下來。她在上週好不容易因為公館的陣風與林悠的那張晴空照片而鬆開一點的呼吸,這幾天又開始覺得胸口發悶。原因是從星期一開始在班級群組裡悄悄傳開的流言。

沒有人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說誰。匿名訊息寫著,轉學生每天都在講情緒天氣,是不是想靠裝特別來博取關注,素描本畫那些雲根本是中二病自導自演,還有人模仿她的語氣說今天中山站上空在下玻璃雨,底下接著一串笑到流淚的貼圖。孟雨澄一開始假裝沒看見,她把手機螢幕按掉,把素描本收進抽屜最深處,用橡皮筋繞了三圈。可是當她抬起頭,看見前排幾個女生交頭接耳後迅速別開視線,她就知道,那片黃褐色的雲已經從網路飄進了現實的教室。

星期三下午的班會課,導師因為教務會議不在,照例由班長主持。江彥廷站在講台前,制服燙得筆挺,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而銳利。他手上拿著班會記錄本,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得體與禮貌,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慢慢下降。他先報告了整潔與秩序的狀況,然後話鋒一轉,微笑著說,有一件事想請大家一起討論一下。

他說,最近班上出現一些關於情緒天氣的說法,一開始聽起來很有創意,但是如果一直把看不見的東西掛在嘴邊,會不會讓其他認真準備考試的同學感到困擾。有些同學可能只是需要多一點關注,這可以理解,可是如果把個人的幻想包裝成全班都要配合的世界觀,對班級的氛圍不是很好。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教室裡的冷氣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江彥廷沒有看向孟雨澄,但所有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飄向她。他接著說,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有些同學出於善意,一直幫忙翻譯、幫忙解釋,原本是好意,但會不會反而變成一種自我感動,讓當事人更陷在自己的角色裡走不出來。大家都是高中生了,應該要學會為自己的情緒負責,而不是依賴別人幫自己除濕。他說完,推了一下眼鏡,補了一句,我這樣說也是為了班上好,希望大家都能把心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那一瞬間,孟雨澄感覺教室上空那片黃褐色的雲,像被針刺破的氣球,灑下細細密密的酸雨。雨點落在每一個人的制服上,卻只有她一個人會被灼痛。她低下頭,後頸的髮絲貼在微濕的皮膚上,素描本在抽屜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想起南部家鄉的教室,想起那個說她畫的雲很奇怪的朋友,想起轉學前媽媽在客廳收拾紙箱時說的,到了台北要懂事一點,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那些久遠的、原本已經被公館的風吹散一點的記憶,此刻全被這場酸雨淋得重新濕透。

椅子被往後推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林悠站了起來,他的小麥色皮膚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鮮明,底片相機的背帶還掛在他的椅背上。他沒有看講台,只是轉身面向全班,聲音有點大,帶著他一貫的直接,他說,江彥廷,你這樣說不太公平吧。孟雨澄只是畫她看到的東西,她又沒有要求誰一定要相信或配合。你說她博取關注,可是她明明什麼都沒有要求,她只是安靜地畫畫而已。憑什麼這樣幫別人貼標籤。

江彥廷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薄。他看著林悠,用一種老師般的口吻回應,林悠,我知道你很有正義感,但班級不是社團,秩序很重要。現在是高二下,馬上就要升學,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如果有人一直散發混亂的訊息,影響到讀書的氣氛,對大家都不公平。你覺得是幫她,其實可能是害她更難融入。他說完,班上有幾個原本跟林悠走得近的男生低下頭,沒有人接話,那種禮貌性疏離的沉默,比直接的嘲笑更讓人窒息。

許言澈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從頭到尾沒有動。他戴著細框眼鏡,白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摺到手腕,手指緊緊握著自動鉛筆,筆尖在筆記本上壓出一個深深的凹點。他聽見了每一句話,也看見了孟雨澄縮起的肩膀與林悠握緊的拳頭。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可以翻譯的句子,他想站起來說,孟雨澄不是想博取關注,她只是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雨,她需要的是被相信。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那片酸雨的雲堵住,長期以來習慣當傾聽者的那個部分,害怕衝突、害怕成為下一個被孤立的對象,害怕自己的聲音會讓場面更難堪。升學的壓力、家裡對他要懂事、要穩定、要當好榜樣的期待,全在這個瞬間化作另一片低氣壓,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班會就在那種黏著酸味的沉默中結束。鐘聲響起,同學們刻意用更大的音量聊起晚餐要吃什麼、假日要去哪裡補習,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孟雨澄第一個站起來,快步走出教室,沒有走向捷運的方向,而是轉往反方向的樓梯。林悠想追上去,卻被兩個平常一起打球的同學拉住,半開玩笑地說,你幹嘛那麼認真,班長也是為大家好。林悠甩開手,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他看著江彥廷的背影,眼神裡有失望,也有憤怒。許言澈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他看著孟雨澄空掉的座位,抽屜裡那本被橡皮筋緊緊綁住的素描本還留在原地,像一個被遺忘的求救訊號。

放學後的台北下了一場短暫卻急促的陣雨,雨停之後的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映著濕漉漉的天空,街道上滿是撐傘與收傘的人。美術社原訂的信義區寫生沒有取消,蘇以晴老師帶著幾個社員在微風南山與信義誠品之間的天橋下寫生,孟雨澄被林悠用訊息半強迫地拉了過來,她抱著素描本,站在天橋的欄杆邊,卻遲遲沒有下筆。

在她的視線裡,信義區的上空正壓著一片她從未見過的、近乎黑色的暴雨雲。那片雲不是自然的積雨雲,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尖銳的惡意凝結而成,每一棟大樓的玻璃都在反射出它的重量,雲層翻滾著,發出低沉的、只有她能聽見的轟鳴。那是集體的孤立、訕笑、標籤與視而不見所聚集成的天氣,酸雨就是從那裡落下的。她看見上班族頭頂匆匆的灰雲,看見學生制服上濺到的黃褐色雨點,也看見自己頭頂那片越來越黑、越來越低的雲,快要貼到她的髮梢。她拿起鉛筆,手卻抖得厲害,畫出來的線條全是斷裂的、被腐蝕的痕跡。

林悠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罐冰涼的麥茶,輕聲說,別理江彥廷,他就是那樣,覺得全世界都要照他的規矩走。妳的雲才不是中二病,我覺得很厲害,是真的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蘇以晴老師也走過來,沒有問她畫了什麼,只是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紙張壓住,溫柔地說,這裡風很大,畫不下去也沒關係,我們先看一下雨停之後的光。可是孟雨澄搖搖頭,聲音比蚊子還小,卻帶著一種被灼傷後的沙啞,她說,今天台北在下酸雨,你們感覺不到嗎,雨是酸的,落在皮膚上會痛。

傍晚五點半,捷運大安站的月台。這個時間的人潮比平常更少,列車進站的風壓把悶了一整天的空氣捲動起來,廣播的進站音樂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這裡曾是他們的結界,是只有列車風壓與離峰空隙才能啟動的、能讓情緒天氣被聽見的地方。許言澈已經站在老位置等著,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他看見孟雨澄抱著素描本走過來,臉色比教室時更蒼白,眼眸裡的薄霧變成了厚厚的雨幕。

孟雨澄停在他面前,沒有像往常那樣輕聲描述今天的雲,而是直接把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頁面上是一片被黑色塗滿的天空,黑色裡夾雜著黃褐色的刮痕,紙張因為用力過度而破了一個小洞。她抬起頭看著許言澈,聲音顫抖地說,許言澈,你翻譯看看啊,你不是最會翻譯了嗎。我說今天在下酸雨,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為什麼他們要這樣說我,為什麼要說你是自我感動。她把本子往他面前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那是一種把最後的期待押在對方身上的、近乎質問的脆弱。

許言澈看著那頁被刮破的紙,看著她發紅的眼角,腦中那個總能精準捕捉顫抖的翻譯機制,此刻卻像是被酸雨腐蝕的電路,發出刺耳的雜訊。他想說,妳不是想博取關注,妳是害怕再次被拋下。他想說,那些酸雨不是妳的錯,是這座城市太習慣用禮貌來包裝冷漠。可是江彥廷在班會上說的自我感動四個字,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內心最深的不安。他想起自己從小被教導要當個體貼的人,要先照顧別人的感受,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在自我感動,他是不是根本沒有資格翻譯別人的雨。他張開嘴,喉嚨乾澀,只能發出斷續的氣音,我,我不知道,雨澄,對不起,我現在,聽不太清楚。

那句對不起,像一陣冷風,把月台結界吹出了一道裂痕。列車進站的強風此時捲進來,軌道的震動透過腳底傳上來,廣播催促著乘客上車,兩個人的頭髮與制服都被吹得翻飛,卻沒有人先移動。孟雨澄慢慢把素描本收回來,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把那片黑色的雲重新關回身體裡。她的眼淚終於滑落,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一道亮痕,她輕聲說,沒關係,是我太奇怪了,本來就不該指望有人能聽懂。她轉身走向月台的另一端,沒有搭上這班車,而是選擇站在風口之外,讓列車的風把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許言澈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想接住那本素描本的姿勢,指尖冰冷。月台的燈光昏黃,對向軌道的列車呼嘯而過,帶起的氣流讓他的白襯衫緊貼在背上,那片屬於他自己的、長期被他藏在懂事與微笑底下的低氣壓,此刻也悄悄漫上了他的頭頂。林悠從月台的樓梯口跑下來,手裡還拿著孟雨澄遺留在天橋下的麥茶,他看著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裂痕,終於明白,有些雨,不是靠一個人撐傘就能擋住的。而江彥廷此刻正坐在補習班的教室裡,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他看著手機群組裡不斷增加的訊息,有一瞬間感覺到自己頭頂的雲也變得異常沉重,卻又立刻用一句都是為了班級好,把那份不安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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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匿名論壇的暴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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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最後一週的台北,像是被放進一個忘了關火的悶鍋裡。梅雨鋒面在盆地上空來回擺盪,不肯北退也不肯南下,整座城市的濕度被推到臨界點。清晨的陽光只有短短一小時,隨即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下午兩點一到,準時落下又急又黏的雷陣雨,雨點打在柏油路上立刻蒸騰成白霧,混著機車廢氣與超商冷氣的排水聲,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捷運車廂裡的冷氣開得再強,也壓不住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悶,扶手是潮的,座椅是潮的,連廣播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膜。

就是在這種情緒濕度飆高的日子裡,校內匿名論壇的一則貼文,像一顆投入水窪的石子,濺起了比實質雨勢更濁的泥水。

貼文的標題取得很聰明,叫做〈我們班的氣象少女觀察日記〉,內文沒有指名道姓,卻貼了四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孟雨澄的素描本,紙頁被攤開在教室的課桌上,上面用鉛筆與淡彩畫著信義區上空翻滾的積雨雲、公館欒樹間流動的陣風,還有她在捷運月台速寫的滯留鋒雲系。最後一張,是她最新畫的那頁被黑色與黃褐色刮破的暴雨雲。發文者用一種模仿她語氣的口吻寫著,今天中山站上空在下玻璃雨喔,請大家小心不要被割傷,還附上幾個大笑哭的表情符號。底下留言迅速疊高,有人說也太中二了吧真的以為自己是魔法少女,有人接著玩梗說我今天頭頂是土石流請支援,還有人直接標註潮濕注意。短短一個午休,瀏覽數就破了三百。

孟雨澄是在午休結束前的五分鐘看見那則貼文的。林悠衝進教室,手裡抓著手機,臉色是少見的凝重,他壓低聲音對她說,妳先不要看論壇。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前排的女生正好轉過頭來,假裝自然地把手機螢幕按熄,那一閃而過的畫面,正是她的字跡、她的雲。

那一瞬間,她的世界安靜了。不是真正的安靜,而是所有情緒天氣的聲音突然被調到最大,轟然炸開。她看見教室天花板上,原本只是黃褐色的酸雨雲,在一秒內膨脹、變黑,像被論壇裡每一則訕笑餵養的怪獸,雲層的邊緣長出尖刺,滴落下來的雨點不再是細細的針,而是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黑色雨滴。她想把素描本搶回來,卻發現素描本好好地在抽屜深處,照片是被偷拍的。羞恥與被侵犯的感覺讓她的指尖瞬間冰冷,耳鳴像颱風來臨前的風切聲,尖銳地劃過腦側。她抱起書包,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教室,沒有走向輔導室,也沒有走向月台,她只是想離開那個雲層最低的地方。

下午四點半,她還是搭上了捷運。她想回家,想回到那個沒有人的房間把窗簾全部拉上。車廂在忠孝復興站湧進更多下課的學生與下班的通勤族,人貼著人,雨傘的水滴在地板上暈開。就在列車駛離忠孝復興、鑽入往大安方向的黑暗隧道時,她的感知徹底超載了。

全車廂的情緒濕氣在那個密閉空間裡無處可逃,焦慮的低氣壓、疲憊的灰雲、被淋濕的煩躁、匿名留言裡殘留的惡意,全部混在一起,凝成一場只有她能聽見的暴雨。那不是形容詞,是真正的暴雨聲。雨點砸在車頂的巨響、風灌進隧道的呼嘯、無數人的心事同時下墜的重量,震得她耳膜發疼。她看見車窗外飛逝的黑暗中,有無數黑色的雨線正逆向沖刷進來,落在每一個乘客的肩頭,而只有她一個人被淋得渾身濕透。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像被濕毛巾緊緊捂住,視線變得狹窄,手緊緊抓住吊環,指節泛白,卻怎麼也抓不住固定的東西。眼前的燈光暈開成光斑,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得像鼓,卻蓋不過那場暴雨。

許言澈就在同一節車廂的另一端。他原本是想在下課後直接到大安站月台等她,卻在月台上等不到人,轉而搭上這班車想碰碰運氣。他一眼就看見人群中那個抱著米白針織外套、臉色蒼白得像紙的女孩。她的肩膀劇烈起伏,眼眸失焦,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那是恐慌發作的樣子。他在輔導室的衛教海報上看過。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怕在人群中讓她更難堪。他只是用力撥開人群,擠到她身邊,一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肘,一手按下車門邊的對講機,簡短地對司機說有乘客不舒服需要協助。列車在大安站停穩,車門一開,他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她帶離那節宛如雨箱的車廂,繞過月台上匆匆下車的人群,帶到月台最末端那個少有人去的通風口旁。那裡是月台風口的邊緣,平時列車進站的強風會從那裡灌進來,此刻卻因為離峰,風是柔的,帶著隧道深處微涼的氣味。

孟雨澄靠著冰涼的磁磚牆滑坐在地上,素描本散在一旁,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摀住耳朵,彷彿那樣就能把暴雨聲關小一點。她的制服被冷汗浸得微濕,瀏海貼在額頭上,聲音破碎不成句,今天下好大的雨,好大,好吵,我關不掉,全部都是雨聲。

許言澈蹲在她面前,沒有立刻開始翻譯。他把自己的背包墊在她身後讓她靠得舒服一點,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發抖的肩上。他想像過去那樣,把她的玻璃雨翻譯成假裝堅強,把她的陣風翻譯成害怕被拋下,可是這一次,話語卡在喉嚨裡。他自己的頭頂,也正壓著一片他從未正視過的低氣壓。期中考後導師找他聊過升學志願,家裡餐桌上父親輕描淡寫地問他要不要考慮法律系比較穩定,母親則說言澈一向最懂事不用我們擔心。那些期待像是一種溫柔的重量,讓他習慣把自己的不安收進抽屜,像孟雨澄收素描本那樣,繞上三圈橡皮筋。他害怕如果他說出自己也很焦慮、也很想被接住,會不會就成了孟雨澄的負擔,會不會讓她覺得連唯一能翻譯的人也倒下了。

於是他沒有說出完美的翻譯句。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他的手心也在出汗,卻很穩。他低聲說,雨澄,我在這裡,這裡風比較小,妳先抓著我,雨聲很大沒關係,我陪妳一起聽。他把額頭輕輕靠向她的額頭,隔著細框眼鏡,兩人的呼吸在悶熱的月台裡交纏,那個過去總能除濕的翻譯,此刻變成最笨拙也最誠實的陪伴。列車一班一班進站又離站,風壓一次次捲過他們的髮梢,卻沒有把他們吹散。

蘇以晴是在接到站務人員的通報後趕來的。她沒有穿輔導老師常見的套裝,只是一身亞麻長裙,手裡拿著兩瓶常溫的礦泉水與一包面紙。她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立刻追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先對站務人員道謝,然後自然地在兩人身邊坐下,把水遞給許言澈,示意他幫孟雨澄慢慢喝。她的出現像是在暴雨中撐開的一把透明傘,不會把雨變不見,卻讓雨有了邊界。

回到學校的輔導室,冷氣的溫度被調得溫和,桌上點著一盞暖黃的檯燈,窗外的雷陣雨正敲著遮雨棚。蘇以晴沒有把江彥廷叫來訓話,也沒有直接把論壇貼文截圖丟給學務處。她做了一個在這所升學高中裡很少見的決定,她同時邀請了三個人,進行一場修復式對話。江彥廷被請來時,制服依舊筆挺,黑框眼鏡後的表情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被冤枉的委屈,他說他只是覺得好玩,想讓大家輕鬆一下,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蘇以晴沒有評價他的說法。她只是拿出一張空白的紙,輕聲問,在發那篇文章的時候,你頭頂的天氣是什麼。她讓每個人輪流說話,不打斷,不反駁。孟雨澄抱著失而復得的素描本,聲音還帶著啞,說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扒開來展示,所有人都笑她的雨。許言澈握著水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話說出來,他說他今天在捷運上也聽見雨了,可是他翻譯不出來,因為他自己的天空也在下雨,他怕說出來會讓雨澄更重。

輪到江彥廷時,輔導室安靜得只剩下雨聲。起初他還想維持那套為了班級好的說詞,可是當蘇以晴溫柔地追問,那你最近的天氣呢,聽說你同時要準備數理競賽又要維持段考第一,家裡是不是也給你很多期待。他的眼眶忽然紅了。那份完美的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第一次不穩,他說我不知道,我爸媽說我是班長就該管好秩序,我如果管不好就是我沒用。我看到孟雨澄那樣畫雲,我就很煩,因為我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她怎麼可以那麼直接就畫出來。我怕如果班上亂掉,老師會覺得是我失職,我媽會說我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那一刻,孟雨澄抬起頭,她看見江彥廷頭頂上,那片一直以來如積雨雲般令人窒息的、屬於資優班長的厚重雲層,底下其實是一片同樣孤獨的、淡灰色的陰天。那片陰天沒有惡意,只有被高度期待壓得透不過氣的、和她一樣的窒息感。暴雨聲在輔導室裡慢慢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卻柔軟的沉默。蘇以晴沒有要誰道歉,她只是讓那片陰天被看見。窗外的雨還在下,但輔導室裡的三個人,第一次在同一個天氣裡,聽見了彼此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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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翻譯者也需要被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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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式對話結束後的隔天,校內匿名論壇的那篇〈氣象少女觀察日記〉已經被下架了。

學務處的公告寫得很簡短,只說該貼文涉及未經同意拍攝與不當言論,依校規處理,不再多做解釋。留言串一夕清空,首頁被段考範圍與社團招生洗掉,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教室裡的冷氣依舊嗡嗡作響,黑板上仍寫著複習進度,江彥廷依舊把制服燙得筆挺,在走廊上遇到孟雨澄時會停下腳步,點個頭,沒有道歉,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那個點頭很輕,卻讓原本繃緊的空氣鬆了一點。

可是孟雨澄頭頂的雨沒有停。

她以為貼文消失,雨聲就會跟著消失。沒有。中午的台北,梅雨鋒面被太平洋高壓推著往北抬了一點點,露出難得的薄薄陽光,柏油路被曬得發燙,蒸氣從水溝蓋底下往上竄,整個大安區像是剛從烘衣機裡被倒出來,悶熱得讓人頭暈。操場邊的欒樹被熱風吹得葉面翻白,蟬鳴斷斷續續,同學們趁著放晴衝去合作社買冰,笑鬧聲在走廊迴盪。這明明是雨停的樣子,她的耳裡卻全是雨。

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素描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懸在半空畫不下去。窗外的天空明明是高積雲透光,帶點夏季的藍,她看見的卻是另一層疊上去的顏色。那是一片很厚、很低的鉛灰色雲,緊緊貼在整個台北盆地的正上方,雲底垂得幾乎要碰到新光三越的屋頂,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全被浸在雲裡,公館的風也停了,連大安站月台平時流動的氣流都凝固不動。雨不是從天上落下的,是從城市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捷運手扶梯的縫隙、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闔的瞬間、每個人低頭滑手機的指尖,都在冒出細細的雨線。她聽見很遠的地方有雨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可是今天根本沒有下雨。

她忽然明白,那場雨不是台北的,是她自己的。

過去這一年,她把感知調得極敏銳,去聽別人的低氣壓,去畫信義區的積雨雲、公館的陣風、中山站的玻璃雨,因為只要專注在別人的天氣,就不用去看自己頭頂那片從來沒有散過的雲。那片雲是在轉學前就積起來的。二〇二四年的冬天,她在高雄的家,原本以為會一直晴朗下去。父親在餐桌上把離婚協議書推到母親面前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母親沒有哭,只是把碗收進廚房,水龍頭開得很小聲。她站在走廊轉角,聽見水聲裡混著一種很長、很悶的雨聲,從那天起就沒有停過。接著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她決定轉學到台北的前一週,傳來最後一則訊息,只有短短一句妳去了台北就會忘記我們了吧,然後已讀不回。她在車站月台拖著行李箱,對著早已駛離的自強號揮手,雨就從那個揮手的動作裡被拉長,變成一條長長的滯留鋒,橫在她和高雄之間。

她用看見別人的雨來逃避面對自己的雨。這個念頭一清楚起來,鉛筆尖就重重斷在紙面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圖鑑的那一頁,她原本想畫今天放晴的薄雲,現在卻被她無意識地塗成了一團混濁的螺旋,中心是深深的靛藍色,像一個吸住所有聲音的漩渦。她把素描本闔上,闔得太用力,指節泛白。原來最吵的不是城市,是她把自己關在雨裡太久,沒有讓任何人走進來。

同一時間,三樓的模擬考考場裡,許言澈正盯著數學最後一大題的空白處發呆。

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很強,考卷被吹得角角捲起,監考老師的腳步聲在走道間來回,立可帶的喀嚓聲此起彼落。窗外的陽光切進來,在桌面上投出直直的光線,灰塵在光柱裡漂浮。他寫到第三題時,手心就開始出汗。那題是機率與期望值,他明明練習過類似的題型,腦中卻一片空白,公式在舌尖卻說不出來,像被低氣壓壓住的雲,怎麼也升不上去。他試著深呼吸,耳邊卻響起前天在輔導室裡,父親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言澈啊,法律系那個營隊你有報名嗎,爸爸只是問問,你自己決定就好。語氣溫和,卻讓他整個人往下沉。他想起自己在月台對孟雨澄說的我在這裡,雨聲很大沒關係,我陪妳一起聽,那句話在當時是真心的,可是現在他發現,他連自己的雨聲都不敢聽。

鐘響收卷時,他的答案卷有兩大題只寫了算式,沒有寫完。下課鐘一打,同學們對答案的聲音像浪一樣湧過來,有人懊惱有人歡呼,他把考卷摺起來塞進抽屜,動作很慢。林悠從後門探頭進來,本來想喊他去打球,看見他的表情又把話吞了回去,只說了一句晚上月台見,就拍拍他的肩離開。

放學後,許言澈沒有直接去捷運站。他站在輔導室門口,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很淡的薰衣草與顏料混合的味道。蘇以晴正坐在窗邊的矮桌旁,替一盆栽澆水,暖棕色的長捲髮在午後的光裡帶著一點金。她看見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把手邊的馬克杯往前推了一點,輕聲說,先進來坐,外面很熱。

他原本想好要說我沒事,只是模擬考沒寫完,可是才坐下,眼鏡就起霧了。他把眼鏡拿下來,用制服下襬擦拭,擦得很用力,聲音卻低得像要散掉。我今天在考場,上空也是陰天。他說出這句話時,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用孟雨澄的語言來形容自己。整張考卷都是濕的,我寫不下去,可是我不敢跟雨澄說,我怕她會覺得連我都倒了,那她就沒有人可以翻譯了。我一直以為只要我把別人的雨翻好了,我自己的雨就會跟著變小,結果沒有。

蘇以晴沒有立刻接話。她讓沉默留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鳴變得清楚,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輔導室的時鐘滴答走著。她把一張乾淨的紙巾遞給他,指尖有淡淡的顏料味,溫溫的。

撐傘的人,也需要有人幫忙撐傘啊,言澈。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把傘骨一根一根撐開。翻譯不是把雨變不見,是把雨的名字說出來。妳的雨叫什麼名字呢,是害怕讓媽媽失望,還是害怕自己其實沒有那麼懂事。她沒有給答案,只是把問題輕輕放在他面前。你願不願意,讓雨澄也幫你翻譯一次,就算翻得不完美也沒關係。除濕本來就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事,一個人一直除,機器會過熱的。

許言澈握著那張紙巾,紙巾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皺。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有點紅,卻比考場裡那團迷霧要亮一點。他點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可是已經能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想試試看。

傍晚五點半的大安站月台,雨後的空氣有種被洗過的涼意。鋒面北抬後的台北,天空難得出現大片的晴時多雲,雲層被夕陽染成橘粉色,風從隧道的另一頭吹來,帶著地下街麵包店剛出爐的奶油香與捷運軌道鐵鏽的味道。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電子看板跳動著往象山與往淡水的車次,人潮是放學後的離峰,稀疏而緩慢,月台的燈光昏黃,剛好落在兩人常站的那根柱子旁。

孟雨澄已經在那裡了。她今天沒有抱著素描本,只是讓它靠在柱子邊,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被她反覆捲起又放下。她看見許言澈從手扶梯上來,制服的領口有點皺,眼鏡後的神情不再是那個永遠穩定的翻譯者,而是有點緊張,像要交出一份沒有寫完的考卷。他走到她面前,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問她今天看見什麼天氣,而是先停了兩秒,聽著列車進站的風壓捲過他們的髮梢。

雨澄,其實我今天上空也是陰天。他說,聲音被進站音樂襯得有點抖,卻很清楚。模擬考我沒有考好,整個人像是被泡在水裡,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剛剛在輔導室,蘇老師幫我除濕了一次,她說我也需要被翻譯。所以我想告訴妳,我今天也是陰天,我也會害怕,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孟雨澄愣住了。這是從五點半的月台風口相遇以來,第一次由他先說出自己的天氣。過去都是她描述滯留鋒、玻璃雨、積雨雲,然後他把那些詞翻譯成她的心事。現在,角色調換了。她看見他頭頂上方,真的有一小片淡淡的灰雲,不是台北那種厚重的鉛灰,而是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年獨自承受期待的薄薄陰天,雲底下還藏著一點想被接住的光。她忽然覺得耳裡那場轟隆的雨聲小了一點,因為不再只有她一個人在聽。

她往前半步,伸出手,這次不是抓住他的袖口求救,而是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還是涼的,卻不再發抖。

那我們交換一下好了。她輕聲說,學著他過去的語氣,卻帶著她自己的顫抖。那片陰天是不是在說,你已經很努力了,可是還是怕努力不夠會讓在乎你的人失望。她把他教過她的事還給他,命名,然後等待雨停。

列車進站的風又一次吹來,這一次,月台結界裡的風不再只是單向地從他吹向她。兩人的聲音在風裡交會,像兩把傘在雨中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小、卻很確定的聲響。許言澈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靦腆而安靜的微光,而是帶著一點濕氣、卻真實的晴時多雲。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彼此的溫度。

遠處,蘇以晴站在月台另一端的柱子後,手裡拿著那本天氣圖鑑的影本,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個安靜的守護結界。她知道,從單向翻譯轉為雙向共感,需要的不是更厲害的能力,而是願意把自己的雨也說出來的勇氣。而今晚的五點半,這個勇氣終於在風口裡,被兩個人一起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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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颱風豪雨與內心的雨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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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是在週二凌晨正式觸陸的。

氣象署的警報從海上颱風警報轉為陸上颱風警報時,整個台北已經先被外圍環流泡在水裡三天。新聞跑馬燈反覆播送著各縣市停班停課的資訊,捷運公司也不斷更新營運狀況,板南線因為南港機廠附近積水過深,上午開始就出現間歇性誤點,月台廣播每隔幾分鐘就會修正一次進站時間。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從大安區社區高中的三樓窗戶看出去,復興南路整條被雨刷成模糊的灰帶,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霧裡暈成一團光,從早到晚沒有散過。

這是梅雨鋒面北抬後,太平洋高壓與颱風外圍環流聯手製造的連續豪雨,已經第七天了。

實質的雨疊在情緒的雨上頭,讓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的積水盆地。孟雨澄在這七天裡幾乎沒有睡好過。

她原本以為在六月那個傍晚,學會與許言澈交換天氣之後,耳裡的雨聲會變小一點。確實有幾天是那樣的,兩個人在月台上說出自己的陰天,風口的氣流變得柔軟,圖鑑裡暈開的晴空也多了一塊。可是當颱風把整個城市的排水系統都推到極限時,另一種更原始、更龐大的情緒雲層壓了下來。那不是單一學校或單一街區的焦慮,是整座城市被迫停擺、被雨困住的集體煩躁與不安,通勤族被誤點的焦慮、店家被迫拉下鐵門的無奈、家庭在颱風假安排上的爭執,全部被蒸發到天空,再被颱風的氣流攪拌成厚重到近乎固體的黑色雲牆。

她看得見那堵牆。

放學鐘響時,雨勢剛好轉為暴雨等級,學校廣播宣布社團活動全面暫停,導師提醒大家盡快搭捷運回家,留意月台資訊。孟雨澄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全濕了,是早上從捷運站走到學校那短短五分鐘被雨打濕的,到現在都沒有乾。素描本抱在胸前,紙張因為空氣濕度太高而微微捲曲,她每翻一頁,指尖都會沾上一點濕氣。前幾頁畫的信義積雨雲、公館陣風,此刻都像被水泡開的顏料,線條糊在一起,只剩下最後幾頁的空白,還維持著紙張原本的顏色。她把素描本抱得更緊,像抱著一塊浮木。

許言澈在教室後門等她。他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細框眼鏡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頭髮也滴著水,顯然是剛從走廊那頭淋雨跑過來的。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也有這幾天以來共感關係建立後的默契。他知道今晚的月台風口一定會很吵。

「要不要走?」他問,聲音不大,剛好蓋過窗外的雨聲,「大安站風口那邊,人比較少,通風比較好。」

孟雨澄點點頭,卻沒有看他。她的視線穿過窗戶,落在操場上積起的水窪裡,水窪倒映著灰黑色的天空,雲層低到幾乎要貼到地面,雲底拖著長長的雨幡,像無數條黑色的紗。她聽見的雨聲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滴答,而是整片黑色紗幕在風中鼓動、拍打的聲音,轟隆而沉悶,讓她的耳膜隱隱作痛。那不是台北的雨,那是她自己的雨被颱風的雨強行共振,被放大了數十倍。

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擠進往捷運站的人流裡。雨傘布面被風吹得不斷翻動,雨水沿著傘骨流到手腕,冰涼地鑽進袖口。忠孝復興站的轉乘通道擠滿了因為誤點而滯留的人群,電子看板上的紅字不斷跳動,廣播重複著列車延誤的訊息,語調平穩卻讓人更加焦躁。空氣裡混雜著濕雨衣、汗水與地下街食物的味道,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被雨困住的疲憊。孟雨澄走在人群裡,每經過一個人,就感覺有一小片濕冷的雲擦過她的肩頭,短短十分鐘的路,她像是穿過了一整片雨林。

傍晚五點二十八分,大安站月台。

這裡是她與許言澈約定的結界,往常這個時間,人潮剛好出現一個離峰的空隙,列車進站的風壓會把情緒的氣流梳順,讓對話變得清晰。可是今天,結界幾乎失效了。月台的燈光在暴雨中顯得更加昏黃,軌道裡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反射著頂燈。雨水從月台兩端的通風口被強風灌進來,在地面匯成細細的水流。更重要的是,情緒的天氣徹底失控了。

孟雨澄站在他們慣常站的那根柱子旁,忽然踉蹌了一步,伸手扶住柱子。許言澈立刻伸手想扶她,卻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眸裡那層薄霧已經凝成水光,整個人微微發抖。

在她的視野裡,月台不再是月台。

黑色海嘯從隧道的兩端同時湧來。那不是水,是由無數道情緒雨線糾結成的黑色潮牆,從信義區的高樓、從板南線延誤的車廂、從整個台北盆地被雨聲困住的家庭裡同時升起,然後在捷運的軌道上方匯聚,翻捲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正對著她。軌道的震動、列車誤點的廣播、人群煩躁的腳步聲,全部被捲進那個漩渦,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她聽見的不只是此刻的雨,還有兩年前高雄家裡的那場雨。父親把協議書推過桌面的輕微摩擦聲、母親在廚房裡把水龍頭關得太緊而發出的金屬嗡鳴、摯友在通訊軟體上那句妳去了台北就會忘記我們了吧之後的漫長已讀,還有她拖著行李箱在月台上對著駛離的自強號揮手時,站務員那聲模糊的請注意月台間隙。那些聲音全部在黑色海嘯裡重疊,變成一場從未停過的暴雨。

「不要……」她喃喃地說,聲音被風切碎,「不要再下了……」

她抱著頭,順著柱子慢慢蹲了下去,素描本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紙頁被風吹開,露出那頁被她塗成螺旋的靛藍色漩渦。眼淚終於在這個沒有人能看見情緒海嘯的月台上潰堤。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能力是禮物,可以看見別人的雨,然後幫忙畫出來。可是現在她明白,這份能力在颱風面前什麼都做不了,它只會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見災難的形狀,卻無法阻止雨落下來。她甚至覺得,是自己把雨帶到台北的,是她的感知把城市的雨叫來的。

「我的雨……一直都在……」她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起伏,雨水與淚水在臉上混在一起,「從高雄就開始了,我以為來台北就會停,可是沒有,它一直跟著我,它變得好大好大,我關不掉,我也畫不完……對不起,對不起……」

就在這時,月台的另一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雨傘收起的聲響。

江彥廷是跑著進月台的。

他沒有撐傘,或者說傘已經被風吹壞了,制服襯衫的上半部全濕透,黑框眼鏡上全是水珠,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平時梳得整齊的瀏海此刻狼狽地垂著。他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似乎夾著一張紙,紙張也被雨浸得皺了起來。他的出現讓周圍幾個等車的乘客都抬起頭來。

許言澈立刻站到孟雨澄身前半步,帶著防備。過去一個月,江彥廷這個名字在孟雨澄的世界裡幾乎等同於低氣壓的來源,班會上的公開質疑、匿名論壇的冷漠,都與他有關。即使在修復式對話後,他曾點頭致意,許言澈仍無法在這種時刻放鬆。

江彥廷停在距離他們兩公尺的地方,喘著氣,胸口起伏。他看見蹲在地上的孟雨澄,看見那本掉在地上的素描本,也看見許言澈防備的眼神。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在組織語言,卻因為雨聲與自身的緊張而顯得笨拙。

「孟……孟雨澄!」他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因為奔跑而沙啞,還帶著一點平時不會有的慌張,「那個……論壇的事情,我,我有去檢舉,我也有跟老師說不是我貼的,但是一開始……一開始是我在班會上那樣說,才會有人跟著做……我……」他把手中的資料夾往前遞了一點,雨水從他的袖口滴落,「我這幾天在想,蘇老師說的……我爸媽他們也是一直要我考第一,我只要沒考好,家裡就……就很像颱風天,什麼都不能說。所以我才……我才覺得妳那樣說天氣很奇怪,會影響大家……對不起,我不是要……」

他的話語支離破碎,邏輯混亂,甚至在這種暴雨的情緒裡顯得有些刺耳。最後那句會影響大家,又精準地踩到了孟雨澄此刻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因為被誤解而產生一股尖銳的顫抖。

「我沒有要影響任何人!」她對著江彥廷哭喊,聲音嘶啞,「我只是……我只是看得見!我看得見你們每個人頭上都有雨,為什麼只有我看得見?為什麼只有我要聽見這麼大的雨聲?你以為我想當怪人嗎?你以為我想畫這些嗎?」她的手指向那道只有她能看見的黑色海嘯,整個人像是被孤立在雨中心的小島,「你道歉有什麼用?你們根本不知道那片雨有多重!」

江彥廷被她的哭喊震得後退半步,拿著資料夾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露出被堵住話頭的窘迫與更深的無措。他想道歉,卻用了最不適合的時機與最不熟練的語言,反而讓海嘯的聲音更大了。月台的廣播適時響起,列車即將進站的音樂被雨聲壓得斷斷續續,軌道的震動越來越強,整個結界像是要被黑色潮水淹沒。

許言澈在這一片混亂中,蹲了下來。

他沒有去拉江彥廷,也沒有立刻去擦孟雨澄的眼淚。他只是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素描本,用自己的外套袖口把封面的水漬輕輕拭去,然後翻到那一頁靛藍色的漩渦,放在孟雨澄的膝蓋上。接著,他做了一個與過去所有翻譯都不同的動作。他沒有試圖把她的話翻譯得漂亮、完整、溫柔,他讓自己的聲音也帶上了顫抖,帶上了這幾天模擬考失常後一直藏在心底的、身為翻譯者也會害怕的顫抖。

雨水打在月台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列車的頭燈從隧道深處刺來,風壓捲起地面的水霧。

「雨澄,」許言澈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過了海嘯的轟鳴,穿過了江彥廷笨拙的道歉,準確地落在她的耳邊,「妳不是怕雨。」

孟雨澄的哭聲頓了一下,抬起淚眼看他。

「妳不是怕雨,」他重複了一次,這一次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雨中為她把傘撐開一點,「妳是怕……再也沒有人會等妳一起躲雨了,對不對?」

他看見她瞳孔的震動,看見那片黑色海嘯的中心,因為這句話而出現了一絲裂縫。

「那個颱風天,妳在高雄的家,爸爸把紙推過去,媽媽沒有哭,妳站在走廊不敢出聲。還有車站,妳對著開走的火車揮手,可是沒有人回頭。妳怕的是,從那之後,不管下多大的雨,都只有妳一個人站在月台上,撐著傘,卻不知道要等誰,也不知道誰會來等妳。所以妳才一直看別人的雨,一直畫別人的雨,因為只要忙著看別人的,就不用承認……其實妳最想畫的,是妳自己那場從兩年前就沒有停過的雨。」

這是最笨拙的翻譯,沒有華麗的詞彙,沒有氣象術語的包裝,甚至語句還有點顛倒。可是它是最精準的命名。

孟雨澄怔怔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那句再也沒有人等妳一起躲雨,像一把鑰匙,準確地插進了那個靛藍色漩渦最深、最緊的鎖孔裡。兩年來,她把那場離別的暴雨包裝成氣象體質,把想念包裝成滯留鋒,把被拋下的恐懼包裝成低氣壓,用專業的距離保護自己。可是此刻,所有的包裝都被這句笨拙的話撕開了。她看見的不是台北的黑色海嘯,是她自己心裡那片從未被命名的、屬於十七歲少女被迫長大、被迫告別的雨中心。

下一秒,潰堤發生了。

不是安靜的流淚,是壓抑了兩年的、徹底的崩潰大哭。她猛地向前撲進許言澈的懷裡,雙手緊緊抓住他濕透的制服,像抓住颱風中唯一的柱子,哭聲不再是喃喃自語,而是放聲的大哭,混著雨聲、軌道聲、廣播聲,在月台的風口裡迴盪。她哭得整個背都在抖,哭得像要把肺裡積了兩年的水全部咳出來。素描本被兩個人夾在中間,那頁靛藍色的漩渦被她的眼淚暈開,顏料在紙上化開,竟慢慢透出一點點被水洗過的、淡藍色的光。

許言澈抱緊她,一手輕拍她的背,一手撐在冰涼的柱子上穩住兩人的重量。他的眼鏡也蒙上了水霧,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沒有再說話,因為翻譯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是讓雨好好地下完。

不遠處,江彥廷還站在原地,手中的資料夾已經被雨水徹底浸濕,裡面那張道歉的字條,墨水暈開,隱約可見一朵手繪的、笨拙的小烏雲。他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看著那本被雨暈開的圖鑑,看著月台上那道只有孟雨澄能看見、此刻卻似乎正在被哭聲慢慢沖刷的黑色潮牆,第一次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試圖用秩序去糾正什麼。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雨裡,像另一個被雨淋濕、卻終於願意站在雨中等待的人。遠處的隧道口,誤點許久的列車終於帶著刺耳的煞車聲,緩緩駛入月台,捲起一陣巨大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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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雨停之後的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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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是在凌晨三點左右被中央山脈切開的。

氣象署在四點十七分解除陸上颱風警報的時候,孟雨澄正醒著。她沒有睡著,也不是失眠,是被一種久違的安靜叫醒的。連續七天的雨聲像是有人把整個台北泡在水桶裡,雨刷聲、排水孔的咕嚕聲、鐵皮屋頂的鼓點,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白噪音。可是凌晨三點過後,那個白噪音忽然被抽掉了。她聽見冷氣室外機重新啟動的嗡鳴,聽見巷口早餐店鐵捲門拉起來的金屬聲,甚至聽見自己房間窗外,那株被風吹了七天的小葉欖仁,葉子輕輕翻面的聲音。

她坐起身,拉開窗簾。

台北放晴了。

不是那種颱風眼短暫經過的假晴,是真正的,颱風離境後的晴。天空被洗過一樣,藍得近乎透明,雲是高高的、薄薄的卷雲,像被風梳開的絲。盆地裡的悶熱還在,可是風已經轉成乾爽的西南風,吹進房間時帶著雨後泥土與陽光混合的氣味。她站在窗前很久,然後才發現,自己頭頂上方,那片壓了七天的黑色海嘯真的退了。

情緒的天氣也放晴了。

她看見對面公寓陽台上,有人把被子拿出來曬,曬被子的那個人的頭頂上,飄著一小朵柔軟的、淡金色的雲。那是久違的晴時多雲。是鬆了一口氣的雲,是「終於可以出門了」的雲,是「捷運終於復駛了」的雲。整座城市的上空,不再是厚重的積雨雲牆,而是大片大片的晴時多雲,雲朵之間露出藍天,像是有人把天空的除濕機終於打開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許言澈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時間是五點四十二分:「早安,板南線六點復駛,風口見嗎?」

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

孟雨澄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字:「見。」

她把素描本從書包裡拿出來。封面還有一點濕氣,邊角因為連日的高濕度而微微捲起。翻到最後一頁,靛藍色的漩渦已經乾了,眼淚暈開的地方,顏料化成一片淡藍色的光暈,像是暴雨之後殘留在紙上的水漬。可是漩渦的中心,還是空的。那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頁空白。

上午九點,輔導室。

蘇以晴今天沒有穿亞麻長裙,她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長捲髮隨意地紮成馬尾,珍珠耳環換成了木質的。她把兩張椅子拉到窗邊,讓陽光可以直接照進來,桌上放著兩杯溫熱的麥茶,還有一盒剛開封的水彩。輔導室的窗戶正對著操場,颱風過後的操場積水已經退去,工人正在整理被吹倒的護欄,幾個提早到校的學生在籃球場上追逐,笑聲穿過窗戶傳進來。

「睡得好嗎?」蘇以晴把其中一杯麥茶推到孟雨澄面前,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有一點不習慣。」孟雨澄抱著素描本,小聲說:「太安靜了,反而有點不習慣。」

蘇以晴點點頭,沒有立刻接話。她讓沉默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輕聲問:「最後一頁,準備好了嗎?」

孟雨澄把素描本放在膝蓋上,指尖撫過那片空白。過去七天,她畫過信義區的積雨雲、公館的陣風、月台的黑色海嘯,每一頁都是別人的天氣,或是被颱風放大的集體情緒。唯獨這一頁,她一直不敢下筆。因為她知道,這一頁要畫的不是台北,是高雄。是那個她離開了兩年,卻從未真正離開的地方。

「我怕畫不好。」她說,聲音有點抖:「我怕畫出來,雨又會變大。」

蘇以晴沒有說「不會的」,也沒有說「妳很勇敢」。她只是拿起水彩盒,輕輕打開,讓孟雨澄看見裡面那些已經用了半塊的顏料。「那就讓它變大沒關係啊。」她說,語氣溫柔卻有邊界:「這裡是輔導室,不是氣象台。雨變大,我們就一起看著它變大,看著它會流到哪裡去。妳不是一個人看雨的人了,記得嗎?」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許言澈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細框眼鏡在陽光下反光。「蘇老師,妳說要帶的東西,我帶來了。」

紙袋裡是美術社的吹風機與一疊吸水紙,是蘇以晴早上傳訊息請他幫忙帶的。許言澈把東西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在孟雨澄身邊坐下,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也沒有過度靠近。他今天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模擬考失常後的那片低氣壓,似乎也被早上的晴時多雲吹散了一些。

「我陪妳畫。」他對孟雨澄說,聲音不大,卻很穩:「妳畫,我幫妳看著紙會不會皺掉。如果雨太大,我們就用吹風機把它吹乾。」

孟雨澄看著他,又看向蘇以晴。蘇以晴對她眨了眨眼,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然後安靜地退到書櫃旁,假裝整理檔案,留給他們一個剛好的距離。

孟雨澄深深吐出一口氣,打開水彩。她沒有打草稿,直接用最深的靛藍色,在空白頁的中央點下第一筆。

那是高雄車站的月台。不是台北捷運那種封閉的地下月台,是南部那種露天的、頭頂只有鐵皮屋頂的月台。她畫出兩年前那個夏天的午後,火車還沒進站,空氣裡有鐵軌被太陽曬熱的味道。月台上站著三個人,父親拖著她的行李箱,母親站得有點遠,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那張紙就是協議書。她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暈開,雨線從鐵皮屋頂的邊緣開始落下,一開始是細細的針雨,然後變成密集的斜線,最後在月台的中央,匯成一個小小的、孤單的漩渦。漩渦裡站著十七歲的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很小,只夠遮住自己。

她的手在抖,可是沒有停。

「那天我以為,只要我假裝沒事,雨就會停。」她一邊畫一邊說,聲音混著水彩的濕氣:「我同學傳訊息說,妳去了台北就會忘記我們了吧。我回她不會,可是我心裡在想,忘記也好,忘記就不會一直下雨。結果我來台北,雨還是一直跟著我,我就假裝那是別人的雨,這樣就不用承認,其實是我自己不敢把傘收起來。」

許言澈安靜地聽著,看著那片靛藍色的雨在紙上蔓延。他等她畫完最後一筆,等她把那把透明小傘的傘骨也補上,然後才開口。

他的翻譯不再是把氣象名詞轉成漂亮的句子,而是直接把畫面轉成心事。

「這不是妳帶來的雨。」他說,指尖輕輕點在那個漩渦的邊緣,卻沒有碰到顏料:「這是妳一個人站在月台上,等了兩年,卻沒有等到有人回頭對妳說,妳可以哭沒關係的那場雨。妳不是想忘記高雄,妳是想有人記得,那個在月台上揮手的妳,其實很害怕。」

孟雨澄的筆停住了。

那句話比任何除濕都準確。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慢慢蓄起水光,可是這一次,她沒有低下頭。她讓眼淚掉在那片靛藍色的雨裡,讓顏料與淚水一起暈開。蘇以晴在書櫃旁沒有走過來,只是把一張面紙輕輕放在桌角,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拿。

「對。」孟雨澄點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卻是這兩年來最清晰的一次:「我很害怕。我怕他們真的忘記我,也怕我真的忘記他們。」

當她說完的那一瞬間,紙上的雨發生了變化。靛藍色的漩渦被淚水暈開後,中心慢慢透出一點暖橘色的光,像是雨停之後,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她沒有刻意去畫那道光,是水彩自己在紙上流動、混合後產生的。那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雨裡,畫出了晴。

許言澈把吹風機調到最弱的風,幫她把紙面慢慢吹乾。溫熱的風吹過,紙張微微起伏,像是一片剛被雨洗過的天空正在呼吸。

中午過後,美術社。

林悠把美術社的桌子全部拼在一起,鋪上從公館帶來的牛皮紙,上面用底片相機拍的照片與孟雨澄的天氣圖鑑影本混著擺。他做事總是風風火火,袖口捲到手肘,額頭上還有一點汗。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大聲嚷嚷,只是細心地把每一頁圖鑑的影本旁邊,都貼上一張對應地點的照片。信義區玻璃帷幕的積雨雲旁邊,是他拍的加班族在超商門口低頭看手機的側影;公館欒樹下的陣風旁邊,是兩個高中生騎單車並肩笑鬧的模糊身影。

「這樣大家就看得懂了啦。」林悠一邊貼一邊對剛走進來的許言澈與孟雨澄說,笑容燦爛:「妳畫的是天氣,我拍的是人在天氣裡的樣子。這樣合在一起,就是台北的晴時多雲圖鑑。蘇老師說,這叫藝術治療的分享,伊說這樣可以讓大家知道,原來淋雨的不只自己一個。」

他口中的「伊」是指蘇以晴,台語的她,帶著公館小孩特有的親暱。

孟雨澄有些緊張地抱緊那本已經吹乾的正本圖鑑,站在展桌前。這是她第一次把這些被視為怪異的畫,攤在這麼多人的目光下。美術社的門口已經有幾個好奇的同學探頭,有人認出那是論壇上被偷拍的圖鑑,卻沒有人再笑。因為每一頁的旁邊,林悠都用手寫的字條補上了一句話:「這頁是上週三,下雨,有人加班到九點還沒吃飯。」「這頁是焦慮的低氣壓,其實是大家都怕考不好。」那些字條把原本抽象的天氣,翻譯成了具體的人。

「很漂亮。」一個聲音從展桌的角落傳來。

是江彥廷。

他今天穿得很整齊,制服燙得平整,黑框眼鏡也擦得很乾淨,手裡拿著一個紙袋,站在最不顯眼的角落。他沒有像上次在月台那樣慌張地衝過來,而是等林悠貼完最後一張照片,才慢慢走近。他的視線落在那頁剛剛完成的、家鄉月台的暴雨圖上,那片靛藍與暖橘交織的顏色讓他停留了很久。

「我……可以放一個東西在這裡嗎?」他問,聲音有些緊繃,卻沒有惡意。他從紙袋裡拿出一張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朵用鉛筆畫的烏雲,烏雲畫得很笨拙,線條還有點抖,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對不起,那天在月台,我把道歉說得很糟。我上空的烏雲還在學怎麼變小,請讓我也學一下怎麼看天氣。」

他把卡片輕輕放在展桌的最邊緣,沒有壓到任何一張圖鑑的影本,然後對孟雨澄點了一下頭,又對許言澈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林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桌上的一杯麥茶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江彥廷猶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小口地喝了一口。

孟雨澄看著那朵笨拙的小烏雲,忽然覺得,那朵雲和她最初畫的積雨雲很像。都是不熟練的、想被看見的雲。她對江彥廷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收下了。那個點頭很小,卻讓江彥廷肩膀的線條鬆了一點。

蘇以晴站在美術社的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進來打擾。她手裡拿著手機,正在回覆家長的訊息,指尖有淡淡的顏料味。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幾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傍晚五點半,大安站月台。

捷運已經完全復駛,誤點的紅字從電子看板上消失,列車按照時刻表進站,廣播的聲音恢復成平時溫和的節奏。月台的人潮比平時多一些,因為颱風假後的第一個上學日,大家都有點急著回家。可是五點半的那個風口還在。列車進站時捲起的風,依然會把月台的空氣梳理一遍。

許言澈與孟雨澄站在他們慣常的那根柱子旁,但這一次,他們沒有躲在柱子後面,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他們就站在人群裡,像所有等車的通勤族一樣。孟雨澄的米白針織外套已經乾了,素描本抱在胸前,最後一頁的暖橘色光暈在燈光下隱隱發亮。

「今天中山站上空,是什麼天氣?」許言澈忽然問,語氣像是閒聊。

孟雨澄抬頭看向隧道的方向。情緒的天氣還在,她依然看得見。可是今天,她看見的不再是厚重的雲牆,而是大片晴時多雲之間,飄著幾朵淡淡的、像棉花糖一樣的雲。那是放學後的輕鬆,是終於放晴後的期待,是有人在月台上等人時,那種有點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的心情。

「是晴時多雲。」她說,然後笑了一下,補上一句:「有點像……有人想約人去吃豆花,卻不好意思開口的天氣。」

許言澈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推了推眼鏡,耳根有點紅。「那……妳覺得那個人,會答應嗎?」

「會啊。」孟雨澄把素描本往他那邊傾了一下,讓他看見那頁剛完成的雨與光:「因為現在的月台,不需要結界也能說話了。就算在車廂裡很擠,就算旁邊很吵,只要想說,雨就會小一點,對不對?」

許言澈點點頭。列車進站的音樂響起,風從隧道裡湧出來,吹動兩人的制服與頭髮。周圍的乘客往前移動,他們也跟著人群往前走,沒有牽手,只是肩並肩,像所有一起搭捷運回家的高中生那樣。車門打開,裡面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他們走進車廂,車門在身後關上。捷運緩緩啟動,駛出月台,駛向被晴時多雲覆蓋的台北夜空。城市的光點在車窗外連成一條河,而在他們的頭頂,那片屬於十七歲的、剛剛學會為自己也為彼此撐傘的天空,正慢慢地,透出一塊安穩的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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