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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口袋裡的秘密:與校花的超市療癒日常

白蝦蝦 青春校園、溫馨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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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口袋裡的秘密:與校花的超市療癒日常 封面
游宇哲家裡在大學城附近開了一間社區型生鮮超市。某個週末,他意外從監視器裡發現,校園裡高冷完美的校花夏語甯,竟偷偷將一盒草莓軟糖塞進口袋。宇哲將她請到員工休息室,本以為會面對狡辯,卻看見這位冰山美人崩潰落淚。原來,夏語甯因原生家庭的極致完美主義壓力,罹患了壓力型偷竊癖。為了保護她的自尊與未來,宇哲沒有報警,而是與她訂下「秘密契約」:以在超市打工抵銷偷竊衝動,並由他擔任專屬的「行為矯正監督員」。

第 1 章 — 第一章:草莓軟糖與秘密契約

週末的星辰大學城,總是瀰漫著一種專屬於青春的躁動與無窮無盡的活力。

秋日午後的陽光,帶著些許溫柔的暖意,透過街道兩旁茂密而古老的榕樹葉隙,斜斜地灑落下來,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烙印出斑駁搖曳、彷彿具有生命力般的碎金光影。

捷運站外的機車停車格早已被塞得滿滿當當,各式各樣的改裝機車與速克達像沙丁魚般緊密排列,連一絲多餘的縫隙都難以尋覓。空氣中偶爾會傳來幾聲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伴隨著剛出站的大學生們此起彼落的笑鬧聲、討論報告的抱怨聲,交織成一首充滿生命力與喧囂的交響樂。

這條巷弄裡,空氣中混雜著各式各樣極具台灣校園商圈特色的氣味。街角的文青咖啡廳正飄散著單品手沖咖啡那帶點微酸與焦糖香氣的微苦味道;對街的平價滷味攤,老闆正用大火滾煮著傳承多年的特製老滷汁,八角、甘草與醬油的濃郁味道直撲鼻腔,令人垂涎欲滴;而那家永遠大排長龍、招牌閃爍著霓虹光芒的手搖飲店前,穿著各色系服的大學生們正群聚著,他們一邊低頭滑著手機螢幕上的IG、Threads或是Dcard,一邊熱烈地討論著等一下要去哪間KTV夜唱,或是哪堂通識課的教授最容易給高分。

這裡有著典型台灣校園商圈的喧囂與熱鬧,每一寸空氣都彷彿在輕輕跳動著,充滿了無拘無束的自由氣息。

位於學生租屋區與高級住宅區交界處的「福星生鮮超市」,便靜靜地座落於這個充滿煙火氣的街角,宛如一個安靜卻溫暖的避風港。這不是那種冷冰冰、有著刺眼白光日光燈與制式化、毫無感情的廣播的大型連鎖量販店。

福星生鮮超市的裝潢略顯復古,門口的招牌雖然因為長年的日曬雨淋而有些褪色,但總是擦拭得一塵不染,透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安心感。走進超市,迎接顧客的不是冰冷的自動門語音「歡迎光臨」,而是充滿人情味的溫暖氛圍。這裡有著生鮮區獨有的、帶著微濕泥土與青菜清脆香氣的味道,冷藏櫃發出的低沉且規律的運轉聲,以及木製貨架上擺放得整整齊齊、色彩繽紛的各式商品。這間超市就像是整個社區跳動的心臟,每天迎接著形形色色的客人,包容著各種不同的生活樣貌,見證著無數平凡卻真實的日常故事。

游宇哲站在收銀台後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邊緣略微磨損的深藍色超市圍裙,嘴角掛著一抹隨性且溫柔的微笑。身為星辰大學企管系的大二學生,他有著鄰家大男孩般清爽乾淨的外表,微捲的黑髮隨意地散落在額前,沒有刻意抓造型,卻顯得自然而然。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人心,卻又總是帶著令人安心的溫暖光芒,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

他熟練地幫一位熟客結帳,將一盒散發著新鮮光澤的雞蛋小心翼翼地裝進環保袋裡,動作輕柔而俐落。

「陳阿姨,今天的青江菜很漂亮喔,葉子特別翠綠,我爸早上親自去果菜市場挑的,您回去記得先放冷藏,不要悶到了,不然營養會流失喔。」宇哲笑著說道,聲音清朗而富有磁性。

「哎喲,宇哲就是貼心啦!難怪我們家那口子說,買菜一定要來你們福星買,品質就是跟別家不一樣,服務又好!」陳阿姨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裡都寫滿了滿意,提著菜籃心滿意足地推開玻璃門離開了。

宇哲笑著目送陳阿姨離開,隨後將目光轉向了櫃檯旁的那台老舊監視器螢幕。身為在充滿人情味的社區長大的孩子,他從小看盡了形形色色的顧客,從斤斤計較的家庭主婦到匆忙買泡麵的大學生,培養出了極為敏銳的觀察力與通透的人際直覺。他能在客人走進超市的那一刻,憑藉著對方的步伐快慢、眼神的游移與細微的肢體動作,猜出對方今天的心情,甚至能準確預測對方是要買鮮奶還是衛生紙。

就在這時,監視器畫面中出現了一個與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社區超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夏語甯。即使是在畫質略顯粗糙、甚至帶著一點雜訊的監視器螢幕裡,她依然耀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身為星辰大學法學系大二生,夏語甯是全校公認的「冰山校花」。她有著一頭烏黑亮麗、彷彿絲綢般柔順的長直髮,膚色白皙如雪,五官精緻得彷彿是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找不到一絲瑕疵。她總是穿著剪裁俐落的淺藍色襯衫與深色百褶裙,身姿挺拔,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高不可攀的高冷氣場。

在星辰大學這個被社群媒體構築成「全景監獄」的現代校園裡,夏語甯幾乎是一個完美無瑕、如同神話般的存在。她不僅外貌出眾,更是年年拿書卷獎的超級學霸,每一科的成績都名列前茅。她的原生家庭是典型的台灣菁英階層,父親是經常上電視評論時事的知名大律師,母親則是學術界赫赫有名、以嚴格著稱的大學教授。在這樣的背景下,她就像是一件被精心陳列在博物館防彈玻璃窗內的頂級藝術品,沒有一絲污點,不容許任何瑕疵,所有人都只能在外面仰望她的光芒。

然而,此刻出現在福星生鮮超市裡的夏語甯,卻顯得有些……極度不對勁。

宇哲微微皺起眉頭,修長的手指在滑鼠上點擊了幾下,將監視器畫面放大。只見夏語甯站在第三排的零食貨架前,那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糖果、巧克力與餅乾,是平時小孩子與大學生最愛流連的區域。她的步伐顯得有些僵硬,彷彿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那雙平時總是冷靜自持、猶如一潭深水的眼眸,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極度焦慮、恐慌與不安的光芒。

她不時地左右張望,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修長的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著,手指不自覺地蜷縮又放開,彷彿正在與內心某種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進行著激烈的拔河。宇哲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恐懼與渴望。那絕對不是對物質的貪婪,不是因為買不起而想佔小便宜,而是一種溺水之人渴望抓住浮木的絕望,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急需某種東西來拯救自己的病態渴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夏語甯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貨架上的一盒草莓軟糖。那是一款包裝極為普通、甚至有些俗氣的平價軟糖,平時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她這位菁英校花的購物清單上。然而,此刻那盒草莓軟糖卻彷彿具有某種致命的吸引力,不斷地召喚著她,誘惑著她。

她咬緊了下唇,直到原本紅潤的嘴唇泛出毫無血色的蒼白,甚至隱隱能看到一絲血絲。然後,在一個極其短暫、幾乎讓人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她的右手猛地伸出,以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速度,將那盒草莓軟糖緊緊抓在手裡,隨後迅速地、毫不猶豫地塞進了自己寬大的百褶裙口袋中。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動作雖然有些生澀、不夠熟練,但卻充滿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意味。

得手後的夏語甯,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彷彿被電流擊中,隨後又迅速放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帶著病態興奮的紅暈,眼神中的焦慮似乎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某種扭曲的緩解。她轉過身,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地朝著超市門口走去,但她那依然微微發抖的肩膀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宇哲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內心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他沒有像一般的超市店員那樣立刻大聲呼喊「抓小偷」,也沒有按下櫃檯下方的報警按鈕。他的直覺,他那在無數人際互動中培養出來的同理心告訴他,這背後隱藏著一個破碎不堪的靈魂。一個被困在完美主義與社群凝視的牢籠中,每天戴著沉重的面具生活,只能靠著這種極端且危險的方式來尋求短暫喘息的靈魂。

一旦這件事被曝光,在當今網路公審、Dcard爆料與酸民文化的推波助瀾下,夏語甯將面臨徹底的社會性死亡。那種鋪天蓋地的網路霸凌、無情的嘲笑與指責,足以將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徹底摧毀,讓她永不翻身。宇哲深吸了一口氣,解下身上的圍裙,輕輕放在櫃檯上,悄悄地走出了收銀台,朝著夏語甯的方向走去。

夏語甯快步走向超市的自動玻璃門,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著,彷彿隨時會破胸而出,耳邊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聲。那盒藏在口袋裡的草莓軟糖,就像是一塊燃燒的火炭,隔著布料燙得她渾身發抖,卻又帶給她一種違背規則的、近乎病態的刺激感與真實的存在感。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知道這是犯罪,她知道如果被發現,她的人生、她父母那高高在上的顏面、她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完美人設,全都會在一瞬間灰飛煙滅,化為烏有。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真的控制不住。

今天早上,母親王雅慧又在電話裡對她進行了長達半小時的精神施壓,那冰冷而嚴厲的聲音至今仍在她腦海中盤旋。

「語甯,這次期中考的法理學為什麼只拿了九十八分?那失去的兩分是怎麼回事?是妳上課不夠專心,還是複習得不夠徹底?我跟妳爸爸在妳身上投入了多少資源,給妳請了最好的家教,妳難道不知道嗎?妳以後是要考上律師國考,進入頂尖跨國事務所的,妳的人生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不容許有任何失敗,妳明白嗎?那兩分就是妳軟弱的證明!」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鋼絲網,將她死死地網住,越收越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肺部在燃燒。在掛斷電話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彷彿要溺斃在這種無止盡的期盼與要求之中,周圍全是不見底的深淵。

她不能有情緒,不能哭泣,不能向任何人訴苦,甚至不能在IG上發一篇抱怨的限時動態。因為她是夏語甯,是完美無瑕的夏語甯,是所有學弟妹仰望的榜樣。

在極度的焦慮與崩潰邊緣,那種熟悉的、可怕的衝動再次席捲了她。偷竊癖(Kleptomania)。這是一種病態的情緒代償,唯有透過這種違背規則、充滿風險、隨時可能毀滅一切的行為,她才能在短暫的刺激中,感覺到自己還真實地活著,感覺到自己還能掌控一點什麼,哪怕只是掌控一盒廉價的草莓軟糖。

眼看著自動玻璃門即將打開,外面就是自由的街道,夏語甯稍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就在這時,一個高大卻溫暖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她的面前,截斷了她的去路。

「夏同學。」游宇哲的聲音很輕,很溫柔,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夏語甯的耳邊炸響,瞬間將她打入地獄。

夏語甯猛地抬起頭,對上了宇哲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眸。那一瞬間,她的血液彷彿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出現了尖銳的耳鳴聲。她認出了眼前的人,是企管系的游宇哲,雖然兩人平時沒有交集,但在共同的通識課上見過幾次面,知道他是個總是笑得很溫暖的男生。

「妳……」夏語甯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她試圖維持平時的高冷偽裝,試圖用平靜的語氣敷衍過去,但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蒼白如紙的臉龐,以及她不自覺退後一步的動作,卻徹底出賣了她。

完了。一切都完了。這是她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宇哲沒有看她藏著草莓軟糖的口袋,也沒有露出任何鄙夷或審視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用一種極為平常、彷彿只是在跟朋友閒聊的語氣說道:「店裡剛進了一批新的貨,後場有些亂,能不能麻煩妳來幫我一下?只要幾分鐘就好,我一個人實在有點忙不過來。」

這是一個極其拙劣的藉口,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不會相信超市店員會隨便叫客人去後場幫忙。但這個藉口卻給了夏語甯一個下台階,一個不至於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崩潰的緩衝。

夏語甯僵硬地點了點頭,像是一個失去靈魂、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木偶,機械式地跟在宇哲的後頭,朝著超市深處走去。宇哲帶著她穿過擺滿新鮮蔬菜與水果的生鮮區,推開了一扇掛著「員工專用」牌子的木門。這是福星生鮮超市的核心私密空間——「員工休息室」。

房間不大,甚至顯得有些狹窄。角落裡堆滿了備用的瓦楞紙箱,散發著淡淡的紙漿與灰塵混合的氣味。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台有些年紀的微波爐,旁邊是一張表皮有些斑駁、甚至露出一點海綿的二手棕色沙發。空氣中偶爾會飄散著排骨雞麵的香味,那是宇哲平時晚上顧店最愛吃的宵夜味道。

午後的斜陽穿透百葉窗的縫隙,灑在休息室傳統的磨石子地板上,形成了一道道溫暖的金黃色光帶,光影在空氣中緩緩浮動,甚至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跳舞。這是一個充滿生活煙火氣的小房間,沒有外界的喧囂,沒有社群媒體無孔不入的凝視,更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期盼與壓力。

宇哲反手關上門,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將外界的聲音與目光徹底隔絕。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沙發旁、渾身僵硬發抖、雙手死死揪著裙襬的夏語甯。

「坐吧。」宇哲指了指那張二手沙發,語氣依然溫和。

夏語甯沒有動。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已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的內心正在經歷著一場巨大的風暴。她被發現了,她完美的偽裝被無情地撕裂了,她的醜陋、她的病態、她不堪一擊的脆弱,全都暴露在這個男生的面前。她準備好迎接指責,準備好迎接嘲笑,準備好迎接那種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甚至已經準備好明天在Dcard上看到關於自己偷東西的爆料文章。

然而,宇哲什麼也沒說。他沒有質問,沒有說教。他只是靜靜地走到微波爐旁的櫃子前,拿出一瓶常溫的礦泉水,輕輕轉開瓶蓋,然後走到夏語甯面前,遞給了她。

「喝點水吧。」宇哲的聲音依然溫柔,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這裡沒有別人,也沒有監視器。妳可以放鬆一點,做個深呼吸。」

這句話,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破開冰層的一縷春風。夏語甯看著那瓶遞過來的水,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她一直以來苦苦維持的堅強外殼,在宇哲這種毫無攻擊性、純粹包容的態度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啪嗒。」一滴豆大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砸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夏語甯猛地蹲下身子,雙手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裡,發出了一陣壓抑而絕望的嗚咽聲。她哭得那麼用力,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彷彿要將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焦慮、所有的恐懼,全都透過這陣哭泣發洩出來。

那盒草莓軟糖從她的口袋裡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響,包裝盒上的草莓圖案在斜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宇哲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去拉她起來,更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話語。他只是安靜地蹲在她的身旁,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安全距離。他知道,現在的夏語甯不需要說教,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一個可以讓她安全崩潰、毫無顧忌地大哭一場的空間。

休息室裡,只剩下夏語甯壓抑卻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以及微波爐發出的微弱的待機電流聲。陽光透過百葉窗,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影,彷彿在給予她無聲的安慰。

過了好一會兒,夏語甯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精緻完美的臉龐,此刻佈滿了淚痕,雙眼紅腫,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顯得無比脆弱與無助。

「對不起……」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

「我知道。」宇哲從旁邊的桌上抽出一張面紙,輕輕遞給她,語氣平靜而溫和,「我看到了。妳剛才在發抖,妳很害怕。」

夏語甯接過面紙,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我生病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個深藏在心底、猶如毒蛇般啃噬著她靈魂的秘密說出來,「我……我有偷竊癖。」

這個詞彙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與羞恥。

「我爸爸是律師,我媽媽是大學教授。」夏語甯的聲音微微發顫,彷彿回想起了某些可怕的記憶,「從小到大,他們對我的要求就是『完美』。不能考第二名,不能穿不合時宜的衣服,不能吃垃圾食物,不能有負面情緒。只要我有一點點讓他們不滿意的地方,他們就會用那種……那種令人窒息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是一個失敗品,是一個讓他們蒙羞的瑕疵。」

宇哲安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他能想像那種在極致的高壓環境下長大,沒有一絲喘息空間,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上了大學之後,這種壓力並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大了。」夏語甯苦笑了一聲,眼神空洞地看著地板上的光影,「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社群媒體上、Dcard上,大家都在討論我的一舉一動。我必須維持那個『冰山校花』、『超級學霸』的人設。我不能出錯,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我連在外面買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都不敢,怕被別人拍到說我不夠自律。」

「所以,妳用這種方式來宣洩壓力?」宇哲看著地上那盒草莓軟糖,輕聲問道。

「我不知道……」夏語甯痛苦地抱住頭,手指插入髮絲中,「每當我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每當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那些期盼壓垮的時候,我的大腦就會一片空白。只有在……只有在做這種違背規則的事情時,那種危險的刺激感,才能讓我短暫地忘記一切,才能讓我感覺到……我還活著,我還能掌控自己的身體。」

她抬起頭,絕望地看著宇哲:「我很噁心,對吧?明明什麼都不缺,明明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卻像個小偷一樣……」

「不,妳不噁心。」宇哲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眼神堅定而溫柔,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妳只是生病了。妳只是太累了,被逼得太緊了,找不到一個可以喘息的出口。這不是妳的錯。」

夏語甯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宇哲,眼眶再次泛紅。這是她生病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這樣的話。沒有指責,沒有厭惡,沒有高高在上的道德批判,只有深深的理解與包容。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宇哲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地承諾,「這裡沒有監視器,沒有網路酸民,沒有妳父母的期盼。在這個房間裡,妳就只是夏語甯,一個會哭、會累、會想吃草莓軟糖的普通女孩。」

夏語甯怔怔地看著他,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溫暖的光。那種一直緊緊勒住她心臟的窒息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散了許多。她終於在這個狹窄、充滿生活煙火氣的員工休息室裡,徹底卸下了心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彷彿一個剛從深海裡浮出水面的人。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木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伴隨著一陣爽朗、中氣十足的笑聲。

「宇哲啊!我剛才去後面廚房用今天早上剩下來的頂級黑豬肉,煮了一鍋肉絲炒麵,還加了兩顆土雞蛋跟大把的高麗菜,快來趁熱吃……哎喲?」

走進來的是福星生鮮超市的老闆,也就是游宇哲的父親——游建國。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充滿熱帶風情的花襯衫,外面套著和宇哲一樣的深藍色超市圍裙。他的臉上總是掛著豪爽熱情的笑容,眼角有著歲月留下的深刻笑紋,渾身散發著台灣在地歐吉桑特有的人情味與親和力。

他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大碗,黑豬肉的油脂香氣、醬油的焦香與土雞蛋的濃郁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休息室,將原本有些沉重的空氣一掃而空。

游建國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的夏語甯,以及蹲在她旁邊的宇哲。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那個……那個法學系的夏同學嗎?」游建國的記性極好,對於經常在大學城出入的學生都有印象,更何況是鼎鼎大名的校花。「怎麼哭了?是不是宇哲這臭小子欺負妳?妳跟阿伯說,阿伯幫妳教訓他!」

夏語甯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擦了擦眼淚,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擺。「不、不是的,老闆,游同學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

「爸,別亂猜了。」宇哲站起身,接過父親手裡的炒麵,順勢擋在了夏語甯的前面,替她解圍。「夏同學最近準備期中考壓力太大,剛才在店裡突然有點頭暈不舒服,我讓她進來休息一下。」

「哎喲,壓力太大啊?現在的大學生也是很辛苦啦,整天讀書考試的,腦細胞都死光了。」游建國完全沒有懷疑,反而露出了一臉心疼的表情。他將另一碗沉甸甸的炒麵塞到夏語甯的手裡,熱情地說道:「來來來,吃碗阿伯特製的黑豬肉炒麵!阿伯跟妳說,這黑豬肉是我早上親自去果菜市場挑的,肉質Q彈有嚼勁,配上這土雞蛋跟高麗菜,營養滿分!保證妳吃完什麼壓力都沒了!」

夏語甯端著那碗熱騰騰的炒麵,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世界裡,食物是用來計算卡路里和營養成分的,父母從來不允許她吃這種重油重鹹的「路邊攤食物」。但此刻,聞著那股濃郁的醬油香氣,看著游建國那真誠而溫暖的笑容,她的眼眶再次有些發熱。

「謝謝……謝謝阿伯。」夏語甯小聲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什麼啦!來我們福星,就像回自己家一樣。以後肚子餓了,隨時來找阿伯,阿伯煮好料給妳吃!」游建國笑呵呵地拍了拍宇哲的肩膀,「那我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聊天了,外面還有客人,我先去顧店啦!宇哲,好好照顧人家啊!」

說完,游建國便轉身離開了休息室,還貼心地幫他們關上了門。

休息室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炒麵冒出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上升。夏語甯低頭看著手裡的炒麵,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毫無條件的熱情與關心。在她的原生家庭裡,所有的愛都是有條件的——只有她考了第一名,只有她表現得完美,才能換來父母短暫的讚許。

而現在,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超市老闆,卻因為她「壓力大」,就毫不吝嗇地給予了她滿滿的溫暖。

「吃吧,我爸的手藝真的很好。」宇哲拿起筷子,笑著對她說道。

夏語甯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口麵條放進嘴裡。黑豬肉的鮮甜、土雞蛋的香氣,以及濃郁的醬汁,在她的味蕾上綻放開來。這是一種充滿生命力、充滿煙火氣的味道。它不精緻,不高雅,但卻能真真切切地填滿胃裡的空虛,溫暖那顆冰冷已久的心。

她一口接著一口地吃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碗裡,但這一次,她的心裡卻不再感到絕望,而是充滿了一種奇妙的平靜與踏實。宇哲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麵,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夏語甯正在慢慢地將那些壓抑的情緒隨著食物一起消化掉。

等兩人都吃完後,宇哲抽出一張面紙遞給她,然後彎下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那盒草莓軟糖。

他將軟糖放在桌上,看著夏語甯,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夏同學,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宇哲輕聲說道。

夏語甯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我知道這種心理疾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治好的。如果妳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別人發現,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宇哲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所以,我想幫妳。」

「幫我?」夏語甯愣住了。

「對。從今天開始,我來當妳的『行為矯正監督員』。」宇哲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藍色超市圍裙,「我們訂下一個秘密契約。以後,當妳感到焦慮,覺得那種衝動快要發作的時候,絕對不可以對貨架上的商品下手。」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夏語甯低下頭,痛苦地說道。

「我知道。」宇哲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所以,我給妳一個特權。」他拍了拍自己圍裙前方的那個大口袋。「這個口袋,以後就是妳的『專屬口袋』。我會在這個口袋裡,隨時準備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零食,可能是草莓軟糖,可能是巧克力,也可能是別的東西。當妳真的忍不住想『偷』東西的時候……」

宇哲停頓了一下,直視著夏語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妳只能把手伸進我的口袋裡,偷我的東西。」

夏語甯震驚地看著宇哲。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有些當機。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裡?偷他的東西?這種帶有輕微肢體接觸的提議,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同時,卻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心感。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夏語甯的聲音細若蚊蚋,她不敢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人願意用這種近乎溺愛的方式來包容她的不堪。

「因為,」宇哲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弧度,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顯得格外耀眼,「我覺得,這個員工休息室,偶爾也需要一個會吃草莓軟糖的女孩來光顧一下。」

夏語甯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暖的男孩,內心深處那座冰封已久的冰山,彷彿在這一刻,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麼,夏同學,妳願意簽下這份秘密契約嗎?」宇哲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夏語甯看著他的手,猶豫了許久。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伸出自己白皙的手,輕輕地握住了宇哲的手。

「好。」她輕聲說道,嘴角揚起了一抹極為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那一刻,微波爐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彷彿在為這份秘密契約蓋上印章。而在這個狹窄、充滿生活煙火氣的避風港裡,兩個年輕的靈魂,也在此刻悄悄地產生了羈絆。

契約成立後,休息室裡的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夏語甯雖然依然有些拘謹,但眉宇間的焦慮已經大幅消散。她看著桌上那盒草莓軟糖,宇哲笑著把它推到她面前。

「這盒算是我請妳的。不過,下次可就要從我的口袋裡『偷』了。」宇哲打趣地說道。

夏語甯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暈,她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盒草莓軟糖收進了自己的包包裡。這不再是一件罪證,而是一份來自他人的善意與理解。

「我……我該回去了。」夏語甯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否則母親又會打電話來查勤。

「好,我送妳出去。」宇哲站起身,幫她打開了休息室的木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後場,回到了超市的賣場區。午後的顧客逐漸多了起來,游建國正站在生鮮區,熱情地向幾位婆婆媽媽推銷著今天剛進貨的虱目魚。

走到超市門口時,夏語甯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宇哲。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再次鄭重地道謝,語氣中少了一分高冷,多了一分真誠。

「不客氣。」宇哲笑著揮了揮手,「記住我們的約定。如果覺得撐不下去了,隨時來找我。福星超市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

夏語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超市。秋日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空氣似乎比平時清新了許多。雖然回到家後,依然要面對母親的嚴苛與壓力,但她的心裡,已經多了一個可以躲避風雨的秘密基地。

宇哲站在收銀台前,目送著夏語甯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要幫助夏語甯徹底擺脫偷竊癖的陰影,還需要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他並不著急,他有足夠的耐心與包容,去慢慢治癒這個受傷的靈魂。

傍晚時分,星辰大學城迎來了最熱鬧的時刻。下課的學生們成群結隊地湧入街道,尋找著吃晚餐的地方。福星生鮮超市也迎來了一波客流高峰。宇哲熟練地掃描著商品條碼,結帳、找零、裝袋,動作一氣呵成。他的臉上始終掛著那抹隨性溫柔的微笑,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客人,都能應對自如。

晚上八點,超市裡響起了輕柔的輕音樂。這是福星超市的傳統,每天到了這個時候,生鮮區和熟食區的即期商品就會開始打折。游建國拿著一疊印著「八折特價」的紅色貼紙,笑呵呵地走到冷藏櫃前,開始為那些即將過期的便當和生鮮食品貼上標籤。這也是附近許多精打細算的大學生們最期待的時刻。

當天晚上,超市打烊後,宇哲獨自一人留在店裡盤點庫存。他走到第三排的零食貨架前,看著那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草莓軟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夏語甯那張佈滿淚痕的臉龐。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圍裙前方的那個大口袋。

「專屬口袋嗎……」宇哲喃喃自語道,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轉身走到倉庫,從裡面拿出了一盒限量版的扭蛋,還有幾條雷神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的圍裙口袋裡。他不知道夏語甯什麼時候會再來,但他必須隨時做好準備。因為從今天起,他不僅僅是福星生鮮超市的店員,更是夏語甯專屬的行為矯正監督員。

夜深了,星辰大學城逐漸安靜下來。宇哲鎖好超市的大門,騎上機車,朝著家的方向駛去。晚風吹拂著他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但他的心裡卻是暖洋洋的。

一段關於治癒與雙向奔赴的溫柔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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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專屬口袋與勞動多巴胺

週末的星辰大學城,早晨的空氣裡還帶著一絲昨夜未散的微涼,但隨著太陽逐漸攀升,屬於這座年輕商圈的躁動與活力便如潮水般不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秋日的陽光透過街道兩旁茂密榕樹的枝葉縫隙,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灑下斑駁搖曳的碎金光影。捷運站外的機車停車格依然是一位難求,各式各樣的速克達與檔車像沙丁魚般緊密排列,連一絲多餘的縫隙都難以尋覓。

空氣中混雜著街角文青咖啡廳飄出的單品手沖咖啡那帶點微酸與焦糖香氣的微苦味道,以及對街平價早餐店裡鐵板煎荷包蛋與培根的濃郁油脂香。

穿著各色系服的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人行道上,手裡拿著冰鎮過的連鎖手搖飲,一邊低頭滑著手機螢幕上的IG限時動態或是Dcard的熱門文章,一邊熱烈地討論著等一下要去哪裡打報告,或是昨晚夜唱到凌晨的瘋狂事蹟。

這裡有著典型台灣校園商圈的喧囂與熱鬧,每一寸空氣都彷彿在輕輕跳動著,充滿了無拘無束的自由氣息。

位於學生租屋區與高級住宅區交界處的「福星生鮮超市」,便靜靜地座落於這個充滿煙火氣的街角,宛如一個安靜卻溫暖的避風港。這不是那種冷冰冰、有著刺眼白光日光燈與制式化、毫無感情的廣播的大型連鎖量販店。

福星生鮮超市的裝潢略顯復古,門口的招牌雖然因為長年的日曬雨淋而有些褪色,但總是擦拭得一塵不染,透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安心感。

走進超市,迎接顧客的不是冰冷的自動門語音,而是充滿人情味的溫暖氛圍。這裡有著生鮮區獨有的、帶著微濕泥土與青菜清脆香氣的味道,冷藏櫃發出的低沉且規律的運轉聲,以及木製貨架上擺放得整整齊齊、色彩繽紛的各式商品。

這間超市就像是整個社區跳動的心臟,每天迎接著形形色色的客人,包容著各種不同的生活樣貌,見證著無數平凡卻真實的日常故事。

游宇哲站在收銀台後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邊緣略微磨損的深藍色超市圍裙,嘴角掛著一抹隨性且溫柔的微笑。身為星辰大學企管系的大二學生,他有著鄰家大男孩般清爽乾淨的外表,微捲的黑髮隨意地散落在額前,沒有刻意抓造型,卻顯得自然而然。

今天早上的客人不算太多,大多是來買新鮮蔬菜的社區婆婆媽媽,或者是睡到自然醒來買泡麵當早午餐的大學生。

宇哲一邊熟練地幫客人結帳,一邊不自覺地將右手伸進圍裙前方那個寬大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包裝略顯粗糙的長方形物體,那是他昨晚特地準備的「雷神巧克力」。

自從昨天與夏語甯在員工休息室裡訂下了那份充滿粉紅泡泡的「秘密契約」後,他便正式成為了她的專屬行為矯正監督員。為了應對她隨時可能發作的焦慮與偷竊衝動,宇哲決定讓自己的口袋變成一個隨時能提供療癒與安全感的百寶箱。

「叮咚——」超市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宇哲抬起頭,目光越過一排排貨架,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走進來的身影。是夏語甯。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種剪裁俐落、給人強烈距離感的襯衫與百褶裙,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寬鬆T恤與一條洗舊的淺藍色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雖然只是最簡單的穿搭,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一種無法掩蓋的出眾氣質。

她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直髮被隨意地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露出白皙修長的頸部線條。然而,即使換上了休閒服,她那張精緻完美的臉龐上依然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繃與防備,彷彿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受驚小鹿。

她快步走到收銀台前,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宇哲的眼睛,只是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我來了。」

「早啊,夏同學。」

宇哲的聲音清朗而溫柔,沒有任何過度的熱情,卻像是一陣微風,輕輕拂去了夏語甯肩上的緊繃感。他從櫃檯下方拿出了一件嶄新的深藍色超市圍裙,遞給了她。

「去後面的員工休息室換上吧。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們福星生鮮超市的實習店員了。對外我們就說,妳是為了體驗基層生活、為了以後的法學研究做社會調查才來打工的,這樣妳父母那邊也比較好交代。」

夏語甯接過那件帶著淡淡洗衣精香味的圍裙,指尖微微有些發顫。她點了點頭,轉身朝著超市深處的員工休息室走去。

推開那扇掛著「員工專用」牌子的木門,熟悉的排骨雞麵香味與紙箱的氣味撲面而來。午後的陽光雖然還沒照進來,但這個狹窄的空間依然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全。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身上的白色T恤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後將那件對她來說顯得有些寬大的深藍色圍裙套在脖子上,雙手繞到背後,有些笨拙地打了一個結。

看著牆上那面略顯斑駁的半身鏡,夏語甯不禁愣住了。鏡子裡的這個女孩,穿著俗氣的超市圍裙,沒有了「冰山校花」的光環,沒有了「超級學霸」的標籤,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

這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在她的原生家庭裡,母親王雅慧總是要求她時刻保持完美的形象,連衣服的皺褶都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差。而現在,她卻穿著這件代表著「勞動階層」的圍裙,躲在這個充滿生活煙火氣的超市裡。

這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布料摩擦肌膚的觸感,內心深處那種總是如影隨形的焦慮感,似乎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得到了短暫的平息。

換好圍裙後,夏語甯走出了休息室。宇哲已經在生鮮區等她了。

「好了,我們的新晉店員,今天妳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負責整理這排貨架上的衛生紙和生活用品。」

宇哲笑著指了指旁邊那一整排有些凌亂的貨架。

夏語甯點了點頭,走到貨架前,開始認真地將那些被客人翻亂的衛生紙一包包重新排列整齊。她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疏,但憑藉著她那極度聰明的大腦與追求完美的性格,她很快就掌握了訣竅,甚至開始將衛生紙包裝上的商標圖案全都調整到同一個角度。

看著她那專注而認真的側臉,宇哲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發笑。這個在法學系拿書卷獎的學霸,就算是排衛生紙,也非要排出一種學術研究的嚴謹感不可。

就在超市裡瀰漫著這種平靜而溫馨的日常氛圍時,一陣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條巷弄的寧靜都撕裂的引擎轟鳴聲由遠而近傳來。

那是一台排氣管經過重度改裝的黑色速克達機車,以一個極其囂張的甩尾姿勢,穩穩地停在了福星超市門口的停車格裡。

緊接著,一個身材高瘦、穿著花襯衫與破洞牛仔褲的男生跨下機車,隨手將那頂貼滿了各種搞怪貼紙的半罩式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他撥了撥被安全帽壓扁的頭髮,大搖大擺地推開了超市的自動玻璃門。

「叮咚——」

「宇哲!你兄弟我來啦!快點,外面熱死了,給我開一罐最冰的黑松沙士,然後把你昨天藏起來的那個即期滷雞腿便當交出來!」

來人正是宇哲在星辰大學休閒管理系的死黨——林柏宇。這個個性大喇喇、幽默風趣的男生,是個不折不扣的氣氛製造者,也是個擁有「社交牛逼症」的奇葩。他講話自帶台灣大學生特有的幹話屬性,雖然有時粗神經,但在關鍵時刻十分講義氣。

他經常騎著這台改裝機車來福星超市串門子,蹭冷氣、蹭飲料、蹭即期便當,簡直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家。

林柏宇一邊大聲嚷嚷著,一邊熟門熟路地往超市里走。他正準備繞過生活用品區去冷藏櫃拿飲料,一轉頭,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卻又極度不可思議的身影。

他猛地煞住腳步,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了。

「靠……靠北喔!」

林柏宇發出了一聲極其誇張的驚呼,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站在貨架前、穿著深藍色超市圍裙的夏語甯。

「我是在做夢嗎?還是我今天出門沒吃藥?這……這不是我們星辰大學法學系那座高不可攀的冰山校花,夏語甯學妹嗎?!」

夏語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手裡的一包衛生紙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震驚、彷彿看到了外星人一樣的男生,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與不知所措。

她那完美的社交偽裝術在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社牛」面前,瞬間有些破功。

宇哲見狀,連忙從收銀台走出來,一把攬住林柏宇的肩膀,試圖將他往旁邊帶。

「柏宇,你小聲一點,不要嚇到人家。夏同學是來我們店裡實習打工的,為了做社會調查。」

「社會調查?去超市排衛生紙做社會調查?你唬我啊!」

林柏宇完全不吃這一套,他掙脫了宇哲的手,興奮地湊到夏語甯面前,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上下打量著她。

「哇塞,真的是夏語甯耶!穿著福星超市的圍裙……這反差萌也太大了吧!妳知道嗎?如果我現在拍一張照片發到Dcard的星辰大學校版上,標題寫『震驚!法學系高冷校花竟然在社區超市賣衛生紙』,絕對瞬間推爆,留言破千啦!」

林柏宇那張嘴就像是機關槍一樣,劈哩啪啦地瘋狂輸出著台灣大學生特有的幹話。

「學妹,妳是不是被盜帳號了?還是被外星人綁架了?妳知道妳在IG上限時動態已經三天沒更新了嗎?大家都在猜妳是不是在閉關準備那個什麼地獄級的律師國考。還有啊,妳媽,就是那個傳說中當人不眨眼的王雅慧教授,昨天在通識課上又大開殺戒,當掉了一票學長姐,大家都在論壇上哀嚎遍野呢!妳在這種地方打工,妳媽知道嗎?她不會殺過來把這間超市給拆了吧?」

林柏宇只是無心之過,他習慣了這種誇張的講話方式,以為這樣能拉近彼此的距離。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把銳利的刀子,精準地刺中了夏語甯內心最脆弱、最恐懼的角落。

「Dcard」、「IG限動」、「律師國考」、「王雅慧教授」……這些詞彙就像是一個個帶著強烈電壓的開關,瞬間觸發了夏語甯那深藏在心底的創傷與焦慮。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夏語甯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讓她喘不過氣來。

林柏宇的聲音在她耳邊逐漸變成了一種模糊而尖銳的嗡嗡聲,整個超市的燈光似乎變得異常刺眼,貨架上的商品在她眼前開始扭曲、旋轉。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再次如海嘯般席捲而來。她彷彿又看到了母親那雙冰冷而嚴厲的眼睛,聽到了那句不斷在她腦海中迴盪的魔咒:「妳的人生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不容許有任何失敗!」

她不能在這裡,她不能被別人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她必須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能掌控一切。

在極度的恐慌與焦慮中,偷竊癖的衝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了。夏語甯的雙眼失去了焦距,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旁邊零食貨架上的一包曼陀珠上。

那鮮豔的包裝彷彿具有某種致命的吸引力,不斷地召喚著她。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右手緩緩抬起,手指僵硬地朝著那包曼陀珠伸了過去。

只要拿走它,只要把它藏進口袋裡,那種違背規則的刺激感就能拯救她,就能讓她短暫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曼陀珠的那一千分之一秒,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的溫度透過她冰涼的肌膚傳遞過來,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擊碎了她周圍那層厚厚的冰殼。夏語甯猛地回過神來,轉頭對上了游宇哲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眸。

宇哲沒有看那包曼陀珠,也沒有露出任何責備的神色。他用自己的身體巧妙地擋住了林柏宇的視線,將夏語甯護在了一個安全的角落裡。

「柏宇,」宇哲轉過頭,對著還在喋喋不休的林柏宇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你去後面的倉庫幫我把那箱新進的台啤搬出來,順便拿你的滷雞腿便當。我跟夏同學有工作上的事情要交代。」

林柏宇雖然粗神經,但也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他看了看宇哲,又看了看臉色蒼白、低著頭的夏語甯,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喔喔,好啦好啦,我去搬就是了。你們慢慢交代啊,不要欺負學妹喔!」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倉庫的方向走去,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流行歌。

等林柏宇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貨架盡頭,宇哲才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夏語甯身上。他沒有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反而輕輕地將她拉近了一些。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夏語甯甚至能聞到宇哲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與肥皂香氣的味道。

「夏同學,看著我。」

宇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夏語甯緩緩抬起頭,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

「我……我控制不住……」

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身體依然在輕微地顫抖著。

「我知道。」

宇哲溫柔地打斷了她的話,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包容。

「深呼吸,看著我的眼睛。妳忘記我們昨天的秘密契約了嗎?」

宇哲說著,緩緩鬆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然後牽引著她的手,朝著自己圍裙前方那個寬大的口袋伸去。

「當妳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當妳想『偷』東西的時候,妳只能把手伸進我的口袋裡。現在,實行妳的特權吧。」

夏語甯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種莫名的慌亂與心動感再次湧上心頭。她的手指微微捲曲著,在宇哲溫柔而堅定的引導下,慢慢地伸進了他那個深藍色的口袋裡。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宇哲大腿的溫度,甚至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節奏。這種帶有輕微肢體接觸的行為,在平時對她這個高冷校花來說是絕對不可想像的,但此刻,這卻成了她唯一的救贖。

她在那個溫暖的口袋裡摸索著,指尖觸碰到了一個長方形的物體。她緊緊地抓住它,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後緩緩地將它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是一塊雷神巧克力。黑色的包裝在超市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光。夏語甯看著手裡的巧克力,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與恐懼,而是因為那種被深深接住、被無條件包容的安全感。那種原本快要將她逼瘋的焦慮與偷竊衝動,在手指觸碰到宇哲口袋的那一刻,奇蹟般地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的粉紅泡泡。她緊緊握著那塊雷神巧克力,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宇哲的體溫,內心深處那座冰山,再次融化了一大塊。

「好點了嗎?」

宇哲從旁邊的貨架上抽出一張面紙,輕輕遞給她。夏語甯點了點頭,接過面紙擦了擦眼角,臉頰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謝謝……」

她小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羞。

「不用謝。這是我這個行為矯正監督員應該做的。」

宇哲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個略顯親暱的動作讓夏語甯的臉更紅了。

「不過,前面太吵了,柏宇這傢伙的嘴巴要是沒吃東西是停不下來的。為了避免妳再次被他的幹話攻擊,我決定啟動我們行為矯正計畫的第二階段——『勞動多巴胺療法』。」

「勞動……多巴胺療法?」

夏語甯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宇哲神秘地笑了笑,轉身朝著後場走去。

「跟我來就知道了。」

夏語甯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地跟了上去。兩人穿過員工休息室,來到了超市後方一個較為寬敞的理貨區。這裡堆滿了各式各樣還沒拆封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瓦楞紙味。

宇哲走到一堆紙箱前,指了指裡面那些散亂的鋁罐飲料。

「這就是妳今天的終極任務。這裡有五十箱各種口味的飲料,有台灣啤酒、黑松沙士、茶裏王、麥香紅茶。妳的任務,就是把它們全部拆開,然後將這些鋁罐飲料,排得像強迫症一樣整齊。」

夏語甯看著眼前這堆如同小山一般的紙箱,大腦有些轉不過彎來。

「排……排飲料?這能治好我的焦慮嗎?」

「當然可以。」

宇哲一本正經地說道,「當妳面臨原生家庭帶來的巨大壓力,大腦被各種複雜的思緒塞滿時,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進行單純耗費體力的勞動。透過重複性的動作,讓大腦放空,刺激多巴胺的分泌,釋放壓力荷爾蒙。而且,我知道妳有追求完美的強迫症性格。把這些凌亂的飲料排成完美的直線,絕對能帶給妳極大的成就感與平靜。現在,開始吧,夏店員。」

夏語甯半信半疑地看著宇哲,但最終還是捲起了袖子,戴上了宇哲遞過來的工作手套。她走到一個裝滿黑松沙士的紙箱前,拿起美工刀,熟練地劃開了膠帶。

然後,她開始一罐一罐地將飲料拿出來,擺放到旁邊空著的鐵層架上。一開始,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硬,腦海裡依然會不時閃過母親嚴厲的面孔和林柏宇那些刺耳的話語。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她完全沉浸在這種單純的勞動中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發現自己真的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壓力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眼前這些鋁罐飲料。

她發揮了身為學霸的極致專注力與完美主義。她要求每一罐飲料之間的間距必須完全一致,連一公釐的誤差都不允許;她要求每一個鋁罐上的商標標籤都必須精準地朝向正前方,字體必須在一條完美的水平線上。

她穿著那件俗氣的深藍色超市圍裙,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因為搬運重物而微微喘息著。但她的雙眼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那是卸下了所有偽裝、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裡的真實光芒。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完美無瑕的冰山校花,而是一個會流汗、會因為把一排茶裏王排得筆直而露出滿意笑容的普通女孩。

宇哲靠在旁邊的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夏語甯。看著她因為搬運一箱台啤而咬緊牙關的可愛模樣,看著她為了一個稍微有點凹陷的報廢布丁而皺起眉頭的生動表情,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眼中充滿了溫柔的笑意。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他要用這種充滿台灣在地煙火氣的日常,用這種最接地氣的勞動,一點一滴地治癒這個女孩千瘡百孔的靈魂。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當夏語甯將最後一罐麥香紅茶完美地放入隊列中時,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她退後兩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那一整面鐵層架上,數百罐各式各樣的飲料被排列得如同軍隊閱兵一般整齊劃一,色彩交錯卻又井然有序,簡直就像是一件充滿了現代工業幾何美學的藝術品。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滿足感從她的心底升起,將所有的焦慮與恐懼都驅散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林柏宇啃著滷雞腿,慢悠悠地晃到了後場。

「喂,宇哲,你們交代完事情沒啊?我都快無聊死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那面堪稱奇觀的「飲料牆」,手裡的滷雞腿差點掉在地上。

「哇靠……」

林柏宇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驚嘆,「這是什麼鬼?國慶儀隊閱兵嗎?學妹,妳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的強迫症啊?這排得也太誇張了吧!連條碼的位置都在同一條直線上!」

夏語甯轉過頭,看著滿臉震驚的林柏宇。這一次,她沒有感到恐慌,也沒有感到焦慮。她微微揚起下巴,雖然臉上還帶著汗水,但那張精緻的臉龐上卻綻放出了一抹極其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那不是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生命力的笑容。

「這叫專業。」

夏語甯破天荒地用一種帶著些許調侃的語氣回應了林柏宇。林柏宇直接看呆了,他揉了揉眼睛,彷彿不相信眼前這個會開玩笑、會流汗的女孩,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的冰山校花。

宇哲笑著走上前,遞給夏語甯一瓶冰鎮過的礦泉水。

「辛苦了,夏店員。妳的『勞動多巴胺療法』看起來非常成功。」

夏語甯接過水,冰涼的觸感讓她感到一陣舒爽。她轉過頭,與宇哲相視一笑。在那一刻,沒有言語,但兩人之間卻悄悄萌芽了一種專屬於他們的默契。

超市外的夕陽已經漸漸西下,橘紅色的餘暉透過後場高處的小窗戶灑了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在這個充滿紙箱味與鋁罐碰撞聲的超市後場,夏語甯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卸下完美的面具,做一個真實的自己,是這麼輕鬆、這麼快樂的一件事。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總是帶著溫暖笑容的男孩,和那個永遠為她準備著療癒小零食的專屬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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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全景監獄裡的窒息母愛

午後的星辰大學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典型的台灣秋日悶熱。陽光帶著秋老虎特有的毒辣,無情地烘烤著平整的柏油路面,空氣裡彷彿有一層透明的熱浪在微微扭曲。

捷運站外那一排排擠得水洩不通的機車坐墊,被曬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塑膠與皮革混雜的氣味。街角的文青咖啡廳裡,冷氣壓縮機正發出低沉而賣力的轟鳴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公車煞車聲交織在一起,構築出這座年輕商圈特有的白日喧囂。

然而,當你推開福星生鮮超市那扇總是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自動玻璃門,迎面而來的強冷氣與熟悉的微濕泥土香,便會瞬間將外頭的燥熱與煩悶徹底隔絕。這間座落於學生租屋區與高級住宅區交界處的社區超市,依然維持著它那種充滿人情味、略帶復古卻又無比明亮溫暖的步調。收銀機偶爾發出清脆的「嗶」聲,冷藏櫃裡的風扇規律地運轉著,交織成一首平靜的日常交響曲。

夏語甯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邊緣略微磨損的深藍色超市圍裙,正站在生鮮區的冷藏櫃前,專注地整理著一整排的進口鮮奶。經過昨天那場震撼教育般的「勞動多巴胺療法」,她似乎真的在這種單純耗費體力的勞動中,找到了某種逃避原生家庭壓力的出口。

她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直髮今天被隨意地紮成了一個低馬尾,幾縷髮絲垂落在白皙的臉頰旁,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輕輕搖曳。她發揮了身為法學系學霸的極致專注力與完美主義,要求每一瓶鮮奶的商標都必須精準地朝向正前方,瓶身之間的間距連一公釐的誤差都不允許。

站在收銀台後方的游宇哲,一邊熟練地幫一位熟客婆婆結帳,一邊用眼角餘光溫柔地注視著夏語甯的背影。看著她因為把鮮奶排得筆直而微微上揚的嘴角,宇哲不自覺地將右手伸進圍裙前方的寬大口袋裡,指尖輕輕摩挲著今天特地準備好的一個造型搞笑的漢堡橡皮擦。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的平靜、溫馨,彷彿那些令人窒息的焦慮與恐懼,都已經被這間充滿生活煙火氣的超市給徹底治癒了。

然而,這份脆弱的平靜,卻在下一秒被無情地粉碎。「叮咚——」超市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發出的提示音在午後略顯空蕩的店內顯得格外刺耳。一股與這間充滿在地人情味的社區超市格格不入的冰冷氣場,隨著門外的熱風一同捲了進來。

一輛黑色的進口賓士轎車不知何時已經安靜地停在了超市門口的紅線上,車門旁站著一名穿著全套黑色西裝的司機。走進超市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保養得宜的女性。

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其俐落、沒有一絲皺褶的鐵灰色套裝,腳上踩著一雙足足有七公分高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緊緊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卻毫無溫度的妝容。她手裡挽著一個價值不斐的名牌公事包,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方的銳利眼眸,宛如雷達般快速而挑剔地掃視著超市裡的每一個角落。

她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生鮮蔬菜與排骨雞麵的氣味感到極度嫌惡。她是王雅慧,頂尖大學的知名法學教授,也是夏語甯那控制欲極強、奉行完美主義的母親。

高跟鞋踩在超市那略顯發黃的磁磚地板上,發出「叩、叩、叩」的清脆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擊在夏語甯脆弱的神經上。原本還沉浸在排鮮奶的平靜中的夏語甯,在聽到那個熟悉的腳步聲的瞬間,整個身體猛地僵住了。她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手裡正拿著的一瓶鮮奶差點滑落。

她不敢回頭,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那種深植在骨髓裡的恐懼,那種從小到大被挫折零容忍教育所支配的陰影,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王雅慧邁著優雅卻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步伐,精準地越過了一排排擺滿平價零食與生活用品的木製貨架,最終停在了夏語甯的身後。周圍的空氣彷彿在瞬間降至冰點,連冷藏櫃發出的運轉聲似乎都變得微弱了起來。

「夏語甯。」王雅慧的聲音不大,語氣冷靜且平穩,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緒起伏,但那種彷彿在法庭上審問犯人般的強大壓迫感,卻足以讓人感到窒息。「妳能不能向我解釋一下,妳現在身上穿著這件廉價、散發著魚腥味與紙箱味的深藍色圍裙,站在這種連地板磁磚都有些發黃的社區超市裡,究竟是在做什麼?」

夏語甯緩緩地轉過身,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一乾二淨,蒼白得宛如一張脆弱的宣紙。她的雙唇微微顫抖著,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卻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媽……我……這是我昨天跟妳說過的……法學實證研究的社會調查……」夏語甯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心虛。

「社會調查?」王雅慧冷笑了一聲,那抹笑容裡充滿了極致的不屑與嘲諷。「妳以為我會相信妳那套為了了解基層勞動法規而做的社會調查說辭嗎?妳以為我這個在法學院教了二十年書的教授,會看不穿妳這種拙劣到極點的謊言?」

「妳知不知道妳父親為了讓妳畢業後能順利進入國內最頂尖的律師事務所,動用了多少人脈,參加了多少無聊的應酬?而妳,星辰大學法學系的書卷獎得主,我們夏家最引以為傲的女兒,居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把鮮奶和鋁罐飲料排整齊這種毫無產值、任何一個沒有學歷的人都能做的事情上?」

王雅慧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帶任何一個髒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手術刀,精準而冷酷地切開了夏語甯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防線,將她的自尊與努力貶低得一文不值。

在現代台灣的大學校園中,社群媒體早就構築了一個無死角的「全景監獄」。IG上的限時動態、Threads上的隻字片語、Dcard校版上的匿名爆料,每一雙躲在螢幕後方的眼睛,都是這個監獄裡的監視器。而王雅慧,不僅是這個菁英家庭的統治者,更是這套社會凝視機制的冷酷捍衛者。

她從那個名牌公事包裡拿出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滑開螢幕,點開了一個由法學系家長與知名校友組成的私密LINE群組,將手機螢幕直接遞到了夏語甯的眼前。

「妳自己看看,這是什麼?今天早上,有人在這個充滿油煙味的商圈裡看到妳,拍了照片傳到群組裡。他們表面上誇妳體驗基層、說妳沒有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但妳知道他們私底下是怎麼議論的嗎?」

「他們在猜測我們夏家是不是出現了財務危機,他們在笑我王雅慧教出了一個自甘墮落、只能在超市打工的女兒!妳知道這對妳未來的律師國考面試,對我們整個家族的聲譽,會造成多大的污點嗎?在我們這個階層,容不下任何一絲一毫的差錯與把柄!」

那種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窒息感再次如海嘯般席捲而來。夏語甯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胸腔裡的心臟像是一顆失控的引擎,以一種幾乎要撞破肋骨的力道瘋狂跳動著。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著帶刺的玻璃渣。冷汗順著她白皙的額頭滑落,浸濕了鬢角的髮絲。

在極度的恐慌與焦慮中,她大腦裡那條名為「理智」的弦,發出了即將斷裂的悲鳴。她的視線開始變得狹窄、模糊,周圍的一切聲音——冷藏櫃的運轉聲、客人的交談聲、甚至母親那尖銳的責罵聲——都逐漸退去,變成了一種沉悶的耳鳴。

在這種極端的精神壓迫下,她病態的心理防禦機制再次啟動。唯有那種違背規則的刺激感,唯有將某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偷偷藏進口袋裡的瞬間,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真實地活著,才能從這令人窒息的完美主義中獲得短暫的喘息。

夏語甯的雙眼失去了焦距,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旁邊貨架上一盒包裝精緻、要價不斐的進口瑞士黑巧克力上。那黑色的燙金包裝在超市的日光燈下閃爍著微光,彷彿具有某種致命的吸引力,不斷地召喚著她。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右手緩緩抬起,手指僵硬地朝著那盒巧克力伸過去。只要拿走它,只要把它藏進圍裙的口袋裡,那種強烈的刺激感與罪惡感就能覆蓋掉眼前的恐懼,就能讓她短暫地逃離母親那雙冰冷而嚴厲的眼睛。她的內心在瘋狂地撕裂著,理智告訴她絕對不能這麼做,但那種病態的衝動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淹沒了她的意志。

她的指尖,距離那盒瑞士黑巧克力,已經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站在收銀台後方的游宇哲,憑藉著從小在超市看盡形形色色顧客所培養出的敏銳直覺,早就察覺到了這一切。他看著夏語甯那蒼白如紙的臉龐、微微發抖的肩膀,以及那隻正緩緩抬起、朝著瑞士黑巧克力伸去的右手。

宇哲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竄上脊背。他太清楚現在的大學校園文化與網路生態了。如果夏語甯現在真的把那盒巧克力塞進口袋,如果這一幕被超市裡的任何一個客人看到,甚至被眼前這位控制欲極強的王雅慧親眼目睹,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絕對不會只是一件普通的竊盜案,在Dcard酸民文化的推波助瀾下,「法學系冰山校花淪為小偷」的標題會在幾分鐘內衝上熱門第一。那些平時仰望她、嫉妒她的人,會躲在匿名的鍵盤後方,用最惡毒的言語將她撕成碎片。她將面臨徹底的社會性死亡,她的人生、她的驕傲,都會在網路公審中灰飛煙滅。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游宇哲沒有絲毫猶豫,他果斷地從收銀台後方走了出來,隨手從旁邊的貨架上拿了一瓶常溫的礦泉水。他快步走到夏語甯與王雅慧之間,用一種極其自然、卻又巧妙地將夏語甯護在身後的姿態,擋住了王雅慧那咄咄逼人的視線。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宇哲的聲音清朗而溫和,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他面帶微笑地看著王雅慧,微微欠身說道:「您好,我是這間福星生鮮超市的店長代理,也是星辰大學企管系的學生,我叫游宇哲。您應該就是夏語甯同學的母親,王教授吧?久仰大名,經常在學校的學術論壇上拜讀您的文章。」

王雅慧被打斷了訓話,眉頭皺得更深了。她上下打量了宇哲一眼,眼神中依然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是店長?所以就是你允許我女兒在這裡做這種毫無意義的打工?」

面對王雅慧的質問,宇哲沒有退縮,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真誠。

「王教授,我想您可能對夏同學的工作有些誤解。夏同學來到我們這裡,不僅僅是排貨而已。她運用了法學系的嚴謹邏輯,幫我們重新梳理了進銷存的數據,甚至指出我們在勞工排班上可能觸及勞基法邊緣的問題。她的這份社會調查報告,對我們這種傳統的社區超市轉型有著極大的幫助。我們非常感謝她願意提供這種高品質的專業協助。」

宇哲的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切中了王雅慧這種菁英階層最在乎的「專業」與「價值」。王雅慧雖然依然沉著臉,但眼中的銳利稍微收斂了一些,似乎在評估宇哲這番話的真實性。

而就在這短暫的交鋒瞬間,宇哲將背在身後的左手輕輕握住了夏語甯那隻還停留在半空中、不斷顫抖的右手。他能感覺到夏語甯的手指冰涼得像冰塊一樣。

宇哲沒有看她,而是稍微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了王雅慧的視線。他輕輕地捏了捏夏語甯的手心,然後牽引著她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朝著自己圍裙前方那個寬大的口袋伸去。

那是一個無聲的暗號,是他們之間那份充滿粉紅泡泡的「秘密契約」。隔著薄薄的深藍色布料,夏語甯的指尖觸碰到了宇哲口袋裡的溫度,也摸到了那個造型搞笑的漢堡橡皮擦。

在接觸到那份溫暖的瞬間,她內心深處那股即將失控的偷竊衝動,彷彿被一股溫柔的力量給奇蹟般地安撫了下來。她的呼吸逐漸平緩,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這一次,她沒有崩潰。

宇哲一邊維持著與王雅慧的體面交談,一邊在背後緊緊地護著她,這份無條件的安全感,成為了她在這座全景監獄裡唯一的避風港。宇哲知道,這場風暴還沒結束,但他已經準備好,要帶著這個女孩,徹底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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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避風港裡的排骨雞麵

王雅慧轉身離去的背影,如同她來時一樣,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與冰冷氣場。

那雙足足有七公分高的黑色尖頭高跟鞋,踩在福星生鮮超市那略顯發黃的復古磁磚地板上,發出「叩、叩、叩」的清脆聲響。每一次鞋跟與地磚的碰撞,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夏語甯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那聲音在安靜的超市裡迴盪,直到自動玻璃門發出「叮咚」的感應聲,向兩側滑開,外頭星辰大學城那股夾雜著機車廢氣與秋老虎悶熱的熱風短暫地湧入,隨後又隨著玻璃門的閉合而被徹底隔絕。

黑色的進口賓士轎車平穩地駛離了超市門口的紅線區,連引擎聲都顯得那麼克制且傲慢。

當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隨著王雅慧的離去而消散時,超市裡彷彿經歷了一場無形的風暴,空氣在短暫的死寂後,才緩慢地重新流動起來。

冷藏櫃裡那排風扇規律運轉的低沉「嗡嗡」聲,在此刻聽起來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晰感。幾位原本在挑選青菜的社區婆婆媽媽,忍不住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起來,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那種混合著好奇與探究的目光,卻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向站在冷藏櫃前的夏語甯。

在現代台灣的大學校園與社會結構中,社群媒體早已構築了一個無死角的「全景監獄」。對於夏語甯這個星辰大學法學系的冰山校花、永遠拿書卷獎的頂級學霸來說,任何一絲不符合「完美人設」的舉動,都會被這個監獄裡的無數雙眼睛放大檢視。

剛才母親那番毫不留情的羞辱,以及那個私密LINE群組裡流傳的偷拍照,已經徹底擊碎了她苦心維持的堅強外殼。她感覺周遭那些婆婆媽媽的目光,就像是Dcard校版上那些匿名酸民的實體化,每一道視線都在嘲笑她的狼狽,每一聲低語都在扒開她極力隱藏的脆弱。

夏語甯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她原本白皙的臉龐此刻已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蒼白得宛如一張被揉皺的宣紙。她的雙唇微微發紫,呼吸變得極度急促且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著帶刺的玻璃渣,刮得她胸腔生疼。

她感覺自己大腦裡的氧氣正在被迅速抽乾,視線邊緣開始出現大片的黑影,周圍那些色彩鮮豔的進口鮮奶包裝、鋁罐飲料的商標,此刻全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塊。她的雙腿一軟,膝蓋瞬間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整個人無力地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跌坐在那冰冷且帶著微濕水氣的磁磚地板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穩穩地撐住了她的肩膀。那是游宇哲。他沒有說任何廢話,也沒有在意周圍顧客詫異的目光,只是用一種極其堅定且充滿保護慾的姿態,將夏語甯半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隔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邊緣略微磨損的深藍色超市圍裙,夏語甯能清晰地感受到宇哲胸膛傳來的平穩心跳聲,以及他手掌心那股令人安心的熱度。這股熱度,與她此刻如墜冰窖般冰冷的身體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林阿姨,生鮮區這邊麻煩妳先顧一下,結帳如果有排隊再叫我。」宇哲轉頭,語氣平靜且專業地對著正在理貨的早班員工交代了一句。

他展現出了身為「超市萬事通」與店長代理的絕對掌控力,沒有讓現場的氣氛陷入任何混亂。接著,他低下頭,靠在夏語甯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溫柔嗓音輕聲說道:「語甯,深呼吸。沒事了,我帶妳走。我們去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

宇哲的聲音就像是一道溫暖的陽光,勉強穿透了夏語甯內心那片充滿焦慮與恐懼的陰霾。她沒有力氣回答,只能虛弱地任由宇哲半摟著她,緩緩地轉過身。

宇哲刻意用自己寬闊的肩膀和背影,擋住了超市裡其他顧客投向夏語甯的視線,宛如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將那些可能化為網路公審素材的社群凝視徹底隔絕在外。

他們沿著超市最邊緣的走道,朝著店面最深處走去。這段路程對夏語甯來說,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們經過了擺滿平價零食的貨架,那些包裝袋上印著的誇張笑臉此刻看來竟有些刺眼;經過了日用品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精與肥皂混合的化學香氣;最後,他們來到了生鮮處理區的後方,這裡的光線比外面的賣場要暗上許多,空氣中飄散著紙箱木漿味與一點點微塵的氣息。

走道的盡頭,是一扇貼著「非員工請勿進入」斑駁貼紙的白色塑膠門。

宇哲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握住喇叭鎖,輕輕一轉,推開了那扇門。門軸因為老舊而發出了一聲微小的「咿呀」摩擦聲,彷彿是開啟某個秘密結界的通關密語。宇哲扶著夏語甯走了進去,然後反手將門緊緊鎖上。

伴隨著「咔噠」一聲清脆的上鎖聲,外面超市裡的冷藏櫃運轉聲、顧客的交談聲、以及收銀機的「嗶嗶」聲,瞬間被削弱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他們進入了本作最核心的私密空間,也是全台北唯一能讓夏語甯徹底卸下心防的避風港——福星生鮮超市的員工休息室。

這是一個狹窄、擁擠,卻充滿了濃郁生活煙火氣的小房間。房間的角落裡堆滿了備用的礦泉水紙箱和衛生紙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老舊空間特有的灰塵味,以及微波爐裡常年殘留著的、某種說不出名字的食物香氣。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表皮有些斑駁、甚至在邊緣處露出了黃色海綿的二手雙人沙發。沙發前的小茶几上,散落著幾張排班表、一疊還沒整理的進貨單,以及幾支沒有蓋上筆蓋的原子筆。牆上掛著一個滴答作響的復古時鐘,旁邊還貼著幾張附近商圈的外送傳單。

然而,這個看似雜亂無章的空間,此刻卻被午後的斜陽賦予了一種極致的溫柔。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帶著秋日特有的金黃色調,穿透了牆上那扇略顯積灰的百葉窗。百葉窗的葉片將陽光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光帶,斜斜地灑落在休息室那有些磨損的塑膠地板上,也灑在那張二手沙發上。

空氣中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飛舞著,宛如無數顆微小的金色星辰。這溫暖的光影變化,將這個狹小的空間烘托出了一種細膩、感性且無比靜謐的氛圍,與門外那個充滿社群凝視與完美主義壓力的「全景監獄」形成了最極端的對比。

當那扇塑膠門被鎖上的瞬間,夏語甯大腦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徹底斷裂了。她就像是一個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空氣的氣球,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力,整個人癱軟地跌坐在那張斑駁的二手沙發上。

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在星辰大學裡高冷、完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法學系校花人設。那些從小到大被母親灌輸的「挫折零容忍」、「不能有情緒」、「不能失敗」的菁英階層教條,在這一刻被她內心深處那股龐大到無法負荷的恐懼與委屈徹底衝垮。

她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裡,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起初,她還習慣性地壓抑著自己的聲音,這是在那種窒息式教育下養成的悲哀本能——即使崩潰,也不能發出難聽的哭聲。

但隨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不斷湧出,浸濕了她的衣袖,那種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嗚咽聲終於無法控制地洩漏了出來。那是一種充滿了絕望、疲憊與深深無力感的哭聲,彷彿一隻在暴風雨中迷失方向、被凍得奄奄一息的小獸。

宇哲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試圖用那些空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廉價安慰來敷衍她。他太清楚,對於一個長期處於高壓完美主義折磨下的靈魂來說,現在任何的言語說教都是多餘的。

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讓她徹底粉碎、然後再慢慢拼湊起來的安全空間。宇哲走到沙發旁,在她身邊坐下,動作輕柔得深怕驚擾了她。他伸出雙臂,將那個正在劇烈顫抖、縮成一團的女孩,緊緊地擁入自己的懷裡。

宇哲的擁抱並不霸道,卻充滿了無盡的包容與同理心。他將下巴輕輕靠在夏語甯的頭頂上,一隻手輕撫著她因為哭泣而有些凌亂的烏黑長髮,另一隻手則穩穩地環抱著她的背脊,輕輕地、規律地拍打著,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嬰孩。

他身上那股屬於陽光大男孩特有的乾淨氣息,混合著超市裡淡淡的冷氣味,瞬間包圍了夏語甯。這份無條件的接納,讓夏語甯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她終於放聲大哭,雙手緊緊地揪住宇哲胸前的深藍色圍裙,彷彿那是她在這片狂風暴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在極度的焦慮與崩潰中,夏語甯那種病態的「情緒代償」機制——偷竊癖,再次在潛意識中被喚醒。當恐懼達到頂點時,她的大腦瘋狂地渴求著那種違背規則的刺激感,試圖以此來證明自己還真實地活著,試圖用罪惡感來覆蓋掉母親帶來的窒息感。

她的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僵硬地蜷縮著,本能地想要去抓取某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然而,在這間封閉的員工休息室裡,沒有那些包裝精美的進口巧克力,也沒有那些排列整齊的鋁罐飲料。

就在她的焦慮即將演變成另一場失控的風暴時,她的腦海中閃過了他們之間訂下的那份充滿粉紅泡泡的「秘密契約」——專屬口袋規則。宇哲曾經說過,當她偷竊衝動快要發作時,她絕對不能對貨架上的商品下手,但她可以把手伸進他的圍裙口袋裡,去「偷」他為她準備好的東西。

夏語甯那隻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的右手,像是在黑暗中尋找光源的飛蛾,跌跌撞撞地順著宇哲的腰際滑下,最終摸索到了他深藍色圍裙前方那個寬大的口袋。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伸了進去,在那個溫暖、黑暗的狹小空間裡瘋狂地摸索著。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粗糙的帆布布料,觸碰到了口袋底部的縫線,也觸碰到了宇哲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這種帶有輕微肢體接觸的設定,在無形中產生了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化學反應。

宇哲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在自己的口袋裡慌亂地攪動,他沒有阻止,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讓她的手能更方便地在裡面探索。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自己準備的那個小東西,能真的發揮轉移焦慮的作用。

終於,夏語甯的指尖碰觸到了一個有著奇怪形狀、觸感有些柔軟卻又帶著彈性的橡膠物體。她像是抓住了救命仙丹一般,死死地將那個東西攥在手心裡,然後用力地從宇哲的口袋裡抽了出來。

她低下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清了自己手裡「偷」出來的戰利品——那是一個造型極度搞笑、甚至有些滑稽的漢堡橡皮擦。漢堡的麵包皮被做成了誇張的鮮黃色,中間夾著的生菜和肉排邊緣還有著粗糙的模具毛邊,最上面甚至還畫著一個滑稽的笑臉。這東西粗糙、廉價、毫無實用價值,完全不符合夏語甯平時那種追求精緻與完美的菁英品味。

但就是這個荒謬到了極點的小東西,在這個充滿壓迫感的午後,卻像是一把神奇的鑰匙,瞬間解開了夏語甯心中那道沉重的枷鎖。

看著那個對著她傻笑的漢堡橡皮擦,夏語甯愣住了。她原本劇烈抽搐的肩膀漸漸平息了下來,急促的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緩。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安心感同時湧上心頭。

她緊緊地將那個漢堡橡皮擦握在手心裡,感受著橡膠在掌心被捏到變形的觸感,那種違背規則的刺激感被一種充滿粉紅泡泡的安全感給完美地替代了。她沒有偷竊,她只是從宇哲的口袋裡,拿走了一份專屬於她的溫柔。

宇哲看著她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暖如春風般的微笑。他輕輕地鬆開了擁抱,從茶几上的面紙盒裡抽出了幾張柔軟的衛生紙,動作輕柔地替夏語甯擦拭著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好點了嗎?」他的聲音低沉而輕柔,彷彿怕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碎了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

夏語甯紅著眼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雙手依然死死地護著那個漢堡橡皮擦,像個做錯事卻又捨不得交出糖果的小孩。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發出了一聲濃重的鼻音:「嗯……對不起,把你的圍裙都弄濕了。」

「傻瓜,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這件圍裙本來就是用來擋髒東西的,多吸收一點眼淚算什麼。」宇哲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中帶著台灣大學生特有的那種輕鬆與隨性。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好了,既然哭完了,那接下來就是勞動多巴胺療法的進階版——碳水化合物慰藉法。妳先在這裡坐一下,我去準備我們的秘密武器。」

夏語甯愣愣地看著宇哲轉身走向休息室角落的那個鐵製置物架。置物架上除了堆放著一些備用的收銀機發票紙卷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整排琳琅滿目的泡麵。宇哲的目光在那些泡麵上掃視了一圈,最終鎖定了一包包裝呈現經典橘紅色、上面印著一碗誘人麵條的「排骨雞麵」。這是台灣無數學生與打工族在深夜裡最熟悉的味道,也是福星生鮮超市員工休息室裡永遠不會缺席的常備物資。

宇哲熟練地撕開了排骨雞麵的塑膠外包裝,那清脆的「嘶啦」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拿出裡面的麵塊,放進一個乾淨的瓷碗裡,然後開始拆解那些調味包。首先是粉包,當他撕開銀色包裝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胡椒、脫水高麗菜與微量味精的鹹香氣息立刻飄散出來。

接著是這碗麵的靈魂——油包。宇哲用力擠壓著那個透明的塑膠小包,將裡面那些呈現琥珀色、混合著豬油與紅蔥頭精華的濃郁醬料,一滴不剩地擠在麵塊上。那種專屬於台灣傳統小吃的濃烈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強勢地驅散了原本殘留在房間裡的灰塵味與沉悶感。

宇哲走到旁邊的飲水機前,按下熱水鍵。伴隨著馬達低沉的嗡嗡聲,滾燙的熱水注入瓷碗中,瞬間激發了排骨雞麵所有的香氣。白色的蒸氣裊裊升起,在午後斜陽的光束中氤氳出一片迷濛而溫暖的霧氣。為了讓這碗麵更加完美,宇哲甚至拿出了一個雞蛋,熟練地單手打入碗中,然後蓋上一個陶瓷盤子,轉身將這碗麵放進了旁邊那台有些老舊的微波爐裡。

他設定了三十秒的時間,按下了啟動鍵。微波爐立刻發出了低沉而規律的「嗡嗡」運轉聲,裡面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瓷碗。這是一套專屬於宇哲的「超市泡麵秘方」,透過短暫的微波加熱,能讓麵條更加入味,也能讓那顆雞蛋呈現出完美的半熟狀態。

在這個過程中,夏語甯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宇哲的背影。看著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圍裙,在狹小的空間裡為了她忙碌著;聽著撕開包裝袋的聲音、熱水沸騰的聲音、微波爐運轉的聲音;聞著那股越來越濃郁、充滿了世俗煙火氣的排骨雞麵香味。

這一切的一切,對夏語甯來説,都是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令人安心。在她的原生家庭裡,飲食是受到嚴格控管的,排骨雞麵這種高鈉、高熱量、毫無營養價值的「垃圾食物」,是絕對不被允許出現在餐桌上的。王雅慧總是要求她吃那些水煮雞胸肉、無醬汁的生菜沙拉,因為維持完美的身材與清晰的頭腦,是菁英階層的基本素養。

但此刻,在這間略顯破舊的員工休息室裡,這碗排骨雞麵的香氣,卻成了夏語甯生命中最治癒的味道。它代表著一種不需要完美、不需要計算卡路里、不需要在意他人眼光的自由。

「叮——」微波爐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斷了夏語甯的思緒。宇哲戴上隔熱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碗熱騰騰的排骨雞麵端了出來。他拿了一雙免洗筷,走到沙發前,將麵放在小茶几上,然後在夏語甯的身邊坐了下來。

「來吧,福星超市特製版,加蛋排骨雞麵。這可是連林柏宇那傢伙想吃我都懶得煮的隱藏菜單。」宇哲笑著將筷子遞給夏語甯,眼神中充滿了鼓勵,「吃吧,吃點熱的東西,胃暖了,心裡就不會那麼冷了。」

夏語甯接過筷子,雙手捧起那個溫熱的瓷碗。碗壁傳來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遞到了她的全身。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吸飽了琥珀色湯汁的麵條,以及那顆完美的半熟蛋,眼眶再次忍不住泛紅。

她輕輕地夾起一小口麵條,吹了吹氣,然後送入嘴裡。濃郁的紅蔥頭香氣、豬油的滑潤口感、以及微鹹的湯頭,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綻放開來。這是一種極度直接、粗暴卻又無比真實的美味,它沒有高級法式料理那種精緻的擺盤,卻能在一瞬間填滿人內心最空虛的角落。

夏語甯一邊吃著麵,眼淚一邊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滴進了麵湯裡,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漣漪。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出於恐懼與焦慮而哭泣,而是一種被深深理解與包容後的釋然。

「好吃嗎?」宇哲在一旁輕聲問道,手裡拿著一張衛生紙,隨時準備遞給她。

夏語甯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不清地說道:「嗯……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看著她這副毫無形象、甚至有些狼狽的模樣,宇哲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認真地說道:「語甯,我知道在外面,在星辰大學裡,在妳母親面前,妳必須是那個完美的法學系校花,必須是那個永遠拿書卷獎、沒有任何缺點的學霸。我知道那個『全景監獄』讓妳喘不過氣來,讓妳覺得自己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夏語甯停下了吃麵的動作,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宇哲。她的心臟因為宇哲的話語而微微顫動著,他懂,他竟然全部都懂。

「但是,」宇哲伸出手,輕輕地將夏語甯臉頰旁的一縷亂髮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溫熱的肌膚,引發了一陣微小的電流。「在這裡,在這個福星超市的員工休息室裡,妳不需要是完美的。妳可以脫下那層沉重的人設,妳可以大口呼吸,可以吃這種不健康的排骨雞麵,可以哭得毫無形象。在這裡,妳就只是夏語甯,一個會害怕、會焦慮、會喜歡搞笑漢堡橡皮擦的普通女孩。沒有人會用IG的限時動態來評斷妳,沒有人會拿律師國考來壓迫妳。只要這扇門關上,這裡就是妳的避風港。」

宇哲的話語,就像是一把溫柔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夏語甯內心深處那顆名為「完美主義」的毒瘤,將那些積壓了二十年的膿血徹底釋放了出來。她回想起小時候,因為某次考試只考了九十八分,被母親鎖在門外罰站的恐懼;回想起高中時,因為偷偷吃了一口同學給的炸雞,被母親痛罵「毫無自制力、注定是社會底層」的羞辱。她一直以為,只有變得完美,才能獲得愛;只有不犯錯,才有資格生存。

但現在,眼前這個穿著俗氣深藍色圍裙的男孩,卻告訴她,她的軟弱、她的不完美、甚至她那病態的偷竊癖,都是可以被接納的。他沒有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責她,也沒有用那種同情弱者的眼神看她,他只是給了她一個專屬口袋,給了她一碗排骨雞麵,給了她一個可以大口呼吸的避風港。

「宇哲……」夏語甯的聲音哽咽著,她放下手中的瓷碗,轉過身,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宇哲那雙清澈而真誠的眼睛。「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這句道謝,包含了太多太多的重量。她謝他剛才在超市裡挺身而出,用高情商的話術擋下了母親的攻擊;謝他沒有讓她在眾人面前身敗名裂;更謝他看穿了她華麗外表下的破碎靈魂,卻依然願意溫柔地將她拼湊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午後的斜陽逐漸西沉,原本金黃色的光束慢慢轉變成了溫暖的橘紅色。休息室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感性,空氣中排骨雞麵的香氣與微波爐偶爾發出的散熱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極度放鬆的氛圍。

夏語甯的情緒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她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排骨雞麵吃完,連最後一滴湯都沒有放過。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沒有負擔、最放肆的一頓飯。吃完後,她滿足地靠在二手沙發的椅背上,手裡依然緊緊地握著那個漢堡橡皮擦。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身邊的宇哲。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宇哲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自己的身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肥皂香與淡淡汗水的清爽氣息。

在這一刻,夏語甯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宇哲的感覺,似乎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一開始,她只是依賴那個「專屬口袋」帶來的安全感,只是將他視為一個可以幫助她戒除偷竊癖的監督員。但現在,她發現自己依賴的,已經不再只是那個口袋,而是游宇哲這個人。看著他剛才為了保護自己而擋在前面的背影,看著他為自己泡麵時專注的神情,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種頻率,與焦慮發作時的心悸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帶著微微酸澀與極致甜蜜的悸動。

在這個充滿生活煙火氣的狹小房間裡,在排骨雞麵的香氣與夕陽的餘暉中,夏語甯那顆長期被冰封在「完美」外殼下的心,終於開始融化。她悄悄地將握著漢堡橡皮擦的手往宇哲的方向挪了挪,雖然還沒有勇氣牽起他的手,但這微小的距離拉近,已經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主動向另一個靈魂敞開心扉。

而游宇哲,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微妙的心意。他沒有點破,只是轉過頭,對著夏語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夕陽還要溫暖。

「吃飽了嗎?吃飽了的話,我們等一下就出去把那排進口鮮奶重新排整齊吧。畢竟,我們的社會調查報告還沒做完呢。」

夏語甯也笑了,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偽裝、發自內心最真實、最放鬆的笑容。她點了點頭,眼眸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好。」

兩顆年輕的靈魂,在這個隱秘的避風港裡,完成了最深層次的互相治癒與雙向奔赴。外面的全景監獄依然存在,社群凝視的壓力也不會立刻消失,但夏語甯知道,只要有游宇哲在,只要還有這個專屬口袋與這碗排骨雞麵,她就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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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八折便當與牽手 (完)

幾個月的時間,在星辰大學城那充滿青春喧囂與機車引擎聲的日常中,悄然流逝。隨著期中考週的結束,台北的天氣也逐漸褪去了秋老虎的悶熱,迎來了帶著些許刺骨寒意的初冬。

福星生鮮超市門口那塊總是寫著特價資訊的小黑板,已經從「冰涼西瓜切盤」換成了「暖胃火鍋湯底熱賣中」。然而,無論季節如何更迭,這間座落於學生租屋區與高級住宅區交界處的社區超市,依然保持著它那份明亮、溫暖且充滿人情味的獨特步調。

對於夏語甯來說,這幾個月的打工生活,簡直就像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奇幻漂流。曾經,她是那個在星辰大學法學系裡高冷、完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山校花;是那個在母親王雅慧極致完美主義的窒息式教育下,只能靠著病態的偷竊癖來獲取微弱生存實感的破碎靈魂。

但現在,她已經能熟練地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超市圍裙,站在收銀台前對著社區的婆婆媽媽們露出自然的微笑,甚至能用流利的台語和她們寒暄幾句關於青菜價格的家常。

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曾經如影隨形、像夢魘般纏繞著她的焦慮與偷竊衝動,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了。游宇哲的「專屬口袋」與那套充滿粉紅泡泡的「行為矯正計畫」,就像是一帖最溫和卻也最有效的特效藥,一點一滴地修復了她千瘡百孔的內心。

她不再需要透過違背規則的刺激感來證明自己活著,因為每天在超市裡搬運高麗菜、將鋁罐飲料排成強迫症般的完美直線,以及在員工休息室裡吃著宇哲為她泡的排骨雞麵,這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已經給了她最踏實的安全感。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福星超市迎來了一天之中最熱鬧、也最具生活煙火氣的時刻——「八折便當」的搶購潮。

夏語甯手裡拿著那台紅色的打標機,站在熟食冷藏櫃前。她的眼神專注,動作俐落,伴隨著「喀嚓、喀嚓」的清脆聲響,一張張印著「八折特價」的紅色圓形貼紙,精準無誤地貼在了那些即期便當的塑膠透明盒蓋上。

排骨便當、雞腿便當、鯖魚便當……這些曾經在夏語甯眼中被歸類為「高熱量、不健康、絕不碰觸」的庶民食物,現在卻成了她眼中充滿生命力的存在。

「語甯,那個炸雞腿便當的標籤稍微貼偏了一點點,大概偏了零點五公分吧。」

游宇哲站在她身旁,雙手環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抹調侃的笑意,故意用那種吹毛求疵的語氣說道。冷藏櫃散發出的微弱白光打在他那張清秀帥氣的臉龐上,顯得格外溫柔。

夏語甯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卻沒有絲毫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只有在親近之人面前才會展露的嬌嗔與調皮。

「游宇哲,你少在那邊雞蛋裡挑骨頭。我的強迫症只針對鋁罐飲料和進口鮮奶,便當這種充滿隨性美學的東西,貼歪一點才顯得有手工的溫度,懂不懂啊你?這叫接地氣。」

「是是是,我們夏大法學霸說什麼都對,連貼歪標籤都能扯上隨性美學,我這個企管系的學渣甘拜下風。」

宇哲笑著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眼神裡卻滿是寵溺。他看著夏語甯那因為超市暖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就在兩人互相鬥嘴的時候,超市那扇自動玻璃門發出了「叮咚」的感應聲。一陣初冬的冷風夾雜著改裝機車那熟悉的排氣管味道湧入店內。

林柏宇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防風外套,脖子上胡亂纏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像是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他那自帶台灣大學生特有幹話屬性的破鑼嗓子,人還沒走到冷藏櫃前,聲音就已經先傳了過來。

「欸欸欸!大新聞!史詩級的大新聞!你們兩個還有心情在那邊打情罵俏貼什麼便當標籤啊!」

林柏宇一邊搓著凍僵的雙手,一邊興奮地將自己的手機螢幕直接懟到了宇哲和語甯的面前。

「林柏宇,你如果再用『打情罵俏』這個詞,我就把你這個月在超市賒帳的飲料錢全部算上利息。」

宇哲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機推開了一點,擋在夏語甯的前面,「又是什麼無聊的八卦?你休閒管理系的期中報告寫完了沒啊?整天掛在網路上當酸民。」

「報告那種東西是死線前一天晚上才需要煩惱的薛丁格存在好嗎?現在這個才是重點!」

林柏宇完全無視宇哲的吐槽,硬是把手機螢幕塞到了夏語甯的視線範圍內。「語甯,妳自己看!Dcard星辰大學校版,熱門第一名!標題是:『驚!法學系冰山校花夏語甯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笑起來簡直甜到長螞蟻!』」

聽到這個標題,夏語甯原本正在貼標籤的手猛地一頓,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宇哲,發現宇哲也正微微挑起眉毛看著螢幕。

林柏宇興奮地滑動著螢幕,像個敬業的八卦播報員一樣朗讀著底下的留言:「一樓說:『原PO沒圖沒真相!夏語甯那個氣場,連教授都不敢惹,誰敢靠近她啊?』二樓回覆:『真的啦!我昨天去福星超市買宵夜,親眼看到她在理貨,而且她還對著一個男店員笑!那個笑容,天啊,我這輩子沒看過她笑得那麼放鬆、那麼可愛!』三樓跟著附和:『對對對!我也看到了!她以前在學校走路都像是在走伸展台,自帶生人勿近的結界,最近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柔和了,絕對是愛情的滋潤!』」

聽著林柏宇誇張的朗讀,夏語甯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一股熱氣從脖子根一路蔓延到了耳尖。在現代社會這個「全景監獄」裡,社群媒體的凝視曾經是她最恐懼的夢魘。

幾個月前,如果有人在網路上這樣討論她,她一定會陷入極度的焦慮,甚至引發嚴重的偷竊衝動。但此刻,聽著這些討論,她內心湧現的竟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法掩飾的羞澀與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甜蜜。

她真的變了嗎?她變得愛笑了嗎?夏語甯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在這個充滿生活煙火氣的超市裡,因為身邊有這個總是能變出各種療癒小零食、總是能用最溫柔的方式接住她所有脆弱的男孩,她終於找回了那個被壓抑了二十年的、真實的自己。

「林柏宇,你很無聊欸,Dcard上的廢文你也信。」

宇哲看出了語甯的窘迫,立刻發揮了他身為「護花使者」的本能,一把搶過林柏宇的手機,按下了鎖定鍵。「語甯本來就很愛笑,只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平時沒機會看到而已。再說了,她在我們超市打工,每天面對這麼多可愛的阿公阿嬤,心情好自然就常笑啊,關談戀愛什麼事?」

「吼——游宇哲,你這護航的嘴臉也太難看了吧!」

林柏宇誇張地翻了個白眼,指著宇哲的鼻子說道,「『凡夫俗子』?所以只有你這個『超市萬事通』是那個能看到校花笑容的天選之人囉?你這根本是不打自招好嗎!我可是你們的感情僚機,你在我面前裝什麼蒜!」

「僚你個大頭鬼啦!去去去,去幫我把外面那幾箱新進的礦泉水搬進倉庫,不然今天晚上沒有免費的即期便當可以吃。」

宇哲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林柏宇的小腿上,用勞動力威脅這個口無遮攔的死黨。

「暴力!這是赤裸裸的職場霸凌!我要去勞工局檢舉你!」

林柏宇一邊哀嚎著,一邊假裝一瘸一拐地朝著店外走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著夏語甯擠眉弄眼,「語甯,妳自己小心點啊,這傢伙雖然看起來像個暖男,但其實心機重得很,專門用排骨雞麵和口袋裡的零食拐騙純情少女!」

看著林柏宇耍寶的背影,夏語甯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一瞬間,彷彿整個冷藏櫃區的白熾燈光都因為她的笑容而變得更加明亮了幾分。

宇哲轉過頭,剛好捕捉到了這個毫無防備、純粹而美好的笑容,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進去。

「別聽他胡說八道。」宇哲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可是……」夏語甯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台打標機的外殼,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沒有全錯。」

這句似是而非的呢喃,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地掃過宇哲的心尖,引發了一陣酥麻的悸動。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給打斷了。

「哎呀!柏宇來啦!剛好剛好,算你小子有口福!」

福星生鮮超市的老闆,游宇哲的父親游建國,掀開了通往後場生鮮處理區的塑膠門簾,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一件和宇哲同款但尺寸大了一號的深藍色圍裙,手裡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鐵盆,盆子裡堆滿了各種令人垂涎欲滴的頂級生鮮食材。

游建國是個典型的台灣歐吉桑,年輕時在果菜批發市場打拼,練就了一身豪爽熱情的性格與挑選生鮮的火眼金睛。他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總是掛著彌勒佛般和藹的笑容,對待員工和顧客都像家人一樣。對於夏語甯這個來超市打工的「漂亮女大生」,他更是疼愛有加,早就把她當成了半個女兒,或者說,是未來的媳婦在看待。

「游拔!你今天又弄了什麼好料的?」

剛搬完一箱礦泉水的林柏宇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竄了回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鐵盆。

「嘿嘿,今天可是大豐收!」

游建國得意地將鐵盆放在收銀台旁的一張空桌子上,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這幾盒北海道生食級干貝,因為外包裝稍微有點壓到,賣相不好,我就直接留下來了;還有這幾盒台灣頂級黑毛豬梅花肉片,保存期限只剩一天,與其明天報廢,不如今天晚上進我們的五臟廟!再加上這把翠綠的有機茼蒿和幾朵大香菇,今晚我們來煮柴魚昆布海鮮豬肉鍋!這種天氣吃火鍋最爽快了!」

聽到這豪華的陣容,林柏宇的口水差點沒流下來。「游拔,你簡直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輩子除了我媽,最愛的就是你了!」

「去去去,少在那邊灌迷湯,去後場把那個攜帶式卡式爐和小火鍋拿出來,順便把碗筷洗一洗!」

游建國笑罵著將林柏宇打發走,然後轉頭看向站在冷藏櫃旁的夏語甯,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溫柔慈祥,「語甯啊,妳今天也辛苦了。等一下便當貼完標籤就先放著,過來一起吃宵夜。外面天氣冷,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老闆,這……這太破費了,這些食材都很貴的。」

夏語甯有些受寵若驚地擺了擺手。在她的原生家庭裡,吃飯是一件極度嚴肅且充滿壓力的事情。餐桌上永遠只有關於成績、律師國考和未來規劃的冰冷對話,從來沒有過這種大家圍坐在一起、為了吃一頓宵夜而興高采烈的熱鬧氛圍。王雅慧更是不可能允許她吃這種高普林、高熱量的深夜火鍋。

「哎呀,叫什麼老闆,跟著宇哲叫游拔就好啦!」

游建國豪邁地揮了揮手,「我們福星超市的規矩,沒有賣不出去的食材,只有還沒進肚子裡的美食!再說了,妳這幾個月幫了宇哲那麼多忙,把貨架整理得比用尺量過還要整齊,這點宵夜算什麼!快點過來,游拔今天親自下廚!」

十幾分鐘後,在超市後場與賣場交界處的一個小角落裡,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折疊桌旁。卡式爐上的不鏽鋼小火鍋正「咕嚕咕嚕」地沸騰著,金黃色的柴魚昆布高湯翻滾著水花,散發出濃郁鮮甜的香氣。白色的蒸氣在初冬微冷的空氣中氤氳上升,模糊了眾人的面容,卻讓這狹小的空間充滿了極致的溫馨與煙火氣。

游建國展現了他精湛的廚藝,精準地掌控著每一樣食材下鍋的時間。他先將那些肥美的北海道干貝放入湯中,稍微燙了幾秒鐘便迅速撈起,放進了夏語甯的碗裡。

「來來來,語甯,這個干貝不能煮太久,半生熟最甜了,快吃!」

「謝謝游拔。」

夏語甯雙手捧著碗,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夾起那顆飽滿的干貝咬了一口,鮮甜的汁液瞬間在口腔中爆發開來,那種溫暖不僅僅停留在味蕾上,更是直接熨燙進了她那長期缺乏安全感的心底。這種被長輩毫無條件疼愛的感覺,是她二十年來從未體驗過的。

「喂喂喂,游拔你也太偏心了吧!我的干貝呢?」林柏宇在一旁敲著碗抗議。

「你小子吃豬肉片就夠了!年輕人多吃點肉才有力氣搬貨!」

游建國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把黑毛豬肉片丟進鍋裡,惹得林柏宇一陣哀嚎。

宇哲坐在語甯的對面,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干貝,臉上洋溢著滿足與放鬆的笑容,他的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上揚。他拿起漏勺,將鍋裡煮得剛剛好的茼蒿和香菇撈起來,細心地瀝乾湯汁後,放進了語甯的碗裡。

「小心燙,多吃點蔬菜,這可是有機的。」

「嗯,你也吃。」

語甯抬起頭,對著宇哲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兩人的目光在氤氳的熱氣中交匯,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默契與親暱,讓一旁的林柏宇看得直搖頭。

「唉,這火鍋的湯底明明是柴魚昆布,怎麼我喝起來全都是粉紅泡泡的甜味啊?」

林柏宇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我這顆超級電燈泡是不是該自動閃退了?」

「吃你的肉啦!話那麼多!」

宇哲夾起一塊燙得滾燙的豬肉片,精準地塞進了林柏宇的嘴裡,堵住了他接下來的幹話。

這頓宵夜,是夏語甯二十年的人生中,吃過最溫暖、最沒有壓力的一頓飯。沒有規矩的束縛,沒有成績的拷問,只有最純粹的食物香氣、朋友間的笑鬧,以及長輩那毫無保留的關愛。她看著身邊這些鮮活、真實的人們,突然覺得,那個曾經將她困在全景監獄裡的完美主義,似乎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她只是一個在福星超市裡,被愛與溫暖包圍著的普通女孩。

晚上十一點半,福星生鮮超市迎來了即將打烊的時刻。

吃飽喝足的林柏宇早就騎著他那台改裝機車,伴隨著轟隆隆的引擎聲消失在星辰大學城的夜色中。游建國則哼著走音的台語老歌,提著那個洗乾淨的不鏽鋼鐵盆回到了後場,準備進行每天最後的帳目盤點與環境清理。

原本熱鬧的超市賣場,此刻變得異常安靜。只剩下幾盞維持基本照明的白熾燈管亮著,散發著微弱而柔和的光暈。自動玻璃門已經鎖上,將外頭初冬的寒風與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引擎聲徹底隔絕。

在這個封閉而靜謐的空間裡,最清晰的聲音,莫過於那一整排冷藏櫃發出的低沉、規律的「嗡嗡」運轉聲。這聲音在白天往往會被顧客的喧囂所掩蓋,但在深夜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彷彿是這間超市平穩跳動的心臟。

游宇哲和夏語甯並肩站在飲料區的冷藏櫃前,進行著打烊前最後的理貨工作。這是他們這幾個月來養成的默契,也是夏語甯最喜歡的「勞動多巴胺療法」的收尾儀式。

冷藏櫃的玻璃門被拉開,一股帶著濕氣的冷風撲面而來。白色的LED燈光從櫃體內部打出來,照亮了貨架上那些五顏六色的鋁罐飲料和進口鮮奶,也照亮了兩人專注的側臉。

夏語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圍裙,雙手靈巧地在貨架上穿梭。她將那些被顧客拿得有些凌亂的飲料,一罐一罐地重新排列整齊。她的動作有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精準,標籤必須朝向正前方,每一罐之間的間距必須完全一致,甚至連罐子頂部的拉環方向都要統一。這曾經是她用來釋放極度焦慮的病態行為,但現在,這已經變成了一種單純的、享受秩序感的小樂趣。

宇哲則在一旁負責將後方庫存的飲料補上來。他看著夏語甯那認真到有些可愛的神情,忍不住開口說道:

「語甯,妳知道嗎?柏宇上次偷偷跟我說,自從妳來了之後,我們超市的飲料區簡直就像是藝術展覽品一樣,很多有強迫症的顧客都特地跑來我們店裡買飲料,說看了就覺得身心舒暢。」

夏語甯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頭看著宇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那當然。我可是把準備律師國考的專注力都用在排這些鋁罐上了。你是不是該考慮給我加薪啊,代理店長?」

「加薪是沒問題,不過我們福星超市的利潤微薄,可能只能用排骨雞麵和無限量供應的八折便當來抵扣了,不知道夏大法學霸接不接受這種條件?」

宇哲笑著回應,順手將一罐冰涼的烏龍茶遞給她,讓她補在最前排的空缺處。

「勉強接受吧。」

夏語甯接過烏龍茶,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宇哲的手背。那短暫的觸碰,帶著冷藏櫃的低溫,卻在兩人的肌膚之間擦出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靜電。

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空氣中突然瀰漫起一股微妙的、帶著粉紅泡泡的沉默。只有冷藏櫃那「嗡嗡」的運轉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為他們加速的心跳聲打著節拍。

夏語甯低著頭,繼續整理著下一排的進口鮮奶,但她的心思卻早已不在那些紙盒上了。她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從第一次在監視器下被宇哲發現偷竊草莓軟糖的驚恐;到在員工休息室裡崩潰大哭時,宇哲那個溫暖而堅定的擁抱;從每次焦慮發作時,宇哲口袋裡那些奇奇怪怪的療癒小零食——搞笑漢堡橡皮擦、限量版扭蛋、雷神巧克力;到剛才那頓充滿歡聲笑語的火鍋宵夜。

她意識到,自己那病態的偷竊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作了。她不再需要透過那種違背規則的刺激感來代償情緒,因為她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已經被宇哲用無盡的包容、溫柔與那些充滿生活煙火氣的日常,填得滿滿當當。

可是,就在這個靜謐的深夜,站在這個冷藏櫃前,看著身邊這個穿著深藍色圍裙、身上總是散發著乾淨肥皂香氣的男孩,夏語甯的心底,突然又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偷」點什麼的衝動。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焦慮,更不是因為母親那令人窒息的完美主義。

這一次,是因為愛。是因為那種滿溢到胸口,不表達出來就會徹底爆炸的、極致的心動。

夏語甯深吸了一口氣,冷藏櫃裡的冷空氣灌入肺部,讓她的大腦瞬間變得無比清醒。她停下了整理鮮奶的動作,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宇哲。她的眼眸在白色的LED燈光下閃爍著微光,那裡面不再有高冷與防備,只有最純粹、最勇敢的真實。

宇哲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看著夏語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雙唇,以為她的焦慮症狀又因為某種原因而突然發作了。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與擔憂,身體本能地向她靠近了一步。

「語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又想到什麼有壓力的事情了?」

宇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安撫的力量。他一邊說著,右手一邊習慣性地摸向了自己圍裙前方那個寬大的「專屬口袋」。

今天晚上,他在口袋裡準備的是一顆草莓口味的軟糖,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她試圖偷走的東西,也是他們秘密契約的起點。他準備隨時啟動規則,讓她轉移注意力。

「宇哲……」

夏語甯的聲音有些微微的發抖,但她的眼神卻堅定無比地鎖定著宇哲的雙眼,「我……我的衝動好像又發作了。」

聽到這句話,宇哲的心微微一緊。他沒有任何責備,只是溫柔地笑了笑,將自己穿著圍裙的身體稍微向前傾,向她敞開了那個專屬的避風港。

「沒關係,妳知道規則的。不管什麼時候,我的口袋都為妳準備好了。來吧,看看今天能『偷』到什麼。」

夏語甯看著宇哲那充滿包容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紅。她慢慢地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曾經在極度的焦慮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些不屬於她的商品。但現在,這隻手雖然依然在微微顫抖,卻是因為緊張與期待。

她將手伸向了宇哲的圍裙口袋。

宇哲安靜地站著,等待著她在口袋裡摸索,等待著她拿出那顆草莓軟糖,等待著她像往常一樣,在獲得安全感後露出放鬆的笑容。

然而,夏語甯的手伸進口袋後,並沒有去翻找那個小小的糖果包裝。她的手指在黑暗而溫暖的口袋裡滑動,越過了那顆草莓軟糖,直接觸碰到了宇哲那隻原本就放在口袋裡、準備引導她的手。

宇哲愣住了。他感覺到夏語甯那帶著些許涼意、指尖柔軟的手指,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那種觸感,就像是一道微弱卻致命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心臟。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夏語甯的手指已經靈巧地滑入了他的指縫之間。她反轉手腕,在那個狹小、隱秘且充滿粉紅泡泡的專屬口袋裡,與宇哲的手緊緊地、毫無縫隙地十指緊扣。

她的力道很大,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心意、所有的依賴,都透過這個握手的動作傳遞給他。

宇哲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當機了。冷藏櫃的嗡嗡聲彷彿瞬間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口袋裡那交纏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以及掌心之間不斷攀升的驚人熱度。他低下頭,震驚地看著夏語甯。

夏語甯沒有逃避他的目光。她微微仰著頭,臉頰因為羞澀而染上了一層迷人的緋紅,就像是剛成熟的蜜桃。她的眼底波光流轉,帶著一絲調皮、一絲倔強,以及滿滿的深情。

「語甯……妳……」宇哲的聲音變得沙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你說過,當我衝動發作的時候,我只能從你的口袋裡『偷』東西。」

夏語甯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超市裡。她微微踮起腳尖,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宇哲能聞到她髮絲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所以……我現在把你的手偷走了。按照我們的秘密契約,被我偷走的東西,就是我的了,對吧?」

這句帶著幾分霸道、幾分撒嬌,又充滿了法學系學生嚴密邏輯的告白,徹底擊碎了宇哲僅存的理智。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了所有完美偽裝、只為了他而展露真實與勇敢的女孩,胸腔裡湧動著前所未有的狂喜與柔情。

他沒有抽出手,反而反客為主,在那個專屬口袋裡,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夏語甯的手。他將她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用行動給予了她最堅定、最熱烈的回應。

「夏大法學霸,妳這個邏輯有漏洞啊。」

宇哲低下頭,額頭輕輕地抵住了夏語甯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纏在一起,化作了一團溫暖的白霧。

「如果妳把我的手偷走了,那我這個行為矯正監督員,以後要怎麼工作?」

夏語甯感受著宇哲掌心的溫度和近在咫尺的氣息,心跳快得彷彿要躍出胸膛。她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致甜蜜的微笑,輕聲呢喃道:

「那就……連監督員一起,全部歸我所有吧。」

深夜的福星生鮮超市裡,白熾燈管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冷藏櫃的玻璃門上,倒映著兩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那是一段可可愛愛又充滿甜味的超市戀曲,在微弱的冷氣運轉聲與初冬的夜色中,正式拉開了最浪漫的序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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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游宇哲 主角

溫柔細心,具備極高的同理心與包容力。外表看似隨性不羈的鄰家大男孩,實則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是個能給人滿滿安全感的暖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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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甯 女主

外表高冷完美、拒人於千里之外,實則內心脆弱焦慮。極度缺乏安全感,在宇哲面前會展露笨拙、愛逞強又容易害羞的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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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宇 夥伴

個性大喇喇、幽默風趣的氣氛製造者。講話自帶台灣大學生特有的幹話屬性,雖然有時粗神經,但在關鍵時刻十分講義氣,是宇哲的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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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慧 反派

控制欲極強、一絲不苟的完美主義者。說話語氣總是冷靜且帶有壓迫感,認為任何情緒波動與失敗都是軟弱的表現,令人難以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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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建國 導師

豪爽熱情、充滿台灣在地人情味的歐吉桑。對待員工和顧客都像家人一樣,總是笑臉迎人,擁有看透世事的豁達與包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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